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6.第237章 八王之乱

第237章 八王之乱

打破僵局的第一声炮响,来自长安。

李治携朝廷正朔之势,用一纸政令率先打破平衡。

政令内容一如既往的四平八稳,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同时又直打李泰的七寸,杀伤力极强——

以朝廷摄政之名,调集全国诸都督、藩王的军队,北上勤王,救援李世民。

这是他第一天大朝会就定下的既定政策,既占据绝对的道德制高点,又对李泰最仰赖的军事后盾来了个釜底抽薪。

只要能从李泰阵营勾来一两个都督倒戈,那都是赚的。

就算那些庶皇子死心塌地,就要跟李泰,那他们也失去了大义和民心,同时背上了弑君和内战两口巨锅。

师出无名,只要拖到持久战,李泰必败。

…………

“啊?我们兵势明明比李治强,老四你怂什么,为什么不直接打进长安,夺了鸟位?

“哎一路行军过来热煞我也,扇快些!”

洛阳魏王府上,齐王李祐一身戎装,大马金刀地坐在席位上,大秋天的还在那喝着凉茶,催促侍女替他扇风。

李泰感受着漏过来的丝丝寒风,肥厚的额头跳了跳,耐心地听着来客大放厥词。

和这个脑子里都长满肌肉的二愣子说什么“师出有名”,什么“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去天上”之类的道理,都是在浪费时间和口水。

要不是李祐这么愣,也不至于第一个响应李泰,带着军队大老远从齐州一路飞奔到洛阳。

老四李泰和老五李祐这对前后脚的兄弟, py交易的历史由来已久。

具体交易内容是,李泰出嘴,李祐出力——

李泰只需动动嘴皮子,吹捧李祐几句。

比如五子乃是千年一遇的英雄豪杰、若生在隋末乱世,当如项羽刘备、夫差苻坚一般,建立一番大功业云云。

李祐就稀里糊涂地替他干脏活,火中取栗了不知多少次。

这也导致,从李孝恭案、雄黄弑君案、九成宫案……一直到与张亮勾结的辽东谣言案。

每次李泰阴谋都有他。

而这次,一听能造老子反,李祐立刻欣然响应。

建功立业、夺得天下还是其次。

李祐的主要动机,就是单纯的“造老子反”。

因为去年秋狩之时,他被一脚踢给了死鬼李元吉当继子,导致他对亲爹李世民很有意见。

只要能让老李遭殃,让李祐干什么都行。

“其他人怎么还没来?纪王李慎的封地离这儿也不远啊,不是比我齐州近多了?他人呢?”

李祐继续大大咧咧地扯着嗓门说道。

考虑到李治坐拥“朝廷”这个最硬的资源,李泰自知打持久战不是这个九弟的对手。

所以,他打算要利用好自己目前最大的优势——

也就是,他(通过其他七位藩王)所间接控制的军队比李治多——

在洛阳集结所有部队,给李治来个一波流带走。

不给对方利用朝廷的文官系统,动员全国力量、发育起来的机会。

这番军事冒险的可行性不但有,而且还很大。

因为洛阳离长安并不遥远,趁凛冬未至,还能依赖大河(也就是黄河)向西运输。

只要集结八王之力,咬咬牙努把力,(李泰自认为)还是能趁李治立足威武,快速突破函谷关和潼关两道东关屏障,叩响京师大门的。

只是,奈何又“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了。

除了二愣子李祐之外,其他六位庶出的兄弟都在放他鸽子,连一个厨子都还没到洛阳。

有说在路上被耽搁的,有说后勤不利还窝在都督府的,还有说部队都没征召齐全、大部分兵员还散落在各个折冲府的。

不管是真是假,反正都有理由的。

更有甚者,如吴王李恪,直接给李泰的急信来了个“已读不回”。

李祐对于六位兄弟放鸽子的行为,倒是没有多想。

天真无邪的老五觉得,其他人行军迟缓反而愈发凸显自己英勇无匹,简直是天生的帅才。

当然,五子不行,但四子的政治嗅觉还是很可以的。

李泰并没有那么天真,他意识到,李治发起的政治攻势,确实极大地动摇了自己一方本就不怎么稳固的团结。

毕竟其他六兄弟又没有参与李泰的阴谋。

他们被李泰摇来,一是因为四哥给他们开的价码确实不错。

爱财的给钱,爱文的给古玩,爱当官的给要职,爱土地的转封膏腴之地。

投其所好,各取所需。

二来,他们六人一开始也相信了李泰的说辞。

准备团结在四哥周围清君侧,拳打乱臣李明、脚踢贼子李治。

既能赢得政治利益,又能留下“忠君爱国、拨乱反正”的美名。

名利双收,岂不美哉。

然而,李治提出的船新版本传言,让其他六位兄弟对李泰的动机产生了怀疑。

他们怕自己被倒转乾坤,从双赢变成双输,所以决定先观望一阵。

更有甚者,如“已读不回”的吴王李恪之流,说不定已经在暗中和李治一方接洽、随时准备弃明投暗了。

“他们不来就你来,这不显得齐王你治军有方么?”李泰半笑不笑地说。

李祐自然是没有听出其中的嘲讽,还很得意洋洋地请战:

“不必等他们,李治那小崽子懂什么行军打仗?

“只需我动动手指,齐州军便能杀穿潼关,攻入长安。

“老九太嚣张了,看我把他从皇位上拽下来,把他皇冠拽掉,必须打他脸。”

在他印象里,李治还是那个畏畏缩缩、娘们儿唧唧、懦弱无能的小朋友。

哦哟哟,伱好牛逼……李泰意味深长地看看李祐肩膀上顶着的空空脑袋,三心二意地附和一句:

“还得是五郎。”

“所以,老四。”李祐从位子上起身,走到李泰身边,毫不顾忌地拍拍他肩膀:

“我既然能立下大功,这天下,也理应分我一半吧?”

这货虽然不聪明,但他也很坏啊。

李泰眉头一扬,旋即嘴角一勾:

“可以,没问题。

“五弟,以你接下来的作用,别说天下,天上也可以交给你来管啊。”

李祐没听懂里面的意思,眼前一亮:

“真的?”

“真的。”李泰也拍拍他的肩膀。

…………

深夜。

潼关,火把通明。

这道关隘北靠黄河渡口,南依群山,扼守着长安与洛阳之间的驿道要冲,乃是关中的东大门。

也就是说,如果李泰等八位反王要进攻长安,潼关是必经之地。

夜深人静,但值夜的守军一点也不敢偷懒,全神贯注地紧盯着东边的方向。

骗上级可以,别把自己给骗了,等敌人的箭头飞到脑袋上都不知道。

秋风拂过,空气中仿佛带着马蹄声和车辙声。

守军一个激灵,竖起耳朵静听。

不是半梦半醒的幻觉,确实有马蹄声从东边传来!

守军顿时警惕起来,正要报告,却发现了蹊跷。

马蹄声稀稀拉拉的,并不像是大部队来夜袭。

更像是匆匆赶路的行人。

可是大半夜的,有哪个不长眼的行人,敢擅闯军事重地呢?

卫兵睁大了双眼,努力地窥探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一个轮廓慢慢步入了火把的光线范围之内。

是一辆华贵的马车,有且仅有一辆。

“是谁!”守卫居高临下地大喝。

没想到,那车夫还挺硬气:

“大胆!对亲王殿下也敢无礼!”

这副蛮横的态度,加上这一眼就很不一般的马车,让守卫心里也泛起了嘀咕。

“请下车,接受检查。”

他的态度明显软了下来。

车夫懒得和他计较,掏出一封金光灿灿的通关文牒。

大头兵显然不认识长亲王样子,这封文牒才是辨别身份的本体。

他的态度立刻恭敬起来,也不敢让里面的贵人下车验明正身什么的了,麻溜地打开大门,恭送这辆华丽的马车进关,向西奔往长安的方向。

…………

数日后。

继中书侍郎岑文本像条狗一样被自杀以后,洛阳方面传来了第二则大新闻:

齐王李祐,反了!

作为李泰反帝反封建集团的马前卒,他突然连夜逃离李泰控制下的洛阳,向京师长安的方向出奔——

不过因为李祐反的是李泰,向李治、以及位于京师的朝廷归降。

所以也不能简单地说他“反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应该算是“正了”。

李祐是最早响应李泰起兵的藩王,没有之一。

所以他和李泰反目成仇的消息,无疑给当今摇摇欲坠的国内局势又踹上了一脚。

很快,齐王这次反乱的具体细节就沿着驰道,传遍了中原地区各主要州县——

李祐到了洛阳后,听见了李治深入揭批李泰反帝反封建阴谋的传言。

他顿时大为震动,幡然醒悟,连军队也管不上了,立刻连夜驱车,从洛阳又直奔长安。

人还没到长安,消息已经传遍大江南北了。

以至于当李祐的车驾,终于姗姗来迟,抵达长安城门下时。

城门卫如临大敌,齐整满员地候着,监门卫大将军亲临第一线。

李祐叛逃抵京的消息,差不多是和他本人一起到的长安。

然而,李治得知此事以后,却对此事态度冷淡。

一位举足轻重的亲王来投,深谙孝悌之道的李治却并没有抓住这上好的机会,演一出“赤脚迎许”的戏码,再掀起一波舆论战的新高潮。

而是觉得,此事有蹊跷。

“真的是齐王?以五哥好游猎的莽撞脾性,可以从齐州骑马一刻不停地跑到长安,但绝不会坐马车过来。”

在尚武的大唐,不论男女都以骑马为荣,只有老态龙钟的老骨头和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魏王才不得不坐车。

李祐经过潼关时坐着车,这事就经不起推敲。

所以,不但他自己不演兄友弟恭那一套老掉牙的把戏,还禁止朝内的其他人去迎接,全程冷处理。

长安城门下。

“殿下,烦请您下车,验明正身。”大将军礼貌而冷淡地命令。

车夫立刻咋咋呼呼起来:

“哎哎哎!殿下威仪,岂容尔等亵观?”

将军没惯着他,直接从怀中扯出一份敕令:

“这是朝廷的命令,摄政殿下亲口交代的。”

本地的朝廷太没有礼貌了……车夫嘟哝着让开了。

监门卫的一把手低头行至车前,单膝跪地:

“齐王殿下,请。”

没有动静。

大将军看看车夫。

车夫也是完全在状况外,纳闷地摇摇头:

“我亲眼看见齐王殿下上车的,全程都没下车。”

大将军眉头一皱,便站起了身,走到车窗边,轻轻一敲:

“殿下,失礼了。”

接着,便掀开车门。

齐王正歪斜地坐在车椅上,脑袋耷拉在一边,眼睛圆睁,嘴边鲜血淋漓,已经没有了生息。

…………

几乎就在齐王被发现死在长安城门外的同一天,齐王的死讯就传遍了大江南北。

传言的版本也是越来越邪乎,故事发生地点从长安门外变成了太极宫内。

然后一个很合乎逻辑的谣言就应运而生了——

李祐,是被李治所毒杀的!

李治号召诸王进京共商大事是假,借机铲除诸王是真;调兵遣将援救陛下是假,篡夺皇位是真!

众所周知,在没有大唐电信的大唐,通信是有很高的延迟的。

然而,关于李祐之死的传言,却硬是在短时间内传出长安,传遍中原各州县。

尤其是其他六位藩王都督所在的州县。

只消隐去李祐的真实死亡日期,这则谣言就立刻变得有鼻子有眼,让人不得不信了。

然后,又过了几天。

六王的军队,就齐齐整整地出现在了洛阳市郊,接受魏王李泰的检阅了。

至于李祐的齐州军,则更是名正言顺地直接归入李泰统辖。

李泰坐在战车上,视察着他忠臣的士兵,六位与他同父异母的庶出兄弟骑着马,亦步亦趋地紧随其后。

“你们能来,我很高兴。”

李泰乐呵乐呵地说。

原本与李治暗通款曲的吴王李恪,此时跟车跟得最紧,听见李泰在和他说话,立刻羞愧地低了头,咬牙切齿道:

“没想到,九弟竟如此狠辣,能下这毒手害死他的哥哥……”

他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要不是李祐这个行动力超强的倒霉蛋替他蹚了雷,不明不白死在太极宫里的,可能就是他了……

六位藩王,原本还在李泰与李治之间观望投机。

在李祐以身入局之后,就不再骑墙了。

踏马的,先甭管跟着李泰干靠不靠谱,跟着李治那是妥妥的要命啊!

没想到李治那货平时看着人模狗样,居然一直在憋个大的啊!

“唉……万万没想到,九弟竟犹如杜鹃附体,残暴无情比秦二世胡亥不遑多让,真是……唉。”

李泰痛心疾首,嘴角的笑意几乎掩藏不住。

“兄弟阋墙,固然让人踌躇。

“但晋王篡夺公器,残杀父兄,人神共愤。若他执掌朝政,则大唐将如暴秦暴隋,天下危矣!”

李泰如雁行在前,环顾身边的六位庶兄弟,挥动着手里的扇子向西:

“万幸,吾得诸位兄弟,有如刘玄德得卧龙凤雏,光复长安有望,克复关中有望,平定天下有望!

“西征!”

…………

贞观十五年,入冬。

双方之间脆弱的和平,被彻底撕毁。

李治所统领的朝廷军,与李泰为首的七藩王联军,在旧函谷关爆发了第一次正面冲突。

从那时起,一场席卷大唐腹地的内战,正式拉开帷幕。

史称,第二次八王之乱。

…………

此时此刻,大唐的东北角。

幽州与平州的交界处。

一支风尘仆仆的骑兵队伍从南方奔驰而来,扬起一路沙尘。

这支队伍的规模相当庞大,人员构成也相当复杂。

有人高马大的禁军、全盔全甲的屯卫,也有只穿半身甲、略显吊儿郎当的武侯,以及盔甲五花八门的私兵。

虽然制服标识各异,但这些军人的队形非常严整,宛如一体。

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主帅。

这个主帅不需要任何头衔,光他的姓名就足够声震华夏,止胡人小儿夜啼——

李靖。

替他打下手的副将,大名同样将在未来光芒四射——

苏定方。

这些军人,将李明一家、以及博陵崔氏崔民干的家眷,安安全全地包在队伍正中。

“累死了……”

李明坐在长孙延前面,揉着屁股,面有倦色。

从长安到辽东,这一路三、四千里,把李明颠得大屁股都快裂了。

他本想在幽州半个老家修整修整,换辆舒服点的马车。

没想到,幽州老乡也搞事,害得他仓皇出逃,又坐在马背上颠了好几天。

“别急明哥,马上就到了。看,前面就是平州地界!”长孙延宽慰道,指着前方。

李明生无可恋地点点头,无精打采地“哦”了一声,没力气发出别的声音。

就像马拉松一样,这最后一百米是最难熬的。

但是,当他终于抬起了沉重的脑袋,顺着长孙延手指的方向,往前方那么一眺望时。

他顿时疑惑地皱起了眉毛。

他看向杨氏、李令,以及其他几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同款疑问。

“这尼玛,你们给我干哪儿来了?这儿还是辽东吗?

“这儿还是大唐吗?!”

(本章完)

247.第238章 给臭外地的一点小小的辽东震撼

第238章 给臭外地的一点小小的辽东震撼

不需要告示牌,李明一行人也能很直观地分辨出平州与幽州的交界线。

因为,燕山在平州的那一侧,全秃了。

和草木丛生、充满“野性美”的幽州一侧泾渭分明。

这显然不是因为天气转寒,草木凋敝。

冬风不至于不度山海关。

事实上,平州那一侧山上的树,都被人砍了。

连树墩子都没留下,只在原地留下一个个大坑。

李明记得,当他今年年初离开辽东时,燕山还不是这样子的。

一眼望去,整座山脉就像自从他走后连续996加班了一年,毛都掉光了。

而加班的成效也十分明显。

燕山在短短一年之间,几乎快走完了黄土高原上千年才走完的历程。

当然,光植被稀疏、水土流失这一点,还不至于让辽东呈现出一些“超越时代”的特点。

真正让李明感到不对劲的,另有原因。

“明儿,平州……是在下雨么?”

李令手搭凉棚,疑惑地向东北望去。

远方的平州似乎笼罩在一片神秘的云雾之中,云倒是不黑,晴不晴阴不阴的,弥漫了整片天地。

在太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晦暗不清的色泽。

那是雾霾……

辽东居然起雾霾了!

在工业革命开始前一千多年的大唐!

李明的嘴角止不住地抽搐。

“并非下雨,那是咱辽东特有的天气,我也说不清是啥,大约是天冷吧。”

长孙延随口替李令解答,将空气质量问题一笔带过。

一行人离开了如同荒郊野岭的幽州边缘,正式进入平州地界。

一踏上平州的土地,感觉立马就不一样了。

道路陡然变得宽敞平坦,马蹄踏着毫不费力,让经历了半个月颠沛流离的众人,屁股难得轻松了一回。

街道四通八达,车水马龙行人如织,或是行商,或是赶路的工匠农民。

不论职业,大家的步伐都忙而不乱,洋溢着无穷的活力。

“好热闹,这县城之外的道路也能有这么多人,竟不输长安闹市?!”苏定方有些诧异。

初唐时期,在经历了长时间动乱之后,人口还处于爬坡的增长阶段。

离开城墙,乡里乡间的道路上一般是没什么人的。

李明一行人横跨中原数千里,一路上见惯了萧条冷清,突然在野外碰见那么多往来的路人,竟有些不习惯了。

这幅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给了初次来辽东的众人一点小小的震撼。

“久闻辽东繁荣,今日亲眼得见,竟能远超我在宫中所想,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杨氏不由得感叹,笑吟吟地望着李明。

对儿子的自豪是掩藏不住的。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这还没进城呢,往里走还要热闹呢!”

长孙延很享受首都人民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一点也不谦虚。

李令同样对弟弟的建设成就感到自豪,可是在自豪之余,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她的良人崔挹也有同样的感觉,附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几句。

李令点点头,又策马来到长孙延和李明同乘的那匹马边上,低声问:

“这条道……该不会是驰道吧?”

根据贞观律,驰道只能陛下的车驾可以行走,其他人要借用,必须得到陛下本人的许可。

这些来来往往的平民,包括李令自己在内的李明一行,多半是没有得到陛下的许可……

“不是。”长孙延回答地自信满满。

在这条路上走过一遭的崔民干一愣:

“不是吗?”

“当然不是。”长孙延拍着胸脯:

“我们对原本的驰道进行了全面的拓宽和加固,怎么能是同一条路呢?”

众人战术后仰,肃然起敬。

律令好像确实只明确禁止了擅闯、或者毁损驰道,而没有说对驰道进行改造修缮会有什么处罚。

因为长孙无忌在参与编纂《贞观律》的时候,大概没有料到会有人敢玩这么一出,而自己的好大孙也在这伙胆大妄为之徒之中。

“人多好啊,人丁兴旺才是福啊。”

老太太张出尘最爱热闹了,她坐在马车里,笑呵呵地和老伴儿说着。

“呼……是啊。”李靖终于能坦然地松口气了。

人多,意味着治安好,没有强盗山匪下手的空间。

这样他就不必坐在马背上全程警戒,可以和老伴儿在车里休息休息,把护卫的重担丢给后生仔苏定方了。

他开始有些后悔,自己不该心生二念,作死养了支私兵。

更不该被李明殿下给发现了。

和他那忌惮李靖才能的老爹不同,李明殿下可是真一点儿也不见外啊。

本着只要用不死就往死里用的原则,可劲儿地使唤李靖。

一点也不因为李靖是一朵年迈七旬的娇花而怜惜他。

连李明自己的禁军都敢交给他,让他完全负责自己的护卫。

也不怕李靖真的心怀反意,真一刀把他给嘎了。

这如燕山一般厚重的信任,让李靖有些吃不消了。

早知道会这样,李靖觉得还不如当初向李世民陛下坦白,伸长脖子来一刀。

起码轻松。

长眠比睡眠不足好多了……

“明哥,怎么样?辽东官民一心,取得的重大成就,一切都是依循了你定下的方针。”

长孙延拍拍坐在前面的李明的肩膀。

难得有向家人吹逼的机会,可明哥却出奇地安静,让长孙延不得不越俎代庖了。

“咳咳!”

李明重重咳嗽了一声,看着前方那浓浓的雾霾,僵硬地点点头:

“嗯,我看出来了。”

越往前走,他就越能闻见pm2.5爆表的气息。

对孤陋寡闻的唐朝人来说,大概会以为这是“东北风情”。

而对李明来说,这大概意味着,年度体检报告里会多出好几个让人心惊肉跳的↑或↓箭头。

奶奶的,辽东人民的劳动积极性要不要这么高啊,这给大地剃光头的效率也忒高了吧……

…………

现在是秋冬季,燕山的气温已经降下来了。

不过李明一行无需冒着严寒翻越大山。

他们可以走东边的滨海古道(也就是后世的辽西走廊)。

通过临渝关(即山海关),就能进入辽东腹地。

因为现在气温低,燕山与渤海之间的滨海古道上,滩涂烂泥地已经冻硬了,可以供不拉重车的马队进出。

再过上几百年,待唐朝的这段温暖的间冰期结束,这条辽西走廊就将彻底从海底显现,让东北的各族老铁真正快乐起来。

但在海平面高企的唐朝时期,这条狭窄泥泞的古道还名不见经传。

西边是燕山脚下,连片光秃秃的地块中间,偶尔会冒出来几块金黄的农田。

东边则是茫茫渤海。

一派田园景象,平静而闲适。

清新的海风吹散了雾霾,让李明的脑子也欢快地运转起来。

如果自己推进一下历史的进程,用人类的鬼斧神工,在这里提前造一条永久的、能走大车的高速公路呢?

那么,来往辽东与内地的商旅队伍,就无需绕道崎岖的燕山山路了……

问题是,改造烂泥地有没有可行性?

等土木老哥薛万彻回来后,要不问问他?

“算了算了,我还是别大兴土木,当秦皇隋炀了。”李明冷静了一会,暂时打消了这个宏大的土木项目。

在唐朝给冻土修路,相当于在现代给太平洋加盖、给喜马拉雅装电梯——不太现实……

“快看!他们在干什么!”

崔挹惊愕地指着在山脚下耕作的农民。

“怎么了怎么了?”

这一嗓子,当场把苏定方给喊激灵了,警惕地拔出佩剑。

禁军也立刻紧张起来,握紧手里的马槊和弓弩。

“敌袭?”

刚刚还在抱怨啥活儿都干的李靖,也立即进入工作状态,准备带头冲锋。

军人们屏息凝神,仔仔细细地望向山脚下的农民,眼光似火。

可是一群人怎么看怎么觉得,那些农民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举动,真的只是农民而已。

“快看他们在收割什么!是稻子,稻米!”

崔挹小老弟终于把一句话喊完整了。

苏定方握剑的手微微颤抖,有一种照着小崔的脑壳就是一刀的冲动。

人家收个稻子,关你什么事?

“辽东居然能种大米?我没有看错吧,这还是辽东吗?幽州北部的土地也种不了吧!”

崔挹无视军人们无语的目光,还在那儿激动地喊:

“这不是只能种些小米高粱之类的吗?”

经他这么一提醒,大家才发现了不对。

按照原来的时间线,东北地区第一次出现水稻,还得等到一百多年后的渤海国时期。

“哦,那个啊?”

李明倒是对此见怪不怪,解释道:

“我专门安排了几个生产大队,挑选了几块水热条件较好的地块,试种各种从内地带来的稻种。

“看来实验成功了,还真让他们找出了能在辽东正常生长的水稻品种。”

对于这回答,崔挹还是大为吃惊:

“就下官所知,不断有先人挑选合适的稻种,在平州尝试种植水稻,可都没有成功。为什么殿下在平州仅仅一年就……”

“当然是因为殿下乃气运之子,天命所归啊。”崔民干很丝滑地接过小侄子崔挹的话茬子,说话很是好听。

身为天下第一姓,老崔向来是很有傲气的。

何曾对别人如此低声下气?

连对皇帝本人,他也不曾如此阿谀奉承。

但今时不同往日。

在河北动乱、被迫离开河北的家乡以后,他们一家如浮萍一般,断了根儿了。

李明殿下就是他这一支崔氏的庇护者。

说难听一点,他差不多是将身家性命都交于了李明殿下之手。

虽然李明未必讲究这个,但是臣服的姿态还是得做的。

为了家族的存续,崔民干的身段也可以很柔软。

“那倒也不是。”

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李明挥了挥手,制止了老崔大唱赞歌的行为:

“只是单纯的广撒网而已。”

“广撒网?”两个崔一时没有听懂。

“水稻能否在辽东成活,一要看不同地形的水热环境,二要看粮种本身。”李明为两人答疑解惑:

“所以我让他们收集了全国各地的粮种,在辽东的海边、山间等不同地区,都种了一遍,一个一个试。”

崔挹还听得半懂不懂,崔民干心算一番,有些发愣:

“这一个个种子试过去,得要多大的地块,耗费多大的人力啊!

“万一没有结果,可不是全年颗粒无收?”

李明点头表示赞同。

“是这样的,以空间换时间。”

他随意指了指身后:

“我们沿着滨海道这一路走来,大多是寸草不生的空地,对吧?”

“是哒。”旁听的几人点点头。

“那些其实都不是空地,而是失败了的试验田。”

李明轻描淡写地说道。

“啊?!”

众人惊得目瞪口呆,而有过实际执政经验的崔民干,更是忍不住惊呼出声。

这一路走来,一望无际的荒地,居然全是所谓的“试验田”?!

成片成片的土地,全年没有一颗收成,就是为了试出,哪一种大米种子能够适应辽东的气候,可以在关外生长?!

“看来这部分的实验比较成功,选拔出了能耐海边滩涂盐碱地的稻种。”长孙延附和着,简单地评价道。

此话一出,众人又是一惊。

“你是说……别的地方也这样,大量大量地撂荒?”李令的惊讶掩饰不住。

沿着海滨向东北延伸,这一连片没有产出的土地一望无际,已经够大够“浪费”了。

居然只是所有实验用土地中的一部分?

“是的。”李明和长孙延异口同声。

“山间高寒、平原干旱……各种自然环境都要试一遍,在最短时间内选出最适合的大米品种,从而在东北地区最快速地铺开种植。”

“今年试种,明年试点,后年全面铺开。”李明补充道。

来自京城和幽州的几位土包子倒吸一口气。

他们真正理解了李明所谓的“以空间换时间”,具体是什么意思。

追求极致的高效,凡事都追求快速,连路上的行人都行色匆匆,大有时不我待的气概。

这股勃勃生机、奋发进取的拼劲,正是辽东的底色。

也是李明治下的人民,与其他州县臣民之间的根本区别。

“这么做快是快了,只是……”

杨氏看得更深一层,沉吟道:

“只是这么多土地因此歉收、绝收,民间不会有意见吗?”

她倒不是担心因此而喂不饱辽东的百姓。

自己的儿子和他的小伙伴们不至于这么愚蠢。

她担心的是,这样会招致地主的反对。

想象一下,如果老李同志某日突发奇想,要征用关中的广阔良田来“做实验”……

只怕早就有一大堆韦氏、杜氏、这个氏那个氏的门阀贵族,来进京“痛陈利害”了。

尽管这实验从长远来看是符合大多数人利益的。

也注定会被直接利益受损的小团体搞黄。

“没有什么地主了,民间都完全支持我。”

李明轻巧地说出了让听者惊骇的事实。

“集中力量办大事,这才是我搞生产大队的动机。”

大地主豪强崔民干低着头,一声不吭。

一年时间,遴选出能在燕山以北成活、甚至丰收的水稻,短得让人难以置信。

而为此动用的社会资源,同样巨大得让人难以置信。

在铲除了阻碍生产力发展的旧有利益集团后,就能调集封建社会难以想象的力量,进行宏大得令人咋舌的社会实践。

这一切都折射出,李明对辽东的掌控力,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让其他地区的人难以望其项背、甚至难以想象。

这就是全天下未来的主人么?

简直高效得可怕……

…………

平州,治所卢龙县。

辽东委员会办公室。

“哦豁,他们真打起来了?”

平州、营州两州刺史兼常务委员,韦待价,阅读着从关内传来的情报。

今日份的情报是,李治和李泰的军队终于在函谷关打起来了。

“按传信过来的时间计算……八个兄弟已经打了快有半个月了吧?”

韦待价磕着核桃,颇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感觉。

虽然今天才传来确切的消息,但从李明殿下过去传来的文书,他也不难看出,兄弟几个迟早要有一战。

更何况,李明殿下都把他在长安的死忠,都给打包送到辽东了。

不少都是阿韦的老熟人。

无不预示着天下风云再起。

要是连这点政治敏感性都没有,韦待价这两年就真是白做这个“十四奸党”了。

对于这场新时代席卷天下的八王之乱,韦待价的评价是:

“茶壶里的风暴。”

在赤巾军的护卫下,他根本不用担心这场兄弟内讧会波及东北的核心区域。

他完全可以隔着燕山观火,那边打得热火朝天,而这边建设得热火朝天,两边互不干扰。

“不,不能抱着这样的心态,辽东和大唐是一体的。”

韦待价自我反省起来。

内地的兄弟州县打起内战,辽东怎么能隔岸观火呢?

必须得两边卖物资,狠狠发一笔战争财啊!

韦待价立刻拿出纸笔,伏案写起了方案。

“韦委员。”传令来报。

韦待价头也不抬:“我在忙,有什么事之后再说。”

“哦。”传令乖乖退下。

过了一会儿,尉迟循毓来了。

从长安回辽东半年,小黑炭头的块头又大了一圈,照旧莽莽撞撞地冲进来,扯着嗓门儿瓮声瓮气地喊:

“阿韦!粗大事了!”

怎么伱也叫我阿韦,这外号是你这小黑子能叫得的吗……韦待价心里嘀咕着,没好气地嘟囔:

“怎么一个个都来烦我,正值多事之秋,我很忙的,到底有什么事?”

“大事!”

首席财务官房遗则也跟着冲进来了,因为长期坐办公室缺乏锻炼,他皮肤白了一圈,跑了没几步路就气喘吁吁的。

首席财务官居然难得离开了他一直坐镇的账房,这简直千年一遇。

韦待价这才意识到,大约真的发生大事了。

“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他心里咯噔,放下了笔。

“明哥!”

房遗则和尉迟循毓异口同声道。

“啥?”韦待价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是李明!李明从长安回来了!”

“什么?!传令呢?你们怎么不早说!”

韦待价拍案而起。

“你不是说你很忙……”

尉迟循毓正在嘀咕,只感觉身边刮起了一阵风。

韦待价早就蹦出了书房,往卢龙县城门口奔去。

尉迟循毓和房遗则,一黑一白两个小伙伴互视一眼,赶紧跟上。

“哎哎哎你等等我们!不在南门,你方向走错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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