第647章 摇人搬兵

“问罪?杨大人刚刚莅临寒舍就起这么高的调子,让在下很是惶恐担心啊。”

徐阀顶楼,那处可以俯瞰大半个松江府的露台中,早已经相对着摆上了两把椅子,中间的一张矮几上甚至被放上了一副棋盘。

十横十纵,黑红交错。

不是儒教之中风靡千年的围棋,而是一副象棋残局。

徐海潮坐在左侧,笑吟吟的看着坐在对面的杨白泽,以及束手站在他身后的商戮。

“怎么,徐大人这是在担心自己接不住吗?”

“恰恰相反。”

徐海潮摇头道:“我是在担心杨大人你后面万一唱不下去,最后让自己落得个颜面尽失,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真是难为徐大人你了,到现在竟然还在为我考虑。”

杨白泽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着这位自己曾经的顶头上司,突然轻笑出声。

“杨大人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下说的不对?”徐海潮问道。

杨白泽笑着开口:“这倒没有,我只是想起了不久前在倭区的时候,我还要在你面前自称下官,现在却坐在这里听你叫一声杨大人。世道弄人,不过如此啊。”

“古人曾言,乘风扶摇,青云直上。说的就是只要乘上了那股扶摇风,即便是猪是狗也能飞上高空。”

徐海潮话锋一转,面露戏谑道:“但猪狗哪怕是上了天,他依旧还是猪狗。杨大人,你说对吗?”

“那是当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是人的东西,不管披上了什么皮,也永远成不了人。”

“杨大人这是在含沙射影啊。”

“徐大人也不是在指桑骂槐?”

徐海潮微微一笑:“在下说的都是实话。”

“我也是有感而发。”

杨白泽同样笑着回应,伸手指向下方的那条宽阔长街。

在这里依旧能看得清楚,那些儒序门阀的成员依旧站在瓢泼大雨之中,不敢有丝毫擅动。

“徐大人,既然你都安排了那么多看客,何不让他们进来好好看看?”

徐海潮淡淡说道:“当看客,他们还没资格,也没那份胆量进来旁观。对他们而言,只用等个结局就足够了。”

“看来徐大人很自信啊。”

杨白泽抬眸远眺,城市升起的灯光被轰落的雨点打成一团团模糊的光影。

“真是好景啊。”

杨白泽感慨道:“只可惜这番烟火人间,徐大人以后应该是看不到了。”

“杨大人你眼中的好景,在我看来却不过尔尔。看与不看,无关紧要。”

徐海潮拂袖一挥,朗声道:“日后这家家户户挑灯夜读我徐家所著的传世经典,那番景象,才是真的蔚为大观,令人流连忘返!”

又是一个痴心妄想的狂徒,异想天开的疯子。

杨白泽以为徐海潮已经因为自己的穷途末路而陷入疯狂之中,嘴里说的不过都是些痴癫的呓语,并没有放在心上。

啪。

杨白泽从袖中抽出一份电子案牍,扔在了棋盘上。

“闲话少叙,徐海潮,这里面写着你徐家这些年犯下的所有罪行,一桩一件清清楚楚。为你办事的吴诚等人也已经悉数自首,现在人证物证俱全,你是主动接受朝廷的惩处,还是打算继续负隅顽抗?”

徐海潮上半身往椅背靠去,两只手同时撩起袍摆,把腿一翘,从头到尾就没看过一眼桌上的那份案牍。

“杨大人果然是少年英雄,锐气难挡啊。既然你说徐家罪大恶极,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选才好?”

杨白泽并没有被徐海潮跋扈的态度所激怒,脸上神情没有半点波动。

“这件事里的门道你也清楚,我也就不多废话了。看在你曾经是上司的份上,我建议你给自己留点脸面,洒脱放手,大家都不用麻烦。”

“多谢杨大人指点,在下明白了,徐倦。”

徐海潮侧头轻轻喊了一声,一名须发花白的老仆循声走了过来,低头敛目,神色恭敬。

“家主。”

“徐倦,你身为徐家直系,在辈分上更是我的长辈。我父亲在世之时也一直对你信任有加,让你负责徐家的各项生意。但我万万没想到,你居然敢吃里扒外,勾结外人败坏徐家名声,真是狗胆包天。”

徐海潮口中虽在呵斥下人,目光却始终带着轻蔑的笑意,看向坐在对面的杨白泽。

“现在我就亲手将你交给杨大人,你一定要好好配合,把知道的一五一十的都交代清楚。如果证据确凿,那是你咎由自取,怪不了任何人。如果只是误会一场.那我相信杨大人也会还你一个清白,懂了吗?”

“小人明白。”

名为徐倦的老仆双膝一弯,对着杨白泽径直跪了下去。

“小人有罪,还请杨大人惩处。”

徐海潮扬手做出一个请的动作,笑道:“杨大人,你问罪,我交人。大家端的都是朝廷的饭碗,走的都是为民的序列,你也不用给我留什么脸面。徐倦给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站在后方的商屠看着眼前一唱一和的徐家主仆,眉头紧皱,脸色变得阴沉,袖中的十指攥的咔咔直响。

杨白泽漠然开口:“拿一个序列都要崩溃的老人出来顶缸,徐海潮,你于心何忍?”

“这是认罪伏法,何来顶缸一说?不过杨大人要是觉得不够,那徐家还可以再加。”

徐海潮笑道,“这些年徐家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再加上我父亲为人宽厚,因此家中添了不少人口,一定能让杨大人杀个尽兴,杀个畅快!”

“徐海潮,你真是给脸不要脸啊。”

在杨白泽无奈的话音中,商戮横移一步,还未如何动作,一道身影就已经撞到身前。

身影的主人赫然正是之前跪地认罪的徐家老仆,只见他猛地窜起,几乎要凸出眼眶的眸子中不见瞳仁,而是被浮现一枚‘徐’字所占据。

被打上了儒序印信的徐倦如同一头护主的恶犬,张牙舞爪,以身体直直撞向了商戮。

砰!

徐倦的身体在飞扑中突然自行炸开。

商戮身躯一侧,挡在杨白泽身前,挡住泼洒而来的残肢血水。

同样近在咫尺的徐海潮却是不躲不闪,任由刺目的猩红淋了自己一身。

“法序,曾经是纵横王道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他们维护统治最有力的工具。当年朱明皇室愿意支持黄粱落地,有不少的原因就是想帮你们打造‘大明律’,彻底掐住所有明人的咽喉。”

徐海潮抬手擦去眉梢上悬挂的血点,身体压向棋盘,捻起残局之中的一枚‘兵’棋,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咔嚓

兵卒碾碎了棋盘上的那份案牍,刚好越过了楚河汉界一步。

“可惜,终究是事与愿违。黄粱虽然是建成了,但权限却被众方瓜分的干干净净。皇室手里残留的那部分要留着压箱底,根本舍不得再拿出来给你们,你们的大明律自然也就沦为一个笑话。”

“法不入人心,自然就没了威力。商戮,你虐杀一些低位儒序还可以。想杀我,还差点了。”

徐海潮双手压着膝盖,眉头挑动,阴翳的目光自下而上看着商戮。

“在嘉启皇帝登基之后,你们在朝廷之中的老巢三法司,也成了一具彻头彻尾的空壳。整个法序日渐衰颓,人员凋敝,下场凄惨。”

“运气好的能在锦衣卫里捞到个一官半职,在犄角旮旯的穷地方作威作福。运气不好的,就只能投身黄粱法境,用性命来维系大明律最后的颜面。”

“这样的狼狈窘境是谁造成的?有武序,有道序,也有阴阳序。但归根结底,还是儒序在背后谋划了这一切。儒序以谁为首?自然是当今首辅,新东林党魁首,张峰岳。”

徐海潮嘴角勾起不屑的冷笑:“是他亲手把你们法序一步步逼入了绝境,你们现在却做出认贼作父的下贱行径。商戮,你对得起你自己的姓氏吗?有什么脸面去面对法序的往圣诸公?”

“法序只认人间正道,不分好恶人心。谁持握公理,我们便为谁做事。”

商戮面无表情,冷冷开口。

但面对触手可及的徐海潮,他却没有再继续出手的意思,只是牢牢站在杨白泽身前。

徐海潮自身就是精通礼艺的儒序三,对于法序律力的抵抗远比其他儒序要强。在大明律衰弱的今天,他也没有把握能够拿下对方。

除此之外,他还清楚感觉到了从四周涌来的强烈恶意,不止来自这座阀楼,更来自楼外那条长街。

杨白泽本身的实力实在太弱,在这种险恶的局面中根本没有自保之力。

如果自己不能在瞬息之间拿下徐海潮,那杨白泽立刻就有生命危险。

要是杨白泽出了事,那他无法跟首辅大人交代。

徐海潮眸光锋利如刀,似能洞穿商戮心底的顾虑。

“公理?谁能界定什么是公理,什么是私欲?不过都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徐海潮大笑道:“法序忠犬,愚不自知。这句对你们的评价,当真是入骨也入肉啊。”

“眼瞎不识法,心黑不辨理。徐海潮,愚不自知的是你们。”

杨白泽的声音在商戮身后响起。

他伸手推开挡在面前的身影,目光与半身染血恍如恶鬼的徐海潮对视,毫无半点慌乱与畏惧。

“书读的脏,做人也脏,弄这一身血,你以为你能唬的住谁?”

“杨白泽,说实话,我真的很看好你。你虽然出身低微,在六艺上的天赋也不算出众,但你身上有一股现在儒序年轻一辈所缺少的凶恶胆气,这一点难能可贵。”

徐海潮叹息道:“在倭区的时候,我就暗示过你,希望你能够加入春秋会,成为我们之中的一员。但是你始终放不下那点不值钱的师生恩义,甘愿一条路走到黑。现在更是在张峰岳马前驱驰,甘心为他捉刀杀人。”

徐海潮轻轻摇头:“你知道他为什么会选你这样一个区区七品的小官来冲锋陷阵?或许你会觉得是因为他和裴行俭之间的关系,认为你们师生与他是同路之人?我告诉你,你想的太简单了!”

“张峰岳要走的路,不可能有人会跟他同行。现在儒序的门阀不过还在心存侥幸,乞求张峰岳能够放他们一条生路。等他们彻底醒悟过来,张峰岳立马就会沦为孤家寡人。他选你,不过是告诉儒序的年轻人,春秋会不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这一切都是他布下的一场骗局,你和裴行俭在他的眼中,就是这场棋局中的两颗过河卒,只配一往无前,至死方休。”

徐海潮沉声厉喝:“他就没想过要让你活着,就算不在今夜,不在徐家。你也会死在某一天,在某座门阀。到时候被仇恨蒙蔽了眼睛的裴行俭,就是他张峰岳屠杀整个帝国的利刃!”

“话说了很多,但都是狗屁不通。”

杨白泽对徐海潮的话置若罔闻,目光坚定毫无动摇。

“我只问你一句,徐家犯下的这些罪,你认还是不认?”

徐海潮见他如此冥顽不灵,一身气势陡然转为森严的杀意,似笑非笑道:“谁有罪,谁无辜?”

“徐家罪不可赦,今日在劫难逃!”杨白泽斩钉截铁道。

这位占据松江多年的徐家阀主看着面前神色坚毅的年轻官员,突然笑着摇了摇头。

眉宇间跳动的那一抹戏谑神色,就像是看到了一个无知的孩童在自己面前肆意叫嚣。

“杨白泽,我今天也可以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加入春秋会,跟裴行俭断绝师生名义,在黄粱之中公开说出张峰岳栽赃陷害,屠戮门阀的真相。”

“另一个,就在殒命在此,尸骨无存!”

“是吗?”

杨白泽突然伸手抓起残局之中的‘马’棋,蛮狠不顾那落子的规矩,扬蹄飞跃,将那枚过了河的‘卒’踩成粉碎。

“我也告诉你,我今天敢进徐阀,就没考虑过能不能活着出去。”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暴雨中传来,升腾而起的炽烈火光照亮了徐海潮阴沉欲滴的脸。

“你背后有人,老子背后难道就没有?比摇人,你他妈的还差得远!”

轰!

松江府一处,李钧站在一座巨坑的底部,抬手拍散肩头沾染的火点。

他低头看向脚下那具已经被高温烧融在一起的扭曲械躯,目光中略带不解和困惑。

“好歹是一个兵序三,怎么才值七十点?这精通点的规律到底是怎么回事?”

“要是一个个都这么不值钱,那我猴年马月才能把这么多武学炼到极限?”

李钧轻轻叹了口气,动作轻微,上半身的衣物却骤然碎成粉末,被倾倒而下的雨水冲刷干净,露出一具精壮彪悍的躯体。

“六韬的人已经解决了,除去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人物,那就还剩一个鸿鹄的列王嘿,这春秋会的背景,还真是有够复杂啊。”

李钧缓缓步出深坑,眼神径直看向西南方向。

在【克敌】的感应中,并没有敌人的踪影。但他的耳边,却有一个声音清清楚楚告诉了他那名鸿鹄的藏身之处。

“这些儒序也真是够阴险的。”

李钧口中喃喃自语:“你出阴招,我有黑手,台面上一团和气,台下面摇人搬兵,比的就是谁手里的牌多,谁的底子厚。照这种玩法,这些人谁玩的过老张头?都是自不量力,班门弄斧啊。”

李钧咧嘴一笑,黑红的雷霆轰然炸开,身影撕开密不透风的雨幕,撞出一条无雨的骇人空洞。

“小鸿鹄,快别躲了,我已经发现你了。”

(本章完)

第648章 人如草芥

“裴老弟,白泽那孩子还小,你就让他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难道就不担心他出事?”

成都府官署中,裴行俭惬意的卧在一张摇椅之中,听着瓦响,看着雨落,轻轻拍打着扶手。

身影略显虚幻的刘谨勋站在旁边,双手笼在袖中,脊背弯曲,看起来竟在番地之时更加苍老。

“这能算什么危险?”

裴行俭眼皮都不抬一下,随意说道:“咱们年轻时候,那可都是撸起袖子就敢跟武序和法序干的人,今天站着出门,明天可能就是躺着进坟,什么场面没见过?不一样只要抓住机会就会跳脸嘲讽,根本不怂?”

“形势不一样了,现在可不能跟以前比。那时候我们虽然没有如今如此势大,但上上下下那都拧成一股绳,众志成城,一致对外。杨白泽现在可是腹背受敌,我是担心他扛不住那些人的龌蹉手段。”

“别瞎担心了,老刘。”

裴行俭侧头了一眼身旁的刘谨勋:“你觉得老头子会做没把握的事情?严东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心肝脾肺肾早就被看穿了。他屁股一翘,老头子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有的是办法对付。”

刘谨勋脸上表情一窒,不禁苦笑道:“你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话糙理不糙啊。不过都这么大年纪了,也是做长辈的人,你就不能稍微改一改?”

“就是因为老了,一只脚已经踩进了棺材里,所以才没有去改的必要了。”

裴行俭抻了个懒腰,打趣道:“不过话说回来,老刘你是不是金陵呆的难受?要不然怎么会有闲心专程来找我聊天?”

“确实不轻松。”刘谨勋也不遮掩,点头坦诚开口。

裴行俭来了兴趣:“怎么回事?是你手下那些门阀不安分,有人挑头闹事?”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正好杀鸡儆猴,我也能落得个清净。”

刘谨勋语气无奈道:“关键是他们用的是软刀子,门生故旧、亲朋好友,一个个登门哭诉,说他们根本没有忤逆首辅大人的意思,一辈子兢兢业业都是为了儒序。扰的我是不胜其烦,所以才特意来你这里躲躲清净。”

“那我运气比你好,没这方面的烦恼。”裴行俭哈哈大笑,拍了拍自己满是乱发的脑袋:“只要提防着别在睡觉的时候被人摘了这颗脑袋就行。”

刘谨勋默默的看了眼身旁这个笑呵呵的邋遢老头,心中感慨万千。

如今整个儒序之中,明面上在为张峰岳办事,有几分份量的人物,除了自己和裴行俭之外,还有一个曾经的倭区宣慰使李不逢。

自己镇守陪都金陵,裴行俭则是坐镇西南。

李不逢虽然没有再任命任何具体的官职,却是以钦差的名义在沿海各行省镇压愈演愈烈的鸿鹄叛乱。

在这样的分工之中,自己和李不逢虽然在地利位置上更靠近龙虎山,但彼此相守相望,互为臂助。

裴行俭则是一个人孤身如刀,钉在龙虎山的侧后方。

他的处境远远比自己和李不逢都要危险的多。

更严峻的一点,是在堵截青城山一战之后,整个西南地域的门阀早已经逃的七七八八,根本没剩下多少。

就算是有法序的支援,放在这偌大的地域之中也不过只是杯水车薪,根本无法掌控整个川蜀。

现在能控制住成都府一地,已经足以证明裴行俭的能力不凡了。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当然没有人会上门找他裴行俭哭诉。

因为留在他身边的,那都是些心怀死志之人。

刘谨勋皱眉说道:“其实在我看来,成都府根本就没必要再守了。如今早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重视战略位置的年代了,这是一场在民之上的战争,一炷香和一盏茶的时间差距,根本影响不了大局。”

“你说的没错,是没什么区别。高序如神祇,低序如蝼蚁,人人都是高来高去,身如电光,拳如雷霆,几百里不过弹指间。传统的战略战术早已经随着帝国军伍一同烟消云散了。”

裴行俭摇头道:“不过老刘你有一点说错了,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在民之上的战争,从头到尾我们就是在为民而争!”

“成都府为什么不能放?因为青城山是逃走的,他们留下了数量庞大的道门信徒,被我全部困在了成都府之中。”

裴行俭沉声道:“老头子的目的,就是让我压住这些人,不能让他们流入龙虎山的手中。”

“你拦着他们又有什么用?”

刘谨勋反问道:“张希极已经恢复了新派道序二位业天君的实力,他根本不再需要这些无用的凡人信徒!”

“无用?”

裴行俭冷哼一声:“如果凡人无用,张希极莫名其妙搞什么地上道国?难道他真是闲的蛋疼,当腻了天上仙人,想要过一把当人间帝王的瘾?还是懒得揣测莫测的天心,转头来玩弄愚昧的人心?”

“如果凡人无用,那严东庆又为什么要带着那群兔崽子搞一场劳什子的‘春秋再临’,不当富国强民之臣,去做小国寡民之君?难道那样才能彰显儒教真理,教化天下百姓?”

“如果凡人无用,那鸿鹄又为什么要费尽心机的煽动蛊惑他们,李不逢又何必来回东奔西跑的镇压?难道他们真是要为穷困者争利,为受难者夺权?”

裴行俭的连番发问,如同滚雷炸响在刘谨勋的心头,令他蓦然怔在原地。

“刘谨勋,难道你不觉得扒开这些人外皮,藏在里面的骨肉都是一样的?”

裴行俭眉宇间寒霜凝结:“他们争的是什么?信仰、教义、欲望、公理、富贵、权势?放他妈的狗屁,他们争的是是人心,人心就是天心,要成神就要万民崇拜,说白了都是为了自己晋升,都在为自己营造完成仪轨的条件!所以凡人不是无用,而是大有用处!”

“序列之下,人已非人。”

裴行俭的声音越发冰冷,“是供奉神佛的香火,是卜算命运的工具,是传递血脉的胚胎,是堆砌王座的骨骸。”

“序列之上,人不做人。老头子预料到了会有这样的局面,才会决心亲手结束这一切。”

似有一团怒焰烧在胸膛之中,裴行俭越说越怒:“所以我这次要帮老头子,不能让他孤军奋战。免得让别人嘲笑儒序跟他们都是一丘之貉,都是披着人皮的嗜血野兽!”

余音绕在屋檐之下,响在风雨之中,振聋发聩。

“老刘,这些问题你不该看不明白,你是心乱了!”

裴行俭一针见血,毫不留情戳穿了刘谨勋心头深埋的杂乱思绪。

“刘途和刘典的事情,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刘谨勋仰面长叹:“我能怎么办?在番地的时候,我跟李钧又见了一面,在看到他的时候,我确实恨不得寝其皮,食其肉。但是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吧。

“我已经没有能力再与他一较高低,就别为刘家招惹麻烦了。毕竟刘家也不是我刘谨勋一个人的,就别再拉着那些无辜的子孙一起送死了。”

裴行俭紧皱的眉头稍稍松开,劝解道:“你能想通就好,其实这件事也有好的一面,要不然我们俩现在也没有机会一起并肩共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趁着你现在还有时间,再生几个吧。好好栽培栽培,一样能撑得起你的刘阀。”

“为老不尊,什么年纪了还生?”

刘谨勋笑骂道:“而且你忘了,以后哪儿还有阀?只有家了。”

“那也比我强,我就是孤寡老头一个,等死了恐怕也没人会为我抬棺扶灵,只能辛苦白泽那娃子,找个土坑把我埋了。”

“越说越丧气,行了,不跟你这个老不正经的废话了,也该去办正事了。”

刘谨勋的身影渐渐变淡,在消散之前,留下一声凝重的话音。

“行俭.千万保重。”

“你也保重,老学长。希望咱们这辈子,千万不要刀兵相见。”

裴行俭自说自语,望着如漏夜空,瓦檐下珠串成帘。

“耳听得悲声惨心中如捣,同遇人为什么这样嚎啕?莫不是时节难天不落雨?亦或是世道恶地不生草?”

形貌邋遢的老人拍着扶手,轻轻打着节奏,嘴里断断续续哼唱道。

“.你怪我不该人前逞骄傲,不该词费又滔滔。我骂你袖手旁观在壁上瞧。都休要噪,都且站了,先待我去问一遭。”

“爹生娘养是天理,人情冷暖凭天造,谁人敢动半分毫?”

男人一动不敢动,双眉拧紧,直勾勾盯着站在十丈开外的李钧。

对方上身赤裸,虎背狼腰,流畅的肌肉线条蕴含着惊人的力道,此刻正仰头凝望着头顶闪动的星光,冷雨沿着刀劈斧凿般的分明的下颌不断滴落。

蓦地,李钧似察觉了对方的目光,低头看向了他。

目光一触,男人霎时如见天敌,惊惶间下意识的低下了头。

但就在同时,他突然又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和此行任务,羞恨之下又带着些恼怒,顶着基因的预警,将头抬起。

一片如平地陡起山峦的恐怖阴影不知何时立在近前,轰然撞进了他的眼睛!

男人瞬间如坠冰窟,浑身如针刺一般,一阵阵地发疼。僵硬的颈骨一寸寸抬起,看到了那双向下睥睨,淡漠无比眼睛!

“你就是鸿鹄派来的人?”

“革君李钧.革君李钧”

无边的恐惧在心头翻涌,无量的惊怖在脑中肆虐。

男人对李钧的问话恍如未觉,只感觉周遭的一切都被全部抽离,一片混沌黑暗之中,只有那双眼睛还在不断拔高,不断放大,完全占据了他的视界。

“你又是个什么王?什么侯?”

李钧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像是在询问街边的商贩,案板上的猪肉是个什么价钱。

“我”

男人无法控制自己颤抖的四肢,双腿不由自主向下弯曲,膝盖朝着地面一点一点靠近。

“算了,是什么都无所谓了。连手都不敢还,肯定比那个兵序还不值钱。”

意兴阑珊的话语让男人的心脏猛的揪紧,凝固的空气无法再吸入肺腑,溺水般的窒息瞬间将他吞噬。

劲如刀锋,刮骨剃肉。

【获得精通点50点】

【剩余精通点剩余精通点390点】

【消耗精通点30点,武功崩势提升。】

【消耗精通点30点,武功崩势提升。】

一番小心翼翼的试探投入,终于让李钧逐渐感觉到了一股清晰的饱胀充盈。

算上最开始的投入,在前后消耗了将近320点精通点之后,【崩势】这一门武功终于被他炼化到了极致。

一场劲力的蜕变在李钧体内无声展开。

丝缕溢散的气息透出体外,扭曲着周遭的光影。飘落的雨点在触碰禁区的瞬间,一颗颗爆成水雾。

在外人眼中,此刻的李钧如同一块烧红的火炭扔进了水中,将身体周围的暴雨煮的沸腾不休。

“一门武功炼到极限,掐头去尾就按300点来算,那至少就是三个序三。碰上些这种不擅正面搏杀的孱弱序列,怕是要五个都打不住。看来要想尽快完成炼化,还是得找林迦婆和尹季那种值钱的来杀。”

李钧有些头疼的叹了口气,突然感觉前路艰难,一眼望去根本就看不到头。

长吁短叹之后,他收敛心神,正要去仔细感觉【崩势】发生的变化,一个平静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我是严东庆。”

李钧转头看去,就见一个在儒序之中罕见的魁梧身影站在不远处。

“姓严?你是哪家门阀的人?”

“我的身份你不用知道。”

严东庆脸色冷硬,沉声道:“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一笔交易。”

“哦?”

李钧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对方:“说来听听。”

“你放过徐海潮,他会自行离开帝国本土,从此永不返回。这样你也算完成了张峰岳交代你的事情。作为交换,日后你身边之人落入我的手中,我也可以放他们一马。”

“没了?”

李钧摇头失笑:“没想到了现在,儒序里面居然还有你这种不谙世事的雏儿。你家大人难道没教过你,求人办事该用什么姿态?”

严东庆眉头紧锁,语气中透着不耐:“你没听懂?李钧,我与你只是交易。”

“既然不是求,那就更不用说了。你要想救人,那就亲自来松江,跟我正面放对。那我还能敬你有几分血性,不让你死的太难看。”

李钧神情轻蔑,朝着严东庆迎面走去。

“要是没这个胆子,那就别玩这些虚情假意的花招。派两个刚刚混进序三的人来送死,又跳出来说几句不疼不痒的废话,就以为自己已经为兄弟尽力了?”

李钧脚步不停,径直穿过了严东庆的投影。

投影的光线颤动,默然不语的严东庆缓缓转身,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李钧的背影。

李钧根本懒得理会对方,脚步直向徐阀所在的松柏大道。

那场突如其来的爆炸,让聚集在这条大道上的儒序众人早已如惊弓之鸟,纷纷猜测着楼上的局势到底进展到了什么地步。

到底是杨白泽挥刀斩首,新东林党树大根深,朽而不倒。

还是他徐海潮绝地翻盘,春秋会强势崛起,鸠占鹊巢。

张峰岳新政的第三把火究竟能不能点燃,就看是谁能够安然走出这座屹立在暴雨之中的徐家宅楼。

蓦地,一个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站在最外围,本事身份最低微的人,却是最先反应过来。

无人惊呼,也无人怒吼,只有膝盖砸地的沉闷声响接二连三,此起彼伏。

似乎只有跪地叩首,才能缓解那山峦压身的恐怖压迫。

李钧脚步站定,眯着眼望向高耸入云的阀楼顶端。

与他对视一眼的杨白泽轻轻点头,转头笑看坐在对面,表情狰狞的徐阀家主。

“徐海潮,你还有人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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