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喜讯(上)

自贞祐元年起,从中原到山东都雨水不足,到今年已经连着第三年。不过山东地界的治政官员得力,政务司下属专管水利的机构自去年开始,就留意开渠潴水以溉田。今年春耕时候,虽然许多军户子弟都集结出兵或者操练,但各地农事并不荒废。

定海军的统治中心是益都,经营最久的地盘是莱州,然后向北到滨州、向南到莒州,西边到泰山的这么一大片地方,如今全都已经纳入了定海军的军户体系。

去年郭宁统合山东东路的时候,承诺纳入定海军管制下的军户和荫户们每家赐田百亩,如今归属军户们的田地大体颁下,荫户们得到赐田的速度慢些,但也好歹有了盼头。

在这片地界,大金朝廷派出的官员虽然还在,但已经被架空得不成样子。地方军政事务固然轮不着他们插手,在山东宣抚使司建立以后,官员们大都领了宣抚使司的临时差遣,顶了个经历官的名头,日常驻在益都协助文墨之事。

对此不满的官员也是有的,还不少。但从去年下半年起,一直就有传闻说,某某老爷挂印辞官,泛舟出海,然后就再也听不到音讯了。

这样的消息连着传了十几次,其他官员又不是傻子,哪里还不明白?当下合作程度就明显提高了,就算眼看着定海军无数军政举措一条条颁下,没一条符合朝廷的规矩,也只当自己是瞎子、聋子。

到了今年以来,山东东路的官道沿线原有的急递铺也全都撤销,一应人手都归并入录事司的驿站系统。

山东东路的那么多军州,就再也看不到大金朝廷存在的痕迹了,而山东的军民百姓们也习惯了时不时往官道上张望一下,看看有没有定海军的使者带来远方亲人的消息。

这一日上午,官道上忽有骑队急速奔驰,激起的烟尘滚滚,老远就看得到。道旁的农田里,不少做农活的人连忙踏过道旁的树木和杂草,站到路基上眺望。

有眼尖的人早就看到了骑兵们背后背负的三角形令旗,顿时叫着:“那是宣使的傔从!是从河北回来的使者!”

这两个月来定海军进行了大规模的动员,其中相当部分已经出动,其余各部都在最高水平的备战警戒中,百姓们都看在眼里。

他们对定海军的雄图霸业没什么概念,只知道那是因为蒙古军已经再度南下,在中都路打仗了。如果让蒙古军在中都路打赢,接着倒霉的就会是河北路,然后就是山东路。所有人辛辛苦苦耕作的土地都要被战马踏平,积攒的粮食也会被吃掉或者烧毁,凡是遇见蒙古军的人,都会被毫不留情地屠杀,女人还要遭受可怕的侮辱。

这个可怕的世道,无数恶人环绕在定海军的领地以外,全靠着定海军的郭宣使带领着将士们,一次次地把他们打败!

这一次会怎么样?宣使能不能赢?咱们的将士们能不能赢?

听到有北方使者奔回,百姓纷纷加快脚步。年迈之人迈不开腿,也一迭连声唤道:“他们怎么说?怎么说?”

这队骑兵的确是郭宁的傔从,他们一路疾驰,日行数百里,沿途向军民百姓通报,这会儿已经口干舌燥,嘴唇都裂了。但眼看得百姓聚集,他们依然骄傲地高声纳喊:

“大胜,大胜,宣使进了中都,打退了蒙古军!”

官道两旁,听到这个消息的军户子弟们首先欢呼起来,随即其它的百姓也开始呐喊。

定海军在山东落脚已经两年了。在定海军到来之前,山东正陷入不可逆转的凋敝,百姓困顿难活,以至于卖儿卖女者有之。至于蒙古军的入侵造成的尸山血海,更加剧了这一过程。定海军立足之后,给百姓们分配土地,恢复治安,提供文教,开拓矿业和手工业。虽然这一切刚刚开始,军民百姓们却都觉得,自己过上了做梦也不敢想的生活。

而定海军治下的青壮年们,又不断被纳入这个庞大的体系。他们要么被签入军中,戍守在外;要么在农闲时去矿场和各种作坊做工;要么按照定海军的命令,每隔一段时间就聚集起来修路、开渠、起堤、筑城……定海军的手面真大,让百姓做这些事情都是给钱的!

如果犹自觉得不够,还有胆大的、贪财的人干脆到各处港口应募,跟着船队出海。

随着定海军政权的强盛,这个政权的利益范围不断扩张,纳入的人丁也越来越多,关联的家庭也越来越多。

这些家庭的未来,几乎是和定海军的未来绑定在一起的,其中绝大部分人又亲眼见识过蒙古人的野蛮,所以同仇敌忾的情绪一直高涨。尤其是军户家庭的成员们,既盼望自家的儿子或者丈夫能够立功受赏,又担心他们的安全,很多人已经连续一个月没有睡过安稳觉了。

这会儿听到使者的喊叫,所有人的欢呼声震天价响。官道后头另一个聚落的百姓也听见了,于是使者之后数十里策马的路程,道路两旁就全是黑压压的人群,非得让他们连声通报才好。

军报在递送到定海军中枢之前,并不合在这里慢慢诵读,使者更不敢放慢脚步。

尽管百姓们热情催促,他们也只有反复地讲着简略几句:“宣使先打了一仗,杀死了很多蒙古人!又打了一仗,杀死很多蒙古人!鞑子大汗仅以身免!然后宣使就进了中都城!总之,大胜!大胜啦!蒙古人逃了,谁也敌不过咱们定海军!让开路,让开路,别堵着路啦!”

说到这里,有个使者忽然注意到,距离道路稍远处,有个鹅蛋脸的女郎正小心翼翼地探看着。巧得很,这使者跟随郭宁,经常巡行各地的,恰好认得这女郎,于是笑道:“那不是官桥镇养马的吴家小娘吗?你的心上人张鹏立得军功,回来就要升任都将!”

女郎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好些个娃娃围着她笑闹不已,让她觉得既羞涩,又烦心,也不知为何,呜呜地哭了起来。

欢呼声像是接力那样,很快传到了益都府,传进了山东宣抚使司的驻地。当使者一字一句读完了整份报捷文书,官衙里也是轰然一声。

最先笑闹的,是被郭宁养在家里的许多牺牲将士的子弟,这些半桩孩儿们率先跳起来挥舞拳头,随后是护卫和傔从们也都跟进。提前聚集到官衙的官吏们则尽量保持着矜持的态度。

靖安民忍不住扳着手指,喃喃道:“死伤甚多啊,这需要多少抚恤?也不知晋卿能不能想办法,从中都抠出一部分来!”

徐瑨笑着笑着,又摇头:“这郭六郎,说什么高筑墙、广积粮,每次都是他办得大事!”

李霆在堂上往来走了两步,冲着郭仲元道:“机不可失,须得立即发兵河北,先拿下漕河沿线六州!益都府集结的正军一万五千,明天就随我出发!你负责留守!”

郭宁和骆和尚俱都北上,山东军务的负责人事实上就是李霆。他既然这般说,靖安民和尹昌都不会反对。

郭仲元迟疑了一下:“全都调走?只恐杨安儿的余部,还有河南的遂王那里,生出事端。”

“他们敢!”李霆瞪眼。

郭仲元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郭宣使不止打败了蒙古人,还控制了中都,事实上扫除了整个中都路。他几乎算得上大金国的曹操、高欢、宇文泰了,势力的飞速扩充指日可待。那么定海军政权周边的局面,和先前也大不相同了!

经历司的长官梁持胜从使者手里接过军报,连着看了两遍。这军报是要张贴出去的,所以文字多用俪语;但因为郭宁自己读书不多,一向要求往来文书通俗易懂,所以写得并不深奥。梁持胜轻声诵读其中几句:“宁也不才,抚民二载,稍得人心;将兵十万,略无败绩。”

好文采,好霸气。这不知是移剌楚材的手笔,还是出自杜时升之手;又或者,中都城里的文人,有不少及时投靠?这文字中的蕴意,可不仅仅是称颂一场战役,我梁某人真是好运气,竟然赶上了这样的时候!

梁持胜想到这里,恨不得身上插翅,飞往中都,在郭宁身边参赞。

与此同时,益都周边无数聚落的百姓们,已经陆续奔回家中,有人拿出了积攒的钱财沽酒,有些矿场和工场里,做工的百姓们还催着保长甲长,去城里请杂剧班子来演出,尤其要看郭宣使打败蒙古军的那几折戏。

去年以来,大家的日子过得不坏,不止饿不死,手头还渐渐有点闲钱。既然郭宣使和将士们在外大胜,大家心里都痒痒,都想乘机闹腾一下,找点乐子。

这样的情形,在山东地界是很少见的,当年大金打了胜仗,百姓们只是知道罢了,哪里会庆贺。后来杨安儿起兵造反,那都是为了大家活不下去的缘故,大家心里自然向着他们多些,但几年厮杀下来,日子只有更苦,渐渐的人们也就冷淡了。

但现在,处于定海军核心区域、作为定海军统治核心的军户和荫户们,却毫不犹豫地把定海军的胜利当做了大家的喜事。这或许要感谢蒙古人烧杀掳掠带来的教育,也证明了军报里头那句“抚民二载,稍得人心”实在不是吹嘘。

“宁也不才,抚民二载,稍得人心;将兵十万,略无败绩。”两句,出自读者“量子力学”老爷之手。果然遇事不决,量子力学,佩服,佩服。

(本章完)

第611章 喜讯(中)

同样是面对胜利,山东宣抚使司治下百姓的情绪如果是喜出望外,中都百姓的情绪大概只能用劫后余生来形容。

对他们来说,定海军毕竟是个陌生的势力,而定海军的首领郭宁控制中都以后将会如何,又实在难以揣测。连续两日,城里有十几处里坊出现残余的百姓惊恐奔逃,而许多乱兵乃至城里的混混到处流散,又时不时地出来作奸犯科。

张柔和苗道润再有手段,很多事情难以一蹴而就,而且他两人也都是聪明人,聚拢旧部之后,主要精力的都放在中都城外,尤其是城北青白口、居庸关等一系列军事据点的收复和兵员收编上头。

城里的治安和日常管理,现在大都是陈冉在直接负责,而安定人心的事情,终究要着落在郭宁身上。

城北永平坊。

郭宁第一次到中都时,曾经来过这里,当时是杜时升带着他从彰义门入来,在这里转了个弯,去往太极宫。

他还记得,永平坊的规模不小,当间以道路分隔成南北两个里坊,两处都是行人摩肩接踵,临街商铺热闹叫卖,坊里的居民少说也有数千人。

但这会儿,众人进入里坊的范围,放眼一片荒凉。坊墙和楼宇倒塌了大半,在废墟上立起的简单棚屋又有过火的痕迹,地面上则到处是黑灰和干涸的血。郭宁顺着道路继续往前,连走了百十步,依然没见有人。

“百姓们何在?是逃亡了还没有回来?还是前日晚间,遭蒙古人扫荡过了?”郭宁问道。

尚书左司都事李纯甫答道:“宣使,此地荒废不止一日,倒不是前日厮杀的结果。”

“哦?”

“去年蒙古军攻城,守军拆除里坊建筑,以为滚木礌石。主要拆除的,就是通玄门南面广源、奉先、甘泉、永平四坊。当时旧居的百姓就已四散。后继在这里栖身的,主要都是各地流民。今年蒙古军再度围城,胥参政为了放粮赈济,专门清点过各个里坊的丁口,卑职记得,当时记录,此地有流民一千一百余口,前日里自然逃散了许多。但总还剩下一些,多半是看我们声势煊赫,不敢露头,都躲在棚屋后头了。”

这李纯甫字之纯,翰林出身,父亲李采当过益都府的治中,本人则是胥鼎一系的干将。这两天,胥鼎自己虽不出面,却派了几个得力手下帮着郭宁整顿城中秩序。

胥鼎自己是汉臣中非常重视实务之人,这才连续两次在蒙古围城的时候主持城中的庶务。他这一派系的人大都如此,而李纯甫的表现尤为干济。

听他这般说来,郭宁想了想,道:“还是得亲眼看看才好。”

李纯甫随行还带了几个小吏,他转头吩咐了两句,两名小吏当先转入一道崎岖岔路。

“宣使……”

“走吧。”郭宁轻扯缰绳,跟着就进去。

中都的荒残,和战场上尸体枕藉的情形还不一样。分明还能看到一点旧日繁华的痕迹,却又只剩下成片坍塌的窝棚,让人感觉格外凄凉。

两个小吏走了半晌,指着前头一片黑漆漆的废墟:“宣使,那片应当有人。”

郭宁眯着眼睛反复看看,全没发现人在哪里。

李纯甫使了眼色,小吏上去直接摇晃木板。只见砖瓦碎片和灰尘簌簌落下,一具被烧塌的房梁底下,有小孩儿推开木板,伸头出来看看。小孩儿大概才三四岁,又矮又瘦,手脚都似芦柴;他光着膀子,能看到两排瘦骨嶙峋,肚子却凸得很高,脑袋也显得大。

乍一伸头出来,他的视线被阳光晃的迷糊,揉了两下,才发现眼前聚集了大队人马,吓得哇哇叫了两声,往废墟堆里又钻。

郭宁拨马过去,轻舒长臂,揪着那小娃儿的后脖颈,将他拎了起来。待要和颜悦色地问两句,却闻到他身上一股臭气萦绕不去。

郭宁是趟过尸山血海的,这气味他太熟悉了。

他立即转头指了几名傔从:“进去看看!怕是死了人!”

傔从们连忙下马,哗啦啦地踩着废墟,钻进摇摇欲坠的窝棚里。过了会儿,有人闷声道:“宣使,都死了!里头都是死人!”

钻在另几处窝棚的傔从也纷纷道:“死了许多人!全都死了!”

也有傔从费劲地拽出一两个犹如恶鬼之人:“这个还活着!”

郭宁转头去看李纯甫。

李纯甫额头微微出汗,俯身道:“宣使,自从城里过兵,大兴府的吏员死得没剩几个,所以也连着三五天没有放粮了。难免……咳咳,难免饿死一批人。”

郭宁点了点头。

他是铁石心肠的武人,而非书生。眼前死几个人,并不会让他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他知道,中都城里每天都在死人,胥鼎能够维持大致的局面,已经竭尽全力了。他也知道,那些在围城里头依旧锦衣玉食的高官贵胄,被蒙古人和术虎高琪所部的乱兵两顿痛杀,死得恐怕比这些流民还早些,堪称是报应不爽了。

但他确实希望自己入主中都以后,百姓们能过的好些,今日特地巡行城中,看看实在的情形,倒不只是为了摆样子安抚人心。

他从马鞍上的皮囊里拿出一块烤饼,还没递到小娃娃手里,这娃娃就两眼发绿,一口咬了上来,几乎咬到了郭宁的手指。郭宁连忙松手,又把他放回地面。

这娃娃衔着饼,手脚并用地钻回废墟里去了,看上去不像人,倒像是一只皮包骨头的老鼠。

“大兴府尹的日常事务,现在是进之先生在管着,但也没人说胥右丞就不管事了,对么?之纯你还是得替胥右丞分忧,别懈怠了,赈济放粮要立刻恢复。如果缺人,就去招募,城南降兵营里随你挑。如果缺粮,我许你先打开丽泽门北的粮仓用着,缺少的部分,我另外想办法。”

“是,是。”

郭宁拨马回头,又从废墟里头慢慢出来。

走了几步,他当街勒马,又对李纯甫大声道:“反正也死了那么多的官儿,他们的府邸里头,全都派人好好搜一搜。还有那些党同术虎高琪之人,我就不信他们没有藏着压箱底的粮食!百姓们都要饿死了,伱还顾忌什么?”

这话可就老实不客气地露出了反贼尾巴,李纯甫愣了一愣,连忙再度应是。

整个中都城,到现在还处在戒严状态,百姓禁止出行。不过,胆大的居民在郭宁等一行人经过了时候,都趴在窗边或者墙头观看。

毕竟这位郭宣使,除了三年前杀进城里打过一仗,就再也没出现过;官员们提起他,要么惊叹行事之凶悍,要么抱怨反迹之昭彰,少有什么好话。绝大部分的百姓对郭宁这个名字,大都抱着好奇和警惕兼有的心态。

但这时候只见一个高大青年策马缓缓而行,眉头虽然皱着,却不显凶恶,他勒马在街头大声嚷嚷,说的是要搜罗粮食供给百姓。大家想到自己家里慢慢见底的米缸面缸,便顿时对这位郭宣使有了几分好感。

“他在想着筹粮呢……”有人感慨地道。

“听说这位郭宣使率军数万从河北杀到中都,一路上把蒙古人的怯薛军杀得干净,尸体把卢沟河都堵住了,砍下的蒙古人头颅堆积如山。本以为他是个杀星,却不曾想,是个善人?”

“善人如何,恶人又如何?有粮食就能活;有饭吃,日子就能过下去。”有个胥吏模样的人叹道:“别的事情,我们管不了许多!”

郭宁没理会道路对面院墙上一排排露出张望的脑袋,他催马走了两步,由城里的粮食供应,转而又想到一事:“通州那边,怎么说?潞水通道必须尽快重新启用,完颜承晖还真敢让我一直等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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