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1章 长孙无垢的大气

长孙无垢听的心中发紧,心脏噗通噗通直跳,秀眉紧皱,眼神慌乱,呼吸也急促了起来。两只素手紧紧的抱成一团,捏的指节发白,身躯都在微微颤抖。

右贤王是李建成长子的事情,对她们一家来说,绝不是件好事,此举极有可能动摇他们一家在大唐的地位。

要知道,对方现在可不是一个人,而是大漠草原之主,率八十万骑兵,将长安城给团团围住。若是对方真的是胡人,或者是外人,那大唐有亡国之危,众人还会拼死一战。

可现在,对方若是李建成的长子,那就有继承大唐的法理权。大家都是高祖的子孙,人家还是长房长孙,是自家二郎夺了人家的储位。就算回来做了皇帝,也改变不了大唐的性质。

只是换代,不算改朝,长安军民百姓,很难为了这点儿变化,死战到底的。

唯一的机会,就是否认掉对方的身份,让大唐所有人和他们站到一起。想到这里,长孙无垢急忙问道:“玄龄,那你们有没有确定,这右贤王是否是假冒?”

“此事应该是属实的。”

房玄龄叹了口气:“除了金锁外,最重要的证据,就是那右贤王和皇上的长相竟有八分相似。我和窦涎还有李道宗一进大帐,当时就愣住了,还以为面前坐的是皇上。”

“那眉梢眼角,五冠轮廓,话脱脱的是大一号的皇上。”

“只要看到右贤王,又见过皇上的人,马上就能确定,两人必有血缘关系,不是亲兄弟就是堂兄弟,这是没跑的。”

长孙无垢眼前一黑,她很确定,自己生李承乾的时侯,就是一个,绝没有双胞胎的兄弟。那这么说来,对方肯定是李建成的长子了,两兄弟的儿子,一个血脉,长的相似也属正常。

身子一恍,长孙无垢有些支不住的撑住扶手,一脸无助的看着房玄龄,期盼的说道:“天下这么大,有些人长的相似,也是正常的吧?”

“唉”

房玄龄知道,长孙太后是问他,能不能以此为由,做做文章,不过房玄龄还是果断的摇了摇头:“天下有几千万人,确实会有两个完全没有关系的人长的相似。”

“可这样的人,同时要具备打下整个草原,当上突厥汗国的主人,几乎就是不可能的。”

“是啊!”

长孙无垢也是惨然的摇了摇头:“这右贤王出道极早,贞观十年的时候就取代颉利,篡夺了突厥的可汗之权,不可能是傀儡的,也不可能有人在背后指使。”

“这么说来,他南下中原,是为了替父报仇,抢回自己的皇位了。”

“太后别急,事情并没有那么严重。”

房玄龄见长孙无垢方寸大乱,连忙解释道:“那右贤王久在草原,早已娶妻生子,扎根在大漠。何况他现在的地位,和中原的皇帝,也差不了多少?”

“不错,你说的对。”

长孙无垢眼神骤然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现在的权势已经堪比帝王,草原和中原截然不同,做了突厥之主,就不能再做中原的皇帝了,除非他愿意放弃草原上的一切。”

“他即然不是为了帝位,那率兵侵入大唐是来干什么的?”

“讨个公道!”

“公道?”

长孙无垢一愣,随后眼神中的光彩又散去,脸色重新黯淡下来,喃喃自语道:“是了,当初二郎杀了承乾大伯,又将人家满门诛杀,这血海深仇,岂能不报?”

“身为人子,是该为惨死的一家讨回公道了。”

“不怪人家,谁叫当初二郎做的太绝,抢了人家的储位和江山不算,还砍了人家的脑袋,杀了人全家。”

长孙无垢脸色一悲:“玄龄,冤有头,债有主,当初的事情,是我们夫妻做的,和承乾无关。你和那孩子好好说说,我们夫妇愿意给他大伯一家偿命。”

“只要他愿意退兵,我们愿意一死,来化解当年的恩怨。只希望我们死后,他和承乾能好好相处,不要因为我们老一辈的事情,影响到天下百姓的安宁。”

“唉”

房玄龄见长孙无垢如此表态,心里不禁生出崇敬之情,果然是一代贤后,现在还想着儿子和百姓。

“太后别着急,右贤王并没有提出这样的要求,也没打算要你们偿命,甚至不索要大唐的任何土地、人口、城池、钱粮和财富,只是提了三个条件。”

“哦,到底怎么回事,你详细说说?”长孙无垢疑惑的问道。

于是房玄龄将李言伪造的出身经历都说了一遍,最后道:“幸好李建成遗弃他们母子,右贤王对李建成也是充满了怨愤;不过纵使父子关系不合,也是他们的家事。”

“他身为人子,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父亲,还有那些兄弟白死。他提出了三个条件,只要太上皇能办到,他就同意撤兵。”

没等长孙无垢催促,房玄龄就将三个条件一一说了出来。

直到说完,长孙无垢陷入震憾之中,脸色不断变幻,思索良久,最后幽幽的一叹:“这么看来,他不惜大动干戈,打到长安城下,确实是为了讨个公道而来的。”

“从这点儿来看,他确实是他大伯的孩子。”

随后房玄龄说道:“其实我们早该猜到了,贞观八年时的辽东之战,还有近些年的吐谷浑、吐蕃、西域诸国,都是右贤王打下来,然后又‘卖’给我大唐的。”

“当时我们还说这右贤王噬财如命,愚蠢无比,连土地都卖,现在看来,是他顾念亲情,借此让给我们的。”

“还有这次南下,看着气势汹汹,谣言满天飞,实际上突厥人此番南下,并没有烧杀抢掠、屠戮百姓,甚至还将一直困扰我大唐的世族远逐至西域。”

“想到以前颉利主掌突厥人的时候,年年入侵我大唐。而右贤王做了突厥之主后,几乎从无大规模犯边之举。贞观十年的丰州之战,不但未侵我关中,还将那包藏祸心的夷男给除去了。”

“这些年大唐的和平安定,其实是离不开右贤王暗中照佛的。从这点儿来看,他对我大唐,并无恶意。此番南下,也只是为了亲自看到太上皇为了当年的事情,做个交待。”

“只要太上皇办到这三件事,他立马将所有兵马撤回草原,黄河以南的所侵之地,尽数归还。并承诺,十年之内,会约束突厥人,不再南下,十年之后,看两国相处的情况再说。”

‘呼’

听完这些,长孙无垢深深的出了口气,她最怕的就是对方是凶神恶煞、穷凶极恶之辈。现在看来,对方的心性很是正派,致少比自家二郎要正派的多。

她能肯定,要是换个位置,自家二郎率大军兵临城下,绝对会不管不顾打下长安,将仇人一家屠戮一空,抢过皇位自己坐。

这么一看,对方非但不恶,还是十分厚道的。

想到这里,长孙无垢心中反而觉得十分惭愧,自己二郎和长房一脉,实在是没法儿比。她当然知道,若是李建成当年有李世民的心狠手辣,现在魂归泉下的,肯定是他们这一家子。

“他这些要求,并不过份,本宫觉得可以答应。”

稍做思考,长孙无垢就下了决断,对于她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自己儿子的皇位,另外就是一家人的平安。现在人家即不要江山,也不要他们一家偿命。

只需要二郎下个罪己诏,恢复人家的身份,这一点儿相对于失去江山,又失去全家性命的李建成来说,已经是以德报怨了。

说完后,看到面前的房玄龄,想到对方这么晚了来见自己,长孙无垢心中一动,脱口道:“玄龄,莫非是二郎不同意?还是你觉得,如此做法,会动摇江山的根基?”

“太后,莫非您忘了,现在的皇帝是您的儿子,不是太上皇。”

房玄龄摇了摇头:“皇帝若是这么做,会有这样的隐患。太上皇虽然也尊贵无比,却已经不是大唐之主了。要是那右贤王要求皇帝这么做,那是别有用心。”

“可他指名道姓,要求太上皇亲自颁发罪己,明摆着是让他老人家亲自为当年的事情负责。”

“太上皇当年做的事情,和皇上无关。”

左右看了看,房玄龄对着南面拱了拱手:“当今皇帝心性纯良、品行敦厚、宽仁厚德、虚怀纳谏,百官无不拥护;又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前两天还在朝会上为犯错的齐王求情。”

“此举获得了满朝臣子和天下百姓的认可,都夸皇上有情有义,是个仁厚之君呢!”

房玄龄一番夸赞,让长孙无垢听的眉开眼笑,心中满意无比,没有比听到别人赞颂自己儿子更让她开心的事情了。

“即然这样,那让二郎认个错也没什么!”

长孙无垢顿时精神一振,仿佛云开雾散重见青天似的,素手一挥,很是大气的说道:“只是丢些颜面罢了,能保住江山,保住皇位,保住一家的性命和无数百姓的福祉,区区面子,又算得什么?

(本章完)

第1262章 李世民的悲伤

房玄龄嘴角微抽,心中甚是无语,皇太后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合着板子没落在自己身上,此举又影响不到儿子,那和自己即无血缘关系,又嫔妃众多喜幸厌旧的夫君,就这么被牺牲了。

不过,说服了皇太后,李世民那里的思想工作,就可以让这个枕边人去做了。

于是房玄龄把刚刚面完圣,太上皇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声不发,隐入沉默中的事情说了出来。

待到这时,长孙无垢已经反应过来了,原来房玄龄来此,是让自己去劝解一下李世民,接受这些条件,化干戈为玉帛。

想了想,长孙无垢问道:“玄龄,你是左仆射,以前的事情,你比本宫更了解,对现在的形势又极为清楚。你认为,若是撕破脸,我们有几成胜算?”

“两成,甚至不到两成。”

房玄龄解释道:“我们兵力虽足,却都是些步卒,打不了野战,只能依靠坚城据守。而右贤王用兵多年,也是经验丰富,只要围而不攻,专打援军,并在附近坚壁清野。”

“要不了三个月,长安粮尽,就会不战自溃。”

“敌人有八十万,又都是来去如风的骑兵,无论是汉中、河东还是洛阳都没有能抵抗这么大规模敌军的援兵。时间一长,必然生变,那些地方很有可能坐壁上观,等待天下大乱。”

“所以能不打,就最好不要打,打不赢的.”

听到房玄龄对局势的判断,长孙无垢定下了主意,一脸的决然,起身道:“即然这样,本宫知道该怎么做了。时辰不早了,本宫这就让人带着令牌,送你出宫。”

“这剩下的事情,就不用你出面,交给本宫了。”

“多谢太后。”房玄龄心里一松,连忙表示感谢。

“不过,还有一事,需要你去做。”

长孙无垢端庄大气的秀眸看向房玄龄:“这罪己诏,二郎肯定是写不了的,又不方便托于他人,这事还要落到你身上。玄龄,你满腹经伦,又老成谋国,是本宫最信任的臣子。”

“你回去拟一封出来,要尽量的顾全二郎的面子,又要让右贤王满意,还能让全天下的百姓接受,最后还要不影响到承乾以后的统治和朝庭的威信,知道吗?”

“是,老臣领命!”房玄龄一脸的苦涩,他就知道,这倒霉的差事,肯定会落到自己头上的。

只是皇太后这即要又要还要,全都要的态度,实在是让他为难啊!

待房玄龄离去后,长孙无垢没有马上行动,而是一个人坐在原地,默默的整理了一下思路,揣测了一番李世民现在的心情和状态,斟酌了一下等会劝解的说辞。

而后带着随身侍女太监还有一队侍卫,离开了自己的寝殿,往李世民所在的方向而去。

两处宫殿比邻而居,中间只隔着一片花园。

夕阳已经落下,天气渐暗,长孙无垢一行人,顺着中间的廊道迤逦穿行,只用了半柱香的时间,就赶到了紫辰殿。

一进入殿内,就看到李世民身边的太监宫女伫立在外,人人都是脸色严肃,神情紧张,不敢随意走动。

长孙无垢招来景明,询问后得知,书房内静谧一片,这段时间没有半点动静。她就知道,李世民还沉浸在纠结之中,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后,自己一个人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来。

绕过屏风,果然看到李世民正躺在御案后的靠椅上,仰着头,闭目沉思。

长孙无垢莲步轻移,走上前去,搬来一把锦墩,在李世民的身边静静的坐了下来。

待离得近了之后才发现,原来李世民不是没有动静,而是双手紧紧的抓着扶手,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十分冷峻,眼皮紧紧闭合着,混身还有些微微发颤,整个人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长孙无垢微微一叹,伸出手,温柔的盖在李世民的大手上,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看到李世民紧闭的老眼中淌下一串泪水。

“二郎!”

长孙无垢混身一震,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心痛,之前想好的那些劝说之辞倏然间不翼而飞。

李世民从小就要强,一生征战,杀人无数,打败了无数的敌人。流血流汗,什么时候流过泪,就算是在玄武门之后的那几个月里,整夜的睡不着觉,也只是痛苦烦燥,没有哭过。

可现在,临老临老了,竟然被人逼得落下泪水。

少年夫妻老来伴,虽然李世民后来做了皇帝,宠幸妃嫔无数,将她们青梅竹马的糟糠之情抛诸脑后,让她伤心痛苦,有时想想长孙无垢心中也有怨气和不满。

不管怎么样,终归是自己的男人,是她的依靠,是她孩子的父亲,更是大唐的顶梁柱。

在看到堂堂的大唐太上皇,曾经威压海内的天可汗,竟然露出如此虚弱的一面时,长孙无垢瞬间将过去的种种不满都抛诸脑后,心疼的拿出手帕,将那片水迹摸去。

“二郎,右贤王的事情,玄龄都和我说了。”

长孙无垢轻缓的伸出手在李世民充满白发的鬓角抚过,像是母亲的手在轻抚自己的孩子。眼前须发皆白,皱纹纵生,才不到五十,看着却像七十老头儿的李世民,长孙无垢幽幽一叹。

她现在还记得,当年那个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李家二郎。这才过去了多久,玉树临风、俊逸不凡翩翩少年郎就已不复存在。岁月夺走了他的一切,只留下如风中败絮的残躯。

这万几重担,熬人啊!

有过一年肩负重任的长孙无垢,对此心知肚明,心中一阵难受,声音温柔的说道:“此人实在是欺人太甚,提出这么过份的条件,如此和谈,不提也罢。”

“凭着我们大唐三十栽的根基和民心,还有长安城上百万的兵马。他们想打败我们,也没有那么容易?”

“观音婢,朕不是在为那罪己诏而难过。”

李世民默默的睁开眼,没有坐起,反而把身子往这边靠来,倒在了老妻的怀里,似乎妻子的怀中能让他感到一些温暖。长孙无垢也是顺势调整了一下身子,将丈夫的肩膀紧紧搂着。

一时间,夫妻两人像是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心贴的更近了。

“他是大哥的孩子,朕当初夺了大哥的储位,还将他们一家全都杀了。如此血海深仇,可谓不共戴天。他身为人子,做什么都不为过,朕还不至于为此而生气。”

“若是朕处在那样的位置上,不但要毁了大唐江山,还要将仇家满门诛杀,否则决不收兵。他手中握着足以左右天下的力量,却没有将事做绝,已经是仁致义尽了。”

“他只是想让朕低头认错,从这一点儿上来看,他也并非是穷凶极恶之徒。”

长孙无垢微怔,李世民在盛怒之中,能想到这一层,不愧是开创大唐盛世的人。不过她没有说话,她知道,李世民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倾诉的对象,她只要听就好了。

果然,李世民没等长孙无垢发问,就继续说道:“不瞒你说,从玄武门那天,亲手松开射向大哥的箭,看到大哥临死前眼中流露出的不可置信之色开始,朕就已经不把自己当人了。”

“哪个人能亲手杀掉一母胞,从小对自己照顾爱护的亲哥哥呢?”

“可是,朕又是一个活生生和人,这二十年来,朕没有一天不为亲手射出去的那一箭感到痛苦。所以朕不停的做事情,不停的对外扩张,就是为了不让心能静下来。”

“一旦静下来,就情不自禁的去想大哥临死前的眼神。”

“朕知道,他虽然步步紧逼,对朕有忌惮,有不满,有憎恨,但却从来没想过杀了朕,不然他的机会远比朕要多。从他临死前的眼神中,尽是不可思忆的表情。”

“朕就知道,他没想过会死在自己亲弟弟手中。”

李世民悲声道:“你知道吗,观音婢,若是他最后的神情,都是没有先下手为强的不甘和和对朕的怨毒,朕还能心安一些,至少朕杀了一个想杀朕的人。”

“可是没有,这说明,他从来没想过对自己弟弟下死手。”

说到这里,李世民惨然一笑:“就像前几天在朝堂中,哪怕李佑要谋反,威胁到承乾的皇位。承乾还是替他求情,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跪下求朕,保了他一条命。”

“或许这天下做哥哥的,都比做弟弟的要宽容,哪怕弟弟做的再不对,都会留下最起码的慈悲。可是做弟弟的,都更加无情,要么不做,要做就会做绝。”

听到这话,长孙无垢心里暗松,这段时间李世民的复生,让她感到好像回到了以前没有安全感的时侯,生怕夫君会威胁到儿子的皇位。毕竟才短短一年,大唐就乱成这样。

夫君真要较真,李承乾还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现在听到李世民这么说,她也安心了不少,儿子的皇帝做的还是让大多数人满意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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