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醉汉

晌午时章越回到了县城。

算算这个点,兄长还在车马街的铺子忙碌着,章越想想还是先不回家,去车马街的铺子见兄长。

到了铺子,但见生意有些冷淡的,这时仙霞岭上的雪还未化得,翻越仙霞岭的江浦驿道还有些难行,故而客商一时还不多。

伙计迎上笑道:“三郎君来了,要吃些什么,喝些什么?”

章越道:“哥哥在么?”

“大郎君被徐都头请去,再过半个时辰即回。”

章越点点头道:“整些吃食来。”

“好咧。”

伙计熟练地擦着桌子。

不过多时给章越端来两盘菜,一盘鲜笋,一盘滚肉(东坡肉)。章越一口鲜笋咬在口中爽脆作响,再就一口滚肉,简直是美味。

这滚肉是以酒和酱焖熟而制作,这鲜笋则放在锅里炒熟。

当初开食铺为了作炒菜,章实章越费了好大劲才买了一口六耳铁锅,费了好几十贯钱。

接着伙计又给章越端来一碗热豉汤和几个大炊饼。

喝了豉汤暖了身子,章越拿起炊饼咬了一大口,自家的炊饼就是大个倍香。

章越放开肚子吃吃喝喝,不久即见一行五人抵达自家的铺子。

章越一看,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这不是黄好义么?

黄好义一愣道:“三郎,如此恰巧。”

章越道:“是啊,四郎你怎地这就出门了?也不在家多住几日?”

黄好义道:“听师长说两浙路这几年一直不太平,常有贼寇劫掠。我第一次出远门,早早来浦城候着,看看有无北行的商旅收容,最好是能往汴京去的。”

章越恍然道:“原来如此,那我也帮着黄兄打听一二,看看能否顺路作个伴。”

黄好义笑道:“如此即是最好。我此番来浦城,其实也是找你的,本待上门拜访,却不料在此巧遇。”

“那是自然。四郎不来寻我,我是要作恼的。”

黄好义笑了笑。

章越当即招呼伙计添了些饭菜。

黄好义此番进京带了一个长随,一名书童,还有两个县里配得厢军。这两个厢兵头戴皮笠,手里各抄着一条哨棒。

章越看着厢兵头顶的皮笠子,应该就是范阳笠。

看电视电影里,似宋军人手一顶如此。水浒传里林冲头戴范阳笠,枪尖挑着酒葫芦的样子那可是经典名场面。

现在这范阳笠是厢军乡兵的标配,至于铁盔似只有禁军才配。

二人让亲随,厢兵一并坐下吃饭,几人道了不敢,只是坐在另一桌上。不久章实与徐都头已回到了铺里。

章越起身离席笑道:“哥哥!徐都头!”

章实一见即问道:“三哥回来了,学正可是应承你上京了?”

章越点了点头。

章实闻言大喜,一旁徐都头已是抢着道:“恭喜大郎,恭喜三郎。”

章实一脸自豪地道:“当初二哥儿如此了得,都没有被州里荐至太学去,你倒是成了。”

章越道:“二哥那是进士科,难我十倍不止,再说我入京之后还需再考一场,方才是太学生。若是不第又得千里迢迢回来。”

章实笑道:“既是让你去了京里,又岂会白跑一趟的。”

“哥哥,这位黄四郎即是与我一并进京,他是去考进士科的。”

章越将黄义行介绍给了兄长,徐都头。

双方见礼后,重新坐下,章实听说是州学学生,又是与章越一并入京的好生热情,当即唤后厨道:“切三斤羊肉,再整一大碗鱼汤来!快去,快去!”

说这又掏了些钱吩咐伙计去隔壁酒肆打五六角酒来。

然后章实又招呼道:“酒肉都有,尽管吃喝。”

而另一桌的亲随,厢军也一并沾光了。

黄好义低声对章越道:“大郎君真是豪爽,有孟尝之风,不愧是章子厚的亲兄长。”

章越道:“我二哥在京里也是如此豪爽么?”

黄好义道:“听哥哥在信中言子厚为人最是爽快,堪称轻财重义。”

对朋友仗义,对家人如此?有没有搞错?

章越不由好一阵腹诽。

“你们在说什么?”章实询道。

章越没有当面与章实提及黄好义家里与自家二哥姐姐结亲的事,而是道:“四郎担心两浙路不太平,故而早早来此,看看有没有北去的商旅同行。”

一旁徐都头笑道:“我道什么事,近来虽说路途不太平,但贼寇向来不劫进京赶考的读书人,贼寇也是敬重读书人,还曾有强拥读书人上山作山大王的。”

听此众人都一阵笑声。

章越心道,果真艺术来源自生活,连白衣秀士王伦也有艺术原型。

徐都头笑道:“你们独自上路还好,若跟着商旅,若是贼寇盯上人家,岂非一起遭殃。”

这时黄好义道:“这位都头,今时不同往日,以往进京赶考的读书人,朝廷都发有驿券,吃住都在驿站,还可使用车马驿卒。盗贼再不开眼也不会与他们过不去。”

“但如今我们是县里荐至京里读太学的,那些盗贼哪认得我们?何况近来两浙道确实不太平,听闻之前州里还有个案子,一个读书人出游与家仆三人被杀在野地里,身边金银都被劫走,头也被人割去,至今也不知谁下得手。”

徐都头被黄好义如此抢白一顿,面上有些挂不住,换了旁人早就一杯酒泼过去了。但对方进京读太学的读书人,还是进士科,自己实在惹不起。

徐都头强笑道:“黄四郎君说得是,小心些总是没错,这几千里路总有几个不识好歹的毛贼。”

当下众人吃食,而黄好义与随人在旁找了家铺子住下。

章实与徐都头道:“县里给派两名厢兵随三郎上京,最好能找几个知根知底的,似以往听闻不肯使钱的,就去牢城营找了几个充作厢兵,那等奸恶之徒,别说路上照顾人,反是当起祖宗来了。”

徐都头笑道:“哪会这般不知好歹,那都是不晓事的,上面要收拾方才如此,就看在三郎上京的面上,谁敢开罪将来的相公。”

章实稍稍安心又道:“不过听闻近来两浙地界确实有些乱,三哥不过十四岁,这般上京我倒真不放心。”

徐都头想了想道:“那我给你找个厉害的人。”

章实笑道:“那真是太好了。”

徐都头想了想道:“不过说到底,还是要给你找个犯过事的。”

章实变色道:“这是什么情由来?”

徐都头道:“这人原来是临州缉捕使臣,一身好武艺,但不知为何恶了上任知州,被人以喝酒误事走脱要犯之名,刺配本州。彭县尉爱惜他的人才,就问县令取来,在他那差遣。”

“你要不放心三哥,与彭县尉说一声,让他随着上京,包几千里路上都相安无事。”

章实拍腿道:“还有这样的人才,若肯借来给三哥用,再好不过了。我这就去彭县尉那求来。”

章实当下对章越吩咐道:“你随我一并去彭县尉府上一趟。”

章越答应了。

章实即与章越一并赶往了彭府。

章实见到了彭县尉,但见对方笑道:“这不是章家大郎君,三郎君,怎地有闲暇来此?”

章实笑道:“三郎被州里荐至太学,我特给少府报喜来了。”

彭县尉哈哈大笑,看向章越道:“好,好,三郎君也总算出息了。”

章越陪笑站在一旁,一切由章实出面。

章实笑道:“当初是赵押司迫着,要不是少府照拂着,三郎又怎有今日,此恩此德我们章家一辈子感激不尽。”

彭县尉笑道:“大郎君莫要都说好话,你看你此番到我这来,除了报喜,还有别事吧。”

章实笑道:“我确实是报喜来的,不过也求少府给我支应个人来。”

彭县尉笑道:“全县上下除了令君我使唤不动,其他人倒是好说,不知是哪一个?”

章实依着徐都头吩咐说了那人名字。

彭县尉笑道:“大郎君好会挑人,此人我可是使贯了,借给你我用谁?”

章实笑道:“谁不知少府手下人才济济,如今三郎要进京考太学,路上必须有个人护他周全,还请少府通融则个。”

彭县尉笑道:“看在三郎的面上,也就答允你。”

当即彭县尉唤来一个军汉问道:“唐九在哪?”

军汉答道:“在廊房里喝酒。”

“喝了几时了?”

“喝了一天。”

章越吃了一惊‘喝了一天’是个什么概念。

“唤他来此。”

彭县尉笑道:“放人我自是肯的,但唐九肯不肯随你们入京看你们了。你们少坐在此。”

章实章越坐下等候。

不久一名醉汉走到了厅堂,也不看章越章实直向彭县尉唱喏。

彭县尉道:“唐九,要你进京一趟公干敢不敢?”

“不是我唐九说嘴,只要有酒喝,沙门岛也敢去得。”

“那你问他们?”

醉汉斜眼看向章实,章越。

章实道:“还请壮士护得舍弟进京一趟,路上花销好商量。”

“进京作什么?”

“考太学,近来两浙地界不太平,请壮士护卫一趟。”

醉汉道:“好说,我也不要别的花销,就要早食三碗酒,过午三碗酒,晚食三碗酒,歇息时再三碗酒。”

章实吃惊道:“如此不是十二碗酒来,如何能行路?”

那人笑道:“每日三五十碗酒来,也不碍我杀人捕盗。”

章实闻言想了想,当即道:“好,我答允你!”

(本章完)

第105章 离别

敲定了上京事宜。

下面就是离别之事。

要知道庆历新政前,国子监只是游寓之所,听讲者不过一二十人。很多学生除了上京外,只是将太学视为‘传舍(旅店)’。

但范仲淹变法,将国子生,太学生校舍分离,分开管理。

国子生就是七品以上官员子弟,两百人为额,这些人朝廷实在是管不动,也就由着你们吧。

但是太学生是八品以下官员子弟,各州寒俊,一开始也是两百人为额,如今一直扩至九百人。

范仲淹请了胡瑗,孙复,石介为师,对太学生严加考核,令太学学风一新,不许再如从前那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如此当然对朝廷选拔人才而言是好事,但真的是苦了太学生。

家住京师的还好,比如历史上赵明诚和李清照。

赵明诚当时为太学生时平日都住校,但到了朔望日时就可以回家,赵明诚去当铺将东西当了换来钱财给李清照各种买买买,二人喜欢金石藏书字画就去相国寺市场淘来,放在家中展玩。

但对于章越,郭林这样外地学生来说,就没办法回家了。此番上京少则两年,多则不知多少年。

外地寒俊太学生累试不第,最后病死在太学不知多少。

章越先去县学找了胡学正,他持州学公据至县学,胡学正见了立即给他开具了凭票。

办完正事,胡学正欣慰道:“不过一年即由州里举至太学,虽说是经生,但也是难能可贵。”

“三郎孑然一人上京否?”胡学正问道。

章越道:“确实如此。”

“那京中可有亲戚?”

章越道:“我出自寒族,与宗家许久没有往来,就算上京怕也不会往来。不过合适时候,会上门投个帖子……”

胡学正失笑道:“我差点忘了,你连本宗族学都入不了。”

胡学正踱步道:“不过你既进京,不妨投贴一二,好歹也算照应的。”

章越听了一头雾水,这话也应该是章友直交待我吧。

胡学正顿了顿道:“我记得你亲二哥此刻就在京师。”

章越一愣道:“是……可是……”

胡学正笑道:“这是你的家事,我本不该过问,但前县令古灵先生曾两度托人携信与我过问你的近况。他说是受人之托,我也不知是受何人之托,你以为呢?”

古灵先生即如今判祠部事陈襄。他任浦城县令时,章惇是他的得意门生,胡学正当时是县学助教。

章越心想,到底是不是二哥问的已不重要,就算真是他亲自询问,如今章越已是过了需要他关怀的时候。当初他逃婚时,赵押司将自己一家逼得那般境地,在一家人最需要他的时候,不声不响地走了,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

何况也可能是陈襄实在看不过去了,自己写信问的。

情绪一阵波动,章越道:“学正见谅,学生方才一时出神。”

胡学正笑道:“我省得。”

章越道:“学生如今一心只想上京,其余之事不想过问。”

胡学正点了点头,但神色有些失望。

胡学正笑道:“这是你们家事,我也不好多说但你与二郎都是我最得意的学生。”

章越闻言欲言又止。

“二哥可有来信问询先生么?”

胡学正一愣,然后点了点头。

章越苦笑一声,岂有自己不问,而让老师代问的道理。

章越转而道:“那么学生此番进京,先生可有信让学生捎带的。”

胡学正道:“确有一封信是给陈令君的。”

章越道:“学生愿替先生走一趟。”

胡学正笑道:“那是最好。你过几日来此取信。”

章越称是然后离去,而胡学正目送章越离去叹息了一阵。

章越辞别胡学正,即去斋舍里与同窗一一告别。一年同窗虽谈不上感情如何深厚,但看着县学里的一草一木,还是颇有感触。

然后章越拿县学的凭票去县衙办了验传。

第二日即前往南峰院,章越今日没有穿襴衫,而是穿了普通衣衫。

到了南峰院,章友直身子不好,没有上课,章越径直到斋舍看了老师。但见章友直脸色有些苍白,所幸精神还好,如此令章越稍稍放心。

章友直在章越搀扶下下床道:“多年之疾了,不过是挨着罢了,说说你的事罢了,是不是州里已荐你去太学了?”

章越道:“正如先生所言,学生是来此辞行。”

章友直点点头道:“好孩子,好学生,我章家的好子弟!”

章越道:“学生惭愧,师恩如海,学生不敢有丝毫忘怀。”

章友直笑道:“你将我的篆书好好传下去即是报答了我师恩了。你知不知我少时最恐‘疾没于世而名不称’。故而我全心钻研于书道,将字铭刻于石上,纸上,碑上。我是如此想的,若有朝一日我没入黄土了,若是有人看到了我的字画,问这章友直是何人,如此足矣。”

“如今我的书道有了传人就更好了,我一生学问以篆书为最,昔李斯作篆书,曾言‘吾后九百四十年间,当有一人代吾迹’。果然李阳冰继之。”

“而李阳冰之后又有何人?我虽穷尽一生钻研篆书,但怕是仍有不如的地方。可是无妨,我如今有了传人,你若能将我这书道传下去就好了,列书家一席之地,吾此生无憾了。”

章越道:“学生记住了。”

章越搀着章友直闲逛,但见章望之已是携了他的小孙女一并来看望章友直。

章越拱手拜见,章望之笑着对章友直道:“当日我就说此子非池中之物,如今倒真是出息了。”

章越笑道:“我到京还有一场补试,还称不得太学生。”

章望之板起脸道:“你还是如此小心谨慎的性子,就怕将话说满了。”

章越笑了笑道:“被先生,职事训斥惯了,不敢口出大言。”

章望之肃然道:“当大言时,还需大言,否则即显得过伪了。不过我听闻太学学规严厉,处处皆是规矩,几位师长也不是好相与的,你若是犯了事,被赶出了太学,我看你有无颜面再见了江东父老。”

章越知章望之说话向来不好听,但这全然是一番善心地提醒自己。他道:“职事的话,小子记住了。”

章望之训斥完自己,章越看到他的小孙女一脸幽怨地看着自己。

章越看向小孙女问道:“怎么啦?”

小孙女红着眼睛道:“你这负心汉,说好了陪我下棋,至今一盘也未下!”

听小孙女这么说,章越哭笑不得,两位师长也是笑了。

“那怎么办?我再陪你下一盘棋!”

“不下了,你低下头,我与你说几句话。”

“好吧!”章越弯下身子,但见书院里春光正好,风拂过树梢,昼锦堂外读书声远远传来,他心中沉静,此刻竟想到昼锦堂前的砚池应是化冰了吧。

小孙女说了几句话后,捧腹咯咯直笑,章越虽未听得太真切,但也是笑了。

“将来金銮殿上我定会替你好好问一问官家!”章越言道。

小孙女点点头道:“你说话算数哦!”

“那是,”章越笑道,“我侄儿已来族学了,你代我照看。”

“好的,我答允你了。你也要记得。”小孙女灿然地笑道。

“越儿,随老夫逛一逛书院!”章望之言道。

章越道:“学生正有此意。”

章望之道:“不过你既是进京,我有一件事差你去办,替我送几封信。”

章越道:“职事尽管吩咐。”

章望之点点头道:“明日我会送到你家去。”

章友直在旁问道:“是否又寄给欧阳永叔?”

章望之抚须笑道:“诚然如此。”

章友直微微笑道:“上一番欧阳永叔尚向我讨一副篆书题额,如今也托三郎送进京去。”

章望之笑道:“你倒真会差遣人,也不知那么多东西,三郎背得背不动。”

章友直抚须哈哈大笑道:“少年人么,哪有吃不了苦的。”

章越心知欧阳永叔就是名闻天下的欧阳修。

章望之与章友直与欧阳修都交情极好,可以称得上惺惺相惜。

这二人借着送书信字画的名义,真正的目的就是要将自己举荐给欧阳修啊!

欧阳修是何人不用多说。上一科嘉祐二年省试的主考官,三苏,曾巩,王安石都是他一手提拔的。

如今自己就要以章家子侄的身份先拜见了。

章越心底感慨了一番,众人来至昼锦堂前。

章友直道:“见了欧阳永叔不要怯,他问你什么就如实答什么,切记”

“是。”

章越已站在窗纱外看向堂内,章丘正坐在第一排,认真地朗读着诗书,声音仍是如此稚嫩。果真堂上众学生中属他年纪最少。

“三郎,是否叫他一声?”章友直道。

章越摇了摇头道:“让他读书吧,若他知我要走,不知哭得如何。”

说完章越从怀中取出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一支紫毫笔。当初章丘上族学时向自己闹着要礼物,章越知章丘哪里是在闹,只是要他时时来族学看自己。

章越道:“还请先生代我转交给他。”

章友直收下道:“也好。”

章越看向读书的章丘,眼睛不知不觉湿润,转身向两位师长拜别。

“学生告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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