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9章 背刺

入夜之后,蜀地豪族官员陆陆续续集中到了范贲府邸,甚至还有一些身份较为复杂的人不请自来,让这场议事变得更有代表性了一些。

人陆续到场后,范贲没急着开会,而是站在院中,先问了下情况。

“太乱了,没人管。”太常博士谯献之说道:“老夫家中只剩十来个僮仆,尽皆发下刀枪,甚至连厨娘都领了根棒,也不知道能不能守得住。来丞相府的路上,居然有恶少年持弓索取财货。”

“弓?”太子少师何点吃惊道。

“就是弓,多半是军用良弓。”谯献之苦笑道:“老夫闲时喜欢射箭,猎弓和军中步弓还是分得清的。”

其他人也有些惊讶。

猎弓和军用步弓完全不是一回事,威力差得有点多,一般只有朝廷作坊或大族才有——说实话,有些底蕴差的土豪制作的步弓质量也不怎么样,三十年前甚至还有不会校直箭杆的土豪,当然现在不一样了,工匠和技艺因为战乱大幅度扩散了。

浮浪少年什么家底?很难有良弓用,到底发生了什么?

“武库被盗了。”说话的是安乐公刘玄。

此人年岁不大,乃刘备曾孙、晋奉车都尉刘晨之子。

洛阳战乱时,跑回了已经初步安定的蜀地,先拜安汉县公,后被李雄封为安乐公,继承刘禅的爵位——刘禅子孙要么死于战乱,要么跑去了江东。

刘玄是李成用来安抚人心的一块招牌,作用和当年的范长生是一回事。所不同的是,范长生影响力更大,所以当了丞相,刘玄只有爵位,属于高高挂起那种,即只给钱不给官。

从身份上来说,刘玄这一代差不多已经“洗白”成蜀中士族了,不然也不会一有事就跑蜀地来了,老关系着实不少,可以得人照拂。

当然,也有他不待见的人,比如谯献之。

刘玄在城外有庄园,在城中有宅,因为地位超然,征发豪门僮仆也征不到他和范贲这类人头上,因此足足带了百十人过来,愿“共襄盛举”。

路上经过了武库,发现守卒大部分跑了,还有一部分与人沆瀣一气,盗卖器械——局势混乱的时候,武器和粮食的价值,真说不好谁高谁低。

刘玄的僮仆都有不错的武器,他也不想拉队伍起事,所以就没管,直接来了丞相府,听到有人问起时直接就说了。

范贲心中早有猜测,听到刘玄这么说,点了点头,然后喊来子侄辈,看着他们带着家兵守卫诸门。

另有一部分人扛着长梯,直接攀上了墙头,正在给步弓上弦。

亲眼见到这些事情一一落实之后,范贲才放下了心,然后唤上众人,来到书房议事。

“天子御驾亲征,京中谣言四起。值此之际,老夫也不知到底怎样了。”坐下之后,范贲开门见山道:“但诸君皆非痴愚之辈,当知局势早已不可挽回。纵天子救了江州大军又如何?不过早死晚死罢了。”

这话说得没毛病,众人也心有戚戚,个个抬着头,听范贲继续往下说。

范贲对他们的表现也很满意。

时至今日,蜀中豪族必须尽可能团结起来,如此才能讨价还价,不然就被人分化瓦解,随意摆弄了。

当然,众人默认他为领头人,让他更是高兴。

“数十年前,涪陵徐、蔺、谢、范四族五千家移居蜀地为猎射官,中有徐巨后人徐耀祖,弱冠后返回巴郡、涪陵,再回巴东。”范贲说道:“老夫族中有些耆老见过此人,薄有交情,或可联系一二。”

范贲祖上是賨人——当然,一般他不会提这些事情,向来以汉人士族自居——还是带着部众西迁蜀地的。徐家也一样,就实力而言,比范家还强不少,但因为徐家是造反主犯,其他三大家顶多是胁从,故徐氏被打击得最狠,混得反不如另外三家,尤其是范家。

范家出了个范长生(范贲之父),博学多才,还加入了天师道,混成了成都附近天师道的首领,钻研“长生久视”之术。

刘禅易其宅为长生观。

李氏入蜀之后,征其为丞相,拜“四时八节天地太师”,地位尊崇已极。

所以说,范家就选了一条高明的路子,要么钻研学术,要么搞仙道,总之就是把名气打出来,家业才能兴旺,比徐家那种自恃部曲众多,动不动打打杀杀的强太多了。

但现在范贲有求于徐氏,情况又不一样了,只能说时也命也。

“丞相,徐耀祖一介白身,在梁人面前说不上话吧?”太子少师、郫县何点皱眉道:“不如想办法联络下宕渠诸姓,尤其是龚氏,他们这次可是博对了。”

范贲闻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板楯七姓素来自成一体,与簪缨之家来往较少,如之奈何。”

“丞相。”廷尉平董皎起身道:“仆昔与征东大将军(李寿)来往,与昝氏、罗氏相善,听闻昝氏已降,昝盈得任宕渠太守,仆愿冒险出城,联络昝氏诸人。”

“善。”范贲高兴地拍了下案几。

板楯蛮的罗、昝两家与李氏联姻密切。

李特妻罗氏。

李荡妻罗氏,李荡又有两个儿子,一妻罗氏、一妻昝氏。

李骧(李寿之父)妻昝氏。

联姻主要是看中人家武力,李特之妻罗氏当年就擐甲拒战,被人伤了眼睛,还“气益壮”,最后还大破敌军。

板楯蛮的女人,不但武艺不错,还能领军征战,所以李氏与他们频繁联姻。

罗家眼看着要完蛋了,昝氏看样子却可保存下来,联系一下无妨。

“丞相。”谯献之起身建议道:“昔年晋成都王司马颖府中多蜀人,而今其后人多在梁朝为官,或可联络一番。”

范贲心下一动,旋又皱眉道:“其人远在中原,来得及么?”

“丞相总得为将来考虑。”谯献之说道。

范贲默默点头,暗暗记下此事,但正如他说的,远水解不了近渴,短时间内靠不上他们,而今需要能搭上邵慎、桓温的人。

尤其是邵慎,掌生杀大权,是最需要巴结上的人。

说句难听的,这种梁国宗室大将在蜀中杀点人算个屁啊,事情都到不了梁帝案头。

他说谁可以赦免,那就真的能赦免,谁不能赦免,轻则举族迁徙,重则全家覆亡,没有任何幸理。

桓温是驸马,此战名气不小,到处都可以听到他的名字,他在邵慎面前应该也能说得上话,能搭上他也不错。

至于昝氏、徐氏等,他们还仰梁人鼻息呢,真不一定能帮上多少忙,只能说聊胜于无吧。

“丞相,求人何如求己?”司隶校尉景骞按剑而起,道:“仆来之时,见到东宫侍卫多有逃散者,可见成都已无主。既如此,干脆控制全城,执太子班以献,此非功耶?”

此言一出,众人的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是,来这里商议何事大家都懂,但话也是很刺耳的嘛,虽然他们都不介意这么做。

范贲面无异色,只看着景骞,问道:“东宫侍卫逃散了多少?”

“我看不下数百。”景骞道:“宫城外散落一地的侍卫戎服,被百姓捡走了不少。再者,侍卫怎么来的,丞相自然清楚。”

范贲一听,轻捋颔下胡须,摇头失笑。

太子李班为人纯孝至极。

天子年轻时拼杀过甚,身上暗伤很多,经常出各种各样的问题,卧床不起时,太子衣不解带,日夜侍奉,甚至亲自吮脓,让人赞叹。

另外,他礼贤下士,对他们这帮蜀中大族十分青睐,经常一起谈玄论道、吟诗作赋。

对蜀中士人多有任用,连带着他们举荐的人才也来者不拒,一副亲近信重的模样。正因为如此,里应外合拿下他的把握是非常大的。

“丞相……”景骞忍不住催促道。

范贲伸手止住了他的话,然后保持这个动作许久。

众人下意识坐直了身子,看向范贲。

良久之后,范贲缓缓收回了手,看向众人,问道:“君等家里都没人了吧?”

“没了,让天子征走了。”

“还有少许。”

“就剩十几个了,还是藏起来的。”

“不多了。”

范贲猛然起身,道:“城里没人,城外有人——”

众人神色一凛。

“老夫可征一千兵。”范贲说道:“你等今日便遣使出城,将部曲庄客都征发起来,开进城内。趁着梁军还没来,先把成都控制住。有自己人入城,尔等家小也能安全些。就这么办!”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齐声应下。

在李雄搜刮兵马走后,他们这些蜀地大族就一直有令成都变色的能力,只看你愿不愿意这么做了。

以前担心李雄打赢了后回来清算,现在看起来他是没这个能力,那就没必要客气。

他们也想活,也想维持家门不坠,就这么简单,谈不上对得起谁对不起谁。

计议定下后,当天夜里便有人穿过乱糟糟的街道,在披甲持械的亲随护卫下,让城门守卒放他们出城,然后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二十二日白天没有任何变化,入夜之后,离得最近的范氏部曲一千人自城西入内,直接冲向东宫……

(本章完)

第1160章 终局(上)

果如司隶校尉景骞所说,宫城外遗弃了一大堆侍卫戎服。

因为质地较好,时不时有百姓过来捡拾,也顾不得自己城破后会不会被牵连了。

当一千大军赶到时,甚至还有侍卫缒下城头,麻利地脱去戎服,向黑夜中遁去。

范家部曲将其拿下,众人齐声喊冤。

“范公何在?仆是奉他之命入东宫的啊,莫要抓错了人。”

“我家就在城中,放我自去吧。”

“你们做什么我不管,且放我离去。”

……

嘈杂喧哗声四起,哭闹撒泼的也一大堆,直让人怀疑太子招的都是什么人。

东宫侍卫何等重要,就算招不到虎狼锐士,也得弄一些忠诚的看门狗啊,结果你倒好,全是混饭吃的猪。

李班纯良是够纯良了,但真的缺乏做大事之人的精明与狠辣。

这种性情与做事风格,导致身边完全没有得力之人,纵然没有邵梁入侵之事,天子李雄崩后,他能不能顺利继位都是个问题,说不定就被人莫名其妙杀了。

范家部曲将缒城而下的侍卫通通抓起来后,又开始对着宫门喊叫。

片刻之后,阊阖门城楼上现出一人,乃太子左卫率李攸,见得一干范氏部曲,怒喝道:“何人胆敢犯阙?”

没人回答,只有呼喊寻找长梯的声音。

李攸见状益怒,骂道:“丞相何在?”

还是没人回答,沙沙的脚步声在夜色中越来越密集。

李攸大概明白是什么人了,斥道:“太子有何对不起尔等?昔日求取官位,一个个慷慨激昂,俨然国士无双。今日时局危难,又全是门户私计,做出种种丑事。”

说到这里,李攸哈哈大笑:“你等犯上作乱,能有好下场吗?邵勋是什么人?他可不会被三言两语哄骗,异日举族西迁,去玉门吃沙子时别后悔。”

“嗖!”一矢自城下射出,擦着李攸耳畔飞过,钉在身后城楼的窗户上。

李攸将矢拔起,一看竟然是淬毒的药弩,勃然大怒:“果是范氏余孽。延熙年间就不该宽宥你等,邓芝还是心软了,一并杀了才是正道。”

一根长梯靠在城墙上,数人手持刀盾,飞快地往上爬。

李攸招呼军士,准备拼死一战。

而就在此时,下面门洞处传来令人牙齿发酸的绞盘咯吱声,片刻之后,城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无数人举着火把,自阊阖门而入,冲进了东宫之内。

完了!一瞬间,李攸脑子一片空白,只觉万念俱灰,浑身无力。

刀兵交击声在城头响起。

李攸身边的侍卫见得阊阖门已破,完全失去了斗志,当场溃散。

范氏部曲一拥而上,将李攸擒捉并绑缚了起来。

东宫就在阊阖门内不远处。

范氏部曲一路疾行,直趋崇德殿。

李班得到消息时如五雷轰顶。

彼时殿内人心惶惶,宫人、宦者四散而逃,原本还算忠心的侍卫这会也纷纷隐入了黑暗之中,戎服扔了一地。到最后,也就寥寥十余人还留在崇德殿外。

李班惨笑一声,将案几上的奏疏扫落在地。

直到方才那一刻,他还在筹划如何劝说蜀地大族献出钱粮、部曲,相忍为国,先把成都局势稳下来,然后看看能不能组织第二批援军,为大成江山再努力一下。

现在梦醒了。

蜀中大族绝无可能毁家纾难,他们确实集结部曲了,不过却是向他而来。

遗恨锦江流不尽!恨!恨!恨!

李班听着殿外杂乱的脚步声,以及侍卫呵斥不果后的兵刃交击声,眼神中突然起了股嘲弄之意。

孤今日便让你等背上永世骂名。

四十多岁的人了,突然间就哈哈大笑。

李班从墙上取下一把宝剑,唰地一声抽出。

“殿下。”几名侍卫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急道:“贼人丧心病狂,殿下且暂避。”

“孤纯良了一辈子,时时为他人着想,时时想着不教他人为难,到头来……哈哈。”李班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只见他一把推开侍卫,冲出了殿内。

殿外的范氏部曲见有人持剑冲杀而出,慌忙放箭。

此起彼伏的破空声响起,李班一瞬间就身中数箭,摔倒在地。

天上是浓郁得化不开的夜幕,李班嘴角溢出鲜血,口中呢喃道:“快哉!快哉!”

侍卫们见了,齐齐痛哭,泪流不止。

范氏部曲看清楚所杀何人之后,脸色也有些发白。

丞相只让软禁太子,且不得折辱,但他们却杀了太子,这可如何是好?

太子往日里对丞相可执礼甚恭啊,对蜀中士族也非常慷慨,温文尔雅之处,让人交口称赞,今日却横死当场。

他们还有活路吗?

范氏部曲干咽着唾沫,一时间不知怎么办才好。

……

范氏部曲入城后不久,又有千余人入内。

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列,沿街清剿趁乱劫掠的恶少年,并扑灭火势——是的,恶少年们劫掠之后,往往还随手放火,这种恶习不知道怎么来的,兴许是想隐藏恶迹吧。

清理工作没用多久就完成了。

他们控制了宫城、太仓、武库、诸衙,或关门闭户、贴上封条,或派人值守、严禁出入,一副要把成都完完整整交出去的样子。

后半夜的时候,城中又传来零零散散的杀声,多为忠于李成的勋贵、宗室带着僮仆家丁冲杀而出,试图挽回局面。

当然,最终都以失败而告终。

其中一人还是死在汉中的李琀之子李礹,最终战死于天街之上。

前征东大将军李越因巴东之败,一直在府闲居,闻城中有乱,第一时间带人往宫城而去,半途受阻,且战且退,遁回了自宅之中,被围得水泄不通。

后半夜,李越尽杀妻子,饮鸩而亡。

天水上官氏乃李成有数的勋贵,自知不免,阖家自焚而死。

除这几家外,就没其他的动静了,毕竟有勇气自绝的人终究是少数。蝼蚁尚且偷生,总有侥幸心理存在着,指望新朝不会取他们性命,毕竟邵勋也没有尽戮刘汉臣子不是?

范贲在宅邸中一夜未睡。

后半夜听到李班被杀的消息后,当场失态,在房内来回走动不休,仿佛焦躁不安的野兽。

在丞相府等消息的蜀中士人们的脸色也非常难看,他们不明白,怎么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心中不由地对范贲生出了些许埋怨,你可害苦了大家!

不过事已至此,嗟叹无用,善后才是正理。

天明之后,两鬓斑白之色又增多几分的范贲叹了口气,道:“遣人跑一趟汉中吧,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请镇北将军(任调)为苍生计,率部归顺大梁。”

众人闻言,皆有些意动。

确实,事到如今只能在功勋上想办法了。

劝降了汉中任调部两万人马,便是大功一件,梁帝总不能视而不见吧?只要认了这桩功劳,事情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至于名声,那没办法了,只能让时间来平复一切。

贾充名声好吗?但有晋一朝,权势、名望之大,让人咋舌,以前做下的事情也没人提了。

勉力图之吧,没别的办法了。

******

成都变乱的同时,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酝酿发酵后,江州的局面终于不可抑制地崩坏了。

二十三日,就在李寿离开阳关,返回江州催要器械粮草的时候,城中立刻鼓噪不休。

都督上官澹不能制,当场遁走。

午后,数百人夺门而出,至梁军营地外百步,跪倒在地,大声疾呼。

邵慎闻讯之后,下令暂停攻势,然后策马至阵前。

“我等皆被胁从,本无意对抗王师。”

“王师大至,军威雄壮,实不愿再徒然相抗,愿解甲归田。”

“圣人之教,存于止杀,顿首乞活一命。”

“饶命啊……”

邵慎挥了挥手,下令将这些人下了器械,押往道旁,便赐给食水。若身上有伤,另遣医官救治。

阳关城头的守军看了,喧哗声再起。

片刻之后,又是上千人出城,跪地请降,而且城门再也没有关上。

邵慎立遣府兵右金吾卫一部入城,接管阳关。

几乎没用多久,城内总计两千七百守军就全数出城,至山野中列队,交出器械,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城头的“成”字大旗落下,“梁”字大旗缓缓升起,标志着这座争夺良久的要塞易手。

李寿行至半路之时,骤闻噩耗,立刻返身回阳关,试图挽回局面,结果迎面遇到了数千乱哄哄溃下来的军士,一问才知梁军夺占阳关后,马不停蹄冲向关后,在此休整并等待轮换的万余将士毫无斗志,半数投降,半数溃了回来,司马蔡兴死于乱军之中,这会梁军正在后面追呢。

李寿大惊失色,当场调头,往十余里外的江州奔逃而去。

结果到了江州后,气还没喘匀,梁军府兵追袭而至。守军大骇,当场散走了数千人。

李寿无法,只能继续奔逃,江州轻而易举陷落。

至此,曾经拥有数万水陆兵马的成国江州大营彻底覆灭,陆续被俘者达一万四千人。

二十四日,邵慎分兵四略,江阳等地皆兵不血刃夺取,主力大军在水师协助下,逆流而上,直趋成都。

一路之上,几入无人之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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