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口才

已经是八月初十,三台被围攻差不多半个月了。

桃豹攻得有点火大,旬日下来,已死伤千余人,却始终摸不上去。

这地形太坑人了。

三台以城墙为基,本身是城墙的一部分,一半楼体在城内,一半在城外。

按理来说,从城内攻取是相对容易的,因为入口在城内,但问题在于,上台只有一条盘旋坂道——坂,山坡道也,其实就是盘旋山道。

坂道并不宽,很容易防守,且在走第一段坂道的时候,上方的坂道还可以站人,居高临下射箭,非常麻烦。

说白了,三台有点像宜阳一泉坞那种修筑在高山上的坞堡,还是三座坞堡通过悬空桥梁连接在了一起。

历史上晋末,刘演就率数千人据守三台,让石勒放弃了攻打。

台上有水源,唯一的弱点可能就是粮食了,但冰井台中有个巨大的冰室,直通地下数丈(总深十五丈),不说粮食了,肉都存了一些。

难搞。

当然,打肯定是能打下来的,谁架得住反复消磨、长期围困啊?像石堡城那样地势险要的坚城,唐军不也通过战死几万人的代价攻下来了么?

问题就在于这个,你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

如果不愿强攻,那就长期围困,三台总共就三千多守军,没能力冲出来,只不过这样一搞,面上就有点不好看了。

桃豹把重点放在北面的冰井台。

据情报,台上总共一千五百余守军,除五百余人是城破后临时溃散进去的外,其余一千人都是大胡挑选的羯、汉勇士,用来保护家眷的。

攻了旬日后,死伤过千,他感觉也就杀伤了百余守军,十分坑人。若非每天都有晋军在铜爵园内阵列操练,他都不想打了。

当然,他也就是想想罢了。

作为老于兵事的大将,他很清楚,时间一长,冰井台内的箭矢会越来越少,届时双方的伤亡数字就不会那么悬殊了。

时间长了,缺医少药的冰井台上,能挺过去的伤兵越来越少,死伤会越来越大。

时间长了,守军会越来越疲惫,战斗力越来越低下。

总之,就是耗。

守军外无援军——看起来是这样——更逃不出去,随着粮食、箭矢、人员一天天减少,总有撑不住的那一天。

鼓声隆隆,令旗一挥,支雄面有难色地看了眼桃豹,然后带着数百兵又攻了上去。

桃豹的人在外面席地而坐,舔舐伤口。

这个时候,铜爵园内来了一支队伍。

为首之人穿着崭新的官服,下马之后,不紧不慢地来到冰井台外。

桃豹一看,这不是义从军副督刘达刘伏都么?

这小子最近春风得意,俨然成了降人里混得最好的一個,让桃豹有些嫉妒。

不过,今天他的脸色好像有点不好看啊。

他身后还跟着两人,赫然是刘曷柱、刘贺度父子,被石勒迁徙到巨鹿郡大陆泽一带耕牧的羯人部落首领,也是刘达的伯父和从兄。

他们怎么来了?

顾不得心中疑惑,桃豹上前见礼。

三刘草草回了个礼,面面相觑之后,刘曷柱叹了口气,道:“伏都,我陪你上去走一趟吧。”

刘达点了点头。

“二位将军不是走了么……”桃豹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是范阳人,乌桓部落出身,算是当地一个小豪强,故识得一些字,但与刘氏父子其实不是一路人,平日里的关系也很一般,不怎么亲近。

“广宗的乞活军降了,大陆泽一带的乞活军也降了。伏都派人过来劝降,我想了想,陈公已在北伐,大胡败得这么惨,如何守襄国?秋收又在即,陈公都不用长途转运粮草了,打到哪里,就地收割便是。我等便是帮大胡,也截不了陈公的粮道啊,干脆降了了事,省得被陈公和乞活军夹击。”

“乞活军真降了?”桃豹有些吃惊,问道。

“乞活军本就和大胡有仇,不降何待?”刘曷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道:“眼下怕是已起兵西进,围攻襄国去了。不知道大胡这会手头有多少兵了,我看很危险啊。”

“你们不参战?”桃豹问道。

刘曷柱有些尴尬,含糊道:“陈公体谅,并未强要我等出兵。”

桃豹了然。

刘氏父子的部落被迁到了巨鹿郡南部的大陆泽附近,从大胡的构想来说,这是帮他稳定冀州中部地区的核心部队。

但邺城一败,刘氏父子已经破胆。在指望不上大胡的情况下,附近的乞活军又蠢蠢欲动,周围还不断传来杀官归晋的风声,你说他们慌不慌?

一不留神,上党故地都回不去了啊,会被四面八方围攻至死的。

他们其实没有选择,不如早降,扯个陈公的虎皮,就有了和乞活军一样的地位,即附庸势力,可以暂时获得喘息之机。

至于今后会不会一直忠于陈公,那就不好说了。

事实上,桃豹连自己的未来都不清楚,过一天算一天罢了。

这年头,又有谁是真正忠心不二的呢?太少太少了。

“陈公有没有派兵北伐?”桃豹又问道。

城里的情况他一直关注着,没什么动静。但城外还驻扎着部分晋军,这却不是他能知道的了。

“听闻派了一位名叫侯飞虎的大将,领步骑万余人北上。”刘曷柱说道。

“大胡又要弃城而逃了。”桃豹叹道。

乞活军全民皆兵,如果大发丁壮,几万人还是有的,自东向西进攻,声势浩大。

陈公再派人自南向北,可谓两面夹击,大胡敢不敢死守襄国?

桃豹觉得不太敢,他手头可能只有几千人。

但也说不准啊——

“梁伏疵何在?”桃豹又问道。

“在厌次,听闻征召了万余丁壮,驱使他们攻城。邵续父子亲自登城督战,至今未破。”刘曷柱说道:“梁伏疵可能要撤兵了,主要还是邺城战局急转直下。”

“他会怎么做?”

“多半是先回安平,等待刘聪诏命吧。”

桃豹点了点头。

陈公虽然攻下了邺城,但说到底还是在河北南部。

河北中部还有刘汉的残余势力,比如石勒,比如梁伏疵。

而在匈奴残余势力的北边,还有幽州王浚,还有被迫退入内地的段部鲜卑。

形势非常复杂,理清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陈公能在河北待多久?如果主力部队一撤,他们这些降人怎么办?再叛投刘聪?靠谱吗?

桃豹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要炸了。

陈公打败了石勒,精兵强将又要撤走,匈奴若来,他们怎么抵挡?

想到这里,他的心气陡然下降,对攻三台也没那么积极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支雄派过去的数百人马乱哄哄地溃退了下来,折损了二百来人,士气异常低落。

“莫慌。陈公又在城内征集了两千丁壮,付于你手,好好整顿一番,还能打下去。”桃豹对支雄苦笑道。

支雄没说什么,脸色有点苍白。

桃豹一看,原来他肩膀中了一箭,都穿透甲叶了,也是够倒霉的。

那边刘曷柱、刘达伯侄俩已经上前呼喊了。

桃豹勉力打起精神,点了数百兵,打算一有不对,立刻上前把两人抢回来。

不过刘氏伯侄在交涉一番后,竟然被放了进去,上了冰井台。

桃豹下意识上前几步,遥遥看着。

正在治伤的支雄也好奇地站了起来,手搭凉棚,遥望高台之上。

******

“嗖!”一箭飞来,刘达的兜盔应声落地。

“阿姐,莫要痛下杀手!”刘达急忙喊道。

坂道后转出一身材高挑的妇人,面目含煞,手里还提着把步弓。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番刘达,冷笑道:“升官了?”

“降职了。”刘达尴尬道:“我原本是威远将军,现在只是义从军副督。”

“来做什么?”刘氏问道。

“来救阿姐啊。”刘达壮着胆子靠近几步,谄笑道。

刘氏也不怕他,右手抚在剑柄上。

她不止一次杀过人,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若只有这些话,可以滚回去了。这次我不杀你,下次再来,可就不会留手了。”刘氏冷声说道。

“阿姐,何必如此!”刘达心中大定,干脆走到了刘氏身边,指着那些正被抬回去的伤兵,说道:“冰井台缺医少药,若受了伤就只能苦捱。命好的能恢复如初,命不好的可就要死了。若全军而降,便可免去一场杀伤,受了伤的儿郎还能治伤,岂不美哉?”

刘氏也不废话,直接拔剑砍了过去。

刘达汗毛直竖,一个纵跃,避开了这一剑。

刘氏冷冷看着他。

刘达有些气急败坏,骂道:“好个狠心的妇人,至亲也能下手。石勒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他妈的,不劝了,我这就走。回头让桃豹猛冲猛打,哪怕八个、十个人换你一个,总有一天能把冰井台上的人换光。”

刘曷柱一把将他扯到身后,叹了口气,道:“野那,伱这辈子想要什么?”

刘氏被这句话问得有些愣怔。

这辈子要什么?她好像曾经幻想过。

她不要普通女人喜欢的胭脂、华服,她想要的是至高无上的地位,以及掌握权势、操控大局的快感。

为此,她积极帮夫君出谋划策,梳理内政。

为此,她积极帮夫君拉来兵马,多加抚慰。

为此,她曾私下里对夫君说,刘聪必然不会让刘乂接掌帝位,届时刘汉或有大动荡,如果在此之前稳固河北局势,以此为基,或有一番作为。

她的野心很大,而这些也恰恰是她最喜欢的东西。

“野那,石勒不可能再有机会了。”刘曷柱说道:“我今天站在这里,你大概也有数了吧?乞活军皆反,要找石勒报仇,陈公又派出十万精兵北上,攻伐襄国,石勒若不想死,还得跑。”

“什么?”刘氏心中一震,这些日子勉力提起的精神有瞬间散去的趋势。

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妇人。

她恰恰是太懂了。

乞活军与邺城之间可谓仇深似海。夫君一旦势衰,他们不跳出来报仇就怪了。

最关键的是,大伯刘曷柱也反了,偌大的河北,已无任何可靠之人。

襄国多半是守不住了,除非夫君抱着必死的决心,亲上城楼督战,将自己先置于死地,然后寄希望于外人。

但他和刘聪之间有这份信任么?

刘曷柱上前几步,看向刘氏身后的兵将,大喝道:“莫突,你本我家牧子,侥幸选上大胡亲兵,就不认我了么?”

莫突被刘曷柱气势所慑,竟然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你家人还在大陆泽,都不管了么?”刘曷柱步步紧逼道:“桃豹死了那么多人,再打下去,恼羞成怒,告到陈公那里,我也保不住你家人。”

莫突脸色一白,手无力地从腰间垂下。

“乙莫干,当年你养马养得太瘦,大胡欲杀你,是谁为你求的情?”刘曷柱又看向一名军校,质问道:“还说必定回报我家的恩情,呵呵,说得好听。我现在让你放下器械,带人下山投降,你愿意吗?”

“我……”乙莫干嗫嚅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刘曷柱又点了两个人的名字,让他们面红耳赤,无言以对。

“别傻了。”刘曷柱口气一缓,叹道:“你们自己想想,冰井台西墙外,就有晋军兵营。台下又有桃豹、支雄、程遐的大军,你们是插翅难飞,除了死没有第二条路。别指望刘聪的大军来援了,不可能的。纵然来了,你们可能也不在了。”

“大胡能征发邺城丁壮,陈公就不能吗?征发一万人,分成十队,日夜围攻,拼着打光了也在所不惜,你们怎么办?他没死一个自己人,还去了隐患,你们抵抗得再激烈,又有什么用?可能还给他帮忙了。桃豹的兵打光了,陈公让他去哪就去哪,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真把陈公惹急了,他就征发诸部落兵来攻三台。说实话,命令下到大陆泽后,我现在也不敢违抗,只能老实带兵来打。到时候自己人打自己人,有些可能还是你们的亲族、好友,下得去手吗?”

“别打了。只要投降,我保你们无事。陈公是宽宏大量之人,他同意了,桃豹、支雄、程遐也只能咽下这口气,不会找你们麻烦的。”

说完这些,刘曷柱就站在那里,看着众人。

刘达则目瞪口呆。

他从来没想到,大伯的口才有那么好,他不是守军,都快被说服了……

“当啷!”有人扔掉了器械。

刘氏、刘曷柱、刘达三人齐齐望向他。

他脸一白,急忙捡起武器,道:“久战疲惫,没拿稳。”

“当啷!当啷!”接二连三有人扔掉了器械。

“我是真没拿稳。”那人急道。

没人再关心他了,因为已经有上百人弃械,打算投降了。

冰井台上还有超过千名军士,你看我我看你。

一阵风吹来,好像吹掉了名为士气的东西。

(本章完)

第529章 投名状

徐光苦着脸进了铜爵园,迎面而来的却是一阵猛烈的“杀”声,不由得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原来是驻兵铜爵园内的银枪军正在列阵操练。

他舒了口气。

最近听到了太多的杀声,实在是怕了。尤其是那晚,他急得翻墙而走,不小心摔进了东市,一瘸一拐之中,被几把刀架在脖子上,差点就被宰了。

那是他离死亡最近的时刻,记忆犹新。

“桃府君。”徐光上前行礼。

“徐参军。”两人按照旧日官职各自见礼。

“金虎、铜雀二台如何了?”徐光先问了句。

“还在劝降。”桃豹说道:“金虎台守军不足千,已有降意。早上遣人下台,请医者治伤,明公答应了。铜雀台还没答应,但也没伤害使者。”

金虎台上现有百余伤兵,其中不少人伤势严重,不便搬动行走。守将听闻冰井台已降,无奈之下表示愿降,但请求陈公先派医者上台,救治伤兵,有些人快撑不住了。

本来也就是试探一下,没指望对面真的答应。可谁成想,邵勋一口允诺了,立刻派人上到金虎台上,医治伤兵。

守将心悦诚服,遣人把武器送下山,又亲自下到铜爵园内为质。

铜雀台上同样有一千兵,他们拒绝投降,但也没加害使者。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其实很明了了。

冰井、金虎二台降,三台去其二,铜雀台其实也不太好守了,不知道那帮人在想些什么。真这般念着大胡的好,当初在城外就该勠力死战。

有些人啊,堂堂之阵时一触即溃,躲在城墙后面时又勇猛无比,真不知道说他们什么好。

“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有些人不想活,随他去了。”徐光叹息一声。

“参军来此,便是为了打探军情?”桃豹指了指徐光身后的军士、文吏、车马,问道。

“非也。”徐光正色道:“陈公欣闻克复冰井台,遣我来接走大胡家眷。守台兵士,尽数开往城外,交由刘贺度统领。”

“刘贺度?独领一军?”桃豹一怔。

刘贺度是刘曷柱之子,其父是大陆泽酋帅。真要论功劳,那也是刘曷柱这个老狐狸功劳更大。不过他也理解,父子一体嘛,不给刘曷柱升官,那就给他儿子升官,统领一部降兵。

等等——

“三台降兵独自编练成军?”桃豹问道。

“是。”徐光说道:“陈公亲赐军号‘忠义’。我已是忠义军长史……”

桃豹感觉自己的脸都要嫉妒得变形了。

徐光都混上“正官”了,他还是“伪官”,这如何能让人好受?

“将军勿忧。”徐光靠近一步,低声道:“只要做完下面这件事,陈公不会忘记将军的功劳的。”

桃豹长舒一口气,脸上有了些笑容。

徐光心中暗哂。

桃豹自诩“智将”,其实也就是武人的“智慧”罢了,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真智慧能有多少?

“何事?”桃豹追问道:“我一定办到!”

“桃、支、程三位将军若能将平晋王妃、上党国夫人刘氏献予陈公,自然前程无忧。”徐光说道。

桃豹一愣。

“金虎台的人下来了——”支雄从远处走了过来,嚷嚷到一半,果断住嘴,显然听到了徐光的那句话。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跟石勒很久了,与王阳、夔安、桃豹、冀保等人一样,是石勒早期的“八骑”之一——“十八骑”是一个统称,其实又可依资历不同分出早期“八骑”,论资排辈嘛,什么时候都有。

大胡失败,他被晋军搜捕,当时没勇气自裁,“浑浑噩噩”降了。

降了之后,发现自己对大胡的忠心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强,于是非常羞愧。

但羞愧之后,邵勋给他派活,他还是接了。

接了之后,更加羞愧……

羞愧到现在,居然要把以前的主母献给陈公,这这这——底线又一次被击穿了吗?

或许,他根本没有底线吧。

最初跟随大胡起事,干的主要是劫道的活计,也仅仅是为了钱财。

原来,自己真的是一个烂人。

桃豹的脸色相对平静一些。看得出来,他的心理建设比支雄早,也更充分,听到徐光的话后,只问了一句:“这是陈公下的命令吗?”

“陈公没有下令。”徐光正色道:“我听闻陈公欲将桃、支二位帐下兵卒编为一军,只是这领兵将领却不知道为谁了。有些事要主动一点……”

桃豹仰首望天。

片刻之后,似乎是豁出去了,只见他找来亲兵,问道:“石勒家眷何在?”

“在园中歇息。”亲兵回道。

桃豹点了点头,然后用略带颤抖的声音说道:“我闻上党夫人有国色,当献予陈公享用,请他们上车吧。”

亲兵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但还是应下了。

“支将军……”徐光又看向支雄。

“我——”支雄张了张嘴。

“支将军,有些事,过了今日可就没机会了啊。”徐光语重心长地说道:“听闻你在城中有宅邸,富丽堂皇,往日也得罪了不少人。若一介白身,可保得住这些?”

“我——”支雄嗫嚅了下,然后垂头丧气地说道:“我与桃将军一起献上刘夫人。”

徐光笑了,道:“其实何必呢?攻三台便已经与石勒撕破脸了,剩下的都是顺手为之罢了。”

说完,他便与二人站在一起,静静等待。

未几,收到消息的程遐奔了过来,先看看桃、支二人,又看看徐光,悄悄拉住他,低语一番。

徐光的脸色有些为难,时不时摇头。

程遐满脸恳求之色,连连作揖。

不一会儿,刘氏等人被军士押了过来。

为免有人心向石勒,纵放其家眷,押送之人都是桃豹当太守时的亲信。不过看样子,刘氏虽然满脸怒容,似乎也没有求死的想法,程氏抱着婴孩站在身后,满脸恐惧,看样子比刘氏不经事多了。

一行人很快上了马车,往邺宫而去。

******

邺宫丞相府之内,邵勋坐于上首,正在听取庾琛等人的汇报。

“秋收以来,割野地‘无主之粮’三十万斛,皆已存于白藏库内。”庾琛说道:“有此粮草,可支三万兵三月所需。汲、魏、顿丘三郡又有豪族献粮三十万斛,尚未启运。”

“豪族所献之粮,存于安阳即可。”邵勋说道:“再遣人北上至广平诸县,收粮而回。”

“好。”庾琛应下了。

“河北之事,你打算怎么做?”邵勋问道。

“请明公留一营精兵助守。”庾琛说道。

邵勋没有立刻回答。

其实,他在河北打,其他地方并不太平,事情并不少。

因他上半年拿下了宛城,建邺那边受了刺激,司马睿拿出密诏,“承制”以祖逖为徐州都督,率军北上下邳。

江南豪族没有明着反对,毕竟司马睿连密旨都拿出来了,但不明着反对,不代表不会拖后腿。

扯皮到最后,司马睿居然只给祖逖凑到了几千兵马,委实寒碜。

六月底的时候,祖逖乘船北上至淮阴,拉拢豪强,收取资粮,同时建熔炉,冶炼兵器,暂时还没进一步动向。

荆州方向,因为宛城不再参与平叛,朝廷命王敦率部加入平叛序列。

陶侃、周访率军,水陆并进,数败杜弢,战果斐然。

但当地还有杜曾、王冲等人先后加入叛乱,并未完全平息。

王敦似乎也没把心思放在平叛上,他更多地还是拉拢、任用私人,扩大势力。

收到这些消息时,邵勋没有管,只是给宛城幕府军司乐凯下令,着其征发丁壮,加强戒备。

豫州南部的几個郡也接到了命令,征发兵士,谨守疆界,以防不测。

整体采取的是守势,避免被人突然袭击,攻入空虚的腹地。

至于徐州方向,听闻东海内史糜晃与祖逖有了点小摩擦,还败了一场,担心他把本钱全部输光,于是令其以守为主,勿要轻举妄动。

现在已经在军事上打败了石勒,进入到政治战阶段了,邵勋有点想撤回一部分人马,加强南边的防御,但庾琛要求他留下“一营精兵”……

说实话,现在邵勋手头就两个半营精兵,即银枪左营、右营,外加黑矟军算半个。

三大主力给你一个?

他起身走到了地图前,看了许久,道:“黑矟军北上以来,厮杀良久,尚有两千九百兵。我把这支部队留给你吧,但不会驻邺城,而是屯于安阳。”

说完,他又道:“我已令银枪中营抽调两幢兵北上,这会应已至陈留。这两幢兵虽没打过仗,但操练良久,并非一触即溃之辈。黑矟军本有六幢兵(三千六百人),今编为七幢,些许缺额,在安阳招募无家室拖累之精壮百人补足。”

庾琛松了口气,道:“有黑矟军镇安阳,便好办多了。”

这新老混杂的四千二百战兵,就是邵勋答应他的“一营精兵”。

他从来没奢望邵勋会把银枪军留在河北,现阶段不太可能。

安阳是十分重要的节点,承前启后,又沟通白沟水系,有黑矟军镇守,邺城顶在前方也有底气。

现在只剩一个问题了:邺城没有可靠的留守部队。

“蔡承可为魏郡太守。”邵勋又道:“他不会处理政务,但编练邺城军士而已。南阳、关西兵会再留一段时间。邺城杂七杂八的降兵加起来不下一万五千,你若不放心,可自河南想想办法。”

庾琛苦笑,拱了拱手。

这个女婿又耍赖皮了,让河南士族拿出老底子来帮他守邺城。

各家当然有部分视若珍宝的精锐部曲,平日里好吃好喝供着,器械也尽量补足——当年邵勋可是在颍川被人黑吃黑过的,还不是铠甲惹的祸?

更是想方设法延请禁军将校帮忙训练,熟悉金鼓旗号及各种战术、军阵,以提高战斗力。

这些人死一个都很心痛,谁肯轻易拿出来。

但怎么说呢,陈公都走到这份上了,你们要赶紧加注啊,还等什么呢?

真等陈公娶了郭圣通,不要阴丽华的时候,哭都来不及!

所以庾琛只是苦笑,但没有拒绝。

当然,他还有更深一层的想法,不过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呃,还有一事——

怎么会让蔡承当太守?为何不是羊聃?

庾琛有些疑惑。

这个时候,却见蔡承在外探头探脑,悄悄给邵勋打眼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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