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7.第544章 知音难觅

第544章 知音难觅

人的心都是肉长的。

总兵官金子中也是一样。

看着这么多功劳,不能据为己有。

他的心,便疼。

像扎心一样的疼。

可有啥办法呢。

唏嘘了一番,便不再去想这伤心的事。

而此时京师里,一场讨论却还在继续。

是否派京营前去驰援大同,这已成了所有人交锋的争论点。

现在众人各持一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

刘健等人认为,不应该驰援,事到如今,大同一但有事,驰援就迟了,甚至还可能,让驰援的大军,直接暴露在鞑靼人的铁骑之下。

这可能会使另一场土木堡之变重演。

可也有人振振有词,认为刘健等人,不敢与鞑靼人交战,不驰援大同,就是放纵鞑靼大军入关劫掠。

多少百姓将要颠沛流离,多少百姓,要死在鞑靼人的乱刀之下。

所有人为此,争论不休,朝中清流们,转而开始对当前的军政不满起来。

认为这一切,都源于朝廷对马政的疏忽,因而,兵部尚书马文升便又被吊了出来。

马文升也算是服了,多事之秋啊,可他能说啥?只能缩着头,暂避风头。

弘治皇帝为此恼了很久,他甚至想过,太子监国,自己御驾亲征,事情到了这个份上,遵循祖宗们的传统,御驾亲征,似乎也是没有法子的事。

可很快,便在群臣的坚决反对之下,打消了这个念头。

弘治皇帝回到了暖阁。

待招翰林欧阳志侧立左右。

弘治皇帝沉默了很久,才突然道:“大同关突然坍塌了城墙,这城中并没有鞑靼人,想来,是汉人所为,可他们为何如此,这样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欧阳志沉默了片刻,才淡淡说道:“陛下,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即便是龙生九子,九子尚且各有不同。”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是啊,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朕只有一子,哎……可他到底是龙呢,还是饕餮呢?”弘治皇帝失笑摇头:“上一次,他在殿中拂袖而去,确实很不应该,你说是不是?”

欧阳志想了想,认真回答道:“殿下性情似火,不是什么坏事。”

“为何不是什么坏事?”弘治皇帝疑惑的凝视着欧阳志。

欧阳志道:“因为连恩师都愿意追随他的左右,这已说明,太子殿下极圣明了。”

“……”

这个逻辑,很强大。

不过,弘治皇帝苦中作乐道:“朕现在很担心大同,你担心吗?”

欧阳志想了想,颔首道:“担心。”

“可为何你面上没有表情,似已斩断了七情六欲一般?”弘治皇帝敬佩的看了欧阳志一眼。

欧阳志沉吟片刻:“臣可能比较笨拙吧。”

“……”

真是个讨喜的家伙啊。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

可偏偏,问他为何如此的时候,一般人,可能会沾沾自喜,说自己胆子大,或者这是个人修养的问题。可欧阳志太谦虚了,直接回答这是他笨拙的缘故。

弘治皇帝不相信他是个笨拙的人,一个笨拙的人,是成不了状元的,一个笨拙的人,也不可能在锦州和鞑靼人周旋半月,最后让鞑靼人无功而返。

“人能对自己有此评价,真是难得啊,朕见多了自以为能的人,便连你恩师,也爱吹捧自己,可是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个真正的君子。这满朝上下,口里挂着黎民苍生之人,为数不少,假装谦虚的人,也是不知凡几,被人认为是君子的,那就更多了,可论及品行,他们皆不如你。”

弘治皇帝说罢,不禁苦笑摇摇头。

欧阳志便没有吭声了。

面对夸奖,他面上依旧没有喜色。

弘治皇帝心里对欧阳志的性子,更是喜欢,总感觉,自己和欧阳志,方能产生共鸣。

“欧阳卿家认为大同关那儿,岌岌可危,可能会发生可怕的事吗?”

欧阳志想了想,摇头,很是认真的回答道:“不会,恩师已命师侄沈傲前去了,理当不会出任何问题。”

“……”

“就因为如此,便下这样的判断,欧阳卿家,你的恩师,也不可盲信啊。”弘治皇帝笑吟吟的看着欧阳志。

这几乎是欧阳志最大的缺点了。

欧阳志却是笑道:“家师非寻常人,臣对家师,深信不疑。”

“你恩师若叫你去死呢?”弘治皇帝不由问道。

“死又何妨?”欧阳志竟是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

“……”

弘治皇帝摇头,真是个执拗的人啊。

“那么朕与汝师,孰轻孰重?”

一般问题这样问题的人,在后世都是要挨打的。

大抵就是说你娘和你妻子一起掉入水中的问题一样。

欧阳志想了想:“这个问题,无法回答。”

“哎……”弘治皇帝心情又低落下来,摇摇头,又开始为鞑靼人的事烦恼了。

…………

镇国府。

在这漏雨的破衙堂里。

朱厚照眼里布满了血丝,他对着这儿,已足足盯了三天了。

三天,大同没有丝毫的消息。

可这一次军事行动能否成功,朱厚照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此刻他心乱如麻。

他怕……怕一旦行动失败,而鞑靼人继续攻打大同,大同陷落,那么……后果将无法想象。

他只好一次又一次的看着舆图。

方继藩倒是想的开。

他已经做出了一切的努力。

倘若失败,那么……只好另外想办法,在这里茶饭不思,没有任何意义。

大正午的。

肚子饿了。

总要吃饭。

方继藩和温艳生二人,在这里摆了桌子,打起了边炉,炉子里放了汤和作料,这汤的汤底,是用蘑菇与鸡熬出来的,浓香阵阵,温艳生一面涮着羊肉片儿,一面喝着温热的黄酒,脸被边炉冒出来的腾腾热气蒸的发红,蘸了专门调制好的酱,一口羊肉片下肚。

温艳生竟是淡淡开口说道:“这羊肉片儿,还是老了一些,不够新鲜。用料,也少了,倒是……温棚里中出来的那辣椒,是叫辣椒吗?”

方继藩笑呵呵的点头:“是。”

“那辣椒可惜还需留着做种,上一次尝了一口,虽是浑身大汗淋漓,却甚是痛快,至今还回味,倘若以辣椒为料,这滋味……”

方继藩乐了:“本侯爷就喜欢温先生,温先生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啊,本侯爷现在也想死吃辣椒了,等明年吧,等明年这西山再扩充百来亩地,全数种上,再将其推广至各地,咱们天天有辣椒吃。”

温艳生乐呵呵的道:“明年的事,明年说,来喝酒。”

二人碰杯,方继藩一杯酒下肚,才朝温艳生笑道:“预祝咱们飞球队凯旋而回。”

温艳生颔首:“大明自有天佑,飞球队自当凯旋,老夫先自喝温酒三杯,先行庆祝。”

说着,也不客气,连续喝了三杯酒,面更红了,乐呵呵的夹了一把薯叶进入边炉的沸汤里,咂咂嘴。

“老夫在想,天下的厨子,都不过尔尔,掺差不齐,许多人,连油盐的分量都拿捏不住,倘若老夫特质一批酱料,用以烹饪,将它们事先分好,那些劣厨要做菜,只需取其一勺作料进去,便可做出还不算太坏的菜,定远侯以为,这样如何?”

“啥?王守义?”

“什么王守义?令徒王守仁,莫非还有兄弟?”温艳生奇怪的看着方继藩。

“没,没什么。”方继藩摇头。

方继藩显得有些心虚,忙是哈哈一笑,掩饰过去。

温艳生笑吟吟的道:“这些日子在西山,感触良多啊,原来这世上,什么都可以通过作坊来批量生产,真是大开眼界,于是老夫在想,所谓的作坊,不过是批量产出现成之物,既予人方便,也使西山挣来了钱财,这银子真是好东西啊,从前读书的时候,都说钱财乃阿堵物,可成了一方父母官,活了大半辈子,方才知道,说这钱财如粪土之人,实在是该杀,向人倡导仁义之人,却不分别人是穷是富,是贵是贱,人都饿昏了头,婆娘和孩子连一件新衣都没有,家徒四壁,你却还和人说钱财无用,仁义才有用,此等人,不但虚伪透顶,且还不知所谓。”

“朝廷年年说教化,结果教化不彰,便是这些家伙们捣的鬼,可笑、可叹。”

方继藩拍案,将这边炉震得哐当作响:“此言甚得我心,没错,这些该死的伪君子,最是讨厌,今得温先生良言,本侯自先吃三片羊肉,以资鼓励。”

卷了三片羊肉,烫了烫,入口。

这温艳生调的料,便是好啊。

“至于这作料作坊的事,温先生先寻一个老少咸宜的配方出来,咱们再进行尝试。”

温艳生乐了:“如此甚好,那么就说定了,老夫倒很想试试,我与侯爷,也算是一见如故,如伯牙与钟子期也。”

“什么……”一旁的朱厚照听到伯牙和钟子期,终于是反应了过来:“怎么就成了伯牙和钟子期了呢?”

方继藩理直气壮道:“这是当然,温先生擅烹饪,而我擅吃,这岂不是相互弥补,是知音识曲吗?”

(本章完)

第545章 我们赢了

朱厚照睁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可本宫也爱吃啊,这又是啥?”

温艳生觉得有些为难,扶着额头:“诶呀呀,头竟有些晕,酒不醉人人自醉。”

方继藩咳嗽一声:“那太子殿下快来吃点东西。”

“再等等。”朱厚照目光又落回舆图上:“本宫再看看,你们先吃,留着点肉我呀。”

朱厚照是个执拗的人,一头犯了倔,九头牛都拉不回。

明明这等事,盯着舆图看也是无济于事,可他偏偏,还是茶不思、饭不想,非要从中看出点端倪不可。

方继藩便懒得理他了,不免和温艳生商议起作料的事。

“而今,有了土豆和红薯,接下来,西山屯田所还将推广各种作物,百姓们大抵吃饱饭,想来是不成问题的。人吃饱了,就会希望能吃好,温先生说的对,这作料,未来有利可图,温先生,这作料要求的是,色香味俱全,当然,这还不是紧要的,紧要的是其携带方便,还需不易霉变,只要做到这几点,还怕卖不出去?先生放心,工坊的事,包在我方继藩身上。本钱我方继藩也出了,总而言之,温先生只负责研究配方,这工坊里一成利,我方继藩拱手相让。”

温艳生颔首点头:“要鲜美,要有滋味,还需……”

他似已开始琢磨起来。

这可是一个大工程啊,表面上只是一个配方这样简单,可要容易储存,不会轻易变质,且还要味道比之寻常厨子的配料要好,甚至还可能要利于生产,要符合这么多条件,可不容易。

他涮了一片羊肉,喝了一口黄酒,放下酒盅,手指头轻轻的叩着案牍,不发一言,若有所思。

方继藩便也不打扰他的思绪。

却在此时,这西山之外,却有飞鸽而来,王金元为了买卖,特意训练了不少的信鸽,这信鸽传输消息能力极快,不过鸽子毕竟不及人,传递消息虽快,可出的差错却是不少。

这鸽子乃是特别恋家的鸟类,且对地球磁场的感应特别的灵敏,极有方向感,为了培养这些信鸽,是花费了大价钱的,不但要挑选优良的信鸽,还需专人对其进行训练。

天上,那信鸽盘旋,养鸽人一看,朝那信鸽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信鸽便落地,养鸽人取了绑在其腿上的小便条,随即,这小便条就落在了王金元的手上。

王金元打开便条一看。

他乃是方继藩的心腹,甚至许多方继藩的书信,都是直接由他进行处理。

他既是商贾,因而养成了极敏感且谨慎的性子,而今,随着方继藩的水涨船高,他这原本一个贱商,地位也水涨船高了,不是他吹牛,走在京师里,寻常的官,他都未必放在眼里,从前哪怕是一个都头,都可以隔三差五的寻他来讨要一点茶水钱,现在……从前那些人,见了自己都得躲得远远的,哪怕是见到了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听说是西山王老爷押的货,也没人会来刁难。

这才是真正的做买卖啊。

在西山,他几乎做任何事,都不必去考虑官面上的问题,只需一心的打理买卖就可以了。

这种愉悦感,是从前挣再多的银子,都得不到的。

他只看了字条一眼,顿时喜上眉梢,接着匆匆的带着字条到了镇国府。

“少爷,少爷……”

匆匆进了去,少爷和温先生酒过正酣呢。

朱厚照似乎也饿了,端了一个大碗,里头都是将就着熟谙出来的菜,一面扒着饭菜,一面低头看着舆图发呆。

所有人都抬眸,看着王金元。

王金元喜滋滋的道:“飞球队,来信了。”

朱厚照啊呀一声,摔了手里的饭碗,一个箭步冲上来,夺过了字条,双手颤抖,紧张兮兮的将字条打开。

这字条上写着:“幸不辱命,大捷!”

短短的六个字,朱厚照身躯一颤。

这些日子,他感受最大的是压力。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发了一通脾气,虽然父皇没有责罚,可他清楚,那百官们怎么看待他。

不就是还是个孩子吗。

不就是太子殿下太不懂事,太鲁莽了吗?

这些老家伙们,对于所谓好坏的判定,实是可笑。

朱厚照要的,就是一场大捷,一场飞球队带给他的大捷。

他手里拿着字条,不断的颤抖,脸色先是苍白,随即慢慢恢复了血色。

方继藩也激动道:“殿下,里头写了什么。”

朱厚照一脸沉痛的样子:“飞球队……完了。”

“啥?”方继藩忙是先吃下一块羊肉,匆匆吞咽进肚子里,因为他知道,趁着自己懵逼的时候,若是不吃掉这块辛辛苦苦涮了的羊肉,待会儿情绪要崩溃,就没心思吃了,能省要省啊,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一口肉下肚。

方继藩悲伤的情绪才涌上来:“啥意思?杨彪呢,沈傲呢?我看看。”

“不看,不看,都死了。”朱厚照将字条要塞进口里,吞咽进肚子。

方继藩手快,一把将这字条抢过来,打开一看,眼睛直了。

幸不辱命!

大捷!

呼……

方继藩方才还满怀着悲伤,毕竟是自己的徒孙,是个好孩子,另一个家伙,叫啥来着,对,叫杨彪,这人虽是个彪子,可也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呀。

可现在,他方才知道,是朱厚照这厮,在糊弄自己。

方继藩龇牙。

朱厚照乐了,却是一把将方继藩抱住,激动的道:“胜了,哈哈,咱们胜了,那些该死的家伙们,只知道动嘴皮子,吃着君禄,却不干一点人事,可是咱们镇国府……大胜,哈哈,老方,你开心不,你开心不。”

“我……我……”方继藩觉得自己的脖子要被勒断,脸憋得通红,呼吸不畅:“我……我也很开心呀……呀……呀……”

朱厚照一挑眉:“他娘的……那些混账东西,没错,他们就是伪君子,是伪君子!”放开了方继藩。

方继藩弓着身,大口喘着粗气。

朱厚照却激动的在衙堂里来回踱步,团团的转:“一群老狗,看本宫怎么收拾你们!”

温艳生目瞪口呆的看着满口粗鄙之言的朱厚照,楞的老半天说不出话来,摇摇头,哎,罢了,不想、不管、不停、不看,吃肉!

朱厚照正色道:“老方,还愣着做什么,赶紧的,收拾东西,咱们……进宫!”

飞球队,大捷了。

一场大捷,足以让朱厚照吐气扬眉,他想要看看,那些个在那满口黎民百姓的大臣们,该怎么说。

和方继藩收拾了一番,随即入宫。这一路,他兴奋极了,眉飞色舞的样子,将这字条,拿出来看了又看。

……………………

崇文殿。

今日乃是筳讲的日子。

从前筳讲的时候,太子是必须到场的。

而翰林官会同东宫的讲官们,则俱都出席,既为陛下讲授经学,也为太子殿下讲授学问。

不过……朱厚照上一次拂袖而去,和翰林们闹的很是不愉快。

尤其是一群年轻的翰林,以及东宫以杨廷和为首的一群讲师们,几乎被太子殿下狠狠的驳了面子。

这些翰林们心里,很不是滋味。

可闹了一通,也没什么结果。

陛下对于太子殿下,果然还是有点放纵啊,居然没有处罚太子殿下。

所谓子不教、父之过,这一点,陛下做的很不好。

只是……此时他们也不好继续追究,还能说啥,太子是国本,可陛下不做声,就算再苦口婆心的劝说,那也是枉然。

杨廷和到了崇文殿,只看到太子的位置上空无一人,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太子殿下再赌气,索性,压根就不来了。

而陛下呢,面带常色,他照例,带着欧阳志来。

这位越来越经常伴驾在陛下左右的欧阳侍学,简在帝心,在众翰林之中,恩宠异常。

这足以让人心里生出妒意。

不过对于欧阳侍学,几乎没有人挑出任何一丁点毛病,论人品,有君子之称;论才学,是状元;论功绩,曾都督锦州军事;且少言寡语,从不胡言乱语,这一点,和他恩师,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弘治皇帝似乎对于太子的事,没有任何的交代,只是道:“诸卿开讲吧。”

翰林大学士沈文颔首点头:“今日讲的是:子路问强。陛下,可否?”

子路问强?

弘治皇帝大抵知道,这个典故出自《中庸》,弘治皇帝道:“朕早读过,不过倒想知道,诸卿,有何看法。今日,就讲此篇吧。”

沈文道:“可否请翰林院侍讲学士刘毅开讲。”

弘治皇帝道:“刘卿家文章,素来花团锦簇,其人,更是稳健,由他来讲,再好不过。”

那刘毅出班,先是诚惶诚恐的行礼:“臣惶恐,臣学无所成,当不得陛下谬赞。”

弘治皇帝朝他颔首微笑。

刘毅方才清了清喉咙:“子曰,‘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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