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河豚之喻(上)

古有汉文贾生坐论不问苍生问鬼神;今有刘钰和阿部正福不问开埠租借问人口。

两人相谈甚欢,越谈越是投机。

一个本有此意,一个曲意迎合,谈话谈到最后,话题越发反动。

若在五十年后的巴黎,断头台C位是保准的。

两人一直谈到半夜,阿部正福意犹未尽,双目炯炯有神,不住地点头盛赞刘钰的看法。

强忍着心中对知识的渴望,阿部正福还是叉开了话题,和刘钰商讨了一下开埠后的一些细则。

一直到天色将晓,阿部正福才依依不舍地送刘钰离开。

后面谈到的一些开埠的细则,刘钰也没有压迫太狠。

在一些阿部正福觉得不起眼的地方紧了紧、在阿部正福觉得要据理力争的地方松了松。

回到船上,天已经大亮了。

往年这时候,兵库津的北前船已经开始大规模出海了,但今年情况特殊,这些船主都在忙着和大顺这边的海商订货。

以往要去虾夷,现在虾夷暂时是去不成了,那就不妨晚走一两个月,拿到大顺这边的货物再说。

大顺海商的代表已经开始去和日本这边的人接触,准备雇佣一批人营造仓库。

刘钰也没有再这里继续逗留。倭王肯定要去天朝朝贡的,这件事没必要非要加在条约里,而是让倭王主动前往就好。

毕竟条约里还有三亿多两的利滚利利息呢,倭王不去朝贡,天子可不会免了这些利息。

估计此时正在搞一些礼仪流程,估摸着可能会朝贡一些鲍鱼海参之类的东西。幕府那边也肯定会派人去,只是什么级别,那暂时就不得而知了。

按照约定,要在四月十七日于下关换约。想来日本这边的朝贡团,也会在四月十七日换约之后前往下关,和刘钰一起前往京城。

四月十七日是个分水岭。

大顺可以和独立的日本签订这种不平等条约,但不能和朝贡国签订这种条约,面上说不过去。

只要错开这个时间,哪怕四月十七日换约、四月十八日决定朝贡,那也是双方都能接受的。

面上大顺对朝贡国很照顾,撮合琉球和日本,化敌为友,免除三亿两利息。

面上日本也不是被逼着朝贡的,而是换约之后,深感天朝军威,效遣唐使旧事。积年不贡,使团级别高了点而已。

返回下关之后,朝廷那边派来的仪仗也已经到位,这代表着帝国的颜面,不能丢份。

十六日下午,距离换约还有一夜时间,松平辉贞按照日本这边的礼节,邀请大顺这边在下关的大小官员赴宴。

地点就选在了下关靠海的一处适合观潮的地点,正值农历十六,潮水正大。既来下关,又不可不尝河豚,正宜品河豚而观潮。

明日就要换约,大顺这边的大小官员也就跟着刘钰一并赴宴。

朝廷这边新派来换约的礼仪官员,都是些读书人,听闻日本人喜欢写汉诗交流,一个个跃跃欲试,只盼着能在异国扬名,以彰显天朝文华之美。

刘钰也知道自己那两把刷子,做好了闷头吃饭的准备,心说今日倒要看看谁那么不长眼,叫我赋诗。老子那武德宫的考试,都是找的枪手,怕是今日要出丑。

本来想着明日就要换约,这边的事就算了了,哪曾想菜才没吃几口,日本这边就有人出来添堵。

倒是没琢磨着让刘钰出丑,叫刘钰赋诗什么的,而是日本这边有儒生看着外面的大潮,慷慨激昂地念了一首词,语气无限的愤懑。

望飞来、半空鸥鹭。须臾动地鼙鼓。截江组练驱山去,鏖战未收貔虎。朝又暮。诮惯得、吴儿不怕蛟龙怒。风波平步。看红旆惊飞,跳鱼直上,蹙踏浪花舞。

凭谁问,万里长鲸吞吐。人间儿戏千弩。滔天力倦知何事,白马素车东去。堪恨处……

一首词念完,原本就是个吃饭喝酒赋诗的场合,气氛一下子变得郁闷起来。

不只是大顺这边的官员被日本儒生念的这首辛稼轩的词,弄得很是郁闷;松平辉贞心里也是不痛快,心道输都输了,换约的事早点过去就是了,何必再起风波?

为了防备刘钰遭人刺杀,幕府这边可谓是对下关进行了严密的控制。西南诸藩更是担心刘钰遇刺,导致西南诸藩被仁政,更是把最忠心的武士都送到了下关做防护工作。

千算万算,没想到武士刺杀的事没发生,倒是儒生先念起了悲愤的词,借着农历十六的大潮在这发感叹。

刘钰虽是文化水平不高,可这首词也听得懂其中的心气。

大顺这边的官员都望向刘钰,这要看刘钰的意思。是直接开怼?还是别样应对?

刘钰本来夹着一块河豚天妇罗,这时候放下筷子,拍了拍手,笑道:“曾闻,日本有儒生问其先生:若孔孟复生为将,来攻日本,如之奈何?其先生曰:纵孔孟亲来,亦执之,此方为报国。”

“这话,我大为赞同。”

在场诸人谁也没想到刘钰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一时间中日双方的人全都错愕无比。

然而刘钰心道你既能借题发挥,我如何不会?你会背诗,老子不会,但老子借题发挥的本事可不差。

在众人的一片错愕中,刘钰用筷子夹着那块河豚天妇罗,在半空中摇了摇。

“只是,有形之师,人皆可见。这无形之师,却鲜有人能够提防。譬如此物,此何物也?”

那念诗的儒生错愕于刘钰的“大度”,见刘钰不但没有甩脸子,反而夸奖他有反抗之心很好,这一下子便有些懵。

见刘钰如此问,只好道:“此天妇罗也。”

“嗯,天妇罗。古人云,知其然,知其所以然。你可知此物缘何叫天妇罗?”

“呃……”

这倒是把那儒生问住了,刘钰将夹起的那块天妇罗往地上一抛,笑道:“此物源于西洋葡萄牙人,我倒是学过几年他们的语言,知此物为‘tempura’,炸鱼之意。此为音译,若如姑苏。”

“日本国久与荷兰国贸易,难道就不曾听过荷兰人说过一句话?新教徒,不吃鱼?”

“日本国自号禁切支丹教,却不想这切支丹教的宗教食物,却大行其道。我刚刚说的新教徒不吃鱼,尔等可知何意?”

“我所说的‘无形之师’,便是此意。”

“切支丹教徒斋戒时候,不能吃肉,故而吃鱼。葡萄牙人斋戒时候,便吃天妇罗。这是切支丹教教餐。而荷兰国新教徒,不守切支丹旧教之习,以不吃鱼而表心意。”

“如今日本国竟以此物为食中上品,如今正值春日,恰逢切支丹教复活节前后,正是斋戒日。倒是吃的一顿好鱼!”

“日本国自称禁教,却吃斋餐。此何异于一人自称儒生,却深信墨翟、杨朱等无君无父之言?”

“是以我说,无形之师,最难提防。你们却无一人知晓,说不得葡萄牙人纪闻言:日本人最喜tempura斋餐,嘴不称信,身实信矣!哪怕你们管这玩意儿叫炸鱼呢,也不该叫甚么天妇罗!”

上纲上线到这种程度,活脱脱一副文化守护者的姿态。

配上这个时代连贸易都能想法设法变成朝贡的思维方式,在日本严格禁教的大背景之下,这种借题发挥已是极为严重。

松平辉贞惊诧之下,却也相信刘钰不是信口胡诌,赶忙叫人撤下了宴会上所有的天妇罗。

那儒生也是愕然无比,实在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这个讲究,更被刘钰的上纲上线弄得脸上臊红一片。

刘钰又道:“是以我说,无形之师,最难提防。你既为儒生,当知此时天下,不是儒家内争之时,而应一致对外。”

“以兵锋抵御有形之师、以文华抵御无形之师。”

“如今你在切支丹教复活节期间吃着教餐天妇罗,被无形之师入侵而不自知,却在这感叹天朝征伐。”

“却不知天朝征伐,实是为了日本好。”

“天朝征伐,一不割地,二不杀人,不过是为彰显正义。毕竟尔等侵琉球在先。礼义廉耻,法度森严,天朝为礼而出兵,此伐也、非侵也!”

“当今世界,浩浩荡荡,无形之争,无处不在。当今时候,正该尊王攘夷。”

“你既为儒生,我且问你,若你为春秋诸侯之臣,而如今夷狄势大,这时候是征伐他国?还是尊王攘夷?亏你还是儒生,难道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再如虾夷之地,北方的罗刹人早已侵入到了肃慎,沿着岛屿而下,立了不少的十字架。你们却丝毫无知,这等情况,不靠天朝补救,难道你们想要让日本日后都信奉东正教吗?”

“再如我征伐罗刹,期间也曾遇到过一个名为传兵卫的日本人。你可知罗刹人在哪里将他救起的?正是在虾夷地!几十年前,罗刹人就已至虾夷,你们可知道?”

“罗刹王开办日语学堂,培养了数百上千人,所求者何?”

“这周边的危险你们丝毫无知,正是因为天朝为你们抵挡的风雨,将西洋人的入侵挡在了外面,若如张开羽翼庇护,你们却嫌弃羽翼之下憋闷。不恨外面的滔天大雨,却恨庇护你们的羽翼,是何等道理?”

“古人云,医者好治不病以为功。非是无病,而是病在腠理,未至膏肓。难道你们真要等病入膏肓的时候,才后悔吗?”

“在你们不知道的地方,天朝攘夷,以至于日本没有感觉到夷狄的威胁。若无天朝庇护,只恐此时虾夷地已尽归罗刹矣!”

“自古以来,有亡国者、有亡天下者。你为儒生,当知亡国、亡天下孰重孰轻。”

“此时不尊王攘夷,却恨王施惩戒者,皆天下之贼也!”

“凡有此等人,自安南至朝鲜、自西域至虾夷,名教子弟,当人人鼓噪而攻之!”

(本章完)

第481章 河豚之喻(中)

凡事只要一上纲上线,鸡蛋里必能挑出来骨头。

刘钰从天妇罗里挑“名教之存亡”这样的大义,也正符合此时日本、中国、朝鲜等一致禁天主教的背景。

这也不只是儒家自己的事,而是中华文化以及其衍生文化和被融化文化共同的敌人。

在大顺这边,把“陡斯”翻译成昊天上帝;在日本这边,把“陡斯”翻译成“大日如来”;在大顺这边,以耶补儒,试图先挑战释家的地位;在日本这边,曾经天主教徒和佛教徒之间互相烧教堂庙宇……

以及不准祭祖、不准祭孔、不准周公叫圣人因为封圣要得到教皇允许等等,这几件事引起了儒家文化圈的强烈反弹。

刘钰这番话自是没必要在大顺找茬,毕竟大顺这边找的盟友,是号称天主孝子的法兰西。日本这边最起码还找的是荷兰,至少不是天主教国家。

但日本这边的儒生借题发挥,念辛弃疾的观潮词,舒展心中的郁闷,也就怨不得他也借题发挥。

大顺这边的官员悄悄看着刘钰,内心都想笑。朝中谁人不知,鹰娑伯懂个屁的名教文华?十三经看没看全都是未知数,在这装这么名教守护者?

腹诽之余,内心也是佩服,心道这借题发挥的本事,倒真不愧是在朝堂里摸爬滚打多年的水准。虽说这些年一直在外,可耳濡目染之下,这等本事多少还是学了一些的。

日本这边的儒生终究水平差一些,连新井白石这样的人物,去朝鲜之后,都感觉到“文化自卑、武力自信,与朝鲜交,唯靠武力以致对等”。就准备换约的接引寺,到处都是朝鲜通信使留下的题字、题词。

被刘钰这么一上纲上线,顿时哑口无言。

儒家内部有很多矛盾的言论和思想,比如汉时就有的马肝之论。

文王武王,到底是造反?还是代天行道?

最后还是汉文帝出面指示:不争论。

马肝有毒,马肉没毒,消停的吃点马肉就得了,非得把马肝也吃了才算真正吃过马?

今儿刘钰说的这事,也是一个没法争论的东西。

这种类似的争论,在九十多年前的日本,就已经争论过一次了。

当年的长崎奉行山崎正信,见明末大乱,想尽办法搜集明末大乱的情报,其中抄录到日本的,有《抄录李贼复史军门书》、《史可法回大清摄政王书》、《闯贼僭登基诏书》等等。

一边是直接写李自成是贼,但“征敛重重,民有偕亡之恨。肆昊天既穷乎仁爱,致兆民爰苦于灾祲。朕起布衣……”,这又绕回了当初的马肝之争,商汤周武是造反啊?还是代天行道?

一边是《史可法回大清摄政王书》里,“谨啓大清国摄政王殿下”、“我大将军吴三桂借兵贵国,破走逆贼……此等举动,振古铄今,凡为大明臣子,无不长跪北向,顶礼加额……”

这不只是让中原的儒生懵圈,不知道到底是站农民军一边,还是直接投大明蓟国公大将军吴三桂为先君报仇。

日本这边的儒生也是出现了剧烈的思想混乱,一直“不争论”的马肝之论再一次被翻出来。到底谁是正统?谁对、谁错?

之后大顺这边废了均田免粮的口号,改用保天下的口号,荆襄涅槃,日本这边一揆渐多,怕大顺这边的反抗思想影响到日本国内的统治,再加上南明借兵和大顺之间结下的梁子,之后就断绝了任何形式的官方往来。

现如今刘钰又翻出来了类似的话题,大顺在保天下、保名教,打一顿日本,到底是对?还是错?

日本的儒生能产生“若孔孟为主将、来征日本我们该怎么办”的疑惑,是因为本身就有这种疑惑,所以才问。如果没有这种疑惑,当然就不会问。

而且本身大顺也确确实实没割地,对马和隐歧岛,那是为了名教之德“以直报怨”,割给琉球了,恰好是琉球割让北方五岛的两倍时间。

不管事后琉球是否“主动”交给大顺代管,反正大顺是没割日本的地。

开埠那是租地,给租子的。本身长崎就有唐人町,这也算不得啥大事。开埠是为了提高日本的米价,改善武士儒生和农民的生活;开埠是为了让日本的百姓得到充足的货物。这都是很仁义的。

虾夷按刘钰所说,那是罗刹国南侵,日本根本没能力攘夷,大顺作为天朝,是有义务去攘真正的夷狄的。

这种疑惑,可以说是自遣唐使以来、至明中晚期宋儒之学开始在日本扩张所引起的思想大混乱的体现。

而刘钰的诡辩和借题发挥,只是把这种思想大混乱引爆的导火索。

从明末开始,日本儒生涌现出了三种不同的思想。

这不是说朱子学还是古儒学的争端,那争端,实际上是打着先秦旗号想往前走的、和打着宋儒之学想往后退的争端,牵扯的还是经济问题。

这里说的三种思想,是关于华夷问题的。

一派认为,自己就是夷狄,就该努力学习中华文化,恨不能生在中华。

一派则认为,日本自己也可以叫中华,只要符合礼、符合比周边民族先进、有藩属朝贡体系,那么中原可以叫中华,日本也可以叫中华。

中华是个文化概念,只要儒学守礼就是中华,和地理没有任何关系,称呼中华的时候应该改为地名如震旦、支与那。中华是中国的自称,在日本,中华就是日本的自称。

还有一派则认为,日本才是中华,中国根本就不是中华正统。

因为日本国万世一系,在降生的那一天,就是按照天道的礼仪所定型的。儒家礼法,是天地大道,殊途同归,日本产生儒家大义的时候,可比周公孔孟早多了。

日本之所以多用汉文,因为文字这东西日本原来也有,只是孝德天皇大化改新的时候,把日本的典籍“悉数为灰”了,所以导致现在看不到日本古文字书写的典籍了。

要是能看到的话会惊奇的发现,其实古代日本也有文字,而且也写了自己的儒家经典,和周公孔孟之道殊途同归。

可惜因为孝德天皇大化改新、全面唐化,都烧没了。

前两派还是在儒家天下观的范畴内闪转腾挪,最多也就是“僭越称两华”,也没离谱到第三派这种糅合怪的程度。

山鹿素行在提出第三派理论的时候,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佛家、耶稣教、儒家的影响。

就像是宋儒面临佛教“从何而来、往何处去”的成型的宇宙观影响,不得不搞出了理学来反击、而被大顺的古儒一派批评为“理学为释家所染而不自知”一样。

山鹿素行这是自以为自己是“复古之儒”,实际上整个体系却是不自觉地受到了儒、耶、释三家的影响。

延续着日本圣堂林家和耶稣教的辩论,认定天理在造物主之前。那么先有天理、后有宇宙,既如此,在宇宙创立之初,天理早就存在,那么创世之初就有一个“文华制度完备”、符合天理的日本国,也是合理的。

天理既然在造物主之前,那么儒学也就是在创世之初就存在的。只是周公、孔孟等人,悟出了大道,传播出去而已。但实际上,儒学早就在日本出现几万年了。

就像是乌云笼罩的时候,不是没有太阳,只是海西边的那群人那时候还处在蛮荒,看不到而已。

山鹿素行之所以能这么搞,主要还是因为……中华的史书太详实了。

神话就是神话、史书就是史书。

而山鹿素行拿着日本的神话,对照着中华的史书,说你看时间,是不是比你们早?

他这一套三家糅合怪,此时在日本的下层武士里,还是很有市场的。在上层儒生那,是被批判的。

这可以看成是一种朴素的自卑情绪下转为自负的民族主义雏形,而且是立在不败之地的那种:比孔孟还早的日本儒家经典,在孝德天皇的时代被烧了,所以现在看不到;你说没找到存在的证据,不就恰好证明那时候烧的干净吗?

这和后世那种“史书都是篡改过的、所以史书不可信”的一派,几乎是一样的道理,根本就是不败的。你举出史书中的例子,他也会告诉你那是篡改过的。

新井白石这样的儒家大手子,去朝鲜也在文化上感到自卑。但大手子的做法,是解构天下观,炮制各自称华论,水平还是有些的。

山鹿素行则是自卑之后转自负,搞出这么一套自嗨的东西,这对下层武士的影响力是极大的。

那种文化上的自卑是浸在骨子里的,越是水平低就越容易被这种自卑后转自负的东西所蛊惑。

但是,理论家不是谁能都当的。想要封圣,自称一派,山鹿素行还欠缺了点火候。

他根据日本的情况,否定了“天”这个正统的概念,而是转用了“武”。

因为如果不转用“武”来寻找正统性的话,只靠“天”衍生出的“道德”、“礼教”等,日本在朝鲜面前都会自卑。

但如果是“武”作为正统性的话,在朝鲜面前就不自卑了:我能打得过你,就证明我是正统。

所以山鹿素行把伊邪那美创国时候的“天琼矛”作为神器之首。“盖蒙昧之时,除暴驱邪彰显圣道,非武不可”。

这就导致这一套体系里有个最大的问题,就像是奥地利画家的那一套理论一样:如果日耳曼人优越,那么结果必然是战胜其余劣等的民族;如果日耳曼人不优越,那也活该被其他民族所灭绝。

赢了吃香喝辣、输了全族灭绝,在最后一刻不自杀的日耳曼人都是假日耳曼人,既然证明了自己劣等,为什么不全族自杀为优越民族腾地方呢?总之,种族的优越论没错,只是优越的不是我们日耳曼人而已。

所以刘钰操练了十年海军,枢密院下令暴打了日本一顿之后,这第三派理论几乎是瞬间崩解了。

既然“武威”是正统的标志,那么打输了不就恰好证明自己不是正统吗?

“武威”不是不好,只是不该野心这么大,只能胜、不能败。

若是拿出“我蛮夷尔、唯有武威”的心态,这就没什么漏洞的。

问题是既想当天朝、又不认天德而认武威,那就只能胜不能败,败了这理论的一切基石就崩解了。

任何功法都有破绽,要找准罩门。

如果此时大顺的大儒和山鹿素行辩论,只能是鸡同鸭讲:大儒不相信日本的神话是正史、山鹿素行的一切根基都是神话,鸡同鸭讲,谁也辩不过谁。

你说拿出你们之前有文字的证据,我说大化改新的时候焚书坑古,都烧了,所以这不正好证明了我的观点,古文字古文化都被烧干净了吗?

你说你们的神话是历史,拿出证据来,我说这些都是记录在书上的,你们的书可以是历史凭什么我们的就不能是?我就问你万世之前周公孔子是不是还没诞生吧?孔子哪年出生的,我可是能在你们的史书上大概推断出来。

这么争论的结果,就是相信大顺大儒的还是相信大顺大儒、相信山鹿素行的还是相信山鹿素行。

但吴芳瑞突袭京都,在京都放的那一把大火、李欗砸了京都御所的僭越之物,以及随后大顺愿意“补偿百姓数万两白银”的仁德之行,正打在了山鹿素行这一套理论的罩门上。

如果神话是真的,那武威就是天命,输了就证明天命不在日本。

如果神话是假的,那日本的文化就是中华文化的衍生品,衍生文化没有天命。

用武器的批判崩解了第三派的体系根基之后,日本儒学界实际上也就剩下了前两派。

一派自认蛮夷、一派各自称华。

但刘钰借着“天妇罗”而发挥,又把剩下这两派的根基都打碎了。

天下的概念,是随着交通工具而逐渐扩大的。当帆船将整个世界联系在一起的时候,关上门来自称天下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刘钰借天妇罗之题,提出了天下就是地球、地球就是天下的概念。

一方面,“恭维”日本不是蛮夷,而西洋人才是蛮夷;另一方面,既然天下就是地球、地球就是天下,那么华夷之辩就和以往不同了,华也就只能有一个。

如今天下儒生,要做的是“尊周攘夷”。

可以认可朝鲜、日本都是周天子的诸侯,反正也不怕七雄再临,反正这个体系,早晚崩解。

而崩解之前就现在大顺的路子继续往下走,再不济也不至于混到个被人问鼎的程度,至少在天下这个概念崩解之前,不可能有危险。

朝鲜可以继续做“帝出乎震”的美梦、日本也可以继续做“群雄逐鹿争天子”的美梦,但周天子可不再是八百里京畿的周天子了,帝出乎震也好、群雄逐鹿争天子也罢,最终还是要靠枪炮、人口、生产力的。

周天子要是六师仍在,哪个敢霸?齐侯的尸体还在大锅里煮着呢,诸侯估计也都喝过汤。

吴芳瑞一把火崩解了日本“真华”论、刘钰的天下概念解构崩解了“各自称华东西两华并立”论、最后的蛮夷也分三六九等结好了那些自认自己是蛮夷的儒生。

如今他一个根本不信儒学的人,在这怒喷日本的儒生“斯害也已”,连喷带骂。

几个自认蛮夷派的儒生盯着地上被刘钰抛下的天妇罗,脸红低头,心道若天下如此论,当真该尊周攘夷。

唐人既为天子,我等亦是诸侯了,也不是蛮夷了呢。就算是蛮夷,那也是比南蛮高级的蛮夷。楚不贡苞茅,而天子征之,天子亦无错啊。楚人纵蛮夷,那不是比更南边的南蛮高级一点点?

做蛮夷,也要分三六九等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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