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忠与逆

黎明前,营地里众人犹在忙碌。

有驿骑狂奔而至,在骏马体力告竭前抵达。

“长安急报,我要见陛下!”

守卫在营门处的禁军士卒冷眼打量着这驿使,通报之后,带他去见了忠王。

是夜,李亨正与诸臣们在商议大事,堪堪散场,有官员们捧着公函议论,道:“朔方有此军资,可振人心啊。”

驿使正是在这等情形下被带进了大帐,也有人低声询问来了什么消息,得到的却是个颇显忌讳的回答。

“不必管,庆王派人来了。”

大帐内,上首坐着的不仅有李亨,还有忠王妃张汀,皆披麻戴孝,张汀还在缝补孝服。

驿使一愣,忙行礼道:“见过忠王,小人斗胆,求见陛下。”

“陛下驾崩了。”李亨悲泣道。

驿使因这消息而完全懵住了,好一会,反应过来,忙道:“长安危急,太子殿下恳请……回京支援。”

“李琮不忠不孝,以宫变逼走陛下,赶尽杀绝犹不够,还要派你来试探吗?!”张汀忽然一指驿使,大哭着骂道。

“别说了。”李亨拦道。

“你袒护你兄弟,我偏要说!”张汀道,“就是李琮派薛白弑君,再命此人来打听虚实。”

“小人不是!”

驿使惊惧至极,慌忙跪倒,环顾帐中。

李亨遂问道:“你在看什么?”

“小人……殿下让薛太守劝回陛下,从未有过……”

“果然是叛逆,来人,押下去国法处置!”

“饶命,小人冤枉啊。长安危急,小人奉命求援,忠王明鉴,小人只是关中驿卒,不是太子的人啊!”

任这驿使如何高喊,依旧被拖到了校场之上,“噗”的一声,大刀斩下,将他头颅斩于地。

至于他辛苦递来的那封写着“长安危急”的公函,则被投入火中。

~~

烛光照亮了地图的一角,一根手指在“灵武”二字上用力点了点。

“杜鸿渐向忠王进言,要往朔方去。”

韦见素语气中透着一股无可奈何,说罢便闭上眼。

陈玄礼不由问道:“朔方有何不好?”

“好。”韦见素道:“欲平乱,必招边屯之士,朔方远胜于川蜀。依杜鸿渐所言‘若奉殿下,旬日之间,西收河、陇,回纥方强,与国通好,北征劲骑,南集诸城,大兵一举,可复二京’,确不假。”

他从袖中拿出一封奏折,置于桌上。

“六城水运使魏少游、朔方节度判官崔漪、朔方支度判官卢简金、关内盐池判官李涵,以来函具述了朔方军资、器械、仓储、库物之数,忠王诏告士卒,军心已大振。”

军心当然大振,士卒们早都饿惨了,消息一公布,都盼着到灵武去填肚子。

“朔方虽好,险恶的是李亨之用心。”李琬犹不甘心,道:“就这样不管陛下了吗?陈将军,你真不怀疑吗?”

陈玄礼脸色黯然,他询问过了许多士卒,对薛白弑杀了圣人之事都是亲眼所见。只是,圣人被砍得面目全非,他倒是有心仔细辨认,奈何军心不在他,将士们都急着随忠王西向,已匆匆将圣人装椁了。

眼下士卒们收拾停当,马上就要出发,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李俶带回薛白、杨玉环,好做最后的确认。

可没等到李俶回来,天光才亮,随着三通鼓响,李亨下令拔营了。

“走吧。”韦见素叹息道。

陈玄礼翻身上马,再次转过头看去,终于看到有哨马匆匆归来,他驱马过去,问道:“贵妃呢?”

“回将军,广平王追着薛逆到青石崖,射杀了他们。”

“何意?贵妃呢?”

“中箭落崖了。”

陈玄礼不解,大奇道:“此前不是说薛白抛下贵妃先逃了?这又是如何回事?”

“是,广平王的人原本已捉到了贵妃,待追着薛逆到了青石崖之后,贵妃突然挣脱,跑向薛逆,广平王遂下令放箭。”

“你亲眼认出他们了吗?”

“是,这些事都是小人亲眼所见。”

“我是问你确认死的是他们吗?!”

“应该是,末将执守宫城时远远见过他们,看身影正是他们。”

陈玄礼虽觉得有哪里不对,却也无话可说,道:“走吧。”

他拉过缰绳,向西而行。在他的队伍后方,李俶的人马也出了秦岭山道,向这边赶来。

“将军!”

在这启程的时刻,竟又有一骑龙武军士卒从后方追了上来,道:“将军,找到薛白了!”

陈玄礼看向李俶的队伍,问道:“广平王的人擒住他了?”

“不是,薛白就在燃灯寺。”

“燃灯寺是何处?”

“陈仓山脚下。”

陈玄礼愣了愣,喃喃道:“一夜之间跑这般远吗?”

接着,他便听那士卒小声禀报了一句。

“将军,是张小敬让我来复命的……他不辱使命,已找到圣人了。”

陈玄礼瞳孔一张,已完全惊讶住了。

~~

却说那夜杨玉瑶从竹林里逃出之后,很快与姜亥的数百骑会合,还在其中见到了陈希烈与其家眷。

陈希烈的丑孙女果然是念奴假扮,为的就是引她出来联络。

杨玉瑶至此方才了解薛白的计划,若顺利,薛白只需要在散关守株待兔,挟持圣人即可;若不顺利,则须由姜亥等到薛白以烟花为号,突袭禁军,里应外合,强行劫走圣人。

然而,事态进展比预想中还要不顺利,一场山火打乱了他们所有的布署。

失去联络之后,姜亥想驻留于陈仓城外的周塬,寻找薛白,但兵力太少,被李俶率兵攻打只得向东撤离。于是,等李俶不追了,他又掉头回来。

这般“敌退我进”地纠缠了三四日,终于,他们得到了薛白的消息。

那是在大火灭了之后,秦岭上空忽然又燃起了明亮的烟花,正是薛白与他联络的信号。

“找到郎君了!在燃灯寺!”

“走!”

姜亥大喜,连忙率部往南面奔去。

他马速很快,杨玉瑶竟也不慢,不惜马力,几番赶到前面。士卒们见娇生惯养的虢国夫人尚且如此,遂也不停提速,数百骑风驰电掣穿过平野。

然而,他们终究是要过渭河。等他们好不容易过了河,赶到秦岭下方,哨马已吹响了号角。

“李亨的叛军来了!”

另一边,赶来的禁军也望到了他们扬起的尘烟,同样是号角大作。

“薛逆的残部在这里!”

因为是要接应薛白,姜亥避无可避,遂下令全速行军,直挺挺地冲过去。

秦岭高耸,巨石如壁。

两山之间唯有一条窄道斜斜向上,通往燃灯寺,再绕向陈仓山。

渐渐地,两军都逼近了石壁,摆开阵势。

~~

一杆大旗下,李俶策马而行,神色凝重。

他一直有派哨马盯着姜亥那数百骑兵,一发现他们掉头,便预感到不妙,知薛白竟有可能在山火中活了下来……

有一队骑兵从后方赶上来,他转过头一看,见是李倓,本就紧锁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阿兄。”

“你怎来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坐不住。”李倓道:“为何薛白跌落青石崖未死,还这么快到了东面的燃灯寺?”

“是啊。”李俶没有回答,而是喃喃自语道:“如何就未死呢?”

此时,后方又有马蹄声响起,却是陈玄礼也率部追了上来,却并未与李俶合兵,反而尝试着绕过李俶的阵列。

李俶自是不允许陈玄礼率部到他前面,吩咐哨马道:“去问陈将军这是何意?”

许久,哨马才过来回禀道:“陈将军说,他要亲手斩杀薛逆,为陛下报仇。”

李俶脸色愈发沉郁,像是在为圣人驾崩而悲恸。

“传令下去!薛逆弑君,万死难赎,能斩其首级者,封万户侯!”

随着这一声令下,禁军人人振奋,纷纷拔刀在手,跃跃欲试。

李倓却是策马上前来,道:“阿爷既说是李琮指使薛逆,何不将人拿下,查清此事?”

“薛逆险恶,万不可让他逃了。”李俶冷冷道:“宁要死尸,不要活口。”

他原本想直接捕杀薛白,赶到陈仓山附近时,前方却又出现了那数百薛逆残部,他遂果断下令道:“杀破他们!”

这支禁军杀气腾腾,直挺挺地向叛逆冲杀过去。

两军渐渐逼近,摆开阵势,开始互抛箭矢。

李俶有些焦急,恨不得立即冲破敌阵,然而,不知为何,才激烈起来的对战很快又平息下来一些,箭矢也变得稀稀拉拉。

“怎么回事?!”

“阿兄,伱听。”李倓道,“有人在喊话。”

李俶连忙驱马到阵前,过程中听到了那呼喝声。

“传圣谕,都住手……”

一开始只有寥寥几人在喊,声音隐隐约约的。

之后,对面的数百逆贼之中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起来,终于清晰地传来了那句话。

“圣人还活着!”

李俶握着缰绳的手攥得紧紧的,有汗水从他的头盔中流下来,流过他高挺的鼻梁。

他怒喝道:“杀敌!休被弑君逆贼的谎言蒙蔽!”

喝令之后,他一鞭抽在一名放下弓箭的士卒背上,骂道:“你等是人云亦云的蠢才不成?分得清何为真、何为假吗?!”

“广平王,你看!”

李俶已驰到了阵前,目光看去,能看到不远处的山峰上站着一人,看身形像是高力士。

高力士身前还有一个穿着禁军军袍的士卒,嗓门极大,高举着双手在喊话。

“兄弟们,圣人还活着,我亲眼见到了……”

李倓赶了过来,道:“我认得那人,张小敬,龙武军骑士,甚为骁勇。”

说着,他眯起眼,试图辨认着那高力士的真伪,不由自主地打马向前,却被李俶一把拉住。

“阿兄,我看看那是不是高阿翁。”

“别过去,危险。”李俶道:“薛逆奸猾,此必是他的奸计。”

李倓转头看着李俶,眼神反而疑惑了起来。

李俶并不理会这种疑惑,神情坚毅,再次发号施令,强调了薛白弑君的不争事实,跃上载着大鼓的马车,亲自击鼓,让士卒们进攻。

“咚!咚!咚!咚!”

战鼓掩盖了那些蛊惑人心的呼喊,士卒们重新开始放箭,逼近。

李俶丢下鼓槌,拿起一张弓,奔向那所谓的高力士站着的山峰,打算将其射杀。

然而,陈玄礼已赶到了,且是以一种奋不顾身的姿态,径直策马冲进了两军阵中。

“且住手!”

他已年过六旬,此时正亲自举着他的旗帜,因有些吃力,头盔掉落在地,露出满头的白发。

近来,禁军士卒饿着肚子,心有怨气,被鼓动而哗变,不为陈玄礼所控,但他终究还是当了四十年的龙武军大将军。

“住手,待我确认陛下安危,再杀不迟!”

李俶当即喝道:“陈将军昏了头,将他带回去!”

他身旁几名骑兵才要上去,数百名陈玄礼的心腹骑兵已赶到,护着陈玄礼,喝问道:“广平王,你要造反不成?!”

张小敬见了,再次从山石后探出头来,喊道:“是广平王造出了薛白弑君的假象,圣人还活着!”

“诛杀弑君叛逆,敢阻拦者,格杀勿论!”李俶气势丝毫不弱,再次施以威压,督促士卒杀过去。

远远地,一个披着皇袍的身影出现在了更高处的山峰上。

陈玄礼虽看不清其容颜,却分明记得圣人被劫走前穿的正是这身衣袍,对事情的判断顿时有了倾向。

薛白显然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先弑君,逃至青石崖,再拐到东边的陈仓山,并临时找出一件皇袍来让人假扮圣人。

“广平王!你屡次拦我,是要谋逆不成?!”陈玄礼看向李俶,眼神已全然不同。

双方遂有剑拔弩张之势,不多时,李琬、韦见素等人也带着诸皇子、重臣们赶到。

李俶的命令已无法让士卒们去把这些人全都杀死,他遂陷入了深深的思考当中。

“阿兄?”李倓问道。

“信我吗?薛逆在说谎。”李俶道:“今日之事,李琬为背后主使,陈玄礼为他所欺。”

李倓道:“亦有可能是薛白派人假造了圣人遇刺的情势,可莫忘了,圣人还是被他劫持了。”

李俶一颗心这才安定了一些,派人去与陈玄礼及诸人传话。

~~

“陛下果然还活着。”

今日的情形,李琬是最惊喜的。

他以往没想过要争储,可乱局一至,他的兄长们都显得如此不成器,迫须他这个老六来担当重任,因此心思难免热切了起来。

“那是高将军吗?”韦见素向山顶上望去,喃喃问道。

“是!”

李琬其实也看不清楚,却是笃定地答道。

而随着他们这些大人物赶到,高力士也站起身来,朗声道:“你等还不来迎接圣驾?!”

说话时能以亲切的口吻表达颐指气使的态度者,也唯有高力士了。

李琬大喜,道:“我便说是高将军,陛下得天庇护,定然无恙。”

此时便有士卒过来,述说了李倓方才的判断,提醒他们,圣人还在被薛白劫持。

“我先见了圣人再谈……迎驾吧。”

陈玄礼说着,迈步上前,走向那狭窄的山路。

韦见素跟了过去,李琬反而有些犹豫,想了想,知薛白在山间当没有多少人手能设伏,遂跟上了他们的步伐。

姜亥任这些大臣们过去,却在看到有士卒想要进山之时,命人鼓噪大喊,张弓搭箭进行阻止。

于是,双方士卒依旧对峙着,列阵于山下,等候着那些大人物议出结果来。

燃灯寺建于南北朝之时,因佛家祖师燃灯佛在此圆寂而得名,如今寺庙并不大,坐落在崎岖的山道之上。

高力士已由张小敬保卫着从高处下来,立在路边,见了陈玄礼,默契地点了点头。

目光转向韦见素,高力士叹道:“当年圣人曾梦到在殿上摔倒,有孝子扶他起身。次日以此问我,我说‘孝子素衣,此是韦见素’,如今这梦是应验了啊。”

“深谢高将军提携之恩。”韦见素见他是真的,长舒了一口气。

“只盼韦公能扶起圣人。”

“圣人无恙?”

高力士点了点头,抬手引向燃灯寺,道:“请。”

众人进入寺庙,只见其中土墙残败,古树参天。

大殿之内,杨玉环正坐在蒲团上捣药,圣人则倚在佛像下方。

可迈过门槛,走近了一看,这圣人虽穿着皇袍,可那皇袍却是被烧得破破烂烂,圣人脸上还围着裹布。

一见这情形,陈玄礼心就一沉,转向高力士,问道:“如何回事?”

“圣人被火烧伤了。”

“高将军莫非是……”

陈玄礼问到一半停了下来,高力士遂替他道:“我背叛了圣人不成?”

“我并非是这意思。”

高力士道:“被薛白带出破庙后,山火一起,我们便往陈仓山跑,避了大火。可圣人并不信任薛白,上山时独自先行了,当时天色太黑,我们没能追上。待天明寻找,却未在山顶找到圣人,一日一夜之后,大火灭了,我们下山寻找,才在山脚处遇到圣人,却没想到……圣人已不慎跌倒,被山火裹住了,好在上天庇佑,落入了池水之中,唉。”

陈玄礼依旧有所怀疑,可至少摆在眼前的事实比薛白弑君一事要真实得多。

他遂又看向了正在捣药的杨玉环,问道:“贵妃,高将军所说都是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可为何唯有圣人烧伤了。”

杨玉环微微一叹,似在幽怨“谁让圣人不肯信我们呢?”

她却没说,只是低着头道:“陈将军要杀我,我受死便是,唯请将军容我照顾三郎,直到他转危为安。”

陈玄礼不知所言,遂看向躺在那的圣人,低声唤道:“陛下?”

李隆基没开口,艰难地抬起手,向陈玄礼指了一指,这动作是他往日常喜欢做的,威严霸气之中带着几分潇洒。像是在说“陈玄礼,你救驾来迟了。”

这举手投足间给陈玄礼带来的感受没错。

一般人也绝对模仿不出这九五之尊才有的姿态。

“臣救驾来迟,请圣人赐罪。”陈玄礼遂道。

他是诸人之中最熟悉圣人的,大家见他如此,方才肯相信圣人的身份。

这些人之所以在这转进河朔的时节还愿意冒险进山,都是不太愿意追随李亨的,本心就希望圣人还健在。

此时出现的圣人虽毁了容,却没有被薛白挟持。对他们而言,反而是比预想中更好的结果。因此,暂时没有人冒然质疑此事。

诸人这才纷纷行礼。

李琬已开始思忖着,该如何请圣人继续前往蜀郡,并揭破李亨的阴谋。

一场大火,他们对薛白、李亨的警惕程度已经发生了变化。

这时,薛白方才带着四名手下从后方转了出来。

陈玄礼当即警惕,拔刀在手,喝道:“逆贼!”

“我救驾有功。”薛白态度很平和,道:“陈将军当感激我才是,否则,圣人若是被逆贼烧死,你只怕难辞其咎。”

“逆贼?”

这词陈玄礼近来经常听,十分耳熟,但却道:“我不知你所指的逆贼又是谁。”

“谁纵火烧山,欲陷圣人,谁就是逆贼。”

“山火难道不是你的炸药引起的吗?”

“这种鬼话,骗得了陈大将军吗?”

薛白反问着,转头看向燃灯寺之外,仿佛能够感受到山下的动静。

他略略沉吟,又道:“李亨父子不会罢手,很快便要有所动作,我长话短说罢了。”

陈玄礼明知故问道:“你是指忠王才是逆贼?”

“不错。”

“你劫持圣人在先。”

“若非李亨怂恿禁军哗变,我何必冒险去救圣人?”薛白道:“还未问陈将军为何逼迫圣人赐死贵妃?”

陈玄礼不回答了。

他心里清楚,李亨确是策划了兵变。而他是为了保护圣人,才不得不逼死杨玉环。

“看来,谁是逆贼,陈将军心里分明清楚。”薛白道:“我收复洛阳,志在报国。没想到李亨冤枉太子宫变,挟持圣人出京,更在陈仓发生兵变,我遂冒死救出圣人,李亨又派人放火。于是,我带着圣人在陈仓山避火,火未灭之前,我们自然只能待在山顶,又如何跑到散关去弑君?”

“不少士卒亲眼所见,你弑君了。”

“可看到我与圣人的脸了?”薛白反问道,“无非是李亨急着篡位,一则怕在此寻找、夜长梦多;二则怕我万一救出圣人,故策划了我弑君之事。如此,等他登基,圣人再出现反而成了假圣人了。也许他早算计到了,大火之中,我们即使侥幸逃脱,也会被烧得面目全非。”

此事陈玄礼早已猜到,闭口不言。

李琬却是连连点头。

“李亨唯一没想到,我这么快就知道了他的阴谋。”薛白指向张小敬,道:“他还没来得及召告天下,已有义士将此事告知于我。我知道诸位视我为叛逆,如今现身,九死一生。可为了阻止这逆贼的阴谋,我还是请你们来了。”

他看向陈玄礼,道:“消息是我传给你的,我若是叛逆,会这么做吗?”

一直说到这里,这一批人都还没有要对薛白动手的迹象,薛白坦然自若地道了最后一句。

“谁是忠臣,谁是逆贼,今日也该真相大白了。”

陈玄礼闭上眼,回想着掺在这些事里的诸方势力,一时还真没能看出谁是忠心的。

(本章完)

第463章 真与假

“找到陛下了!”

李亨正在众人的簇拥下策马西行,忽听得身后传来这般的大喊,回过头去,一名骑士自东边赶来,同时不停地大喊。

“把他带过来。”李亨吩咐道。

不一会儿,那骑士被带到他面前,脸上犹带着兴奋之色。

“陛下已驾崩,谁让你如此宣扬?”

“回忠王,陈将军找到陛下了!命小人前来告知大队人马,停止进行。”

“你在胡说什么。”

“真的,陈将军见了陛下,亲口宣布了此事。”

李亨目光一凝,正要发作,旋即意识到周围还有旁人在,脸上浮起了一个略带怪异的笑容,张开嘴唇,吐出一个字。

“好!”

他惊喜万分,又道:“若陛下还在就太好了!快去确认消息,莫让我失望。”

安排了两个心腹带信使去歇息,叮嘱他们事情还未确认前不可声张,之后,李亨转向后方的马车,径直掀帘而入。

车帘垂下,他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阴气沉沉。

“怎么?”张汀问道。

“你出的好主意。”李亨咬着牙挤出一句话,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慌张与怒气,道:“眼下圣人和薛白都活着,你让我怎么办?!”

张汀很快就听懂了他在说什么,震惊得瞳孔放大,喃喃道:“什么?没死?这么大火,他们竟还没死。”

主意确实是她出的,因李亨急着想把队伍带去河朔,她先是劝他放火烧山。可火灭了之后,犹有许多重臣坚持找到圣人,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李亨亦感到李琬的威胁,总惴惴不安地说“夜长梦多”,于是张汀再次提议,做一出圣人被薛白弑杀的戏,一了百了。

一开始他们想得很好,圣人与薛白大概率是死了,将此事坐实为李琮的大罪名,李亨便可名正言顺登基。哪怕之后圣人再出现,也已生米煮饭熟饭,到时,反而该是李亨这个大唐天子有权力判断是否有人冒充太上皇了。

然而,薛白的反应太快了,李亨甚至没来得及把禁军带出关中。

“就不该让他们见到陈玄礼。”

张汀很快意识到事态发展与计划之间的出入在哪里,问道:“李俶是怎么做事的?为何不一开始便阻止此事?”

“他要如何阻止?”李亨问道,“动手不成?那可是圣人!”

“那又怎样?”张汀很诧异,瞪着他,问道:“事到临头,你们还手软了不成?知不知道一旦让那老头子活着回来,我们会是何下场?”

李亨咽了咽口水,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恐惧之色掩都掩不住。

他恐惧的是弑君弑父这件事本身。不得不说,放火烧山与真刀真枪地弑君,在程度上有非常大的区别。

张汀很生气,她在这一個瞬间看出了李亨的懦弱以及心怀侥幸。

自古,敢暗中陷害父母兄弟以求争位的很多,而能够果断于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一箭射杀兄长的只有太宗皇帝。暗中杀人很容易,直面滔滔舆情与青史评述却需要极大的勇气,李亨远无这等魄力。

她不由道:“我该听到的就不是‘圣人还活着’,而是‘有人冒充圣人’。”

这边夫妻二人还在商议,李俶的使者也赶到了,请示李亨如何做。

“殿下,广平王问,将人都带回来,可否?”

李亨犹豫片刻,道:“可。”

“不可!”张汀一把拉过他,低声道:“还不明白吗?火才灭,薛白为何急不可耐地让圣人现身,就不怕你杀了他?因为他更怕你带人去了河朔!此时带回圣人,万一让他们控制了禁军。”

“依你之意当如何?”

“动手,务必尽早,越拖,事态越不可收拾。”张汀催促道:“还不快让李俶办。”

“可他如何敢动手?”

伪造薛白弑君假象之事,李俶一开始便反对,李亨知道长子耳根子软,苦苦劝说才让他答应。他们找了几个心腹,又挑了个宫娥假扮杨玉环,最初没说要他们的性命,但李俶耳软心不软,最后还是全都射杀了。可,对手下人的贱命狠下心不难,面对真的圣人,情况便不同了。

张汀竟是更了解李俶,冷哼一声,道:“事到如今,他还有退路吗?在等的无非是伱一句明示。”

“何意?”

“让他办便是了。”

李亨很快也想明白了,把活着的圣人带回来是最坏的结果。

但让李俶动手的命令却不可留在纸上,他四下一看,此事不能经手于任何官员、将士,唯有身边的几个宦官可以信任,遂招过李辅国,附耳低语了几句,道:“马上去。”

“喏。”

李辅国入宫之初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参与这等天下大事,好在他耳濡目染,已能够应对,匆匆上马便去了。

相比于李俶做场戏还要先推拒,李辅国这宦官遇事反而更为果决,让李亨感觉到了其忠心,他甚至回头看了眼李辅国的背影。

“殿下,不可让队伍停下。”张汀道,“反而该加快行程。”

“好。”李亨疲惫地叹了一口气,抚着她的背,有感而发道:“幸而我有你、有儿子们,身边的阉人们也得力。”

“那是殿下宽厚,能容人。”

李亨忧愁地点了点头,在过去以及现在这最艰难的时刻,他对身边的妇人、宦官们建立起了坚实的信任。

~~

陈仓山壁高万仞,云朵在山峰之后缓缓飘着。

李俶远眺着两山之间的山道,心情焦急。他想派人进去杀了薛白,“救回”圣人,却没有信心能不出差错,生怕万一让圣人鼓动了他麾下的禁军。

“阿兄。”李倓道,“我们谈谈?”

“嗯。”

兄弟二人遂驱马离开将士,在渭河畔相对。

末了,李倓问道:“散关前,薛白弑君的一幕,实则是阿兄让人演的?”

“你方才既知是薛白使人……”

“我给阿兄找个台阶下罢了。”李倓道,“不要自欺欺人了。”

李俶叹道:“三郎啊,你在怀疑我不成?”

“我不是这意思。”

“那样的大火,我以为圣人不能幸免了。”李俶道,“眼下又是这等形势,外有胡羯乱常,内有庆王逼宫。若不尽快往西北整军,守着一团灰烬苦苦寻找,只会让某些人又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李倓问道:“兄长是担心荣王趁机生事,才出此下策?”

“不错。”

“可圣人既在,兄长为何不太高兴?”

李俶讶然,问道:“我何时不高兴了?”

李倓道:“我看得出来。”

这句话让李俶的眼神更沉郁了。

“我既看得出来,旁人也看得出来。”李倓道,“根本不必薛白证明什么,只看到你一听圣人活着时的反应,有心人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那你说,怎么办?”

“士卒们不傻,心知是怎么回事,他们定然不敢跟着阿兄……不承认圣人。”李倓其实一直没拆穿在这件事上李俶的心思,道:“眼下唯有迎回圣人,请圣人颁旨,继续往河朔。”

正在此时。

“广平王,圣人有口谕!”

李俶回过头去,只见陈玄礼麾下一名骑士过来,径直高声道:“召广平王李俶觐见,解释山火及弑君一事!”

此言一出,禁军们顿时议论纷纷。

李俶没想到,自己还没下定决心对薛白动手,反而先被薛白逼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正在这时,有快马向他奔来,是李辅国到了。

李辅国以前与李倓私交更好些,今日却是避开李倓,拉过李俶,轻声说了几句。

~~

燃灯寺。

薛白盘膝坐在一颗古树下,仿佛老僧入定一般。

他说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不再做过多的解释,任陈玄礼等人自己去商量该相信谁,或者说愿意相信谁。

“薛白,你等皆安然无恙,唯独圣人烧了面容,你不觉得太可疑了吗?”陈玄礼过来,沉着嗓子质问了一句。

“安然无恙?”薛白道,“陈将军知道这场大火烧死了多少人?”

“我不管……”

“仅我亲眼所见的尸体就有两百余具,而在山中活下来的仅有七人,令有十四人为保护圣人而牺牲,你说‘安然无恙’,是嫌我们死的少吗?那到长安去看看,去河南、去河北,那里死的人多。”

陈玄礼恼道:“我不是在说这些,我是说圣人的面容,你知道天子仪容是多大的事吗?!你若不知,可问问庆王。”

“陈将军若疑圣人有假,大可拔刀杀了我们,去投李亨。”

“你!”

薛白不再答话,他不打算陷入解释的泥潭。与其那么做,不如让李俶的反应来坚定这些人的信心。

他已经让陈玄礼传圣谕给李俶了,只等结果。

谁是叛逆,谁心里最清楚。

终于,山道那边传来了通传,有人道:“广平王来觐见陛下了。”

薛白睁开眼,道:“走吧,等广平王与圣人当面说清楚,陈将军自然就知道真相了。”

他起身,往山道方向走去,很快便看到李俶带着些心腹手下往这边而来。

李俶身披战甲,英气勃勃的样子,抬起头向上看的时候,眼神里透出狼一样的目光。一步步拾阶而上,终于在快要到燃灯寺前时,远远见到了薛白。

“拿下薛逆!”

几乎是第一时间,李俶便抬起了一支弩。

陈玄礼正在薛白身旁,顿时让人护住,喝道:“住手!广平王且待对质清楚再动手不迟!”

与此同时,张小敬道:“圣人有旨,拿下李俶!我已向圣人禀报,是李亨父子命令我动手……”

话还未喊完,李俶已知张小敬说的是何事,当即把弩箭的方向一转,一箭射向张小敬。

“住手!”

“嗖。”

张小敬就地一滚,喊道:“拿下他!”

“噗。”

李俶与身后士卒们已迅速拔出刀来,冲向燃灯寺,凡有人敢拦,谁拦杀谁。

陈玄礼大惊,顾不得落在寺外的诸人,连忙退入寺中,让人关上寺门。

“快,关门!保护陛下!广平王,你疯了不成?!”

李俶听得这句“保护陛下”,杀意愈坚,喝道:“薛逆弑君、假传圣意,诛之,敢助他者视为同谋!”

“杀!”

李琬原本就在大门处与韦见素说话,忽逢这等情形,又惊又兴奋,大喊道:“李亨父子反了!快去召禁军平叛!”

话音未落,他已发现李俶再装填了一支弩箭,直接对准了他。

“荣王,走。”

“噗。”

一支弩箭已射在了李琬的大腿上,他摔倒在地,惊惧不已。

“快救我!关门,关门啊!”

他本以为兄长们或死或被视为谋逆,储位自然而然该落在他身上。可剧痛传来,他才意识到,储位之争远比他预料的残酷。

一见李琬被射倒,马上有李俶的心腹跑去向山下的禁军们大喊道:“事已查清,荣王谋逆,使人假冒圣人!”

这边,李俶眼神愈发狠辣,冲杀到寺门前,当即喝令手下们撞门。

“嘭!”

破旧的木门刚被撞了第一下,已开始摇摇欲坠。

木屑与沙土飘落下来,迷了李俶的眼,他抬手揉了揉,泪流不已。

他想到从小就听说的故事,说他满月之时,圣人来十王宅看他,亲手将他抱在怀里,当时有宦官说“这屋里有三个天子”,他是长子,他的阿爷是大唐的太子,他当然早晚要成为天子。

可他还这么年轻,大唐的天下却已被祸乱成这样,若再没人站出来,真要如永嘉之乱一样分崩离析了。

“嘭!”

燃灯寺的门被撞开,李俶红着眼抬头看去,正见到那尊斑驳的佛像在对着他拈花而笑。

夫有国家者,大孝莫过于保存社稷,何在于区区天伦之情。

“杀逆贼!”

李俶一抹眼泪,大喝着,义无反顾地杀了过去。

奔过大殿,却见陈玄礼、薛白等人正扶着一个穿着残破皇袍的身影攀上寺庙后方陡峭的山道。

“别让他们跑了……”

李俶再次抬起弩,紧盯着他们。忽然,混乱之中,那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竟是包着裹布,露出半张烧毁的脸。

“圣人?”

李俶愣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如张汀所言,这般大火,圣人很难以老迈之躯在其中存活下来,与其苦寻,不如确定死讯。薛白果然是没能保住圣人,故而让人毁容来代替,否则怎么刚好烧了脸,那身皇袍虽残破却还能认得出来?

此时看来,薛白很难证明这个圣人是真的。但该死的是,自己的反应过激,已经完全把陈玄礼、韦见素等人推到对立面了。

之前的种种担忧,现在看来反而十分可笑。倘若李俶没有做贼心虚,大可以欢欢喜喜地来迎圣人,更早地发现不对。

这些念头在李俶脑中一闪而过,事到如今,他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只要杀了薛白,甚至陈玄礼,一切迎刃而解,禁军也将更好地被控制。

“看到了吗?他们假冒圣人,罪该万死,杀!”

才追到后山小路,猝不及防地,一支利箭带着破风声射了过来。

李俶一惊,停下脚步,挥刀去格挡却是挡了个空,低头一看,那箭支正插在他脚下的土地上,没入数寸,箭羽微微晃动。

遇伏了。

他连退了数步,抬起头,已看到山峦间立起一道道身影。

“郭千里?!”李俶惊问道:“你如何在此?!”

郭千里手持大弓,啐道:“忠王命我搜救圣人,趁机占了散关,我当然得找到圣人!”

那夜,薛白劫走圣人之后,他便不受信任。待起了火,又被派来灭火,结果散关也被占了。但他离得最近,加上熟悉地形,见到薛白的信号,自然是最早赶到的。

否则,仅凭姜亥的数百人马,薛白如何敢冒这样的风险?

“郭千里!不可手软,拿下他!”

眼见郭千里一箭没射中李俶,薛白当即喝道。

“拿下他!”郭千里却也不傻,知道薛白这是让他杀皇孙表示站队,他遂只是喊道:“拿下!”

李俶眼看他们人多,自知不敌,连忙退走。

“走!”

“保护广平王!”

他带来的手下倒是个个忠心勇武,连忙护着他退回山道,同时挡着他,留下断后。

郭千里又命士卒追杀,沿着山道连杀了十数人。

“阿兄?”

山脚下,李倓远远见到李俶狼狈退了回来,有些诧异,领骁骑上前相救。

他弓马娴熟,连着几箭射中,正中李俶身后追兵,之后更是命人抢回李俶。

眼看差一点就要拿下李俶,突然横生枝节,郭千里气得跳脚,发出号角,催促姜亥率部去战李倓。

姜亥却非郭千里麾下,既不得薛白命令,又看李倓骁勇、禁军兵马太多,不愿士卒们有无谓的牺牲,遂只放箭驱赶李倓,并不上前交战。

“气煞我也!”

郭千里眼看薛白大步赶来,抢先道:“你的人怎不杀过去?!”

“你为何不一箭射杀了李俶?”薛白反问道。

“咦,你这话说的,他是皇孙郡王,我如何敢杀?”

“他是叛逆。”

“那是你说的。”郭千里道,“你说谁是叛逆我便杀谁吗?”

薛白被他气笑了,招手让他上前,小声问道:“你看出我故意让你杀他了?”

“当然,我又不傻。”郭千里拍拍胸膛,道:“但我可不会轻易跟着你作乱,我身为龙武军大将,当忠于圣人,哪个皇子我都不站。”

“是,你不傻。”薛白问道:“知道为何这么多年官位起起落落,偶尔起起一直落落吗?”

“为何?”

“你只看陈玄礼不站任何皇子,你却没看到他早几十年就立下从龙之功了?”

郭千里一愣。

薛白拍了拍他的背,道:“你要是不会站队,你就看聪明人怎么站。”

陈玄礼也已大步赶来,向山下高声大喝道:“所有禁军听令,忠王父子反了!拿下他们……”

~~

“假的!毁了容的!”

李俶匆匆逃回,第一件事就是拉过李倓,这般说道。

李倓的反应竟是有些失落,首先遗憾他的祖父已不在人世了。

“薛白必然是弑君了。”李俶又道,“圣人就在他手上,为何要以毁容者替代?必是他弑君了,我不过是提前把真相演给世人看。”

话虽如此,可经历了他这些反应,眼下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

陈玄礼等人已经彻底被逼到了他的对立面,开始煽动禁军。

李俶原本还想号令禁军平叛,然而他渐渐意识到,再纠缠下去,要被当成叛逆平定的人会是他。

“阿兄不该贸然动手的。”李倓观察着局面,很快做出了判断。

说罢,睥睨了李辅国一眼,冷冷道:“我说过,别再让我看到你干预国事。”

李辅国顿感心惊,应道:“建宁王饶命,奴婢只是奉命行事……”

“咚!咚!咚!”

对面的战鼓大作。

郭千里的士卒们已经奔下山来了,如今还跟着他的人不多,只有数百,但与姜亥合兵也凑成了千余人的阵列。再加上陈玄礼、薛白纷纷跨上战马,大旗高举,以天子名义威慑禁军,很快使得李俶这边军心动摇。

“撤吧。”李倓道,“把人马带回河朔再谈。”

“撤!”

李俶下令鸣金,同时不忘宣扬是“荣王交构薛白,假传圣旨”,又称朔方兵粮充足,以激励动摇的军心。

“让叛逆与胡羯留在关中自相残杀,我等先往朔方,整顿军务,收拾河山!”

队伍缓缓后撤,本以为薛逆的兵力少,必不敢来追,没想到的是,却有数骑远远奔来,隔着一箭之地,始终追逐着他们。

“回去守长安啊!”

夕阳下,张小敬策马奔跑在关中平原上,不断地向他往日的同袍们呼喊着。

他没有再提谁是叛逆,谁是忠臣,因为连他也分辨不出了。

在他眼里,薛白与背后的太子未必真就是清白的,不重要,他已经厌倦了被卷入储位之争,被当成棋子一样利用来利用去。

李琮、李亨、李琬之间,谁能当皇帝,对于他这样的普通士卒而言有什么打紧的?他根本就不在乎。

当发现那些权贵们带他出长安,去蜀郡也好、去朔方也罢,考虑的根本就不是如何能守住社稷,那些人只考虑自己的权力和利益。张小敬猛然醒悟过来,他只有一个愿望——回去,守住他的家。

管它是忠是奸,管它是弑君是护驾!

“回去!我们的家在长安!”

张小敬追了很远,像是追日的夸父,一直追到太阳在遥远的陇山落下来,天地陷入了黑暗。

他勒住缰绳,感到嗓子哑得像是要着火。

回过头,他看到了身后有无数的火把,像漫天繁星一般。

那是薛白已经率部追上来了,以及许许多多愿意与他一起回去守长安的士卒,正在整队。

他其实已追回了很多人,于是满足地咧嘴大笑起来。

“张小敬!”

正掉头东向,夜色中忽然有人向他喊道。

“老三?”张小敬听出那是他队伍里的同袍,惊喜不已,“我还以为你被灭口了。”

“哈,我才没那么容易死,还要和你回去守长安。”

张小敬问道:“你不是说得到河朔立功劳?跑回去长安送死,到时那么多无名尸体,可分辨不出你。”

“我算是看明白了,与其死在这些狗屁事里,不如战死在长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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