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5章 皇帝改良的死路

虽然这一套“经书”,歪到了极致,而且现在已经有很明显的倾向了。

但,刘钰不是先知,所以他无法控制大顺实学派的发展。

社会存在、社会意识;经济基础、上层建筑。

现实就摆在这。

历史也摆在这。

儒家的民本思潮还是摆在这。

这些东西,所演化出的大顺实学派的思潮,必然歪。

但刘钰是无所谓的。

既然相信,这是空想,是无法实现的。

那么,在今后的不断斗争中,自然也会粉碎,历史会曲折着发展,广大的人民会在不同烈度的斗争中推动社会的变革。

大顺王朝要死。

这些实学派的空想,也会死。

甚至可能在这些都暴死之前,会出现刘钰所谓的“最狡猾、最有洞察力和手腕的封建统治者”站出来,掌控局面,做加强版的拿三亦或者北辉那一套。

不过,这都无所谓。

大顺的情况很特殊,刘钰这些年的改革,确保了大顺在内部剧烈变革的时候,不会有外部势力干涉,甚至可以说整个世界都无力干涉。

最多,退回到马六甲,也就顶天了。不太可能会被人推到家门口,甚至登陆大沽口。

这使得北辉那一套,就算玩得转一时,最终还是要被推翻。

而同样的,强化版的拿三……应该说,这个是可能性最高的。

主要指的是实业发展、工业政变这些方面。

历史上,拿三作为圣西门的信徒,上位之后,便依靠圣西门的两大原则,搞了巨无霸的“法兰西工商信贷银行”。

这就使得,法国的金融业,在国家干预下,飞速发展,远超法国实业的发展。

对外扩张,在色当让人打爆。

外部市场,英国先发优势。

内部市场,法国太小,小农经济,又缺乏鲁尔区这样的地方。

欧洲又赶上发展期,那几个大国的市场,法国哪个也挤不进去。

对内投资,没得投。

圣西门的想法,是好的:成立巨无霸的工商业信贷银行,作为实业政策的“手”,让钱流到实业上。

但结果……

结果是众所周知的。

哭笑不得的。

以实业主义为思潮,所引发的法兰西工商业信贷银行的金融业大发展,最终法国却没不是以实业而闻名。

倒是,混了个专有名词——高利贷帝国主义。

这一听,就和实业差的过于远。

这已经不是跑偏了,而是彻底的南辕北辙了。

大顺倒是不必担心这个。

一来市场巨大。

不管是外部的。

还是内部的。

想当高利贷帝国主义,那也没这机会。大顺的实业潜力,是非常巨大的。

二来,大顺要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基建,道路、运河、水利。

纺织、采矿、煤铁。

殖民地投资。

不至于跟法国似的,钱没地儿投,只能往外面放贷。

而且,现在来看,大顺朝着拿三工业思路发展的这种倾向,是非常明显的。

这种明显,体现在两个方面。

一个,是传统思维的“抑兼并”想法。

另一个,就是“货币改革”。

在这里,“抑兼并”的传统思维;和“货币改革”的现实政策,是相辅相成的。

圣西门主义里的“银行业”思潮,要看内核。

内核是什么?

内核是在法革之后,分了地之后,钱不往实业上流,而是往不该流的地方流。

实业发展,又筹不到钱。

法国的情况,又做不到行政上的“抑兼并”。

当时欧洲的新时代正在迅猛发展,英格兰银行的良好榜样摆在那,自然是想到了“银行”。

但,“银行”的内核,仍旧是作为一只手,来调控产业,让资本流向实业的方向。

那么,既然内核是作为“一只手”。

大顺这边,皇帝从传统角度所担心的“工商业发展带来兼并加速”的问题,以及构想的通过编户齐民手段控制先发地区的人和钱往内地流动去买地的设想,也是一只手。

甚至,包括刘钰之前在松苏的诸多改革,也是有诸多限制,尽可能限制或者引诱,让钱往工商业、对外殖民、航运业上跑。

这个内核,本身是没什么问题的。

哪怕说,皇帝的出发点,是传统的“抑兼并”思维;而刘钰的出发点,是加强耕地的生产资料属性、削减耕地的金融投资属性的思维。

但,至少在控制钱往哪流、或者引诱钱往哪流的想法上,亦算是暂时的同路人。

这个一个基础。

另一个,就是大顺即将推行的货币改革。

以狂躁的对外贸易顺差、扶桑金银矿的开采为基础的,全面铜币辅币化的银本位或者金银复本位改革。

一旦完成了这场改革,理论上,大顺朝廷手里,会有一个非常庞大的金融机构。

而且,按照实业发展的思路。

这个掌握在大顺朝廷手里的金融机构,理论上应该投资工商业的发展,从而达成圣西门主义所设想的工业高速发展、实业和基建有钱可用的效果。

想法,是好的。

但,现实呢?

王安石的青苗法,到底是为了支持小农?还是为了国家拿到利息?

《周礼》的放贷制度,目的是支持手工业者、市民和农民的发展?

还是为了赚到利息?

封建王朝,终究是封建王朝。

青苗法在大顺这片土地上,早就死了。

但在朝鲜国,实际上还存在着,只是换了个名字,叫“还米制”。

封建王朝搞这一套,最终会搞成什么样?

老马在其评价“披着圣西门的社”的拿破仑三世的政策的《评法国的动产信用公司》一文里,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搞这一套,不管是出发点很好的青苗法、还米制。

最终的结果,都会变成【御用性质和投机性质的敛财工具】。

只不过,在农业社会,毕竟农业才是最大的产业,所以只能搞搞青苗法。

而在工业社会,尤其是披着“发展实业”的美好设想的新时代,这种【御用性质和投机性质的敛财工具】,会走到什么方向,也就可想而知。

对于一个封建王朝掌握的“库银”这种金融机构而言,自然会选择【增加自己的业务和减少自己的风险】的操作模式。

而怎么操作,老马也说的很清楚。

【利用特权,以及朝廷支持的大量资本和贷款。从而使得,它所建立的每一个新企业的股票刚一发行,就肯定能在市场上赚到贴水。】

【……总之,获取贴水,是这种(御用性质和投机性质的敛财工具)的金融业的真正运转核心】

至于封建王朝会不会这么玩,那也是显而易见的。

毕竟,朝廷运转,需要钱。

对一个封建王朝而言,难道会以坚定不移的工业化发展、让国家富强复兴为目标?

显然不是。

于是,当看到其中的巨大利益时……朝鲜国现在还存在的、本意是帮助小农、但已经沦为一种敛财工具的“还米制”,至今还存在,并且在大顺扩大和朝鲜贸易并掐死了日朝私自贸易后,成为了朝鲜国朝廷非常重要的财源——由朝廷发放的高利贷,来换取大顺的白银和其余商品,维系运转。

所以,这套东西,最后会玩成什么样,可想而知。

老马对这一套东西,说的可谓是非常清楚。

【(理论上),如果该机构能够把所有的工业公司的股票都换成它自己的债券,那么,它的确会成为法国整个工业的最高指挥者和所有者(也即圣西门主义构想下的大银行,作为工业的指挥棒)】

但实际上,【在实现这一目的的道路上,由于上述经济条件而随之发生的破产……】

似乎,创建者忽视了这件事。

但,实际上【并未忽略,相反地,他们已经考虑到了。当破产发生时,在众多法国人的利益被牵连进去之后,波拿巴政府似乎就有理由去干涉动产信用公司的事务……】

【(在卷入更多的人后,通过有理由的干涉),皇帝企图把动产信用公司的债券换成国家债券以掌握法国工业(从而在不进行剧烈的社会的革命和所有制变更的情况下,实现国家对工业的彻底掌握,亦算是一种‘变种赎买’的改良方案)】

但问题在于。

【皇帝是不是比动产信用公司更有偿付能力呢?】

换在大顺来说,产业破产什么的,都是正常事,哪有只赚不赔的?

但你皇帝准备这么玩,将来你要是玩崩了,赔钱是肯定不会赔,也赔不起的。到时候,你靠啥赖账呢?

这不就又绕回来了吗?

不想还账,想赖账。那就看到时候伱债主死,还是欠债的死呗。

皇帝能不能赖账?能,之前经常赖,而且那些盐商什么的,脆弱的一批。

然而新时代之下,既想着改良……哪怕说,就是以作为【御用的敛财工具】为目的,在大顺的现实条件下,依旧可以催动大顺的工业高速发展。

实业高速发展,那就不是脆弱的盐商了。到时候,想赖账……可就不好赖了。

(本章完)

第1446章 三山合一(上)

要不怎么说,先辈的传统会像梦魇一样萦绕在现在人的头顶呢?

法国后来搞得这一套东西,实质上和约翰·劳搞出来密西西比大泡沫的情况有点类似。

都是通过吸纳“中产”阶层的资金,投资到“应该投资的”地方。

只不过,约翰·劳的时代,密西西比并没有黄金,印度公司、非洲公司、加上美洲公司,一共也吃不下这么多的金银,世界经济的盘子就那么大。没地方真的投资实业,那最后就只能左脚踩右脚上天。

击鼓传花,到玩不转的时候,跑路。

而拿三时代,工业时代的曙光已现,法国需要投资的地方多了去了。靠着把国民财富集中起来的手段,纵然说最后玩崩了、甚至把自己完成了高利贷帝国主义。

但在那一段时间内,法国的工业可是爆发式的增加。

也即虽然一开始也是左脚踩右脚上天的套路——股息回报干过40%——但这不是工业时代来临了嘛,不至于跟约翰·劳那时候似的,没地方可投,而是正赶上“在一个世纪创造的财富,比过去所有时代都多”的时代。

铁路、轮船、城市照明、矿山、公共交通、报纸这些东西,终于拿到了资金,使得法国的工业力量在短时间内飞速提升,谓之起飞,也不算错。

甚至靠着这一轮操作,击败了迈耶·罗斯柴尔德和塔拉伯特的联盟,阻挡了金融家趁着北美淘金热和澳洲淘金热期间的大量热钱彻底控制法国政治的可能。

作为拿三的左右手,佩西尼公爵毫不掩饰地承认:我想要一个工具,将第二帝国从金融家通常持有对政府的控制解放出来……毫无疑问,如果没有这个(披着圣西门空想社外衣的投机银行)工具,帝国的政策将不得不向大金融家们妥协。

只不过,法国的盘子就那么大,普法战争又打成那个鸟样,最后指定是玩崩了。

因为,法国的情况和大顺类似。

钱不想往实业上跑,因为回报率太低。

钱想往投机、倒卖、囤积、买地等等这些地方跑。

而往这些地方跑,那你就得拿出更高的回报率,吸引“资本”投入到这个大实业银行中。

有钱,才能办事。

钱到了大银行,才能让那些矿山、实业、铁路、城市交通、市政建设这些实业,拿到发展所需的资金。

事实上,效果也是显著的。

法国的铁路,从3500公里,暴增到20000公里;法国的蒸汽机工厂,数量增加了四倍;法国的年工业增长率,是当时英国的2.5倍,数年内工业产值狂增73%;农业人口从62%急速降低到54%;1855年成为法国有历史记录以来的最后一次大的饥荒从那之后法国不再饥荒。

但是,问题也在这种高速增长中埋下。

首先,法国的盘子就这么大。人口不足、煤铁不集中、海外市场不足,高速增长之后,咋办?

其次,和大顺的问题一样。你得给出足够高的“回报率”,得比投机、买地、囤积等等基本上要差不离,那么钱才能投进来这个大银行,然后这个大银行才能再把钱投向实业——金银时代,钱不是印出来的。

而这么高的回报率,怎么办?

能,也只能依照老马讽刺的那种办法:快进快出、赚贴水;利用专营权投资工矿业,再把这些必然升职的工矿业股票卖掉……

但这显然,不可持续。

于是,靠着类似的这一套操作,54年股息是12%、55年据说有40%但可能没兑这么高;56年也有22%……

老马说过,这一套,不可持续,早晚要炸。

而老马也说了,这一套炸了,会怎么办?那么,就有也只有一条路可走了——学1797年的英国,直接宣布不兑付债券,金本位冻结,一直冻结到1821年。为什么冻结金本位一直持续到1821年,因为那一年拿破仑死了。

冻结贵金属兑付,直接债券不兑付。

这一套能不能玩?

能。

靠什么?

国家强力、信心、威望、对外战争的胜利、以及时代红利恰好赶上一轮新的工业革命。

1797年的英国,玩成功了——后世,实际上也有一个同样玩成功的。

因为打赢了。

也因为恰好赶上了一轮工业革命的爆发。

老马说,法国迟早也得玩这一套,也得学1797年的英格兰。

但问题是,1797年的英格兰,最终暴了法国,还把拿破仑扔岛上了,同时也赶上了第一次工业革命。

而法国,则是普法一战,使得这一套东西,法国彻底没机会玩了。最后,这条路被打断,那也只能玩高利贷帝国主义了——钱,法兰西作为老牌殖民国家,是有的;赔普鲁士12亿两库平银,小问题,积攒了几百年的底子,12亿两库平银还拿得出;即便拿出来,依旧还有钱,可实业还是发展不动、资本也是压根不想把钱往实业上投,其实也实在没太多的地方可投,没办法,只能当高利贷帝国主义了,把钱拿出去放贷。

当然,如今的大顺,包括刘钰之前的一些改革,还是很容易看出来这一套东西的大致影子的。

最简单来说,扶桑移民这件事,实质上走的就是这么个形式。

通过吸纳资金,承诺高回报率,利用产业革命和美洲金矿的契机,在高回报率可以兑现的情况下,让资本去向刘钰想让去的地方。

这里面,既有鞭子。

也有,棍子上的胡萝卜。

那么,他现在所做的一切,是不是会成为将来实学派、改革派的“如梦魇版萦绕的先辈传统”呢?对将来,算不算是为将来,创造了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呢?

应该说,是的。

这里,要注意的就是普鲁士模式、英国模式、以及这种法国模式的区别。以及其背后的小农土地所有制、容克制转型、完成的圈地运动的区别。

大顺在无法做到均田、土地国有制的情况下。

在小农、耕地买卖、地契承认的前提下,以及刘钰之前改革的思路,只怕这种“圣西门实业”的思潮,会在大顺扎根。

同时,还要注意的,便是这种实业的发展,皇权、地主、贵族、官僚们,会不会反对?会不会支持?

只能说,老马说,以股份制发展实业,继续搞下去,就会如傅里叶讲的那样,搞出来“工业封建主义”。

而工业封建主义,皇权、贵族、官僚们,未必就反对。

至于怎么搞成工业封建主义,这个也不需要逆练的理论指导,自发搞下去,基本会成。

这是不是好事呢?

应该说,是“好事。”

老马说:【(工业封建主义)使得资本的积聚加速了,其必然结果就是,小资产阶级的破产也加速了。(工业封建主义集团)他们的权力同他们的责任成反比,因为他们只对他们持有的股票负责,而支配的却是公司的全部资本。他们形成一个比较固定的集团,而大多数股东却不断变更,形成寡头董事会】

【寡头之下,有一个由从事实际工作的公司管理人员和代理人组成的官僚集团,他们直接管理着大批数量日益增加的普通雇佣工人。随着雇用工人的资本数量的增加,工人的依赖程度和孤立无援的程度也相应地加深,但是随着代表这种资本的人数的减少,他们也越来越具有危险性】

这种模式,对大顺的封建统治集团而言,自然是可以接受的。

无非,以前收地租。

现在,收工业“租”。

结果就是,一步步把小资产者弄破产、把资本持有人的数量降低,最终搞成工业封建主义,可雇佣的工人也在增加,而小资产者一步步沦为雇工,大爆炸的危险性也就越来越高。

说是“好事”,在于这种危险性。

同时,对此时的大顺而言,不怕大顺搞工业封建主义,而是怕大顺根本就不搞工业。工业封建主义,也是工业;而不搞工业,连工业封建主义都没有,只有农业封建主义。

这就又绕回了刘钰说的“折腾”还是“不折腾”的问题。

也即,不怕大顺折腾,就怕大顺不折腾。

不折腾,有不折腾的玩法。

所谓不折腾,就是反正王朝一般也就250年国祚,哪有什么千载万世?

能混一天是一天,折腾啥呀?

既是盐业改革成功,证明这一套玩法,在生产力提升的条件下,是可以完成“盐铁论”的设想的。

那么,发展技术搞高炉铁和蒸汽鼓风,提高产量到足以挤死所有私自冶铁的,就确保农具、兵器、锅碗瓢盆的使用。

和盐业改革一样,也搞生产端征税,增加一下税源。

剩下的,就不折腾了,保证朝廷手里有钱,剩下的基本不变,那就往上奔一奔,250年国祚使使劲混到300年,或者350年。

这,是在技术发展下,不折腾的玩法。

通过刘钰的盐业改革,使得这种不折腾的玩法,也有了个明确的方向——即通过生产力的发展造成的成本优势,解决从唐明时候就一直难解决的盐业私营问题。

大明的玩法,是造巨大的煮盐锅、通过控制燃料、保甲制度等,来尽可能控制生产端。这,是生产力不足之下,以统治术来进行解决。

刘钰的玩法,是搞资本密集、人力密集的蒸汽提卤、日晒出盐法,依靠成本直接压死还在玩芦柴棒煮盐的小生产者,直接形成生产端的垄断,以生产力的进步废掉那些复杂的统治术,以万钧之力破那些微妙技巧。

那么,冶铁业,当然也能这么玩。还有诸如别的什么行业。

总之,就是复到盐铁专营、小农经济稳固的路子上,不往前走了,爱咋咋地,混个300年国祚。

问题在于,伴随着扶桑移民、工商业可以容纳足够人口的“经书”完成了理论计算、硝石肥料的“进贡”到西苑皇帝亲耕田等等因素。

使得,皇帝认为,反正不折腾还有个百十年的国祚;折腾折腾说不定还能兴周八百、旺汉四百。

刘钰是对症下药。

得明白,皇帝到底在害怕什么、在担心什么、到底什么样的技术能让皇帝眼前一亮而不是让皇帝认为是奇技淫巧、什么样的政策看起来是对王朝有利而不优先是对中华或者对民族或者对百姓有利的——即便说,有时候可能是重合的,对王朝似乎有利的政策也是对百姓有利的,但要是真傻乎乎地以为是本族的皇帝就秉持为百姓服务的心,去讲百姓之利、民族未来,皇帝就蹦着高改革,那就纯粹是脑子有问题了,没挨过封建皇权的铁拳,真以为天子是万民之父肯定会好好照顾儿女,殊不知实际上会提前草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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