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只有父皇才挡得住他

第272章 只有父皇才挡得住他……

“天刚暖和起来,怎么反倒伤风了……”

长安,立政殿。

李治嘟哝着擦了擦鼻子,继续读着手里的密信。

现在是初春时节,万物复苏,窗外阳光明媚。

但是李治的心情却一点也明媚不起来。

“李泰死了……”

他有些恍惚,下意识地把书信拧成一团。

尽管他和李泰的关系也就那样,典型的皇家塑料兄弟,最近更是闹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

可当他真的收到了嫡兄弟的死讯(庶兄李祐那是真不熟),酸楚还是止不住地涌上心头。

李治今年刚虚岁十五,摄政不到半年,和东汉幼儿园相比固然不算小,但以这年纪驾驭国政也属实有些……太年少有为了。

一个青春期的半大孩子,多少还是会有些多愁善感的。

“呼……”

他长出一口浊气,艰难地消化李泰已死这一事实,将发散的思路重新收拢到正事上。

“李明,是李明杀了李泰……”

如果说李泰之死让他感伤,那“李泰死于李明之手”更让他感到大事不妙。

李明小老弟从遭遇政变、仓皇出逃,到歼灭了势头正劲的薛延陀与李泰联军,才用了短短几个月。

这事儿谁碰到谁迷糊。

“那家伙是怪物么……”

李治懊恼地揉了揉眼睛。

李明现在壮得厉害,从偏远的辽东二州之地,一口气扩张成了占据半壁江山的庞大势力。

上吞高句丽,西攻漠北,开疆扩土万余里,收编四万精锐,一时风头无两。

而更让李治脑壳痛的是,山东河北核心地区,也已经成为了李明的囊中之物。

证据就是,从那地方传来的情报逐渐减少、消息也愈发滞后了。

即使张亮开足马力,发动手下“义子”全力探查河北的近况,但也和泥牛入海一般,什么消息也传不出来。

这封“李泰已死”的密信刚到李泰手里,可事情是发生在冬天的,时效已经过去个把月了。

就这“火星”的消息,已经是李治一方竭尽全力,所获得的最后一封关于河北的情报了。

因为张亮的“义子”已经差不多被消耗殆尽了,以后再也收不到那个方向的情报了。

至于他数个月前勾搭上的范阳卢氏等河北当地士族,更是像说好了一样,在同一天断了和长安的联系,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从此失联。

勿cue,怕李明殿下误会。

河北已经成为了继辽东、高句丽之后的第三个情报黑洞,也从侧面标志着李明在那儿建立起了极为稳固的统治。

“连反骨的河北都……”

李治轻声哀叹,深深地把脸埋进了手里。

这事不能细想。

越往深处琢磨,就越能感到双方的差距已经大到恐怖的程度,令人绝望。

和李明相比,他自己的政治手段可以用“稚嫩”来形容。

李明把风马牛不相及的辽东、高句丽和河北拧成了一股绳,而他坐拥整个朝廷,却连本来就在境内的南方都没能完全压服,现在都还对他阳奉阴违。

也别说南方了,再这么耗下去,估计连朝廷内部他都未必压得住了。

虽然一记政变上台着实震撼,唬住了朝廷众臣。

但是距离产生美,时间一长,他的底裤就被这帮老狐狸们给摸穿了。

执政水平就不说了,在用人方面,李治也做不到用人不疑,只重用瓦岗寨的哥几个,对其他大臣们只有表面客套,并不深交。

和李世民、李明爷儿俩爷儿俩相比,不如远甚。

由奢入俭难,吃惯了二李细糠的大臣们,对这位新摄政的统治很不适应,不免人心浮动。

要不是皇帝陛下在朔北飘到失联,而监国殿下“被”身亡,朝廷现在恐怕已经四分五裂了……

李治抓起了自己的头发:

“唉,没想到李明这么能折腾。我还是太心善,那天晚上就不应该把他放出长安,至少应该关进小黑屋、

“悔不该听妇人言……”

“皇兄埋怨的是哪个妇人呀?”

书房门外,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正是那晚上劝他放走李明的“小妇人”,李明达。

李治虎躯一震,脸上立刻挂上了尴尬的笑容:

“呵,呵呵,我说的是韦贵妃。”

他顺手把锅往后宫一扣,不动声色地将揉成一团的李泰死讯碰到了桌案底下,忙不迭地起身相迎:

“来来,杭州刺史呈上了一些柑橘,酸甜可口,我留了一些给你。先生的功课都做完了吗?”

很自然地把妹妹迎进了书房,煞是体贴亲昵,仿佛他还是那个妹妹奴,从未改变。

唉……李明达心中轻轻叹气,顺从地让李治把她带到了同一张坐席上。

朱雀门之夜后,兄妹俩的关系一度陷入尴尬。

和李明相反,李明达从小就沐浴在所有人的疼爱中,当晚的事变是她第一次直面政治的残酷。

温文尔雅的雉奴哥哥露出了可怕的表情,驱逐小明弟弟,又和青雀哥哥兵刃相向。

这给她带来了巨大的震撼。

接下来,又是父皇失踪,内战爆发,薛延陀入侵……一桩桩大事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也让她迅速成熟了起来。

天真烂漫的阿兕子,也开始隐藏起自己的真情实感,按照他人的期望,扮演起了“晋阳公主”这个角色。

“韦姨娘是父皇的贵妃,也是诸皇子的长辈,不知她哪里冒犯了皇兄。”

李明达妥帖地说着。

李治觉得“皇兄”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格外刺耳,便把话题引到了更轻松的话题:

“我只是随口说溜了嘴。比起这个,阿兕子,前线传来了好消息!”

面对兴奋得两眼放光的雉奴哥哥,李明达只是微微摇头:

“军事机密,说与我一女子……”

“这机密还真就只能与你分享,事关我们的父皇!”李治眼神灼灼地看着妹妹:

“父皇的去向有下落了!”

李明达的脸一下子就舒展开了,好像变回了那个活泼开朗的阿兕子:

“真的?”

李治点点头:

“李世绩在贺兰山以西,发现了大队人马行进的踪迹,似乎是往西边的凉州的方向去了。”

李明达的目光黯淡了下去:

“又是踪迹。何时能得到确切的消息?”

李明看着她,补充一句:

“据当地目击者称,那队人马中有一位胡人打扮的美女子,却作男儿声。”

“承乾哥哥!”李明达眼睛一亮。

这外貌特征,妥妥的太子爷没跑了。

“终于……有父皇和皇兄的确切消息了,他们还活着,菩萨保佑……”

李明达激动得喜极而泣。

兄妹俩分享着这一份喜悦,两人吃着橘子,和好如初。

“坏了,明达不该打扰皇兄处理国事。”

李明达懂事地及时打住,正要离开,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父皇为何要去往凉州方向呢?直接掉头南下,不就回到大唐了吗?”

“呃……许是身后有铁勒突厥追兵,逼得他们不得不向西转移吧。”

李治随口辩解道:

“李世绩已经加紧向西搜索,并派遣快马前往凉州,让当地州府协助迎回陛下。”

李明达姑且接受了这个解释:

“不论如何,父皇只要一入凉州境地,便算是回来了。

“皇兄……雉奴哥哥,那你与青雀哥哥之间……”

老爹出国留学半年,刚回家就看见两个儿子正在打内战。

不需要多深厚的政治素养,连李明达也知道,目前这情况对李治来说不大妙。

等父皇回到长安,一定没有他好果子吃。

“我……现在已经停战,不和李泰打了。”李治努力扯起两边的嘴角。

李明达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是吗?这敢情好啊!”

她还不知道李泰已经被小明弟弟给弄死了,以为今天是双喜临门的一天,心情愉悦地离开了书房。

李治目送她离开,在心里自言自语:

“父皇能平安回家就好啊……是李承乾在父皇耳边挑拨离间么?”

他多少能猜到,父皇这诡异的行军路线,多半是担心回国后被做贼心虚的李治和李世绩给灭口了,全程在和空气斗智斗勇。

然而如前所述,不论李治也好,李世绩也罢,其实根本没有、也不敢有对李世民不利的想法。

他俩可都是大唐的大忠臣,都是真心希望皇帝陛下重新回到忠实的长安啊!

李世绩就不谈了,他的动机很单纯。

他的小领导是晋王摄政没错,但大领导从来就是皇帝陛下本人。

要相信老瓦岗寨的智慧,站位千万不能歪。

李大总管一边随时与李治保持通信,有什么最新情况都第一时间报告。

另一边,不等李治的命令,他便立刻发动一切力量搜寻陛下和太子的踪迹。

做到两边都有交代。

而李治也有理由喜迎二圣归来的。

虽然他僭越,虽然他打内战,虽然他知道父皇揍他一顿都是轻的。

但是和李明那个变态的政治机器相比,阿爷的鞭策简直是爱的轻抚啊!

他怀疑,现在只有父皇才是他的保命符,只有父皇归来才能救他狗命。

不论他闹出多么大的乱子,闯出多么大的祸,至少父皇不可能处死他吧。

但是李明就不一定了!

李明和他是存在根本矛盾的,而且双方虽然没有彻底撕破脸,但离撕破脸也不远了。

更何况,李泰的脑袋已经证明了,李明那厮是真不顾忌兄弟感情,有仇是真砍人啊!

“辽东、高句丽、河北、薛延陀……那恶魔根本停不下来!

“这样下去,李泰和其他诸王所留下的中原,也迟早成为他的囊中之物,被他蚕食殆尽吧?

“到那时候,他离关中就只有潼关薄薄一线了……”

李治陷入了莫大的惊恐之中,双手抱着脑袋:

“能阻挡李明脚步的,全天下就只有父皇一人了吧?”

“我还远远不行,我还只是个孩子啊!”

…………

贺兰山以西,河西走廊。

李承乾带领队伍一路向西,经过几个月的长途跋涉,终于抵达了凉州边境。

在他的指挥下,队伍并没有带着皇帝回国,而是拐了一个大弯,转身向北。

笔直地前往西突厥的领地。

“小可汗!”阿史那社尔和他并驾齐驱:

“西突厥真的会与我们结盟吗?而不会将我们扣留起来,或者直接杀死?”

李承乾胸有成竹:

“放心,乙毗咄陆可汗与乙毗沙钵罗叶护可汗的争斗十分激烈,正是需要外援的时候。”

突厥的官名好长……老社尔心里忍不住吐槽,还是放心不下:

“小可汗的情报来源可靠吗?”

“可靠。”李承乾简短地回答。

话已至此,社尔便不好再问。

沉默了一会儿,李承乾主动开口:

“我父皇的情况,怎么样了?”

阿史那社尔眼神一黯:

“恐怕不大好。”

队伍的中心,是一辆大马车。

李世民半躺在马车上,随着大部队一路颠簸,眼睛半闭,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

马车是游牧民族运输转移帐篷用的,结构非常简陋,荒原上又没有路,颠簸得非常厉害。

尽管大家在车板上垫了厚厚毛毡,顶上撑起挡风的帐篷,可条件有限,谈论舒适性就有些奢侈了。

就算健康的青年,在寒冷的野外就这么颠上几个月,从冬末一直颠到开春,都得没了半条命。

更何况一位中风患者。

“天可汗麻木的右半边身体能稍稍活动一下,比刚得风疾时好了一些。可是,唉……”

阿史那社尔唉声叹气:

“天可汗的意识仍然一团糊涂,不但时常半梦半醒,连清醒时的思路也很古怪,说着什么‘李治乃是朕之子,李世绩乃是朕赐的姓,他们必不会害朕’。”

李承乾立刻跟着摇头:

“简直不可理喻!唉,病魔无情,一代雄主竟能糊涂成这样子。

“李治和李世绩可是闯下了滔天大祸,不夸张地说,全国陷入乱局就是源于他们二人。

“他们畏惧圣威,怎么可能甘心奉迎父皇回去呢!”

阿史那社尔重重地点头:“嗯,小可汗说得对!”

李世民无力地躺在车板上,无语地闭上了眼睛,不知是不是因为听见了他俩的对话。

继续北上不久,在前面探路的契苾何力回来了。

“前方有一支大部落,好像是突厥人!”

(本章完)

第273章 称心

西突厥的队伍出现在了地平线。

那是几支春季转场的部落所共同组成的部落联盟,规模庞大,人丁众多,扬起的风沙遮天蔽日。

阿史那社尔远远望着,身躯骤然紧绷,握着马缰的双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作为原东突厥贵族,和西突厥不说血浓于水吧,也可以说是势不两立了。

队伍里的其他人也都怀有类似的紧张与警惕的情绪。

大唐和西突厥之间的关系,可远远称不上“睦邻友好”。

故事开篇,侯君集还刚带队敲掉了西突厥的小弟高昌国呢。

而对面的西突厥部落也发现了他们,队伍立刻分成两部分。

老弱妇孺驱赶牲畜群避向后方,青壮年策马迎上前。

这是游牧部落警戒的起手式。

他们也搞不明白,对面那支杀气冲天、全部由男性组成的古怪“部落”是个什么来路。

“停!”

契苾何力叫停了队伍,紧张地看向李承乾:

“太子殿下,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对方来势汹汹,似是不善。如果直接爆发正面冲突,他们带着半瘫痪的陛下,很难全身而退。

真是见了鬼了,要不是陛下失能,太子最大,谁会一拍脑袋把队伍带到西突厥的地界啊?

与其赌西突厥可汗的人品,还不如南下回朝,赌一赌李治殿下的孝心。

也是没办法,现在天大地大,太子最大,。

要是陛下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也只能归咎于天意如此,大唐的气运到头了吧……

“不必担忧。”

李承乾倒是云淡风轻,似乎对自己的计划非常有自信:

“你们就在此待命便是,我只需一席话语,定教那化外之民拱手来投。”

“哎殿下等等!……”

不顾劝阻,李承乾潇洒地拍马向前,在众人忧虑的目光中,向那支西突厥队伍奔去。

契苾与阿史那两位老哥人都麻了,下意识地望向陛下所在的马车。

李世民照旧一动不动地躺着,只有胸部在轻微地起伏着,说明他还是一个活人。

西突厥部落那边领会到了对面希望交流的意愿,也同样停下了大部队,派出一名使者。

双方在空地中间寥寥交谈数语,西突厥使者似乎大为震惊,立刻麻溜地跑回部落。

在使者汇报了几句之后,西突厥那边立刻又派出几名使者,为首者是一名德高望重的老人。

老人和李承乾说了几句话,态度非常谦卑。

接着,李承乾便扭头回到自己的部队,西突厥的使者们则全部低着头,紧跟其后。

在契苾何力等人震惊又钦佩的目光中,李承乾圆满地与对方完成了接触,顺顺利利地将对方使者带了回来。

“殿……”

契苾何力刚想说几句,被李承乾用眼神制止了。

那位年长的突厥使者环视一眼,战战兢兢地问:

“他们都是‘泥利特勤’的战士吗?”

特勤是突厥官名,负责部落的内务外交,一般由可汗的子弟或亲族担任。

“泥利”是那位特勤的名字,好像是位新人,不论阿史那社尔还是契苾何力,对这个名字都没有印象。

李承乾用突厥语流利地回答:

“没错,都是泥利特勤的部众。”

说着,用眼神示意麾下。

泥利是路边哪根葱……两位来自阿史那家族和契苾家族的超级大贵族心里激烈地吐槽,紧绷着脸点点头:

“嗯。”

他们理解太子爷的计划了,那就是冒充那位所谓“泥利特勤”的手下,先作为面见乙毗咄陆可汗的敲门砖。

这是符合常识的,否则在草原上随便拉一个西突厥部落,和他说自己是大唐皇帝,来和突厥可汗洽谈一个合作项目,请他帮忙接洽一下,你看别人把不把你当神经病。

老者点点头道:

“特勤的部落离这儿不远,我们正要去投靠,请几位勇士随我们来。”

几人暗暗互视一眼,同时松了一口气。

和西突厥方成功接头,第一关算是有惊无险地过了。

“上马!”

契苾何力一声令下,众人便簇拥着陛下所乘坐的马车,跟随西突厥的队伍,向西行进。

李承乾和那位老者并排走在前面,一路侃着大山。

老者是这支临时部落联盟的首领,隶属于乙毗咄陆可汗(西突厥北庭)麾下,因为饱受乙毗沙钵罗叶护可汗(南庭)的袭扰,所以来投奔那位“泥利特勤”。

“泥利特勤作战骁勇,冲锋在前,是我们草原诸部的守护神啊。”老者状似无意地说着。

李承乾笑着纠正:

“今时不比往日,部落人口众多,已经不再是凭借个人武勇打天下的时候了。

“大兵团作战,纪律要严,泥利擅长的是整顿军纪,以身犯险的事他一般不干。”

老首领连连点头:

“对,对,是我老糊涂记错了。”

确认过眼神,这位大姑娘确实与泥利特勤极为熟稔。

一位有勇有谋的勇士,一位落落大方的美女,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老首领心里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魂。

但是碍于面子,他不好意思往细里问,恨不能日行千里,赶紧把特勤的“部众”送回去,赶紧吃口新鲜的瓜。

全程旁听的契苾何力和阿史那社尔就没有那么优哉游哉了,后背冷汗不断。

两个老江湖当然能听出来,对方一直在谈话中下套试探,在确认这支来路不明的队伍是否真的隶属于那啥啥特勤,还是西突厥南庭来搞无耻偷袭的细作。

要是李承乾殿下在对话中露出马脚……

后果难以设想!

但出乎意料的是,殿下对那位泥利特勤却是如数家珍,从外貌身形、到性格特点,回答得滴水不漏。

甚至他透露的一些情报,连那位出题的老首领都不知道。

似乎李承乾殿下不是装的,他与那位神秘的西突厥特勤,确实十分熟悉。

这就奇怪了,那家伙到底是谁呢,能入得了太子爷的法眼……

他俩对那位泥利特勤充满了好奇心。

“咳咳,小可汗。”

阿史那社尔瞅准空档,凑到李承乾身边小声问:

“您关于西突厥的情报,包括乙毗那谁……包括西突厥南庭和北庭之间的战争,都是来源于那位‘泥利特勤’吗?”

李承乾点点头:“嗯。”

“泥利特勤是谁?”阿史那追问。

李承乾不假思索道:“他是北庭乙毗咄陆可汗的女婿,因与南庭作战有功,被破格封为特勤。”

“哦~原来如此。”老社尔懂了:“小可汗是在外事场合,偶然结识了那位特勤吗?”

“是内事……”李承乾小声嘀咕。

阿史那社尔:“嗯?您说了什么吗?”

李承乾的脸上浮起一丝绯红:“没什么。”

“咳咳咳!”

李世民忽然在车上连咳不止。

契苾何力赶紧停下队伍,大家手忙脚乱地为他拍胸、顺气、喂水。

李世民似乎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口齿不清地嘟哝着:

“一个个都是逆子……让吾费尽了心神。好不容易有个像样的,还死了……”

这般大动静也引起了那位老首领的注意,他回头望了一眼,瞥见了在帐篷车里被众星拱月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粗看貌不惊人,但是威严之气逼人,让人下意识地想低下头,不敢直视。

显然不是等闲之辈。

只是中年人的左右脸不太对称,仔细看能发现,他右半边脸有些口歪眼斜。

老首领叹息地说:

“你家老爷子?中风了?”

李承乾生硬地点点头:“嗯。”

见对方不愿意多谈,老首领也识趣地闭上了嘴,心中的好奇心更盛。

…………

这支混搭的超级大部落一路向西北跋涉,因为后勤充足,所以行进速度非常快。

大部队来到了沙漠的边缘,一边是荒草地,一边是漫天黄沙。

在草与沙的分界线上,坐落着一排排帐篷。

“泥利特勤的领地到了。”老首领介绍道。

李承乾眉头一皱:

“这儿就是一位特勤的领地?”

经过几天的相处,他和这支西突厥部落已经渐渐熟络了起来,所以说话也更直接了。

特勤好歹是突厥系汗国内部的高官,更何况泥利特勤还立下不少战功,怎么领地被分到了这犄角旮旯?

这是分配还是发配啊?

“啧,这事儿嘛……”小老头左看右看,确定旁边没有外人以后,压低了声音吐槽:

“大汗的为人就是这样的,贪婪成性,吝啬不堪。”

他口中的大汗,就是乙毗咄陆可汗,西突厥北庭的控制者。

根据突厥无限可分原则,在原突厥汗国分裂为东、西两部分以后,东突厥被灭,而西突厥又进一步分裂成了南庭和北庭。

双方以伊犁河为界,对峙近十年,不分胜负,谁也灭不了谁。

“大汗不但夺得的草场和财富从来不与部族分享,而且还肆无忌惮地盘剥勒索部众,美其名曰‘收税’。

“比如每年牛羊下崽子了,半数的羊羔、牛犊都给上交给他。要是谁家的羊群不小心踩在了他的草场上,哪怕只有一只羊踩了一脚,他都会将整支羊群抢夺走……”

老爷子也和这位“大姑娘”熟悉了,诉起苦来没个完。

这一桶苦水从头浇到尾,把李承乾都给浇懵了。

怎么越听越觉得,这位未来的盟友好像不大靠谱啊?

憋了好久,李承乾忍不住问:

“既然大汗倒行逆施,你们为何仍然要投奔他们,而不去找南庭的乙毗沙钵罗叶护可汗呢?”

“唉……”老首领发出了悠长的叹息。

“北庭只是要钱,而南庭要命啊~”

李承乾听得嘴角一抽。

西突厥是什么类人群猩闪耀之地,一个初通人性,另一个很不拟人。

和这样的虫豸在一起,怎么能反杀李治呢!

“媚娘,你的计谋好像失算了啊,西突厥根本就是扶不起的阿斗……”

他都开始怀疑自己(和武媚娘)的战略方针了。

“老实说,北庭现在也就靠泥利特勤撑着了。他打仗厉害,纪律严格,也愿意和手下分享战利品,在汗国之中呼声很高。

“这也是为什么一毛不拔的大汗破天荒给他分了一块草场,虽然,呵呵,这场地不怎么样。”

老首领苦笑着摇头,继续喋喋不休:

“现在南庭风头正劲,对所征服的部落,男的杀死女的掳为奴。为了活命,我们不得不投奔过来。

“你们呢?你们倒是对西突厥忠心耿耿,大老远从贺兰山东边过来,薛延陀的可汗不比咱大汗更慷慨?那里的草场不比这儿更丰沛?何不投他们,还回来吃沙子干什么?”

李承乾呵呵一声:“薛延陀真珠可汗被杀了。”

这轻描淡写的回答,让老首领毛骨悚然。

“怎么会?!薛延陀铁勒诸部不是势头很盛么?手下战兵三十万,都和当年的东突厥似的……

“难道又是唐军?大唐把他们灭了?”

辽东那帮家伙还算是大唐么……李承乾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苦涩地笑着:

“所以为了活命,我们这不也投奔过来了?”

这时,泥利特勤的近卫前来传令:

“特勤正在帐内,请您前往一叙。”

“那我们就此别过了。”老首领面色一松,便要前往大帐。

却被近卫拦了下来。

“特勤请的是他。”

李承乾微微一笑,以突厥礼向老人致意:

“后会有期。”

他正要策马前往,身后突然传来一记吼声。

口齿略有些模糊,但饱含着威严:

“等等,吾与你同往。”

李承乾整个人顿了一顿,回过头。

只见他的父亲,刚才还瘫在车上的李世民,现在竟全凭自力站了起来,完全不依靠旁人。

“天可汗!”

“陛下!”

阿史那和契苾低声惊呼,七手八脚地上去搀扶。

“滚!吾还没有如此不堪!”

李世民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暴躁地将碍事的随从们推开,自己吃力地拖着右半边无法自如行动的身体,一瘸一拐地爬下了马车。

“吾,与你一起会会那位新崛起的‘特勤’。”他一字一句地说着,尽量让吐字清晰一些。

李世民刚得风疾不久,情况还不稳定,时而清醒时而昏沉。

现在就是他清醒的时候,双目熊熊,如同烈火,暗含着一位父亲和帝王的愤怒。

老首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潜意识告诉他,这已经不是他这个级别的小卡拉米可以掺和的事了,便识相地隐入了人群。

不仅仅是他,连阿史那社尔和契苾何力都意识到,皇家的家事非同小可,不是自己所能干涉,也都识相地隐入了背景。

“父皇……”

李承乾几乎下意识地跳下了马背,低垂着眼睛,不敢与严厉的父亲对视,身体本能地颤抖起来,仿佛童年时的噩梦又苏醒了。

“回答呢?”李世民声音不大,但震得周围所有人胆颤。

没事,不用怕,有媚娘你在我身边……李承乾嘴里无声地念叨着,和自幼的恐惧奋力搏斗着。

半晌,他缓缓抬起头,吃力地勾起嘴角:

“都听您的,父亲。”

在部落众人畏缩而好奇的目光中,这对瘸子父子一瘸一拐地向部落大帐挪了过去去。

“父亲,来,我扶您。”

“不必,吾还没有不堪到要你搀扶的地步。”

两人离帐篷还有好几步路时,帐篷的帘子掀开了。

帐篷里,步伐矫健地走出一位健壮的汉子。

他身穿翻领左衽灰鼠皮衣,脚踏狐皮靴,须髯飘飘,几根发辫编于脑后,是典型的突厥人装束,面容却是位汉人。

那汉子一见李承乾,整张脸像云开雨霁一样亮了起来。

可待他看清楚李承乾身边站着的男人,不由得大大吃了一惊,惊呼一声:

“陛下?!”

“呵,呵呵。”李世民笑了起来,似乎感到非常滑稽:

“朕道是怎么草原上多了一位没听说过的特勤,原来是你啊。

“朕不是发配你去伊州打突厥么,怎么在这儿碰到你了?

“称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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