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玄武门第二季,火热筹备中

幽州,太子庙。

东方既白。

河北道存抚使崔挹的妻子,挺着大肚子站在崔府门前,睁着新奇的大眼睛,欣赏着四周的风景。

大唐风气开放,女子并没有被理学束缚得那么死。

所以,作为脱离了森森宫墙的半个“民妇”,她人生中第一次可以自由自在地出门。

她享受的不是风景,而是“出门”这种感觉。

“令卿,小心受寒。”

今日休沐,崔挹温存地从背后为爱妻披上皮裘。

“良人,仿佛家门口的风景,怎么看都不腻呀~”

李令小鸟依人,依偎在郎君怀里。

这时,街上风尘仆仆地驶来一辆马车,停在崔府门口。

在一双璧人好奇的目光下,车上蹦下来一大两小、三张黑脸。

其中一个小黑炭头是天生脸黑,另外一大一小则是面色发黑。

“你们是……明儿?侯尚书?尉迟……家的小郎君?”

李令低声惊呼,两人惊讶得连造型都忘了换,保持着腻歪的姿势。

“嗯,早安,姐姐,姐夫。”

李明闷声道。

并没有想象中感人的姐弟相逢,开门就被闪光弹闪瞎了眼。

我觉得自己应该在车底,而不是在车里。

…………

“这段时日真是急煞我等。

“先是朝野以为你们不声不响地上山为贼、里通敌国,后又见你们独自力抗高句丽十五万大军……

“只恨我不是男儿身,不能为你分忧,只能在后方为你奔走……

“很惭愧,就做了一些微小的工作。到了幽州半年,我也没有干别的,大概三件事……

“第一个,为平州、营州健儿们筹措了一些微薄的军饷,九牛一毛不成敬意……”

李令挺着大肚子跪坐在主位,滔滔不绝地讲着。

来了幽州半年,她入乡随俗,讲话越来越地道了,一开口就是一篇大文章。

中气十足,一口气不带喘的,只是偶尔会被良人打断一下。

“令卿,来,啊~”崔郎陪侍左右,亲手为李令扣开一颗燕山板栗,喂到嘴边。

“阿~姆。”李令从嘴边甜到了心里。

李明:……

侯君集:……

尉迟循毓:“明哥,你姐姐和姐夫在干啥呀,你为什么蒙住我的眼睛呀~”

“小孩子不要看。”侯君集低声道。

好肉麻的俩公婆,竟是我上司的亲戚,我真是样衰了……

“咳咳。”狗粮吃到饱的李明轻咳一声,把话题拉回来:

“不论如何,这次辽东能惊险脱困,离不开姐姐和崔家的鼎力支持。

“所以特地登门感谢。”

这话没有夸大。

若非幽州刺史崔民干携金银珠宝和锦囊妙计前来。

虽然辽东未必不能挡住高句丽,拖到李世绩的援兵到来。

但必定会付出更为惨痛的代价。

而且也会就此欠下朝廷一个“人情”,以后在朝野说话,肯定没有现在这么响亮。

不过,人情是守恒的。

只是从朝廷转移到了崔氏和河北士族。

作为活了两辈子的资深社会人,小李自然是懂这个道理的。

因此从辽东回长安时,他特意绕了一小段路,登门拜访亲自致谢。

至于第二个任务,来看望许久不见的李令……

他觉得他想多了。

本以为嫁入豪门深似海,姐姐会遇到花心丈夫、刻薄婆婆、恶毒姨太什么的。

然后由他节度使大人从天而降,一顿装逼,让恶毒男女配们惊骇跪地,流下悔恨的泪水。

然而……

“对不起,也许我来的不是时候。”李明黑着脸说:

“撞上了休沐日,幽州州府空空如也,无法面谢崔使君。”

“不,你来的正是时候。”崔挹身体前倾,十分殷勤地挽留:

“家父正好去请崔伯来家中一叙,他们应该马上就要到了。”

好小子,哪有这么赶巧的事,通风报信够快啊……

不一会,两位文质彬彬的中年书生携手而至。

两人都是珠圆玉润,眉眼有几分相像。

一位是李明的熟人了,幽州刺史崔民干。

另一位,应该便是崔挹的父亲了。

“你们男人说话,我这妇人若还死皮赖脸地占着,反倒是不知趣了。”

李令微笑着起身。

家父脸色微变,瞪了儿子一眼。

崔挹立刻蹦了起来,搀扶着宝贝媳妇儿。

这是捧在手心都怕摔了啊……看着崔家对老姐如此呵护,李明就安心了,仔仔细细地叮嘱道:

“做产妇虽休息为主,但也不能总是久坐,容易下肢血栓。要多走动走动,锻炼胯部肌肉,这样生产能顺利些。”

“嗯,我会哒。”

李令感动之中又有点奇怪。

小老弟对新生命的孕育并不像别的孩子那样感到好奇,反而像个小老妈子似的,婆婆妈妈。

一对撒狗粮的璧人走后,五颗电灯泡齐聚首。

崔挹的父亲崔仁师,是第一次面见李明,不禁咋舌。

看外貌,只是一个圆润的萌娃。

可殿下举手投足间,让人莫名有一种甘愿臣服于他的气质。

崔仁师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脑袋微微低垂,一副“静待君恩”的模样。

仿佛这样才让他感到踏实。

而崔民干第二次面见李明,也有些惊讶。

经过这几个月的磨炼,李明殿下的外貌倒没有什么改变。

可气质比之前更为沉稳。

这是久居人上者自然而然散发的、一切尽在掌握的气息。

赶在李明道谢以前,崔民干抢先顿首:

“殿下愿采纳臣的拙计,使崔某亦能略尽绵薄之力,荣幸之至。

“辽东乃幽云门户,殿下能拒敌于燕山之外,保境安民,使河北免遭战火洗劫,亦免除兵役之苦。

“崔某代河北百姓,感谢殿下的仁义大德。”

说话很好听,姿态放得很低,说的道理也非常实在。

辽东既是中原向东北发展的跳板,同时也是东北向河北侵攻的门户。

如果辽东失守,高句丽未必有这个能力南下。

但大唐朝廷会势必以此为契机,与高句丽在燕山一带——准确地说,河北幽燕一带——与敌人对峙。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一想到虎狼唐军并不以“秋毫无犯”见长,尤其是府军的主力还是关中田舍郎,最为歧视河北人,很难说比高句丽人好到哪里去……

崔民干、整个崔氏、河北其他士族、以及燕赵之地慷慨悲歌的老百姓们,就感到浑身有蚂蚁在爬。

只要辽东失守,不论结局是唐赢还是高句丽赢,反正河北肯定是双输。

所以,李明守住了辽东,就相当于守住了河北。

这也是崔氏愿意卖血援助的原因之一。

帮辽东就是帮自己。

不论谁在当时李明的位子上,他崔民干都一定要去帮帮场子。

更何况,这位李明小殿下,还是咱崔家的亲家,半个自己人!

“崔使君过谦了,崔家为了辽东战事破费了,我才应该代辽东百姓感谢你。”

李明笑呵呵地客气一句,并不拘谨。

“用这微小的代价就守住了河北门户,简直是天佑赐福!”崔民干恭恭敬敬地说。

在愉快的氛围中,话题越聊越开。

崔仁师状似随口地唠起了趣闻:

“殿下可知,此地为何叫太子庙吗?”

“因为供奉了一位太子?”李明猜测道:

“以太子而非皇帝之名供奉,说明此子在登基前便薨逝了……

“是汉戾太子刘据?”

崔仁师直视李明的双眼:

“是隐太子,李讳建成。”

李明肃然起敬。

河北有反骨,可真不是闹的啊。

在幽州城的黄金地段建个庙,堂而皇之地纪念当今圣人的政敌。

也就你们河北人干得出来。

我们辽东还知道套一层皮,假装一下忠臣呢!

就知道,门阀士族的馈赠都明晃晃地标好了价格。

人家低姿态,只是给你个台阶客套一下。

你要当真了那才是傻。

在士族儒家“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场合,侯君集也只能算薛万彻这个级别的莽夫,全程插不上话,偷偷看一眼李明,眼神仿佛在说:

他们在鼓动咱造反,跟不跟?

李明笑容依旧,仿佛仍旧在与亲家聊着逸事,连眼神都还是很柔和。

只是用词一点也不柔和:

“姻翁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

“提前说一下,我姓李,是父皇的儿子。”

你们如果让我起兵反了李世民,那我只能东拼西凑,把你们送的珠宝先寄存在你们这里了。

以后再想办法拿回来。

“咦?”

崔仁师一怔,和崔民干面面相觑,四眼懵逼。

怎么感觉,殿下的思路好像比我们还要狂野?

产生了不得了的误会?

我们没想武力造反啊!

两个崔立刻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说:

“不……不敢!卑职乃朝廷命官,殿下误会矣!”

“正因为殿下乃帝室贵胄,我我我等才有求于您!”

兹事体大,他俩被吓得有些语无伦次了。

有李世民这位天子/天可汗/天策上将三位一体的军事天才镇着,河北人虽然比别的地方更勇一些,敢祭祀“太子庙”、“夏王庙”明着恶心朝廷。

但也就止步于此了。

如果让他们提刀直接上,窦建德、刘黑闼等一众河北豪杰已经用天灵盖告诉了天下,为什么这个江山最后会在李二凤手里。

“那姻翁、使君与河北诸位,是何打算?”李明依旧笑呵呵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崔仁师深吸一口气,再顿首:

“愿助殿下高升!”

这下轮到李明发怔了。

“高升?我能怎么……”

然后,他看见了侯君集亮晶晶的眼睛。

这个资深反骨仔的贪婪表情,让他听懂了。

崔氏的意思是,助他从“殿下”,升格为……

“陛下”?!

河北老哥虽然觉得,现在造反时机不成熟,怎么着也得蛰伏个几年,先熬死李世民再说。

但,就李世民这身体状况,他们大概也不需要蛰伏太久。

就如同玄武门之变前夜一样,天下大家又到了另一次提前下注的机会。

河北士族这次不想再下错注了。

只是,为什么选我?……李明不禁想问。

河北与整个李唐皇族倒并不一定是仇家。

比如李建成,就与河北关系不错。

河北士族最反对的,其实是李世民。

只是我也并非李建成的遗脉……

难道只要不是李世民的嫡系,随便哪个李都可以?

还是说,因为我与李元吉的那点微妙的关系,而李元吉又与李建成有着未免的关系?

“当今的朝廷残酷压榨我河北,赋税全国最高,而陛下又以河北人‘民皆壮勇’的理由,不愿征募河北子弟入伍,折冲府也在裁撤中。

“而陛下又做《氏族志》,违背天下民意,肆意打压河北大族。

“陛下对河北,不公!”

崔民干几乎是声泪俱下。

你们可以想一想,氏族志的一个大比兜,对几十岁的老贵族会有多大的心理伤害。

崔仁师接着道:

“反观辽东,在殿下的治下蒸蒸日上,轻徭薄赋,民皆虎狼,羡煞我等。

“若河北、若整个天下,最后都能归于殿下之手,则河北幸甚,万民幸甚!”

李明掏了掏耳朵:

“我没听清,能再重复一遍吗?”

好听,爱听。

侯君集轻咳一声。

李明注意到了他的暗示,坦白地问:

“可你们知道,我在辽东的具体政策是什么吗?”

“是什么?”

“你们愿意分地吗?”

“肯定不愿意。”

“那如果我以官营盐铁矿山的部分分红权益、以及部分管制商品的特许经营权和对外贸易权,赎买你们的土地呢?”

“那可以的。”

对李明来说,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是政治的第一大宗旨。

在允许范围内变通一下,不失为正确的斗争策略。

哪个时代没有几个“红顶商人”呢!

而对崔氏来说,土地只是表象。

他们要掌控的其实是经济之权。

经济有了,权力和地位自然就有了。

现如今,当土地成为烫手山芋、权力的阻碍,而新君主愿意给他们换一份新的经济与权力的来源时。

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双方臭味相投,一拍即合。

“河北道即将迎来一位新的巡察使,叫张亮,与殿下素不相合。”

都是自己人,侯君集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了:

“他是来看住辽东和你们河北的。”

崔仁师对答道:

“犬子崔挹是河北道存抚使,可以在道一级约束张亮。”

“此外,崔使君与河北道诸位刺史,也能一起为张亮寻一些事情做。”

崔民干在一旁补充道。

李明顺畅地出了一口气。

有地头蛇罩着,真好啊!

接着,崔民干话锋一转:

“辽东与河北诸事,自不必殿下操心。

“只是在长安,殿下的羽翼恐怕仍显薄弱……”

这倒是实话。

别看李明在北方如火如荼,呼风唤雨。

回到长安,还是小屁孩一个。

韦待价和薛万彻留在辽东,他手下可用之人“也就”房玄龄、侯君集、李道宗三人,孙伏伽算半个。

三个半“十四党人”,对普通权臣来说,已经算阵容豪华了。

但若要夺嫡,终究是单薄了些。

没办法,一方面受限于非嫡非长的身份,另一方面时间也不够,在朝堂上的积累终究还是太浅了。

否则也不会在背地里被一群宵小空口污蔑。

不过,崔氏作为河北地头蛇,故意提长安这一茬,显然是有后续的。

“崔使君、姻翁,你们有破局之法?”

李明平静地问。

两崔互视一眼。

没有下错注,这孩子的洞察力是一流的。

崔仁师恭敬地叩首:

“臣乞求与殿下同行,陪护殿下返京。”

李明眉头一挑:

“姻翁在京中任职?”

吏部尚书道:

“正是,崔公在朝中担任给事中。”

李明有些惊讶。

崔仁师是专程请假从长安赶过来的,就为了提前见自己一面?

“侯尚书离京日久,一些消息可能有所滞后了。”

崔仁师笑盈盈地说:

“臣特此禀告诸位。

“承蒙陛下赏识,臣迁升中书侍郎。”

吼?……李明不禁轻叹一声。

中书侍郎,和在背后喷自己的“奸臣”岑文本同级。

位同宰相。

老李……还真的在全面加强我?

他难道真的打算……

李明陷入了沉思,场面不免冷了下来。

暖场小天才侯君集顺口问了一句:

“对了,我等途经幽州边境时,见大队民夫向西北运送铜铁等物资。

“你们可有什么头绪?”

两个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齐摇头。

幽州同样靠着燕山,私自开矿盗采猖獗,屡禁不止,他们并没有当回事。

…………

长安,卢国公程知节府上。

这位原名程咬金、“三板斧”的原型、在民间广为知名的初唐名将,正在令下人准备出发的行囊。

府上来了两位贵客。

“懋功?”程知节称呼着李世绩的字。

两人都曾在瓦岗寨讨过生活,彼此比较熟悉。

“这位小郎君是……”他认出了李世绩身边的小小少年,立刻单膝下跪抱拳道:

“参见晋王殿下。”

晋王李治温和地说:

“英国公是我的老师,那英国公的朋友也是我的老师,请老师受学生一拜。”

说着,恭恭敬敬地向程知节行礼。

给人的第一印象非常不错。

李世绩问道:

“义贞公,有事外出?”

程知节点头道:

“马上寒食节了,魏王李泰在东京开封设宴款待文人雅士,我本想附庸风雅,去凑个热闹。”

李世绩:“那现在呢?”

程知节:“现在不想去了,文人们自娱自乐,与我等山贼武夫有什么关系?”

便令下人停下手中的活,不必准备行囊。

老程他不去开封了。

他就在长安。

…………

开封,魏王府。

此地本是魏王李泰的封地,只是李泰获陛下恩准,滞留宫中,所以不常来。

今日,却宾客盈门。

李泰挺着大腹便便,笑容满面地招待登门的贵人们。

虽有几位因故缺席,但无伤大雅,主客尽欢。

寒食节虽然不生火,但冷餐食品也琳琅满目。

面燕、枣饼、点心酒水,如水一般流入奢华的魏王府。

在来往的人群中,一队“挑夫”挑着一个个密封的箱子,也顺势混入了王府之中。

因为今天宾客盈门,出入的挑夫更多,所以这几个人并没有引起谁的注意。

李泰亲自指挥他们,将箱子置于地库之前,又一个一个地端详着这些肌肉发达、皮肤黝黑的脚夫,用突厥语对打头的人说:

“他,他,还有他,长得不太像中原人,换一下。其他人可以留下。”

…………

感业寺。

太子殿下再度莅临佛门清净地,听讲、吃斋饭,在密闭的小黑屋面壁、顿悟。

“哎您压我头发了。”

“抱歉。”

“您知道吗?杨氏突然升为德妃,让后宫诸妃愈发对‘那位’殿下不满。韦贵妃和阴德妃尤甚。”

“韦贵妃?可韦氏家族的韦待价,不是‘那位’皇弟的跟班吗?”

“关中韦氏是一个大家族,韦珪与韦待价的亲缘尤其疏远,他韦待价的主君,与韦珪又有何干?”

“嗯……”

“若以‘那位’殿下为契机,媚娘为您与韦珪牵个线,让她在陛下耳边替您吹吹风……”

“……嗯,若后宫之首能站在孤这一边……”

(本章完)

第157章 除了咱老李家,没人配与他政斗

在新任宰相崔仁师加入伙伴以后,李明这一行就低调不起来了。

漫长的随行队伍,豪华的护卫排场,一路走走停停。

就这么晃荡到长安时,已是四月中旬。

要不是李明催着上班要迟到了,老崔还能在路上多“视察民情”几日。

按照规矩,出差远行的官员们在回京述职前,要先向朝廷派出使者,通报一声“我们取经回来了”。

因此,当李明一行来到长安城外时,朝廷已经得到了消息。

官僚们在城外已经搭台唱戏,摆开阵仗,为凯旋还朝的辽东节度使接风了。

“祭台,酒席……喝,连编钟和乐人都搬出来了,还整整三架编钟,这玩意儿可不好拿啊。

“怎么,要为我演奏一曲节度使破阵乐吗?”

李明一手托着脑袋,兴趣缺缺地说着。

“不好好在官署履职,倒是跑到城门外吃席来了,这些官员应该记旷工,年度考核扣分。”

吏部尚书侯君集似笑非笑地说道。

在辽东呆久了,他也开始看不惯这种没有效率的形式主义了。

同时,他心里又隐隐觉得,这接风的大阵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但又具体说不出来什么,毕竟他不是礼部尚书。

还是老世家崔仁师看出了猫腻:

“亲王同诸侯,按周礼,天子用三架编钟,诸侯二架。且为诸侯接风,不用礼乐。这礼仪,恐怕逾制了吧?”

被宰相这么一提点,侯君集终于发现了潜意识里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当陛下还是秦王时,浅水原之战与虎牢关之战凯旋回京,也没有动用编钟……”

“礼部尚书不在,怎么朝廷的礼乐就乱套了。”崔仁师对这不合乎周礼的疏忽感到很不屑。

顺带一提,礼部尚书李道宗因故,滞留在长城以北的定襄城半年了。

和归顺的突厥贵族阿史那思摩——获陛下御赐李姓,改名李思摩——混在一起。

九成宫事件后,李世民便让有心回归草原的突厥人北渡黄河,以李思摩为首领,以定襄城牙帐,牵制北方虎视眈眈的薛延陀。

李明一开始对这种自割国土、让突厥人复国的骚操作感到很不解。

亲自在辽东体验了一把ping值高达一个多月的操作以后,他懂了。

而李世民的这招驱虎吞狼策略,成效也很明显。

薛延陀的铁勒诸部立刻应激了,和突厥人干了起来。

以理服人的礼部尚书便奉陛下之命,用物理手段,给不懂待客之礼的铁勒蛮子也讲讲大唐的礼法。

而由于礼部尚书的缺失,反而让大唐内部不讲礼了……

吗?

侯君集对崔仁师的善意解释并不认同,小声提醒李明道:

“怕不是朝中有人给殿下做的局。

“殿下若是欣然接受,他们就有理由上奏您逾矩不敬了。”

就算没有看过《雍正王朝》,但在朝廷中枢混久了,该有的政治敏感性,吏部尚书老侯是一点也不缺的。

而李明更是感到脑壳痛:

好家伙,真把我当老十四胤明了是吧?

还没到长安就给老子来一个下马威,挖坑埋雷炸老子?

难道果真如长孙延所说,太极宫是虫豸的巢穴吗?

“竟有如此之事,在接风迎接的礼仪上都能设下陷阱?”

听了侯君集的警告,崔仁师也吓傻了。

李明殿下所遭遇的宫廷斗争,原来都是这么高端、这么尖锐、这么凶险的吗?

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一个细节不注意,直接一顶“僭越”的大帽子就扣上来了。

“这该如何是好?”老崔一下子没了主心骨。

出身钟鸣鼎食之家,崔仁师的为政水平是有的,心肠也很软。

但缺点就是太软了,遇上大事没有主见。

侯君集果断地说:

“我这就让尉迟循毓前去,让那些糊涂官僚把这仪仗全部撤走。

“同时把参与的官员名单都记下来,出了这么大纰漏,年底考核全部扣分。”

李明思考了一会儿,却轻巧地摆了摆手:

“无妨,人家好不容易搭起的台子,我不上去唱俩嗓子,岂不是不解风情?”

崔仁师还想说什么,见侯君集微微摇头,便只能闭上嘴。

侯君集也不知道李明在打什么主意。

但他相信,这小东西应是想到了更好的破局之法。

…………

接风宴的操刀手是太子左庶子、中书侍郎杜正伦。

此外,韦贵妃的堂兄韦整、礼部侍郎令狐德棻、以及岑文本刘洎二人组等,皆参与其中。

可谓众正盈朝,成分极其复杂。

而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削削李明的气焰。

让那整日与辽东山贼和河北田舍郎厮混的乳臭儿知道,京城的爷才是爷。

“哎呀你们真是太客气了。”

李明大大咧咧地下马车,安然地享受着礼乐待遇。

几人心里一喜:果然中计!

野孩子果然不知礼,被坑活该。

杜正伦面露喜色,立刻向左右示意。

副手得令,敲门声地离席,向太极宫飞奔而去。

很好,这个小报告一打,李明就百口莫辩了,太子殿下也能稍为安心,不必整日在我等头上撒气……

就在杜正伦心里欢快地盘算着的时候。

李明抄起接风宴上的酒杯,直奔老杜而来。

不为别的,就因为这里数他官儿最大。

“杜相公筹划辛苦了,来,我敬你一杯!”

李明在杜正伦膝下一蹦一跳的。

杜正伦连连摆手:

“不敢不敢,这是专为文韬武略的殿下接风洗尘的,某等不敢……”

开玩笑,为了逼真,除了编钟以外,这桌酒席也是按照皇帝的规格摆上的。

什么事情沾上“皇帝”,那性质就不一样了,不能乱碰。

他如果敢碰这酒,旁边那些党派不同、心术不正的岑文本们,难保不会一纸弹劾,连李明带太子一锅端。

李明小眼睛一眯,充分发扬历史悠久的劝酒文化:

“既然这宴席是为我所设,那就是我做主。

“怎么,几位不肯卖我这个面子?

“还是说,这宴席不是为我所设,我做不得主?”

杜正伦流下了冷汗,但还是硬着头皮不肯开口。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所以李明也不和他多做纠缠。

有的是突破口。

李明便丢下了杜正伦,专门与一旁陪同的小官小吏、甚至现场的守卫们套起了近乎:

“我能得胜还朝,全赖唐军将士浴血奋战,各级官吏上下用命,这功劳应该也算你们的!

“来!我们都有功,我们一起痛饮庆功酒!”

小吏小兵显然没有杜相公这样的修为。

被这位带着战争光环、又颇有豪侠之气的皇子一劝两劝,便都享用起了皇帝才能喝的接风酒,聆听着周天子才能听的三架编钟。

甚至连演奏的乐人都分到了一口酒。

策划此事的贵人们都一个个冷汗涔涔了。

如果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杯烫手的接风酒是屎的话。

李明的对策就是把屎抹得到处都是。

不愧是老面瘫房玄龄的学生啊……

…………

太极宫中,韦整一脸兴奋地向李世民打小报告:

“陛下,李明僭越!”

李世民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就在前几个月,举报李明谋反的奏疏都快把桌案压垮了。

僭越一下怎么了?

见皇帝一脸漠不关心,韦整便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李世民噌地站了起来,浑身颤抖。

就在韦整终于以为皇帝动怒的时候。

李世民却是一脸激动难抑的表情:

“你是说,明儿回来了?!”

“呃……是的。”韦整支支吾吾道,觉得陛下的重点有些微妙的不对劲。

“那个小混蛋!到家了也不和朕说一声!”

李世民佯装发怒:

“朕准备准备,这就出城亲迎!”

“啊?”韦整被整不会了。

不是举报李明僭越吗?

怎么绕了一圈,变成喜迎节度使麾下回到他忠实的长安了?!

要是让堂姐韦贵妃知道他搞砸了,以后的宗族祭祀,他就只能站最后一排了!

“陛下,圣人亲迎臣下,这是否……不合乎礼法?”韦整试着劝谏一下。

李世民站定了,捋着两撇胡须:

“你说得有道理。怎么能光一个皇帝出城呢?”

就在韦整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李世民下一句话让他差点原地去世:

“叫上李承乾、李治,李泰也应该从开封回来了吧?

“这三个还留在京中的皇子,与朕一起出城,给李明接风!”

呵呵,是嘛……韦整面容安详,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完了,以后宗族祭祀,他只能和小孩一桌了。

…………

当李世民携三位面带微笑、各怀鬼胎的皇子赶到正南的明德门时,接风宴现场已经满地狼藉了。

所有人,包括守卫,都吃喝得满面红光。

酒不醉人人自醉,能沾到一点辽东小英雄、大唐活菩萨的仙气儿,他们都觉得这辈子值了。

李世民在一旁扫视一圈,现场颇为不雅,不过倒是没有看见什么逾越礼数的布置。

尤其是没有什么三架编钟这种超级加辈的玩意儿。

他瞪了假传情报的韦整一眼。

而韦整也是一头雾水,两眼茫然。

李明抹屎,主打一个雨露均沾、人人有份。

以基层吏员为突破口,所有人都分了一口理论上只有皇帝才能喝的酒、吃的肉。

当人人都光腚下海的时候,杜正伦这些穿着衣服在海滩上鬼鬼祟祟的,就特别可疑了。

所以,到最后,他们也被迫下海了,半推半就地吃喝一口。

既然大家都被抹到了屎,那大家就都没有屎。

令狐侍郎立刻示意手下,主动撤了逾越规制的布置,改成了普通亲王接风宴的规格。

亲王殿下请大家喝酒,就很合乎唐礼了吧!

“阿爷!”

李明一直暗中盯着明德门的方向,见皇帝终于姗姗来迟,立刻作兴奋状。

这娃的阿爷是……现场诸位在脑子里稍稍过了一下,身体立刻像触电一样绷直:

“陛下!恭迎陛下!”

然后,他们看见了三位温和微笑的皇子殿下。

心里更是一沉。

完了,连累到未来的领导了……

看着他们狼狈的模样,李明心里暗笑。

这些虫豸归根结底,还是不懂李世民,更不懂我。

这么多年来,我都几次大闹宫廷了,僭个越逾个制怎么了?

而李世民也大致猜到发生了什么,对这些拍马屁拍到马腿的官僚同样心生嘲讽。

就你们这些歪瓜裂枣,也敢斗李明?

他不是个普通的熊孩子,他是车翻高句丽的熊孩子,是朕的熊孩子。

除了李唐皇族,没人配与他政斗。

…………

“拜见陛下。”

李明与侯君集、崔仁师、尉迟循毓一起,信步上前参见皇帝。

“你们在辽东干得好啊,你们干得极好!”

李世民难忍心中的欢喜与疼爱:

“免礼,抬头让朕看看你们!”

李明落落大方地抬头,顺便扫了一眼现场。

李世民的精神头还行,但气色显然比半年前差了许多,白发丛生。

李治比先前更理智,李泰比先前更富态。

大哥哥李承乾……嗯,比先前更像大姐姐了。

三位皇兄向他礼貌性地颔首致意,可待看清李明的尊容后,无不惊讶莫名。

而李世民也在仔细观察着自己的幺子,不禁眯细了眼睛。

半年不见,这家伙的外貌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还是白白胖胖的一只,只是稍稍拉长了一点点,不仔细看都看不出区别。

不像长孙延,去了辽东一趟,变得连他阿翁都不认识了。

然而,此子的内质,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透过他波澜不惊的微笑,李世民却品出了一股睥睨天下、唯我独尊的领导气质。

这是通过了辽东地狱般的试炼后,所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无与伦比的自信。

仿佛一切都能为他所用,一切都能如他所愿。

甚至在直视父皇时,此子也仍然带有这份睥睨一切的自信。

李明是有这个底气的。

因为他当时在辽东起家的难度,比他那官n代出身、初次登场就是为隋炀帝护驾的父皇,要难得多。

此子简直是瓦岗寨的高配复刻……

“你……”李世民有些恍惚,在这纯粹白手起家的儿子面前,甚至气头也短了几分:

“你先与朕回宫述职。”

说罢,扭头便走。

走出没多远,他又停下脚步,对李明嗔怪道:

“你小子愣着干嘛?和老子我一起骑马啊!”

李明这才露出那熟悉的一脸坏笑:

“哎,来咯!”

在三位嫡皇兄深邃的笑容中,李明与他们一一作别,又与闯出祸事、全身呆滞的杜正伦他们作别,便兴冲冲地跟上父皇的步伐。

一对冤家父子同骑一匹马,没有外人了。

李世民压低喉咙,闷声道:

“别人给你下套你看不出来?要是你稍有不慎,一顶僭越大不敬的帽子就扣上来了。

“朝臣如果再翻翻旧账,结合你先前种种近乎谋逆的行径,到时候你就算跳进渭水也洗刷不清了。”

若是以往,李明会自信满满地说“一切尽在掌握”。

但如今,李明立刻就地碰瓷,嘤嘤嘤了起来:

“儿臣为国浴血奋战,但几次三番被奸臣陷害。

“而儿臣身边又没有几个得力的帮手,以至于儿臣被陷害时,朝中无人为我说话,踏入陷阱时也没有人提醒。

“儿臣形单影只,力量单薄,所领的辽东贫瘠疾苦,儿臣只能带领百姓,排队喝东南风度日……”

哟,你小子叫穷还会与时俱进,西北风改东南风了……李世民懒得吐槽,直截了当地打断:

“我没有对那些乱传假消息、造谣你造反的人做出任何惩罚,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明不假思索道:

“因为你想培植那些虫豸背后的皇子势力,和我打擂台?”

噗……李世民差点喷饭。

奶奶的,这小子要不要这么敏锐……啊不是,要不要这么目无君父?

“咳咳。”李世民强行扯回思绪:

“因为我,也曾一度怀疑你谋反。”

李明对此毫不奇怪,静静地听着。

“你在辽东的种种行为过于可疑,连你的生父都忍不住怀疑,又如何能责怪那些外臣呢?”

李世民继续说着,声音几乎压低到听不见,俯下身子,一字一句地问:

“明儿,我知道你因为生母身份的原因,从小到大遭遇种种不公,也知道你在宫中备受打压,更知道你屡次因此命悬一线。

“老实告诉阿爷。

“你对阿爷……心怀怨恨吗?”

李明几乎没有迟疑,绽放出天真灿烂的笑容:

“怎么会呢?我怨谁也不会怨你呀~

“我可是天下第一大孝子,大唐第一大忠臣啊!”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