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整个春天

唐舍镇在枫林城北面,是魏去疾治下七镇之一,也是最小最偏远的一个镇子。它背靠绵延数十里的祁昌山脉,镇民亦是靠山吃山,多以猎户为主。

走在唐舍镇里,所见屋宇老旧,行人稀少。偶有路过也都行色匆匆,眉蕴郁结。不说和枫林城比,便是比之于姜望出生的凤溪镇,这里也是远远不如。

“唐舍镇附近的村子都沿着祁昌山脉散落,这里的人以打猎为生,一般只有初一、十五才会聚集到镇子里来。现在不是赶集的时候,所以行人稀少。”

来之前做过不少功课,姜望因此能对张临川做些解释。

即便这趟是院长安排的师兄关照师弟,但姜望深知没有事事叫人提点的道理,并不敢懈怠。

这一路过来张临川始终笑容淡淡,既不疏远也不熟络,看不出太多情绪。

闻言也只是点点头,自顾往发生灭门案的人家走去。

他们这一趟来虽是代表道院的独立意志,但也不好不知会当地官府。唐舍镇的捕快唐敦便在这户人家门口等他们。

“唐大牛夫妇都是俺们唐舍镇本地人,俺跟大牛小时候还老打架……”看得出来这个皮肤黝黑、面貌鲁直的糙汉很有些难过,那双牛铃般的眼睛里还泛着血丝,站在那里就不停絮叨,反复说着:“狗卵妖人太可恨了!干恁娘!干恁娘!”

张临川瞥了一眼他身上的捕快服,“怎么就你在这里,你们捕头呢?”

“俺们捕头忙别的事去了。”唐敦浑然没有察觉到张临川的不满,自顾自道:“你们以后都是要做大官的,可一定要给俺们做主啊!”

“有趣,一个小小的唐舍镇,还有比这桩灭门大案更重要的事?”张临川轻蔑地笑了笑,但也不继续追究,只一摆手打断唐敦的话头,“说重点,你们调查出来什么线索?缉刑司的人过来又是怎么说的?”

董阿单独派人来查探,摆明了信不过魏去疾。相对应的,缉刑司的人避而不见,唐舍镇本地官府也只派一个不入流的捕快来接待,这也是可以想象得到的事情。

唐敦挠了挠头,“俺们……没什么线索。缉刑司的那些大人查到了什么也没告诉俺们啊……”

张临川差点被他气笑了,什么线索都没有那你在这里叨叨半天说什么呢!

但他毕竟涵养不俗,压着不愉道:“行了,那就进去看看吧。”

唐敦动作麻溜地将大门封条撕下,又取出钥匙,打开那把大将军锁。这才把那扇木门推开。

姜望注意到这封条并不简单,上面绘着镇邪符咒。显然缉刑司的修行者是着意保护了现场的。

而随着封条揭下,门户洞开,一股融合了腐朽、污秽、恶臭的味道便一涌而出。

姜望强忍着不适打量这座小院,都是一些猎户常用的东西,猎刀、夹子、弓箭之类,也有些兽皮、熏肉,都乱七八糟地散在院中。

一条猎犬只剩骨架,散在正门口。从姿势来看,大约它是最先发现了入侵者,但在瞬息之间就被处理掉。

姜望回过头去,张临川已经用一方绣着兰草的手帕捂住口鼻,眉头都皱在了一起。

见到姜望探询的眼神,张临川微微往前抬了抬下巴,从手帕底下发出声音,“无妨,进去吧。”

这时唐敦侧立在门口,有些嗫嚅:“俺就……不进去了吧。这里,邪门……”

他毕竟只是凡人,姜望当然不会强迫他,便点点头,“也好。”

而后便一马当先,踏进院中。

浓郁而强烈的尸气在瞬间包围过来,铺满嗅觉器官。这种程度的尸气绝非杀几个人,召几个活尸就能产生的,更像是沟通了某种邪恶存在。

张临川在身后瞥了一眼姜望按剑的手,那修长白皙的指骨,看起来干净而有力。

“姜师弟以剑术见长?”他问道。

姜望四下观察着环境,并不回头,嘴里道:“叫张师兄见笑了,小弟道旋未成,还未能修习道术,也只能依靠剑术防身罢了。”

“外门遇袭时,听说姜师弟也是被袭击的人之一,却能够从容逃生,可见不凡。”

“其实也很惊险,那妖人实力远强于我。我是惊动了同门才得脱身。”

院旁有一个木板搭建的狗屋,此刻当然也空空荡荡。姜望的目光扫过,整个院子中也看不到什么血迹。

“这里情况有些不妙,师弟小心些。”张临川说。

“小弟明白。”

这处小院有三间屋子,正对着院门的是大堂,门敞着。一具尸骨就趴在门槛上,亦是不见血肉,只剩骷髅。从身上的衣物来看,应当便是此间的男主人,猎户唐大牛了。

姜望小心地跨过这具尸骨,走进大堂中。

大堂四壁空荡荡的并无什么装饰,倒是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四张条凳,桌上还有一些吃剩的饭菜,用一张竹编的罩子盖着。

在左边的条凳底下,便躺着这户人家的女主人,那团粗布衣裙可为佐证。

然而……饭菜都未变质,尸体却只剩白骨了。

莫名的寒意刺着尾椎,隐隐的恐惧也不知何来,姜望几欲拔剑。但毕竟也经历过不少生死搏杀,他按捺住本能,避免了在张临川面前丢丑。

“这些血肉绝非被啃噬的,而是某种邪法的作用。”张临川一手捂着手帕,随意观察四周,看得出来只有厌恶而无恐惧,“这两个人身死的时间并不长,但血肉全没了,便也丢失了许多线索。你与袭击外院的妖人交过手,可有什么熟悉之处?”

姜望摇摇头,“我现在只看到两具尸骨,无法判断。只是这弥漫四周的尸气……”

“怎么?”

“我当时被对方操纵尸体攻击,中过尸毒,是董师出手解的。”

张临川点点头,始终没有放松捂着嘴的手帕,径自往大堂右边的房间走去,“我们分头看看,有情况第一时间通知我。”

“好的。”

张临川乃入品修士,通天宫里道旋轮转,道元自生。姜望自不会担心他,当下便按剑走向左侧房间。

……

这处房间……

很小。

进门就能看到一只木马,静默地立在地上。这木马格外的精致、光滑,显然倾注了制作者不少的心血。

木马不远处是一张矮桌,其上散落着弹弓、拨浪鼓之类的小玩意。

而在矮桌一侧的墙壁上,姜望看到了走进这处院落以来唯一的装饰。

那是一张小小的画布,上面用稚拙的笔触,画着三个小人。

两个稍大的,牵着一个小的,跑在一片花海之中。

在小人身后,还跟着一只摇头晃脑的小狗。

这本是一个完整的家,一整个春天,都曾经盛开在这里。

姜望勉强着继续往里走,直到在那矮小的床榻前,看到了散碎的花布衣服。

目光往上,他于是理所当然地看到了这个家庭里的最后一副白骨。

小小的、纤细的、脆弱的,孤独无助的骨架。

那是一个曾被父母视若珍宝的小女孩,在这世上唯一的留存。

他感到愤怒。

无法抑制、无比暴烈的,愤怒。

(本章完)

第16章 每一刹光阴

就在姜望看到那副幼小尸骨,情绪激动的瞬间。

咻!

尖锐的破风声倏忽而来。

姜望手腕一转,于不可能之机已连剑带鞘竖于身后,恰恰挡住那激射而来的尖锐事物,发出金铁交击之声。

姜望顺势回身抽剑,一气呵成,已然瞥见袭来事物是一枚惨白指骨。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本能地再次回转。

而床榻上那副小女孩的白骨已腾空而起,骷髅头裂开嘴巴,向姜望撕咬而来!

姜望没有丝毫犹疑,当头一脚,将这副白骨又踹回原处。而后长剑数转,在这瞬间,犹如一道紫电游于暗室,那具小小尸骨已被斩断各处关节,又原样落于床榻上,仿佛从未动弹过一般。

“桀桀桀桀,小道士,我杀了这个小女孩,你好像很愤怒的样子,可她最后的存留,却是被你亲手所毁。”

声音尖锐刺耳,又飘飘渺渺,不知从何处传来。

这种能遮掩行迹的障眼法不算简单,说明潜藏在暗中的敌人早有布置。

姜望奠基未成,五感未开,暂时还没有办法破开这种障眼法。但他并不慌乱。按照在道院里学到的知识,他现在有两点判断,一是敌人的层次并不会太高,原因很简单,若真是那种高层次的强者,对方根本无需依靠障眼法,甚至第一时间就能杀死他。

而由此反推的第二点判断是,受限于对手的实力,这个障眼法的级别也不会太高,对手一旦发动攻击或者被攻击,甚至只要是移动,就会自动破除。能佐证于此的线索是,之前敌人的第一次袭击只是操纵尸骨,而非亲自动手。

“杀她的人是你,毁掉她尸骨的人也是你。旁门左道,动摇不了我的心!”

姜望人随剑走,须臾间已游遍整个小小房间,剑光几乎将房间照亮!

紫气东来剑,杀法第一式!

在满室生光的那一瞬,所有的剑光又被聚集到一起,姜望伸手仿佛将这团剑光攥住,一剑直斩!

那不知何时关拢的房门轰然破开。

张临川立在门外,手中雷光隐隐。

“刚才外面两具尸骨受到操纵诈尸,已被我轰灭。你这边是什么情况?”他问道。

“我也被袭击了。我破不开他的障眼法。但我的剑仍然伤到了他!”姜望一抖手里的长剑,一滴鲜红血珠自剑尖滴落。

张临川探手将这滴鲜血接住,血珠悬于他掌中,“有了这个,就不难追索妖人踪迹了。”

他脸上露出一丝赞许,“姜师弟,此行你立了大功。”

姜望目光四寻,却再看不到其他血迹,“张师兄,妖人或许还未遁走。”

张临川翻掌将血珠收起,闭目感受片刻,摇头道:“已无踪迹。”

几乎他话音刚落,那充斥整个院落的尸气,便在这瞬间散去。

“走吧。”张临川收起血珠,“这里已经没有什么有用线索了。把这滴血交给副院长,他精通六爻,一定能揪出那个妖人来。”

此行带给姜望的心理冲击前所未有,那些山贼劫匪虽然也算恶行累累,但与这些动辄虐杀满门、甚至还要在死后亵渎操纵尸骨的妖人相比,无疑小巫见大巫。

他见识到修行界残忍冷酷的一面。超凡的力量,也有可能会带来超凡的残忍。

姜望想要回头看一眼那个小女孩的尸骨,但竟不敢。

这时张临川又说道:“缉刑司的人已经查过一趟,毫无进展。而咱们一来,就遇到妖人袭击。这其中大有蹊跷啊。”

“师兄的意思是……”

“哼哼。”张临川冷笑两声。

拜进内门,姜望只求修行,丝毫不愿意卷入董阿与魏去疾的斗争中。但张临川却点到了这种可能性。

不幸的是,他依然没有拒绝的权利。

“姜师弟的剑法非凡,绝不是道院里收集的那些粗浅伎俩。”张临川状似无意地感慨了一句。

姜望回道:“于咱们道门中人而言,剑术毕竟小道。师兄的雷法才是惊人。”

此时先前大堂里和院中的两具尸骨已经不见,只在原地洒着一层焦灰。姜望几乎可以想象得到那副场景,那两具尸骨刚刚被操纵,还没来得及动作,便已被雷法轰灭。

“姜师弟太谦虚。其实我道门法剑不输于人,可惜咱们枫林城道院没有这方面的法门。整个庄国,大概也只有国道院才有。”张临川不无感慨。

道门亦有以道入剑的法门,凌厉非常,不输等闲剑修。但毕竟不是主流,枫林城道院并没有足以指导这方面修行的高手。

此时的姜望其实半点说话的情绪也无,但又不能不理会张临川,便随口恭维道:“以师兄的天资,进国道院也是早晚的事情。”

“是啊,早晚的事情。”张临川忽然叹了口气,站在院中,眺望远处,那是祁昌山脉的方向。“可早和晚,毕竟是不同的事。时常觉得有一把刀子在身后戳着我,每一刹光阴都紧迫。”

这样一个实力天赋皆强、好洁喜净的贵公子,声音里的焦虑忧愁,竟也真实不虚。

姜望默然。他又何尝不想更快的变强,更快的,去他早就应该去的地方。

每一刹光阴都紧迫。

“翻过那座山脉,便是雍国。”张临川说,“妖人如果遁入雍国境内,我们就不可能再抓到他。”

姜望当然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庄国立国至今已三百余年,当年开国太祖庄承乾,本是雍国大将,带兵打下千里之地,趁着雍国三王夺位的机会,自行裂土立国。其后合纵连横,立道门为国教,顺势抱上同属道脉天下强国景国的大腿,这才站稳了脚跟,传承至今。

但也因为这段历史,庄雍两国历来不和。

庄国之寇仇,或许在雍国会被夹道欢迎。

姜望没有就此说些什么,只是沉默地跟着张临川走出院落。

守在门外的唐敦立刻迎上来,满眼期待:“怎么样?妖人被消灭了吗?”

他刚刚在院外听到动静,知晓里面发生了战斗。

“线索已经有了。”姜望说,他转头看向张临川,“师兄能否借我一些钱?”

张临川也不问因由,随手丢过去一个钱袋。

姜望略一掂量,从中取出最小的碎银——他本想取一些刀钱,但张临川的钱袋里竟只有金银。

姜望把碎银递给小镇捕快唐敦:“里面有一具小女孩的尸骨,麻烦你用这银子买口棺木,将她葬了。院里有两团骨灰,是她的父母,便葬在一处吧,”

唐敦粗糙的脸上很是黯然,但很坚决地把姜望的手推开,“俺会给他们处理后事的,俺不能收你的钱。”

“拿着吧。”姜望强行把碎银放在他手里,“就当我求个心安。”

唐敦身上的捕快服都有缝补痕迹,可见家境不是太好,被指派来接待他和张临川这不被待见的一行,说明其人在官府里也是边缘化人物。

他挣脱不开,只得牢牢抓住姜望的手,“俺替妞儿谢谢你!”

原来她叫妞儿。

墙壁上挂的那张画布似乎又出现在眼前。她曾稚嫩的想留住一个春天。可她的人生,却没有再开花。

妞儿,妞儿。

姜望在心里把这名字默念了几遍,也好像把某种责任,系在了道心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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