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海仓(中)

听说往莱州的东面去,在那方向乘舟出海,看到的海水,会是深蓝色的,但阿鲁罕没去过。他在海沧镇待了大半辈子,当间曾经从军打仗两次,去过淮西、河东,那里都没有海。

在海仓镇这里,夏季的海水通常呈现出微黄色。那是因为胶水、潍水、丹水还有益都那边的小清河、北清河等常常泛滥,日夜不休地往海里倾泻混浊河水的缘故。而到了冬天,海面则会慢慢地封冻,大片的冰块呈现出灰白色,而冰块底下的海水则是深黑色的。

唯独秋天的时候,海水会显得清澈些,蓝里透着绿。

至于红色……

今天的北风有些厉害,吹得眼睛生疼。阿鲁罕不经意地揉了揉眼,转而眺望别处。

海面上哪来的红色?

那应该是海边大片盐蒿的色彩。今年的盐蒿开花结果都很早,这会儿叶子早都泛红了。如果没办法从盐场借到粮食,那就只有带人采盐蒿吃。

往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倒也不是没吃过盐蒿。但那是春夏时候摘的嫩芽,秋天盐蒿叶子泛红,又苦又涩,很不好吃,而且进肚里还刮油水,越吃越饿……

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阿鲁罕渐渐地犯困,于是背靠着屯堡的石墙,眯着眼睛瞌睡。过了好一会儿,坐在他对面的同伴慢吞吞地打个哈欠,然后就指着海面,叫了起来:“船队!有船队来了!”

阿鲁罕急转头去看。

“真是船队!这么多船!”

海仓镇的港口规模不大,通常经停此地、补充饮水的船队,规模不会超过二十艘。带队的船夫首领,基本上阿鲁罕都认得。

那些船只大都老旧,以明昌年间朝廷督造的一批海上漕船为主。也不知怎么地,后来成了海商的私船。漕船的式样延续着正隆年间的规格,就是所谓通州样的单桅单帆船,长度只有七十尺和百尺两种。所以哪怕群聚于海面,船身穿行于波涛,并不显眼。

但这会儿他极目远眺,可以数清的船桅就至少有五十支,而后方白帆高悬,层层叠叠的,那得有多少?一百艘船?一百五十艘?或者,两百艘?

阿鲁罕知道,把鲁古必剌猛安上头,是朝廷的潞王,而且潞王在辽东、山东等地的生意都做的很大。但就算是潞王手底下,也不可能有这么大规模的船队!

船队最前头,一艘大船已经降了半帆,正徐徐进港。

阿鲁罕揉了揉眼,竭力去看。只见空荡荡的桅杆高处,悬着一面鲜红的旗帜。海面上潮湿的空气浸湿了旗帜,使之有时候紧贴在桅杆上,有时候劲吹的海风又将这面旗帜高高扬起,带着沉重的份量翻卷飞舞。

那旗帜上没有任何图案或者字眼,那就只是一面鲜红色的大旗!

这倒古怪……是哪位贵人新开的商号?动用那么多艘船,运输的物资一定不在少数!

“娘的,都起来,赶紧去伺候着!”阿鲁罕站起身来。

见同伴们一副懒洋洋的模样,他嚷道:“这么多船,那都是生意!该我们吃顿饱饭了!”

“对对对!”这下,大多数人都起身跟了来。有人空手走了几步,折返回去,拿上了刀枪。

毕竟他们都是女真屯田户。就算没能混在各处都、府里吃香喝辣,穷苦落魄了些,毕竟跟脚还在,非寻常蚁民可比。

比如阿鲁罕这个掌抚缉民户的谋克,乃是实实在在的从五品官员,理论上地位和县令平齐,与节度副使相当。

早年间,这样一个谋克,在整个山东路都可以横着走。明昌以后,地方上的猛安谋克废弛,谋克们的威风远不如当年。但就算不能在田地上头得什么好处,海仓港口那边,一向都由他们维持运转。

每次有船队来,众人引领入港、提供淡水,或多或少都能赚上一笔。莫说求些粮秣支应不难,若遇上软柿子,拿出女真猛安谋克的身份敲诈勒索,乃至偶尔杀人劫财……也是有的。

当下众人都打起了精神,有人一边出外,一边还抱怨着,说这几天北风起了,正是中都那边漕船南下的时候,早就该提前去港口等着,不该如此惫懒。

海沧镇偏西面,全都是滩涂,船只没法靠岸。只有屯堡的正北面,贴着胶水河口不远处,有一片靠海的连绵巨礁,礁石阻挡了西面滩涂的泥沙,形成了一个向内陆凹陷的海湾。

屯堡位于地势较高处,与港口隔着一段距离。有一条道路连接两地,但因为年久失修,好几段路都塌进了泥泞滩涂,不太好走;而且道路顺着地势,海额外绕两个圈子。

众人急着去港口探看,便直接踏着礁盘,从湿滑的巨大石块间穿行。

这会儿正是退潮的时候,海水从巨礁的缝隙间涌出,海浪反复拍打着耸立的黑色岩石,发出沉闷轰鸣,溅起漫天的白沫。众人心中都有盼头,又觉得自家脚步踏过积存的海水,发出啪啪的响声很是清脆。

穿过两块最为嶙峋的礁石,便是海滩。

阿鲁罕气喘吁吁地跑到这里,脚步猛然一停,身后众人紧跟着止步,全都目愣口呆。

原来就在他们赶到此地的短短片刻,已经有数十艘船只停入港湾,有些靠在陈旧的栈桥边,有些悠悠地贴近浅滩。而那些船只里,装载的不是货物,而是一队队手持刀枪,背负行囊的士卒。

在海岸上,有人吹着尖利的哨子,向登岸的士卒们示意。

还有人手里抱着成捆的旗帜,往来奔跑着。他们手里的,多半是三角形的小旗。每隔三丈或五丈距离,某种颜色的小旗被扎进地面,便标识出了不同部队的行进方向。

由旗帜标识的行军方向,大都通向港湾南面地势较高的海塘。

那些旗帜有黑、白、青、红、黄、蓝等各种颜色,旗帜上大都没有图案,而标着简单的数字。有些较大的方形旗帜,带着不同格式的花边,乍看上去让人迷糊,但那些士卒们都能轻易认出旗帜的意义,很自然地沿着旗帜标识的方向走动。

阿鲁罕隐约认得,有几个排布旗帜的人,是曾经多次经过海仓镇的海漕首领。这等人,一年里有半年在水上讨生活,最是桀骜不驯,但这会儿远远看去,他们的神色都很郑重严肃。

阿鲁罕又转向船队的方向凝视。

看了一阵,虽说大金的漕船都是一个模样,但他看了阵,还是认出了几艘熟悉的船,认出了船上的水手。

海仓镇实在荒废的厉害,海港里并没有什么瓦舍酒肆之类,所以船只靠岸以后,水手们并不会急着登岸。但往日里,他们至少会掷骰子赌博或者吵闹、打架。

这会儿他们却安静异常,就这么老老实实地等在船上,目送着士卒们一批批地下船。

看得出来,这支登岸的军队训练有素,但大部分将士们并不适应海运。

很多人下了船以后踉踉跄跄站不住脚,也有人哇哇地呕吐。于是军官们便安排他们坐下休整,而让后头登岸的部队越过他们,继续前进。

后头登岸的部队一边行军,一边哈哈地嘲笑在旁休息的袍泽们,有些坐着的士卒不忿,便抓了砂石投掷过去,引发了愈发猛烈的嘲笑。

这种熟人间的斗气,在军官们抵达之后立即停止,而部队行动的速度愈发快了。一队队的刀牌手、枪矛手抵达海塘,整齐坐下,还有精悍之人策骑前出巡逻。

在队列的边缘,有个年轻的军官纵身从船头跳下来,毫不停顿地踏过泥泞,四处张望。

随在他身旁的傔从们注意到了站在礁石下的阿鲁罕一行。有个傔从向他们指了指,对那年轻军官说了什么。

年轻军官稍稍颔首,随即傔从队伍里,一名少年人大步走近,还连连招手示意。

阿鲁罕身边的同伴们被此等军威所慑,忽然就提不起精神,好些人已经开始点头哈腰。

阿鲁罕叹了口气,整了整自家的皮甲和腰刀,快步迎上去。

(本章完)

第156章 海仓(下)

年轻军官便是郭宁。

此时随他前来的,是定海军编制下兵马的半数,连带着配属的物资,共计动用了大小船舶一百七十六艘。为了谨慎起见,过去几日的海上航线,严格地贴着海岸,只是的小打小闹罢了。

有些将士们晕船,郭宁却全没有受到影响。他很快就习惯了船只迎着海浪升起落下,也习惯了海浪拍打声和船身、桅杆在颠簸中有节奏的吱嘎声。

这会儿重新踏上地面,他的精神愈发振作。

毕竟,眼下脚踏的土地,乃是费了偌大的精神才获得的,是日后振翅高飞的基业所在!

郭宁注视着眼前的女真人,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粗糙的面庞、有些陈旧的白色盘领长袍和腰带,再看看他悬在腰边的女真式样短柄直刀。

看了半晌,他冷冷道:“港口内外,竟连一个看顾之人也无。本节帅到此,竟无人迎接。军船入港时,若非恰有熟悉水文的船夫同行,几乎就要撞船、触礁。镇防本地的女真谋克如此懈怠,实在出乎我的预料。”

他稍稍提高嗓音:“来人!”

那女真人身子一抖。

按着刀剑,环立郭宁身后的护卫和傔从们齐声应道:“在!”

“此人袖手觑看我军登陆,更是形迹可疑。拖下去,砍了。”郭宁一挥手:“把他的脑袋,交给远处数人。让他们带给本地的女真亲管谋克,问问他,可知道自己的上司是谁。”

“遵命!”护卫们如狼似虎向前,一把拽住那女真人,往海边滩地推了几步。

那人竭力挣扎,可护卫们都是各部挑选出的好手,前些日子在直沽寨整训,人人都吃得饱饭,养得力气,他再怎么奋臂蹬腿,护卫们将他牢牢按定了,全然挣不动。

四五人瞬间将他压在了泥滩上,倪一翻手拿出铁斧,在他脖颈上比了一比。

远处探头探脑的数十名女真人全都大惊,有人立即抽刀,高喊着狂奔过来,却哪里来得及?

倪一转头看看郭宁,郭宁微微颔首。

他刚才说的这些话,大致是真的,他的不满情绪,也是真的。

新任定海军节度使即将赴任的文书,十日之前就经发往莱州,要求沿途港汊做好接应和物资供给的命令,也随之颁下。

此前两日,船队为了避开有蒙古军轻骑活动的沧州,未曾靠岸休整。郭宁又有意绕开山东东路统军司所在的益都府,所以一直南下到了莱州新仓镇,这才靠港。

结果呢?这个据说能支应食水的港口,里外连个活人都没看到。船队入港的时候,因为编组稍稍密集了些,也真的差点撞了船。

郭宁的第一反应,便是莱州路的把鲁古必剌猛安不知死活,要给新上任的节度使添堵。这种事情,回头难免要向中都城里的潞王说道说道,而首先该做的,自然是杀鸡儆猴。

被带到面前的这个女真人,看起来是个过苦日子的,也不知哪里恼了上司,被推出来顶缸。

但郭宁也懒得问。

他本来就是杀人如麻的武人,如今掌管的军队越来越多,权势渐盛,心肠就越来越硬,既然地方上有意试探,那就拿一个脑袋作为回应。这种小事,压根就不值得多考虑。

倪一把铁斧高高举起,正要劈落。

却听被压在底下的女真人高喊:“我便是此地的亲管谋克啊!我,我并不敢怠慢!”

嗯?

郭宁一摆手。

倪一的一膀子力气刚要发挥,慌忙收力。铁斧贴着女真人的面庞咂落地面,泥浆四溅。

护卫们呸呸地吐着溅到嘴里的泥沙,把这女真人拖了回来,扔在郭宁面前。

“你说,你就是本地的亲管谋克?”

那女真人本想站直了回话,苦笑两声,跪伏在地道:“是,我是海仓镇的亲管谋克。我叫阿鲁罕,勃术阿鲁罕。”

阿鲁罕说到这里,从腰间的皮囊里掏了掏,拿出了一面木牌。

赵决从侧面抢上,取了木牌看过,点了点头。

按国朝制度,各级军官都有专门的符信。大体来说,金牌以授万户,银牌以授猛安,木牌则谋克、蒲辇所佩者也。郭宁这个新鲜出炉的定海军节度使,地位比猛安高些,就有一面金牌。

此人手里这木牌不是假的,看来,他还真是一位亲管谋克。

当年大金太祖创立猛安谋克制,以女真人三百户为谋克,十谋克为一猛安。猛安和谋克,在女真语中分别有“千”和“族”的意思。随着国势强盛,后来一度又设过契丹猛安、渤海猛安。

后来大金入中原,破宋,废齐,为了充实对地方基层的控制,着手将东北的女真猛安谋克徙入内地,计其户口,授以官田。

前后共计四十余猛安,自成组织,筑寨于村落之间,不属州县,而直属于总管府路或节镇州。把鲁古必剌猛安,便是一个归属定海军节度使管辖的猛安。

女真猛安谋克对大金来说,堪称国之肺腑,所以猛安谋克的首领,也就是勃极烈,通常都在中枢担任要职,时间久了,不少猛安谋克勃极烈的职务就转变成了一种特殊的荣誉。

比如潞王完颜永德在明昌初年得授山东东路把鲁古必剌猛安,其实就是获得了世袭把鲁古必剌猛安勃极烈的荣誉职务。

上个月,丞相徒单镒得新任的皇帝完颜珣授予中都路迭鲁猛安,也是获得了世袭中都路迭鲁猛安勃极烈的这一荣誉职务,而并非实际去管控这个猛安。

真正负责管控猛安和谋克的,乃是驻在地方的亲管猛安、亲管谋克们,他们一方面作为猛安谋克勃极烈的代表,另一方面作为朝廷的官员实际发挥作用。其中,亲管谋克乃是从五品的官员,地位很是不低了。

问题是,从五品的亲管谋克,居然会落魄到这种地步?

只看阿鲁罕的模样,与直沽寨里那些养尊处优的合札猛安谋克差得太远,老实说,郭宁一开始,甚至怀疑阿鲁罕乃是本地谋克下属的驱口。

好嘛,居然是亲管谋克本人?

你们女真人废了那么大的工夫杀进中原,近百年来享尽了民脂民膏,结果落得如此……是不是有些荒唐?

郭宁摇了摇头,懒得废话:“既如此,饶伱一命。我军长途来此,要粮秣,要相应物资的供给,你尽快安排!”

这却苦也!不止打不得秋风,还是个来剥地皮的!

阿鲁罕跪伏的身体一僵,半晌才道:“却不知……咳咳,却不知贵军是朝廷哪一路兵马?”

左右护卫们一齐喝骂,郭宁摇了摇头,示意众人住嘴。

他半蹲下身,问道:“我们是哪一路兵马,你不知道?”

“委实不知。”

“呵呵,有趣。那么,粮秣和物资……”

阿鲁罕咬了咬牙:“这位将军,尽可以亲临查验。无论粮秣,还是大军所需的一应物资,我这海仓镇屯堡里,咳咳,一丁点也没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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