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臣,启禀陛下,西线大胜

皇宫深处,有一座僻静无人的院子。

院中伫立一座古旧的楼阁,共五层,每层陈列一面石壁,是大虞皇室传承所在根基。

此刻,楼阁的第四层,房门紧闭的室内,属于《人世间》的壁画表面荡开一层星辉。

一道细细的裂痕缓缓浮现,赵都安从中一步踏出,整个人愣住,被这猝不及防的变化,弄得一阵悚然。

“这里是武功殿后院?我从画里走出来了?!”赵都安难以置信地打量着熟悉的房间。

紧闭的门窗外,有阳光透过窗纸洒在棕色的地面,照亮半只蒲团。

他下意识扭身回去,发现身后的笔画上那一道裂痕正迅速地愈合,缓缓消失。

“不见了……所以,我是循着贞宝的意识进入画中的‘通道’,从画里面反向走出来了?”

答案显而易见,然而目之所及,却并没有看见徐贞观。

“她不在?是在其他地方观想进入的?但我反向追溯过来,却是出现在这里……而不是直接出现在她身边……”

“这就是‘观想’背后的机制?修行者观想的时候,本质是以某种方式,隔空沟通,以这壁画为‘服务器’,对意识进行传输?所以,我只能追溯到这个节点?”

赵都安尝试用自己熟悉的方式,去理解这件事。

“不对!我是通过冥想,令意识沉入画卷……而不是‘肉身’进入,所以理论上,现在的我并不是本体,而是一段意识……”

赵都安迅速低头,打量自己的身体,脸色微变。

他这才注意到,此刻他的“身躯”是半透明的,如同幽灵般的状态,漂浮在地板上。

恩……

与“裴念奴”具现在现实中的时候,极为相似!

“我能清楚地感应到自己的‘身体’的存在,它相隔很远,或许我念头一动,就能重新以壁画为媒介,意识回归本体……”

捕捉着那玄妙的,与身体的联系,赵都安紧张感消退,转为惊奇。

显而易见,这不像是“意外”,更像石壁本身就具有的“功能”,只是机缘巧合被他发现了。

“没有了身体,我失去了修为,这的确和裴念奴的状态很像。”

赵都安盯着壁画,眼中光彩愈发亮了起来。

他没有选择立即返回,因为也不确定能否有第二次,所以他想稍稍探索一番。

尽可能摸清楚这个能力的边界。

赵都安先在房间中进行各种尝试,确认自己只是个“幽灵”,类似神魂游荡的状态。

而后,他尝试飘出了楼阁,门窗对他毫无阻碍,很快的,他出现在了阳光普照下的院落中。

“恩……没有烧灼刺痛感,说明我起码不是惧怕阳光的阴物……”赵都安自嘲。

他继续谨慎地向外飘去,探索距离极限,武功殿深处罕有人迹,然而就在他刚穿过院墙时,忽地被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锁定:

“何人胆敢潜入皇宫大内?!真当咱家眼瞎耳聋?”

赵都安身躯一僵,扭头望向不远处。

紧闭的垂花木门吱呀打开,一道身披鲜红蟒袍,头发花白,略显佝偻的熟悉身影面沉似水,似是仓促奔来。

海公公眼眶闪烁辉芒,袖中拳头紧握,气机萦绕,已摆出轰杀来敌的架势。

二人对视。

空气一下安静下来。

海公公阴沉的老脸一抽,露出惊愕、茫然,与匪夷所思。

赵都安沉默了下,尝试悄悄往旁边飘,结果无论怎么飘,都被开启了天眼的海公公牢牢锁定。

恩……的确与裴念奴相似,虽疑似“隐身”,但可以被修行者看破。

他委婉道:“公公,如果我说是回宫向陛下汇报军情,你信吗?”

海公公:“……”

……

元祖殿。

盘膝打坐的徐贞观美眸撑开,眼神中掠过一抹异色。

回忆着这次观想的经历,她不禁陷入思索。

显然,《人世间》内发生的变化是个积极的讯号,她苦苦寻觅的线索终于浮现。

然而徐贞观短暂惊喜后,就陷入了困惑:

“为什么这次会不一样?倘若说,变化的原因是我成了货真价实的天人,那上次,还有上上次……这段日子,我也进去了数次,为何都与以往一般无二?唯独这次,有所不同?”

女帝这会就像是个打游戏谨慎“开荒”的玩家,没有攻略,全靠摸索,不放过任何疑点。

“肯定发生了一些事,影响了人世间……难道,是南方的那短暂的波动?”

徐贞观立即联想起,不久前感应到的临封方向天象的变化。

念及此,她立即起身,长裙拖曳地面,走出元祖庙,返回寝宫方向。

准备命人加急打探情报,可惜路途遥远,传讯再快,也要时间。

可她刚回到养心殿,就有女官迎了上来,急匆匆道:

“陛下,钦天监司监入宫,有要事面圣!”

钦天监?

徐贞观脸色微变,道:

“人在何处?”

……

……

“公公别摸了,唱两……呸,说两句话吧。”

赵都安一脸无语地杵在清静的院落中。

双脚几乎贴住地面,但始终隔了一层,无法脚踏实地。

海公公惊疑不定地打量着他,伸出双手,一次次尝试探过来,却都只能穿过赵都安的身体。

这会老太监围着他绕了两圈,老眼放光,啧啧称奇,笑道:

“你这小子……有趣,实在有趣,咱家看守这皇家禁地上百年,那‘人世间’的壁画也观摩了不只几千几万次,却从不知,太祖皇帝留下的这镇物还有这般能力,奇哉,妙哉。”

既然被老海看见了,赵都安就没有了逃离的必要,只能简略将情况解释了下,但隐藏了图卷内的细节。

海公公起初仍持怀疑态度,但在赵都安说了不少只有二人知道的细节琐碎小事后,这位大内第一供奉终于确认他是真的。

“镇物?公公你说,这石壁是镇物?”赵都安愣了下,捕捉到关键词。

海公公坦然点头,眼神怪异地看他:

“不然呢?若只是寻常石头,真以为能承载皇室秘传?”

“但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您也没说……”

“你也没问呐。”

“……”赵都安轻轻叹了口气,摊手道:“总之我也一头雾水。”

海公公点头,正色了几分:

“或许陛下会知道原因,走吧,咱家带你去见陛下。”

赵都安没动弹,有点迟疑,被海公公发现是个意外,而接下来如果见了女帝。

只要女帝不蠢,都能意识到自己和画卷中的“章回”存在关联,搞不好,“穿越”者的身份就要曝光。

这事压根糊弄不过去,可似乎也已没了退路,他只好硬着头皮慢腾腾跟着老太监往外走。

以自己“飘不快”为由拖延时间,竭力思考,等下面对女帝的质疑,该如何解释。

“对了公公,你怎么知道有人潜入?来的这样快?我出来的时候,是有什么异象么?”赵都安好奇询问。

海公公摇头道:

“你这边倒是没有异象,但不久前,咱家瞥见空中有一颗星辰掠过,一闪而逝,莫名心头有点不安,心血来潮,便来检查一下。

你该明白,修行到了你我这个境界,我们的灵觉很多时候,会指引、提醒我们一些事。”

流星?赵都安心中一动。

他知道,流星是一种很正常的现象,不过海公公大白天都能察觉流星掠过,多少有点恐怖……

不愧是活了一两百年的老牌高手……哪怕因年迈,战力下滑,不复巅峰,但底蕴依旧不容小觑。

二人一路出了武功殿,路上,赵都安通过询问,也得知海公公也是这两天才回宫的。

之前被女帝派去了一趟边关,与汤国公见了一面,代表女帝对边关大将做了一些商谈。

俄顷,二人抵达养心殿。

海公公请女官通传,女官却道:

“公公,陛下正与钦天监司监说话,若有急事,我去通报?”

女官全程没有看赵都安一眼……恩,对于修为不够高的人而言,根本看不见赵都安的存在,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他就是个透明人。

“不急,咱家等一等就是。”海公公不想闹得太大。

等宫女走开,蟒袍老太监笼着袖子,低声仿佛自语:

“看来那颗星的确不凡。”

赵都安忽然说道:“难道我能过来,也与此事有关?”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名独眼老人沿着回廊被领出,走到近前时,朝着海公公行了一礼,双方遵守为臣的默契,没有做任何交谈。

只是独眼老人越过赵都安的时候,似乎隐隐感觉到什么,朝他站立的方向望了眼,只是身为凡人的他,无法窥破赵都安的存在。

“呵,这瞎眼的小辈在观星台望了一辈子星星,以凡俗之躯,半瞎之目力,却能感应到你的些许痕迹,也算是凡人中极不寻常的了。”

海公公点评,继而走向御书房,却在即将靠近时,屏退了院内的女官,对他道:

“你自己进去吧。咱家在外头守着点。”

老海我就知道你懂我……赵都安默默点了个赞,“迈步”走到御书房门口。

抬手尝试敲门,动作做了一半,才想起什么,自嘲一笑,干脆直接穿过了门扇,进入屋内。

……

书房里。

徐贞观坐在铺着黄稠的桌案后,低头翻阅着一本陈旧的册子,她雪白的常服没有半点脏污,下摆软软垂着,盖住了外人不得而知的长腿与脚面。

黑发略显随意地披散着,垂头阅读时,发间晶莹、精巧的耳廓如同一件薄薄的瓷器,阳光下,透出一根根淡红色的纤细血管。

凝脂般的肌肤吹弹可破,长长睫毛的舒展卷曲。

她正看的专注,忽然感觉到了什么,翻阅旧书的指尖一顿,猛地抬起头来,凤眸中一抹凌厉剑光在室内亮起。

下一秒,这凌厉就化为了惊愕。

“陛下,”赵都安抬手行礼,躬身拜下:

“臣,平叛大都督赵都安,已于今日攻陷敌城,夺回失地!”

懵!

这一刻,饶是以大虞女帝的沉稳心性,都陷入了短暂的大脑宕机中!

她甚至都没听清楚这句话的内容,而是用力眨了眨眼,她哪怕怀疑自己生出幻觉,都没怀疑是赵都安的问题!

难不成,是夜有所思,日有所梦?

朕眼花了……

然而,天人修士岂会生出这么离谱的幻觉?

很快的,神念反馈下,清楚无误地告诉她,眼前的确是赵都安。

她一下站了起来,惊愕失声: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不,这不是你……不是完整的你。”

徐贞观眸光洞悉了赵都安的状态:

“你死了?这是神魂?不……死后的神魂浑噩,可没有清醒意识……你更像是某些术士掌握的‘游魂日行’手段……到底怎么一回事?”

她迈步走过来,伸出纤纤玉手,同样毫无阻碍地穿过了赵都安的身体。

“陛下,这就说来话长了。”赵都安苦笑:

“这件事说起来,还要从叛军放火焚城说起。”

“焚城?叛军焚城了?!”徐贞观怔住,一下紧张起来。

而这时,她才猛地想起赵都安方才说过的那句话,似乎西线失地已经收回?

她的好奇心一下攀升到极点,猫抓般难受。

赵都安点了点头,示意坐下说话——他虽然可以飘着,但同样可以以坐姿的方式滞留,而丝毫不觉疲惫。

“事情是这样的……”

接着,他开始有条不紊,从自己带兵南下,抵达太仓府城。

路上遭遇“影卫”,得知银矿被袭,前往救援,并在玉袖帮助下击退了白衣门的事说起。

到苏澹试图焚城,他在裴念奴的帮助下,以筹措军粮为名义,掩护实际上的囤积法力行动。

并最终在苏澹战术欺骗朝廷成功,焚城准备从容撤退时,强行呼风唤雨,召唤水神,一战定胜负的经过说了一遍。

过程中,女帝没有打扰,只是内心中一次次掀起波浪。

看向赵都安的眼神带着惊奇。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见识了这个小禁军太多的功绩,不会再为他做下的事感觉惊奇。

但此刻才发现,并非如此。

赵都安的确没有领兵作战的天赋,在战术、战略等层面上,无法与薛神策媲美,或许连石猛、袁锋都不如。

但复盘这次战役,他却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连薛神策都被苏澹欺骗了,险些酿成焚城,一旦被得逞,损失可想而知,整个前线都会被拖累。

可就在这近乎绝境之下,却偏偏是赵都安这个不懂领兵作战的“大都督”,以一人之力,逆转乾坤,奠定胜局。

令军神等黯然失色。

等这一战的战报传回京城,徐贞观都能想到,以枢密院和兵部为首的那些朝中武官们脸上一个个的精彩表情了。

谁说赵都安在战场上起不到大作用?谁说他战胜青州军,只是依靠神机营?

事实上,他哪怕抛开神机营,以及身边的一众高手,只凭一人,也足以搅乱天下!

这就是她选定的男人,只有这般的男人,才可以令自己下嫁!

普天之下,只此一人。

而不久前,张衍一口中的有喜,也有了答案。

那引发天象短暂波动的“天人”,竟是机缘巧合,召唤水神的赵都安。

原来如此!

“陛下?陛下?”赵都安轻声呼唤。

有些听得入神的女帝这才回过神来,眼中浮现一丝慌乱,撇开头去,脸颊微红。

但她很快调整了过来,深吸口气,追问道:“那……后来呢?”

前线大胜,自然令她喜悦,但相比之下,还是赵都安离奇地出现在宫中,更匪夷所思。

(本章完)

第533章 给你两条路(5k)

后来?我就在画卷中和你相遇了……

赵都安心中嘀咕,脸上却不显分毫:

“臣战后在那县城县衙后休息,本想冥想吐纳,但思忖着召唤水神过程中,对天人领域有些许的感触,在裴念奴的暗示下,尝试观想《人世间》,想再尝试一次,看能否进入其中。”

上一次,他在皇宫内,假装自己没能进入。

“你进去了吗?”徐贞观袖中的纤纤玉手悄然攥紧,身体前倾,精神高度关注。

迎着女帝的“逼视”,赵都安拧紧眉头,迟疑道:“不知道。”

“不知道?”

“是的,臣感觉自己进入了,但又只是一晃神的功夫,就出现在了武功殿后的小楼内。”

赵都安一脸困惑:“接着,就是与海公公相见,前来觐见了。”

说完这番话,他略显忐忑地观察着女帝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预想中的对他的“怀疑”并未上演,徐贞观秀美紧紧颦着,陷入沉思。

天人、流星、赵都安、章回……足足四个影响因素同时搅合在一起,令她难以分辨这件事背后究竟是哪个因素在发挥关键作用。

咦……贞宝似乎并没有将我与章回联系在一起,果然是有别的因素,干扰了她的判断吗?

赵都安又松了口气,又生出强烈的好奇,房间中沉默了好一会,他忍不住轻声道:

“陛下?臣这究竟是……”

徐贞观回过神,抬眸看向他,沉吟了下,摇摇头困惑道:

“这件事有些复杂,你可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赵都安诚实道:“臣看见钦天监的司监入宫。”

徐贞观点点头,忽然伸出手,将桌案上那卷泛黄的册子取来,放在他面前,解释道:

“这是钦天监内的一份观星记录。”

赵都安这副身体,没法影响现实,也没法“翻页”,但好在册子上的文字日期完整。

他低头扫了一下,吃惊道:

“这记载的,是六百年前的一次观星记录?”

徐贞观点头道:

“严格来说,这是覆灭的启朝残存下的一份观星记录,当年,启国末期,烽烟四起,战火纷乱,启国国都被攻陷前,一场大火焚烧了许多珍贵的卷宗,但也有少部分被抢救回来,这就是一份。

按时间推算,乃是王朝末年起义爆发前,曾有一颗特殊的星辰掠过彼时的京师上空,被观测记录,在启国的记录中,这颗星被命名为‘灾星’。预示着将有灾祸降临。

而在那之后几年,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无论俗世,还是修行江湖都席卷其中,堪称近一千五百年来,最大的一场灾祸。”

略一停顿,徐贞观眼神凝重地盯着他:

“而方才,同一颗‘灾星’时隔六百年,再次出现了。”

再次出现?什么哈雷彗星……赵都安怔了怔,作为一个接受过义务教育的现代人,他对于星辰周期性相遇的概念并不陌生。

但考虑到这个世界存在唯心的“神明”……星辰预示灾难这种设定,似乎也不难接受。

“难道说,这次的灾星预示着这场与八王的战争?”赵都安询问。

徐贞观叹气一声,站起身,在房间中踱步,眼神忧郁:

“若与六百年前那次灾祸规模相比,如今朝廷与八王的争斗,远远不如。”

赵都安恍然道:

“陛下是担心,这场战争不会轻易结束?或者,它可能只是更大的灾祸的引子?”

他迟疑道:“仅凭一颗所谓的灾星,就做出这个判断,是否太过武断?”

徐贞观苦涩道:“朕也希望战争不会扩大,能顺利平息。”

书房内气氛一时沉闷。

赵都安想了下,认真开解道:

“陛下当放宽心,哪怕这灾星真的预示着未来又如何?我们难不成还畏惧乱子么?”

女帝怔了下,与他对视,然后似想通了什么,释然地笑了。

赵都安也笑了起来。

是啊,从玄门政变开始,女帝登基,就开始面对无穷无尽的麻烦,封禅一战,更是险些身死……这么多难关都闯过去了,再多些又有何惧?

何况,终归只是未经验证的一颗星辰罢了,当下的人再焦虑也没意义。

哪怕未来真有灾祸,那君臣二人当下能做的,也只是尽快平叛,以应对更大的敌人。所以,没必要焦虑,做好当下的事就够了。

大虞太祖皇帝,终结了六百年前那场席卷大陆的灾劫,为天下带来六百年的和平岁月。

徐贞观欲效仿其先祖,大不了再收拾一次旧山河。

念及此,她心头阴霾骤然散去,浑身轻快许多,颔首微笑道:

“你说的对,一颗星罢了,的确没必要因此忧心。不过,钦天监的查阅记录中显示,当年太祖皇帝他老人家,晚年时候沉迷星象,不少时间都在钦天监内观星,试图看清未来兴衰。

而这份关于灾星的记录,太祖翻阅的次数极多,并且,皇室中太祖起居录中曾记载,太祖皇帝在刻画《人世间》这幅壁画时,曾参考过钦天监星象记录。”

老徐当年还沉迷天文?赵都安怔了下,道:

“所以陛下才怀疑,我能从壁画出现在京城,与这灾星有关?”

这逻辑多少有点绕了……

徐贞观却摇了摇头,眸子中透着睿智的光芒:

“不,朕猜测,你之所以能神识显化,从壁画中走出,与这灾星关联不大,应还是你感受过了天人境后,结合你体内的龙魄,才发生的某种奇妙变化。毕竟,你本就与皇室传承极为有缘。”

赵都安呃了下,无从反驳,转而道:

“那陛下方才提及灾星做什么?”

徐贞观眸子越来越亮,她有些兴致勃勃地,仿佛分享大秘密似地道:

“因为这涉及另外一件变化,就在方才,朕同样观想进入了《人世间》,并且,朕终于在其中找到了太祖皇帝留下的修行的线索,那是个画中人,自称名叫‘章回’……

朕进入其中后,疑似在画中世界存在一个‘身份’,而这个画中人,便以这身份的关联,与朕接触……恩,与《大梦卷》类似……”

她兴致勃勃地说着自己的经历。

女子总是有很旺盛的分享欲,只是身为帝王,她有太多的秘密无法与人说,只能憋在心里。

而赵都安无疑是个好的倾诉对象。

并且,赵都安早晚也会进入《人世间》,徐贞观认为,自己探索出的经验,可以分享给他,令他提前熟悉下一个篇章……

女帝却没注意到,赵都安的眼神越来越古怪。

‘恩……贞宝你真的好聪明,竟然能脑补出这么合理的解释……因为太祖皇帝刻画壁画时,参考了星象,恰好灾星掠过上空,才导致壁画内发生了某些变化……

恩,这个逻辑虽然并不严密,但涉及到天人层次的修行,本就充斥着大量的谜团和不确定……的确很容易令人产生联想。’

这里的关键点在于:

女帝是非正常继位,她对皇室的一些只有历代皇帝才知道的隐秘,并不清楚。

所以很多事,尤其涉及到修行,需要她一点点摸索。

就如她当初并不知道龙魄存在的位置一样。

而在女帝的判定中,相比于“赵都安就是章回”这个离谱到家的可能,无疑是灾星引起的变化,更“合理”。

恩,或者根本没有那么复杂,单纯只是自己进入《人世间》的时间足够久,满足了某种条件,那个领路人章回才现身……徐贞观心中猜测着。

“原来是这样。”赵都安借坡下驴,恍然大悟,“原来我是这样才能回来的。”

君臣二人说了这会话,女帝心情也转好了许多,抛开灾星这个不好的预兆不谈。

无论是西线大捷、章回的出现,还是赵都安奇妙地回返方式……都是喜事。

“你这个状态能维持多久?是否可以返回?”徐贞观开始关心起他的状态。

赵都安说道:

“臣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舒服,但冥冥中有种感觉,一个是臣无法离开壁画太远……另一个,就是应该可以从壁画回去临封,不过能否再过来,就不确定了,需要尝试。”

徐贞观脸色认真地点头:

“涉及修行领域,半点马虎不得,朕也无法确定你长久留在这边是否存在问题,保险起见,朕先送你回去。”

这就走吗?

赵都安沉默了下,直视女帝的眼睛:

“臣舍不得陛下,可以再坐一会。”

徐贞观面颊一红,心中涌起一股暖意,饶是此刻的赵都安并无实体,但他的目光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令她想要躲避。

女帝犹豫了下,还是轻轻“恩”了声,算是默许。

赵都安嘿嘿一笑,索性大着胆子站起来,走到女帝身边,双手不老实地试探进攻。

然后不出所料“穿”了过去。

徐贞观没好气地瞪他:“让你过来了么?”

“这又没有外人,海公公在外头守着呢。”赵都安嘀咕,此刻说完了正经事,二人间的气氛不再是君臣,而是别的什么。

女帝没吭声,只是感受着虚影一遍遍尝试穿过自己,她似笑非笑:

“你这样连口水都没法弄朕一身,还能做什么?”

“……”赵都安沮丧地败退了。

于是,最后的时间,君臣二人也只是安静地坐在书房中,说了一阵话。

而后,女帝虽心中亦有些不舍,但为了他的安全考虑,还是带着他返回了武功殿后的旧楼。

站在了壁画前,说道:

“你先尝试回去,若可以再次返回,你再过来就是,若做不到,便将消息从前线送回。

西线大捷的消息传开,必令满朝文武信心大振,不过接下来,靖王和慕王的结盟必会愈发紧密,你与薛神策要小心行事,莫要贪功冒进。”

女帝进行着临别的叮嘱。

赵都安点了点头,笑道:

“别说得像送行一样,臣有预感,臣还可以再次过来。等前线此战役收尾,再来向陛下汇报。”

徐贞观笑意盈盈:“好,朕等你回来。”

赵都安迈步,身影徐徐没入石壁中,消失不见。

徐贞观目送他的气息彻底消失,白衣女帝独自站在旧楼中,下午的阳光从窗子斜斜照进来。

她眸中沁着黯然,怅然若失。

……

……

临封,宁安县衙内。

房门紧闭的屋舍内,盘膝于床上打坐的赵都安猛地睁开眼睛,只觉天旋地转,一阵强烈的疲倦涌上心头。

识海中,那只青莲摇曳着,扩散出迷蒙的光辉,补充神魂的消耗。

“回来了?好累……果然,与上次一样,进入人世间会特别累,但应该是进入画中导致,在皇宫内那段影响不大,因为后一段的时间要长出许多……”

赵都安捂着额头,太阳穴一突一突的,他索性取出几粒提神醒脑的丹丸吞服,才好了些。

“太累了,我需要休息一会,才能再尝试观想,我有预感,立即观想会直接失败。”

赵都安感受着识海的动荡,精神的疲倦,沉沉吐出口气,放弃了立即尝试“神游”,返回京城的想法。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赵都安迈步下床,看了眼桌上摆放的一只沙漏:

“也是,画卷中的时间不好估测,但我去宫中见贞宝耗费的时间是实打实的。不知薛神策回来了没有,还有玉袖神官……”

赵都安无心休憩,索性将桌上的几样武器收起,而后推开房门。

门外,宋进喜恪守职责,看到他出来道:

“大人,您休息……好了?”

这位供奉表情怪异,总觉得大人进入这好一会了,怎么好像更累了。

“玉袖神官出来没有?”赵都安未做解释,平静询问的同时,望向内堂。

“吱呀”一声门开,玉袖从内堂中走出,女神官的眼睛竟有些浮肿,似乎哭过,神情比较激动,与以往的淡然迥异。

她走过来,很认真地朝赵都安行礼:

“贫道方才见大人在休憩,故而未曾打扰。”

不是……一会不见,你怎么对我这么客气了?赵都安狐疑道:

“发生了什么事?”

玉袖示意他进内堂,借一步说话。

赵都安命宋进喜去守门,自己与玉袖重新返回内堂,就见聂玉蓉已被解开了束缚。

这个绣衣直指中的女杀手,竟也是哭的眼泡浮肿,嘴角却带着笑意。

看到他进来,容貌与玉袖颇为相似的她站起身,忽然向赵都安跪了下来,语气真挚,全无敌意:

“罪女聂玉蓉谢过赵都督大恩!”

赵都安:??

……

两刻钟后。

“所以,聂玉蓉与道长你是失散多年的姐妹?”

赵都安坐在堂内,手中捏着一颗咬了一半的苹果,表情精彩至极,有种被洒了八点档狗血的懵逼感。

故事并不复杂:

玉袖与聂玉蓉原本就是云浮道出生的姐妹,自小便根骨极好,因邪道术士勾结土匪作乱导致姐妹随家人出逃,路上父母家人被匪人杀害,姐妹也被冲散。

玉袖因修行根骨奇佳,被天师府外出铲除邪道术士的神官看中,带回天师府培养,成为弟子。

聂玉蓉则意外被慕王府的人带走,培养为绣衣直指。

自此两姐妹远隔万里,再难相逢,却都在寻找对方,只是时隔太多年,早没了线索。

玉袖神官此刻情绪稳定了许多,坐在赵都安对面,握着妹妹的手,含笑解释道:

“贫道俗家姓聂,只是入了天师府后,改称道号。前些年始终在京城修行,直到出师,可行走江湖,才去了云浮道。

这些年贫道之所以在云浮道,乃至獠人族地盘,南疆东、西地界行走,一个因素也是在尝试寻找妹妹的下落。”

聂玉蓉泪花还未抹去,这会也紧紧攥着姐姐的手,情绪激动:

“我被慕王府看中,秘密训练,绣衣直指组织纪律极严,平常无法自由行动,天师府内神官距离我们这些人太远,我也没想到,姐姐成了神官,还成为了天师弟子。”

赵都安好奇道:

“道长你没请张天师帮忙寻找过?”

玉袖明白他的意思,点头又摇头,苦笑道:

“的确求助过师尊,只是师尊修为虽高,但因小妹在慕王府亦奉了一尊小神,修隐匿之术,存在受神明术法庇护,师尊也无法获知。”

顿了顿,她忽然道:

“不过,这次师尊派我跟随大人来临封时,曾隐晦与我说过,此行或得偿所愿。我当时不解,如今想来,只怕师尊已隐约看出我与小妹将重逢。”

偌大一座江湖,几十年光阴过去,再次见面,谈何容易?

赵都安原本心中还有疑虑,担心这里头是否有诈,但听到老张早有暗示,才放下心来。

恩,自己都能意外遇到裴念奴的“后代”,靖王妃陆燕儿。

玉袖姐妹重逢,也不算什么特殊了。

“赵大人,”玉袖忽然起身,正色道:

“贫道知晓小妹身在慕王府,于国法而言,乃是敌人,如今便该是俘虏,当予以严惩。但贫道斗胆想请大人高抬贵手,此恩,玉袖当铭记在心,必会报答。”

赵都安笑了笑,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如此,略一沉吟,道:

“神官这次随军前来,先败白衣门少主,后击杀神龙寺梵龙,只此两件,便该算我欠你的人情才对。只是,令妹身为绣衣直使,若就此放过,亦有违国法……”

玉袖顿时紧张起来,反观聂玉蓉却竟并不害怕,她笑了笑,忽然对玉袖道:

“我这些年之所以在慕王府能撑过那些残酷训练,活到今日,不为功名利禄,只想看一看姐姐一眼而已。

如今心愿达成,便也无憾,姐姐身为神官,理应秉公,慕王府与邪道术士勾结,我手中也不算干净,不必为我求情。”

她看向赵都安,平静道:

“该当如何,请都督莫要法外开恩,一切以国法论处即可。”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出身,影响玉袖的未来!

聂玉蓉很清楚,自己这辈子已经不可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身为杀手,她也无法回头。

而玉袖却还有光明的未来。

哪怕天师府超然物外,但玉袖因她卷入王朝政斗,隐患极大,尤其还是向这个传言中极度腹黑、阴险狡诈的权臣求情……这是她不愿看到的。

玉袖一急,面色变了变:“你说什么胡话?”

赵都安笑眯眯看着二人争执,忽然一笑:

“这样吧,我有两个选择可以给你。”

他对聂玉蓉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条路,本官帮你彻底洗掉这个身份,今后你这个绣衣使就‘死了’,真正的你可以去任何地方生活,只要你在朝廷掌控的区域,我保你平安。

恩,前提是你不再犯事。作为代价,玉袖神官必须帮我做一段时间的事。”

“第二条路,你继续做你的绣衣使,帮我做一些事,同时,你也将成为朝廷影卫。做完之后,算你立功,将功抵罪,你自己的罪,自己赚功劳来赎。”

聂玉蓉没有犹豫,抢在姐姐前上前一步:“我选第二条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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