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4.第261章 设宴

第261章 设宴

二月底,朝廷朝吴玠、张俊二人发出旨意,而双方接到旨意,自然匆匆出发,往京城而来。

其中,张俊自徐州来,路程几乎比吴玠少了一多半,却是在三月初就早早抵达,然后便得到旨意,说是要等到吴玠抵达一并传召,于是只是在京中所购大宅中闲住,并四处打探消息。

东京城嘛,尤其是此时人口已经恢复到近四十万规模的东京城……何时缺过消息?

故此,张伯英只是稍作打探,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真的、假的,就全都知道了。

然后,他就开始……开门迎客!

没错,张太尉忽然间便开始大开府门,设起了流水宴席。

先是招待左邻右舍街坊,无论贵贱,只以乡里辈分年龄来论,年长者居上,后生晚辈往下,便是张俊自己也只在中年人桌子上坐着,他侄子张子盖、张子仪也都坐在下面。

而这一轮招待,每桌上的菜盏不过二十,却都是春日时鲜蔬菜,外加鸡鱼肉蛋,量都是足的,配的酒水,也是乡里年节自酿的混酒,因在腊月中出窖,唤做腊酒的那种。

于是第一日,街坊上下全都对张太尉交口称赞。

而第二日,却又不同了一些,张伯英继续设宴,这次请的是东京城内外诸军中的中下级军官,菜盏达到了三十这种正式宴会的级别,荤菜比例也多了些,还请了正式的大厨,每桌做了两件硬菜,乃烤羊排与炖肘子。酒水,也换成了寻常酒楼中足供商卖的好酒了。

此外,还有专门的说书人在宴会前于院前说书助兴,讲《西游降魔杂记》的故事。

第三日,宴席继续,这一次宴请对象以相识的官员、士人为主……张俊在淮东足足四年整,其中三年是制置使,与他有过交往的文臣不要太多,虽是敏感时期,却还是有不少人讲一个问心无愧,然后亲身过来。

而这一次,宴席菜盏数量已经来到四十这种堪称豪华的级别,每桌菜肴都是请来的专业熟手烹制,而且既然是文臣士人,张太尉还专门请了歌伎,出了词牌,让这些人作诗词,还将做的诗词汇集起来,请人雕版印刷。

当然了,酒水也更精致了些。

第四日,东京城内已经侧目,而宴会也一如既往的举行了。

这一次,来的都是东京本地的达官贵人、正经出身的官员,也有部分知名士人,菜盏达到五十这个奢侈之数,酒水已经是可以喊出名号的那种,主厨尽是周围酒楼正店请来的正经名厨,菜肴也有足足一半是知名厨师的拿手名菜。

宴前有说书,有说唱,有杂剧;宴中有演奏,有舞蹈;宴后有杂技,有投壶,有诗词。

到此为止,这已经算是可以记录下来的正经大宴席了。

第五日,宴后依旧不停。

而这一日,来的主要是张太尉西军故人、本部升迁调度出来的旧部,还有少数被他举荐、任命的文官士人。换言之,这次来的都算是张太尉的真正‘私人亲旧’了。

而照理说,到了这种层次的宴会,完全可以关起门来想怎么耍怎么耍。但实际上,张俊依旧敞开大门,将宴会安排的明明白白。

菜盏依旧五十,酒水、娱乐也与昨日相同,厨师都没变,但宴会之后,这些张太尉的私人亲旧,却都被当众赠与了大量钱帛,适龄的还都领了一个美妾回去……比如说,其中有个唤做梁嘉颖的广州仔,所谓末等进士,军中念邸报的那种,只是正好来东京这里报录,然后准备南下协助岳太尉平叛的,只因为当日入太学作保的正是张太尉,所以也适逢其会被请了过来,却是被无数人亲眼看见,抱着一堆钱帛,带着两个美妾从张太尉家里出来,最后雇了驴车茫茫然回住处。

也是惹得不少人眼红。

第六日,在整个东京城的瞩目与期待下,宴会继续了下去,这次上门的是御前班直统制官杨沂中、刘晏;内侍省押班蓝珪、冯益;公相吕好问诸子、都省相公赵鼎长子赵汾;城内城外数名统制官一并抵达。

这时候,连桌子都不上了,只是分案而食,菜盏数量也已经没意义了,劝两轮酒,换一轮菜,酒水全用蓝桥风月,数十位舞女当庭而舞……也不知道张太尉晓不晓得八佾舞于庭是个什么道理?

第七日,在万众期待之下,平章军国重事吕好问、都省正相赵鼎、副相刘汲、枢密使张浚、枢密副使陈规、御营都统制王渊、中军左副都统王德、吴潘二国丈,一并抵达。

这个时候,全东京城以一种极为复杂的心情观赏到了一场许久未在东京城上演的顶级宴会。

宴会分为四坐……所谓初坐、再坐、正坐、歇坐。

初坐、再坐乃是果品,每次都有两轮菜盏,合计四轮,分别是干果、蔬果、蜜果、咸酸果,每种八品。

然后是正坐,也就是正经酒宴,又分十五轮酒盏,每一轮便是一道名厨主菜,而每道主菜都有对应的仪式与开胃小菜、漱口茶水。

而十五轮酒盏之后,便是歇坐,这个时候菜品反而清楚了起来,正是之前宴会的四十盏菜品。

酒水不用说,酒全用蓝桥风月,而水,此时所有人也才注意到,全程用水居然也都是压水井所取之水,并无半点泉水、旧井水。

第八日,因为之前客人全都到来的缘故,张俊此时自信满满,却是亲自去写第八份请帖,但请帖尚未写完,便反而接到了一份请帖……乃赵官家遣冯二官来送请帖,请他与今日方才抵达东京的吴玠一起去宫中赴宴。

张俊一时措手不及,但也无可奈何,只能即刻惴惴而去。

按照请帖,这位御营右军都统先在北面通天门前和御营后军都统吴玠汇合,然后便随冯益一起往含芳园方向而去。

含芳园又名瑞圣园,听名字便知道,又是赵官家私人的不动产。

不过,这处不动产因为在城外,所以早在靖康中便已经被踏平了,只留一个大概轮廓,而如今却被赵官家拿出来做了东京城内小蹴鞠联赛的场地。

所谓小蹴鞠联赛,乃是朝廷根据去年效果极佳的蹴鞠联赛制定的新赛制,却是将蹴鞠比赛分为春秋两季,春日三月中旬开始,分区进行循环赛,积分排名;到了秋季便是季后赛,前八只队伍进行系列淘汰赛,决出联赛第一,对此,赵官家还专门赐了个名号,唤做冠军;而最后到了年前,便还是开封府、京西、京东、御营中军四家冠军决胜于天下第一蹴鞠大会了……到时候,赵官家会亲自授与天下第一蹴鞠队的腰牌。

回到眼前,只说两位帅臣强压忐忑之意,随冯益来到含芳园,转入宛如一个大锅形状的偌大蹴鞠场……当然,这据说也是赵官家设计的,他总是喜欢搞一些无谓之事……然后却径直上了最上层场地里的房舍内。

而这最高处带观台的简易房舍又有个名堂,唤做包厢,因为赵官家在此预定了一个坐北朝南的正中大包厢,并将左右几处包厢指给了几位宰执、两位国丈,所以达官贵人无人不希望在此处有个包厢。

至于今日,却不是正式比赛日,乃是正式开赛前公开扑买包厢的日子,只有一场助兴的表演赛而已。而所谓扑买,乃是宋代极为流行的一种博彩出售行为,大约相当于后世的投标夺买。

“来得好!”

包厢外,杨沂中一身便装,领着七八个大汉肃立,见到二人只是一声不吭,而包厢内,赵官家亲自抱着最小的宜佑公主,身侧是佛佑、神佑两个小公主,外加两位贵妃,四五个伴当,见到来人却是随口招呼。“且安坐看一场球赛,等个扑卖结果出来。”

二人面面相觑,只能上前依次给官家与两位贵妃行礼,然后便小心再小心在包厢外台上坐下。

比赛似乎乏善可陈。

当然,也有可能是比赛不错,但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这上面而已……两个帅臣自不必多言,而两位贵妃也兴致全无,只是各自领着一位小公主闲坐,赵官家更是一意抱着最小的宜佑公主逗弄……众人偶尔有些言语,赵官家却不掺和,而潘贵妃气势虽然足些,可碍于两位外臣在此,又不好多言,其余人等,只是附和。

就这样,等到一场蹴鞠比赛快要结束,冯益推门进来,奉上一张纸,赵官家方才抱着小公主失笑出言:“这些子人,嘴上说自己南逃北返,家产没了大半,却还是整出来这么多钱……伯英,你与晋卿看看。”

张伯英赶紧接来,与吴玠一起去看,却果然也是感慨。

原来,按照这纸上所言,有意买这含芳园蹴鞠场包厢的各家权贵,在此蒙头扑买,近百处包厢,挨个扑买,成交价格不断攀升,少则几十贯,多则数千贯,最后居然收得总价近五万贯!平均每处包厢得钱五百贯!

张俊还好,吴玠第一次入京,端是土包子行径,他捏着这张纸,环顾左右,只觉得这怪模怪样的半开放式包厢,根本就不值个五百钱,如何就能卖出去五百贯?也是一时咋舌。

但与此同时,张伯英却转身笑了起来:“官家早说,我自然也要扑买一个离官家近些的包厢才对。”

“给你留了。”赵玖随口而对,却又一时感慨。“只是朕也没想到能收这么多钱罢了……这个蹴鞠场,朕只是来看过两趟,主要还是陈相公设计、阎大尹照看着修的,因为是朕的私产,所以是朕以私人身份朝吴国丈那里借了钱翻修,总共花了一万多贯而已,这尚未开赛就白赚了四万。”

张俊静静听完,当即再笑:“依臣看,若是这蹴鞠赛这么搞下去,官家怕是要发大财的……不光是包厢,只在这含芳园周边盖些店铺、酒楼租出去,每年租金便又是一大袋子。”

黄脸的吴玠当即醒悟,然后连连颔首。

“朕比你想的更贪一些。”赵玖继续抱着小公主在座中失笑。“朕还准备把开封府赛区的蹴鞠博彩给办起来,每场比赛都许下一注……”

张俊微微一怔,忍不住侧身追问:“此事臣刚刚已经想到,但官家……相公们和御史们会许官家这般做吗?”

“这种事情免不了的,朕不做,也会有人私下做,到时候还是会乌烟瘴气,不如找个好名号亲自来坐庄,就比如说是给北伐设的封桩博彩,坐庄的钱都充为北伐军费……”赵玖言之凿凿,但很快却又自己摇起头来。“不过朕也知道,御史台终究不会许朕掺和这种事的,所以,朕准备把这开封赛区的封桩博彩,还有各处蹴鞠场的产权,连着京东西路赛区的那边的产业,一并送给你张伯英。”

张俊愕然失色,而吴玠更是茫然不解。

“没什么别的意思。”一身便服的赵玖眼瞅着下方比赛结束,便直接抱着小公主站起身来。“京西的留给韩世忠,关中若搞这个,便给你吴晋卿还有曲端好了……岳飞、李彦仙这两个,应该是不会要的。”

张俊吴玠本欲言语,但比赛结束,赵官家起身,他们也只好暂时按下各自心思,随赵官家一家离开含芳园,折返东京城,并于下午时分来到宫中……乃是从北面拱宸门入,转临华门入后苑,最后来到迎阳门内挨着鱼塘、桑林的一处凉亭内。

此时,两位贵妃自带着三位公主转出迎阳门,进入后宫歇息,赵官家却兀自在凉亭内坐下,然后招呼二人同坐。

吴玠依然忐忑,他实在是第一次来东京,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来不及打听,倒是张俊,早知道此地是官家私下最喜欢待的地方,也是官家最喜欢与重臣私下交谈的场所,甚至还亲身在这里喝过酒的,却是稍微安稳了几分。

又稍待片刻,果然有三壶酒水奉上,自然是蓝桥风月,然后又有几碟时鲜蔬菜与家常炒菜摆上,有荤有素,大约十来盏的样子……但其中既无鸡也无鱼,想来是这后苑养殖还未上正轨……随即,赵官家便自斟自饮,且直接动起了筷子,算是正式开始了他今日的宴请。

张吴二人不敢怠慢,纷纷仿效,却又一丁点都不敢放松,也是辛苦。

不过,酒过三巡,稍作寒暄之后,赵官家终于还是说起了正事:“你二人可知道朕唤你们来作甚?”

吴玠当即放下筷子,几乎如跳起来一般试图离开座位下跪,却被赵玖抬手制止,然后只能重新坐下,小心相对:

“据说是兵部弹劾臣部御营后军折估钱太过。”

赵玖点头,复又看向了张俊:“伯英呢?你来的如此早,知道的总比晋卿多吧?”

话虽如此,之前一直算是有准备的张俊反而一时语塞。

倒是赵玖,见状不由轻笑:“是不好说,还是知道的太多?”

张俊尴尬一时。

“可是有人跟你说朝廷要在军中全面反腐?还有人跟你说官家要杯酒释兵权?又或是赵官家要将吴玠、张俊骗入京中软禁,然后清洗御营后军、右军?”赵玖一边夹菜,一边失笑。

吴玠一时恍惚,而张俊终于张口,却还是不免尴尬:“让官家见笑了,那时候官家不愿意见臣,臣实在是无法,只好寻人四处打听,这才听得许多乱七八糟的言语。”

“无妨。”赵玖一口春日野菜细嚼慢咽下了肚,方才不以为意接口道。“这算什么?朕还听过更过分的,说是赵官家旨意已下,天下凡贪污十贯钱以上者,无论文武,剥皮充草,示众天下……你莫说你没听过?”

听到这里,吴玠、张俊反而放松失笑。

倒是赵玖忽然冷笑:“这都是城中达官显贵闲着无事做的缘故,所以便想着法的造谣传谣,乃是指望着用这种方式吸引朕的注意力,然后讨官做、讨钱花……却不知道,朕早就打定了主意,宁可亡国,也不会给这些人一丁点俸禄、赏赐的,非只如此,朕现在就要遣人过去,抄了这几户造谣最重的人家,以充军资。”

两位帅臣登时目瞪口呆,因为听得此言,一直侍立在旁的杨沂中微微拱手,居然直接率甲士往迎阳门方向去了。

“伯英。”就在此时,赵玖忽然又看向张俊。“你是不是真信了这些谣言?所以才整了之前那么一出子戏来?”

事到如今,回过神来的张俊如何还敢遮掩,也是即刻起身,尴尬俯首:“让官家见笑了。”

“若朕今日受了你的请帖,你准备用多少道菜来招待朕?”赵玖饶有兴致,追问不停。

张俊愈发尴尬:“臣原本是想找蔡太师府中旧仆,弄个昔日蔡太师府上一百八十道菜的规制,但一直没凑齐,若官家真去,也不过是一百二三十盏菜的模样……”

“你如何凑得齐?”赵玖扔下筷子,连连摇头。“蔡太师丰亨豫大的时候,家里厨房有专门做包子的一组人,有人擀面,有人捏褶,甚至有人专门切葱……那种奢侈,一则太过无度,二则也是丰亨豫大之时,上下南北烈火烹油之势下的一时虚幻盛景,可遇而不可求的。”

“是。”张俊终于叹气。“臣其实也是寻个噱头,主要还是想请官家到臣府上一叙,而臣自有其他交代。”

“自然如此。”赵玖愈发摇头不止。“你在徐州,喜欢将攒下来的钱帛尽量换成金、银,其中银子专门熔成近百斤的大银球,一千六百两一个,还起了个没奈何的诨名……这四年,一共攒了五十七个,这次直接连夜从徐州送来五十个;黄金攒了八千两,这次送来六千两。看你意思,应该是准备趁着宴会送给朕,然后再辞了帅臣之位,求个富贵长久的意思吧?”

一旁吴玠听得目瞪口呆,而张俊冷汗迭出之余只能直接在亭中避席下跪:

“官家圣明。”

“你还是不知道朕求的是什么……”赵玖一声叹气。“还以为朕让那些人去赴你的宴,是默许了你此番处置呢,对不对?”

张伯英赶紧解释:“臣见官家如此清苦,早有不安,恐怕是因此会错了意。”

“你不是一直会错了意的。”赵玖摇头不止。“当日在淮上,你却未曾会错了意……伯英啊,还有晋卿。”

“臣在。”吴玠也赶紧起身,到张俊身侧下跪。

“朕推崇功利之学,勉强算是个功利之辈,而所谓功利之辈,便是遇到所谓结构性矛盾,总想着不顾礼义廉耻,以求最终得利最大的那种人……”赵玖拢手望着身前几盏菜肴叹道。“西军本有藩镇之态,朕当日在关西可以整编、裁撤,一旦离开便故态复萌,这种事情朕是知道的,也极为忧虑;至于伯英那里,素来贪财,多少年的老毛病,屯田的时候趁机占地,换个驻扎的地方便役使士卒给自己建大宅子,吃空饷、折估钱往满里算、收受贿赂,朕心里也清楚,也一直积蓄不满……这没什么好遮掩的。但是朕不满、忧虑,却不是因为什么朕在这里吃苦,你们却如何如何,所以心不能平,而是说,你们终究是帅臣,你们的部属终究是御营主力,若是这般糟蹋下去,到时候北伐,一边殊无战力,一边意图保全,又该怎么说?!”

张俊与吴玠各自愕然,旋即面面相对……很显然,吴玠是真不了解这位官家,而张俊是真的安逸久了,会错了意。

“不然呢?真要此时反腐,为何不全军一起反?真要杯酒释兵权,是不是先得让韩世忠先来?”言至此处,赵玖望着石桌上的这十来盏菜肴,却是语气渐渐发冷。“朕唤你们来,其实只有一句话……若将来北伐你们能建功,那御营后军的沆瀣一气,还有你张伯英的那些破事,朕便是最终有所处置,却也只会既往不咎,因为毕竟都是从非常之时走过来的。但若北伐在你们两家身上出了差错,那就别指望交了钱、辞了官便能全身而退了,因为朕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张俊、吴玠二人一起释然之余复又一起惶恐,便准备一起表态。孰料,赵官家根本不给他们说话的余地。

“起来吃饭。”赵玖冷冷相对。“吃完了饭,朕再跟你们细细说如何锤炼这两军!”

(本章完)

第262章 桑林

赵玖说到做到,三人用过一餐,便直接去鱼塘岸上桑林中说起了两军相关事宜。

“臣愿意写一个亲笔画押的文书给官家,此番回去后,御营右军中绝无役使士卒的事端,也绝不再有侵占屯田的事情,士卒务必十日一练,足额发下军饷……至于军资与军械,还有员额之事,还请官家饶恕则个,臣只能保证臣这里不再给官家惹麻烦,下面的军将却是不好真的一一管束下去的。”稍作交谈后,御营右军都统张俊便指天画地,几乎要在鱼塘边上立下誓言来。“也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管束。”

“文书就算了,张卿的话朕还是信得过的。”

赵玖远远摆手,制止了远处十几名正在桑林内忙碌的内侍前来见礼,这些人正在将部分没有成活的桑树拔除,然后继续移植新的桑树。“天下人都说你是个坐在钱眼里的人,但昔日在淮上朕便知道,你更是个懂得真正利害得失之人,也是个关键时敢豁出去的人……你的话,朕愿意信!至于下面的事情,乃是本朝延续百余年的军中积弊,朕也懂得你难处,这类事情,朕只要你能做到韩良臣的地步,便已经谢天谢地了。”

张俊彻底如释重负,直接就在桑林里拱手:“官家,韩世忠治军没什么出奇的,臣必然能成。”

赵玖摇头失笑:“朕也知道韩良臣治军没什么出奇的,但他本人实在是出奇……伯英,你扪心自问,他的那些神仙仗你打的来吗?一来一回,一个是三镇节度使加郡王,一个两镇节度使,就已经彻底拉开了。”

张伯英欲言又止。

“不过你也不要着急。”赵玖停在一棵桑树下,回身相对。“当日韩世忠部属作乱,朕去他营中见他,话便说的清楚了,今日也给你们说清楚……你们这些人跟着朕,首先便是兴宋灭金,成则成,不成则不成,真有一日成大功,天下之大,十个郡王总是养得起的,而如你这种懂利害的人物,那无论是想要生而聚敛,还是死后儿女长远,朕总是能处置的下的……关键是,咱们君臣经历了那么多,谁想要什么,何妨如今日这般当面坦荡来说?你与朕想要的,朕自然能与你想要的。”

张俊得了此言,彻底泰然,便在桑树下俯首再拜,连连表起忠心来。

而赵玖素来不耐这个,只是听了两句便不耐烦起来,只将对方唤起来,然后便直接看向今日着实涨了见识的吴玠:

“晋卿……你那里却与伯英这边不是一回事。”

“臣省的。”有勇有谋数吴大,吴晋卿虽然是初来京城便被卷入局中,足足懵了半日,但半日下来,该懂得却已经尽数懂了,便赶紧上前拱手。“御营后军那里,乃是西军弊病所致……官家之前亲身在关西坐镇,圣威之下,裁军、整编、授田,上下俱皆服帖,可官家一走,只从折估钱支出远高其余各军上便能看出来,他们直接便有故态复萌之意,而臣无能,居然不能止。”

赵玖负手立在桑树之下,先是点了点头,但旋即陷入到了一阵诡异的沉默之中。而春日风大,沉默中一阵风不知道从何处吹来,虫鸣一时止住,然后桑树摇曳不停,便是脚下青草也与鱼塘水波一起荡漾起来。

见此形状,吴玠不禁有些惶恐,以至于一旁刚刚过了关的张俊颇有些幸灾乐祸之态。

其实,这事怪不得吴玠,他当然惶恐。

因为不管这位官家表现的如何平易近人,如何坦诚到推心置腹的地步,可对方始终都是一个官家,一个皇帝,一个天子,还是一个有这般权威的天子……生杀予夺,不过是一句话而已。

最起码吴晋卿想不到自己有什么反抗的余地。

这阵风吹过,赵官家终于开口,却是上来就让吴玠的心沉到了鱼塘底去了:“朕以为,御营后军那里与其说是荒废、弊病,倒不如说是藩镇习气难改,想要重归往日藩镇格局上去。”

藩镇二字,不是什么破天荒的词汇,李纲主政时期,就曾经把这个当成国策,那时候制置使、镇抚使满天飞,主力帅臣身上一般都要兼任地方使职,然后自筹军饷,自募兵马。

而且不得不承认,那种措施在当时是绝对正确的,它让当时陷入流亡状态外加只有两三万可怜兵马的大宋朝廷获得了喘息之机,并以此发展出了多个野战集群,为后来的赵宋朝廷的防御、立足提供了最基本的军事力量。

韩世忠的御营左军,张俊的御营右军,岳飞的御营前军,张荣的御营水军,前期全都是靠着自己的地盘自己的营收养活的部队,李彦仙部更是因为维持着唯一一个黄河北岸突出部,一直到现在都是军政一把抓……甚至赵玖直接控制的御营中军,里面也得有一多半是那些前期的‘藩镇’分流过来的。

那个阶段,这些帅臣们自己收税、自己募兵、自己建立工坊打造军械……韩世忠部精锐部队标志性的铜面就是这么来的,而张俊不舍得给士兵花钱得到‘铁面’这种嘲讽性的外号也是那个时候的事情。

那个时候,这些帅臣甚至自己任命官吏、军将,只是例行给朝廷报个备罢了。

但是问题在于,那是以前了。

鄢陵之战胜后,赵官家还于旧都,上来第一件事情便汇集各部帅臣,然后吸收掉宗泽留下的东京留守司兵马,再然后,财政稍微有了一点样子,便着手整饬御营军,不惜加赋加税,也要对御营各部进行员额定夺,从而收回了各部的财政权力。

从那以后,各部的军饷就须从中央调拨了。

而且,这个以回到东京为转折点的收权过程是一直持续的、渐进的,军饷之后,是地方官的派驻权被收回,是御营中军不断强化,是韩世忠征兵引发民怨遭遇申斥,是岳飞索求军械材料最多受到李光、李经弹劾,是曲端这个最跋扈的军将被一个御史给押送到了朝廷,是王燮这个败类被在酒席上处死,是连张荣部这群水贼出身的人都在东平府战役后被整个整编。

而终于,等到了尧山战后,便是最后一个西军也被整编进了御营体系,而且朝廷还在关西与河南对退役与有功的士卒做出了授田。

甚至就在现在,韩世忠移驻到关西后,淮西诸地也在刘汲的直接负责下进行类似的整理。

这个中枢朝廷,没有一天是闲着的。

那么,当所有部队都在去藩镇化的时候,天子说你的部队其实是想回到藩镇格局,算怎么一回事?

“臣受陛下大恩,绝无此心!”吴玠恍惚了一下,只能勉强拱手,但略显颤抖的声音还是明白的显示,他此时已经有些慌乱和失态了。

而张俊此时也无之前幸灾乐祸之意了,只是束手不语,冷眼看着对方这个西军故人。

“不是说你,而是说西军本来就是个藩镇姿态。”赵玖当然不会让对方会错意。“而且,朕大约是知道的,因为本朝守内虚外之策,西军素来显得温顺,并不与五代残唐藩镇那般桀骜……但实际上,在内里制度上,依着朕看来,西军依然还是实打实的藩镇之态,不然何至于有种种藩镇手段?”

话说,吴玠也好,张俊也罢,都是老西军了,尽管赵官家这话说的有些拗口,也有些过于强词夺理,但二人还是本能会意,因为他们从心底明白知道赵官家说的藩镇手段是什么。

举例而言。

得益于大宋朝长久以来的军政指导思想,也就是所谓守内虚外的军事逻辑,在理论上和实际上,任何一个赵宋官家以及朝廷中枢,乃至于朝廷派过去的监军大员,只要想,都是可以轻易获得西军指挥权,或者直接任免相关主要将领。

便是所谓西军将门,也从来没有说敢对朝廷有什么过分的跋扈之态,只要中枢想,也可以轻易用合法手段完成这些将门的兴衰更迭……之前大宋最最虚弱的时候,赵玖照样可以把有拥立之功的刘光世给砍下头来冻成冰疙瘩,而唯一一个对赵官家展露跋扈嘴脸的曲端,还偏偏不是正经的高级将门出身,而且也轻易被自己部下绑了送到东京来了。

但吊诡的地方在于,你可以轻易更迭这些将门,处死处罚相关将领,闲置废弃某些门第,甚至可以直接从中枢派出亲信代替,却始终有一个‘西军将门’的概念存在。

典型的去了一个,又来一个,去了一茬,很快又起一茬。

非只如此,张吴二人都是从底层爬上去的,他们很清楚,不只是最上层的将门这种现象,下面的中层、底层,西军内部也都形成了独特的、奇怪的,却又极为稳固的内部机制:

所谓你是延安府的泼皮,他是环庆路边寨旁的蕃人,这位是环庆路出身的良家子,那个是某落魄将门的偏支;你在军中厮混了十五年,他的恩主做了一方经略使,这家的旧友忽然被朝廷降罪,那人使了多少银钱……各有各的传统与说法。

上面是以家族传承为主的将门,下面则以地域出身为依据,形成相应的派阀与等级制度,最后结合到一起,便是一个具有强烈的排他性和自我生存意识的复杂军政利益集团。

而这种形态的军政集团,即便是表面上不算藩镇,内里上和最终表现上却也实际上跟藩镇无二……上了战场,保全自身实力第一,抢功第二,要赏钱第三,那战斗力当然是要大打折扣的。

“官家若是这般说,其实也有道理。”虽然确定不是针对自己,但吴玠说起这个话题依然小心翼翼,因为谁都能看出来,吴氏明显有成为关西一大将门的潜质。“但又该如何处置呢?”

桑树下,赵玖也是仰首蹙眉:“其实,朕想过很久,军队天然成体系,想要凭着军纪刑罚便彻底革除弊病,并无可能……但也有些关键,一则,不使军人做工务农行商,也就是除了国家赏赐与饷银外不沾其余银钱,便是个首要之事……如靖康之前河北禁军以手工业发达,能给将主挣钱闻名天下,这算是好事吗?”

张俊吴玠各自对视一眼,却都没有插嘴。

“朕知道你们的意思……眼下还不行,因为国家财政还是有些不足,你们的工坊、军屯更不好轻易收走;而且将来还要北伐,指不定还要继续屯田、垦殖,也不合适。”赵玖当然知道二人的心思,便坦诚言道。“所以,这个事情要放到天下平定以后,跟你们也没多大关系,朕此时只是一说。”

张吴二人这才拱手称是。

“有一必有二。”赵玖转身往桑林深处而去,继续负手言道。“二则嘛,朕觉得,军队军官升迁不能从根本上为朝廷掌握也是一大事……若能仿效太学三舍制度,整饬一个军校,也分三层,届时不止是要做大将的人来朕身边做个武舍人,升任将官的也来上一年学,升任校官的还来上一年学,最好一开始想从军的少年郎都能直接来考军校,三五载成年了出去从军,上来起步高些,也是无妨的。”

“官家此策真是绝妙!”吴玠是个公认喜欢读书的,这次听的通畅,却是迫不及待,直接称赞。“若这般做,军官人人读书好学,自然是比寻常军官要强一些……且官家之前以进士入军,其实已经算是铺垫了。”

“不光是这样。”见到吴玠忽然拍马,张俊如何能忍,也是赶紧在身后跟上角度。“届时军官出了学舍,也可以来个殿试,排个几等,这样天下军官岂不是都如进士一般成天子门生?成了天子门生,谁还私下拉帮结派,巴结大将?”

赵玖闻言不喜反忧,乃是直接喟然:“话是如此,只是没钱,也没时间……若不北伐,依着现在的财政情况,估计三五年才能有足够银钱将这些事情一一落实下去,而北伐如何能等到三五年还不动手?而一旦北伐,不说军官不好抽调,便是银钱也又要如流水一把撒过去,到时候拿什么来做军校?”

二人登时闭嘴。

“而且,进士入军与军官上学是两码事……”赵玖在前方喋喋不休,摇头不止。“进士入军并不是为了培养军官,而是要他们将国家与朕的意思传入军中,直接告诉将士们朕想说的话,比如邸报上最近写的华夏一统之论,明白了这个道理,将士们自然知道与金人作战是必须的……再者,使后勤、文书专业一些,不要让寻常部队为这种事情操心;至于军官上学,却是为了一意培养军官,好让军队在没人能有韩世忠之过人忠勇、岳飞之过人沉鸷、李彦仙之过人胆烈,还有你们二人之通利害、晓谋略之时,依然能维持战力,不失不漏。”

二人一时眉飞色舞,赶紧自谦。

“不过说来说去,除了让你二人回去留意外,总得做些临时举措,以作北伐准备。”赵玖再度止步,稍作沉吟,终于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朕的意思是,大办军校是来不及了,但可以办个临时的培训学校,正好王渊、闾勍二人如今闲了下来,可做教导之任……你二人回去,除了整饬军务,还要将军中要害军官分批送来培训,朕与枢密院去说,设个专门的阁职,以作安排应对……吴卿那里,还要专门指着折估钱一事做个交代,并设个名单,弄一批风气不好的军官来,届时朕就不会让他们回去了。”

二人复又凛然,即刻答应下来。

而赵玖张口欲言,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选择了不再多言,只是一摆手罢了:“今日事便是如此,你们也累了,早早回去休息吧……尤其是吴卿那里,朕赐了宅邸,结果你刚过去便被唤过来,还没看里面布置呢。”

吴张二人会意,便立即告辞,君臣之间桑林中的对谈就此结束。

到此为止,二人知晓了赵官家心意,从个人角度自然是完全放松,但从职责角度却未必如此轻松,都要回去做出举措的……其中,吴玠明日还要去都省,当着兵部的面将折估钱一事给做个交代,张俊还要回去收拾他的‘没奈何’,所以离开桑林后也都步履匆匆。

不过,等到了出宜佑门,离开后宫范围,眼瞅着东华门在前,相送内侍止步之后,不知为何,二人忽然心有灵犀一般一起慢了下来。

“有勇有谋数吴大……”空荡荡的路上,二人并排而行,张俊忽然一声嗤笑。“俺老张记得,你吴大当将官的时候,俺还只是一个小校,只在京兆遇见过几次。”

“老种相公麾下亲近小校,比泾原路的准备将强太多了。”吴玠第一次入宫,不免四下张望打量宫墙门廊形状。“而且这时候说这个作甚?官家不是说了吗,无非成不成大功而已,成了,这泼天功劳分润下来,咱们俩总有一个郡王的……何论往日?”

“也是……不过曲大那厮,那般跋扈刻薄,将来也能做郡王吗?”张俊愈发感慨。

“功高莫过救驾……”吴玠脱口而出。

“这倒也是。”

“不过张太尉。”吴玠忽然从周围宫殿檐斗上收回目光,正色而言。“官家刚刚似有未尽之意?”

“是。”

“你觉得是何事?”

“你自有勇有谋,为何不直接问官家,反而来问俺?”张俊一声冷笑,直接拂袖而对,竟是快一步先行出东华门而去。

而吴玠在后,只是一笑,却也不太以为意。

就在两名西军出身的帅臣多年后重逢,却又在宫门内展示出了某种例行的不欢而散姿态时,赵官家终于也从桑林中踱步出来了。

其实,君臣三人都知道,赵玖本人更是心知肚明,他在一个本该讨论的话题上并没有过分讨论,那就是所谓将门二字。

要搞军校,嫌弃西军藩镇,赵官家对将门的态度不问自明。

当然了,吴张二人也都能理解赵官家这种态度。

仔细想想就知道了……靖康之变,大浪淘沙,前后六年,种姚丧师丧身,刘光世被处死,刘锡被贬斥,折可求投降,苗傅刘正彦被边缘化,杨惟忠老死,王渊在关西失去了最后一次机会后也明显被文职化边缘化,辛氏兄弟也大略上脱离了军队,取而代之的是韩世忠、岳飞、李彦仙、张荣、曲端、刘錡、李世辅、郦琼、王德……还有吴张二人。

而这些人中,除了一个刘錡和李世辅勉强算是将门传承,其余都是起于微末……韩世忠是陕北泼皮、李彦仙是边地豪强,吴氏兄弟和张俊、王德都是良家子,曲端是恩荫遗孤,张荣是中原水匪,郦琼和岳飞虽然一开始出身差距极大,但在眼下大环境里却同为失了家乡的河北流民……无论是从下而上脱颖而出这个角度来说,还是从上往下的观感而言,赵官家都没理由会对什么将门存了好意。

但是问题在于,一旦沿着这个话题讨论下去,加上之前的郡王许诺,那么如韩世忠、张俊、吴玠这些人成为帅臣后,将来会不会有子承父业,以至于有新的将门形成,就不可避免要说一说了。

而这个话题,对于眼下来说未免太过遥远了,甚至遥远到不合时宜的地步。

所以,三人一起默契停下。

“捕获几人?”傍晚,已经撤席的亭中,赵玖凭栏而坐,见到杨沂中回来,直接回头发问。

“六家五百余口……按官家吩咐,不捕妇孺、仆从,实际上大约拿了三四十人。”

“抄了多少钱?”

“金银钱帛可计,约十余万贯……其余器皿文物,不好说……按照官家吩咐,寻常家具物什不动,浮财与人一起全都送到开封府去了。而国债六万贯,也按官家吩咐,臣抄出来以后专门带来了。”说着,杨沂中直接将六张包裹着硬木壳的一万贯国债文书小心奉上。

“那就好。”赵玖接过用硬木壳包着的国债文书,放到石桌后面的凳子上,方才正色相对。“辛苦正甫了,今日无事了,且去歇息吧。”

“是。”杨沂中低头应声,便要去做事情。

然而杨沂中转过身去,未及出迎日门,便迎面撞上潘贵妃抱着宜佑公主而来,也是赶紧避让行礼。而潘贵妃只是瞥了杨沂中一眼,却不理会,便兀自匆匆往亭边而来。

“给哥哥见礼。”潘贵妃匆匆来到亭前,直接抱着小公主微微曲身一礼,一时语音婉转,却用了个有意思的称呼。

“老婆来此是要寻皇帝给人求情的吗?”赵玖起身接过熟睡的宜佑,也用了个有意思的称呼。

听到这番对答,远远站着的冯益冯二官和几个内侍直接往桑林里躲了几步。

“正是如此。”首先作幺蛾子的潘贵妃反而有些不太适应,顿了一顿方在亭中束手相对。“好让哥哥知道,其中有两家,昔日在扬州多有照拂,刚刚他们家中夫人都仓皇求到妾身那里,哭天抢地,妾身实在是推脱不开……”

“好让老婆知道。”赵玖望着怀中小公主,不由一声叹气。“哥哥虽然是个尽人情的好哥哥,皇帝却是个不尽人情的小心眼坏皇帝……离间君臣,尤其是其中一方还是统兵大将,这事不好办啊!”

潘贵妃一时为难,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应对下去。

“不过哥哥不能让老婆为难,刚刚用尽心思寻皇帝求了情,要回了点东西,老婆拿过去做交代吧!”赵玖说着,只是朝石桌后面一努嘴,却是将那六份国债文书指了出来。

潘妃上前打开,见到是足足六万贯国债,这才松了口气,却又一时抱着这些国债潸然泪下:“妾身还以为哥哥一日日的厌弃了妾身呢……妾身家中只是世代做医官的,如何能与吴贵妃家中相提并论?而妾身也不会读书习武的,能陪官家上阵,又能给官家录什么《西游降魔杂记》?”

“《西游降魔杂记》算什么……码字是天底下最苦差事,没有之一!”赵玖无奈相劝,委实苦口婆心。

“可妾身却巴不得有此苦差事。”潘贵妃暂时放下国债,拿出手绢拭去面上泪痕。“官家可知道,前几日伶人来演参军戏,苍头(捧哏)的说这《西游降魔杂记》作者是蓝桥天人,参军(逗哏)却说这作者是吴承恩……当时满宫皆笑,妾身也笑,笑完了却又想哭。”

说到这里,刚刚擦完脸的潘妃复又流出眼泪来。

赵玖抱着小女儿,实在是无奈,只好勉强安慰:“不过是个笑话……须知,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肌肤之恩、夫妻之情摆在那里,还给朕添了这么可爱的公主,怎么可能说厌弃便厌弃?不过老婆,你既然懂得哥哥的心思,便还是往前动些,做些新事为好……你看,便是张俊这种人都知道与时俱进,何况是你这般心灵手巧之人?”

潘贵妃闻言愈发泪水不停:“妾身实在是不知道官家想要什么……自从扬州回来,处处做,处处错。”

赵玖终于失笑,却是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指向桑林:“这样好了,实在不行,去养蚕如何?”

PS:感谢第115盟危笑忘大佬……老熟的id了……小九老是欺负小瑜……我这两天操碎了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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