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赵都安出关(5k)

太阳跃出地面,世界骤然明亮。

朝廷大军的主力军队浩浩荡荡,正面朝叛军老巢宁安县城推进。

然而预想中的叛军阻击并未到来,反而是沿途开始不断撞上大批大批的,被驱赶过来的难民。

某处山坡上。

薛神策一身戎装,面色凝重地望着前方的平原,冷风拂面,他头盔下发丝飘舞:

“大军还是无法前进吗?”

在视野前方,道路完全被拥堵住了,从宁安县方向逃来的拖家带口的难民们乌央乌央,几乎看不见尽头,他们带着行李、车马,令朝廷大军迫不得已停下。

饶是底下士兵正不断将难民从道路上引向路旁,与大军错开而行,队伍也只能以一个十分缓慢的速度推进。

“禀大人,难民太多了,我们携带了大量器械物资,又无法绕路,现在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身后一名武官无奈回应。

薛神策轻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眉头皱紧,低声道:

“有些不对劲。”

身后,莫愁迎着风走上了山坡,询问道:

“哪里不对?对方明显是用这些难民来阻碍我们的行军速度,避免与我们正面对决。”

今日大反攻,城内的军队分为了三支队伍。

薛神策率领着包括陈火神的火器营在内的最大规模的军队,作为主力,正面推进。

石猛和袁锋两名指挥使各自带领一支队伍,沿着另外两条路线进攻。

薛神策平静道:

“从这些难民口中已经确定,他们大都是宁安县周围,包括汶水县的百姓,被叛军勒令出城,驱赶着从这条路线向我们这边逃离。

这一手很聪明,既可以严重拖慢我们的速度,争取更多的时间,又给我们丢了一个大包袱……

呵,若到了最紧急的时候,叛军选择焚城,那么如今这些难民就没了家园,而朝廷必须想办法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安顿难民。

赵都督辛苦筹集的军粮只怕拿来喂给这些难民都不够。

这才是对方真正的杀招啊。”

当然,他没说的一点是,驱赶难民也是为了减少“焚城”这件事的危害性。

慕王哪怕已经被定义为“反贼”,也选择了焚城这种注定背骂名的做法,但只烧房屋、田地……和烧死人,这依旧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苏澹将大群难民赶出来,既狠狠恶心了朝廷一把,又减少了焚城的阻力和后果。

莫愁疑惑道:“你既然看的这么明白,那又有什么不对劲的?”

“时间。”薛神策转回头,目光深沉地看向她:

“用这招的时间太早了,若是最大程度地作战,争取时间,应该先派出军队,依托沿途的地利,来阻碍我们的前进,对我们造成尽可能多的损失,而后再驱赶难民……

可苏澹现在就选择这么做了,我怀疑之前的一些判断有误,不过还需要其他两支队伍的情报回馈,来进行验证。”

莫愁抿了抿嘴唇,眸光担忧地道:

“我们出城已经好几个时辰了,考虑到石猛和袁锋的队伍出发的更早,现在应该差不多也该有消息传回来了。”

几乎话音刚落下,东方天空有军中鹰隼破云而至。

很快的,一封袁锋发来的军情报告送到了山坡上。

薛神策展开信纸,扫了一眼后面色微微一沉,对聚集而来的一群武将道:

“势如破竹,袁锋的队伍推进的速度比预想中快了很多,已经过了饮马庄了。”

众人大喜:

“必是敌军知晓我方军力势大,明白无法抵抗,所以士气低落,没有死战之心。”

莫愁也困惑道:“这不是好事吗,你怎么愁眉苦脸?”

薛神策摇头,深深叹了口气:

“好事吗?事出反常必有妖,以我前段时日与苏澹厮杀的经验,这一股叛军绝对不是望风而降的散沙,不可能败退的如此之快,结合眼前这些灾民,答案只有一个!

那就是苏澹已经将叛军主力撤走,留在外头占着地盘的只是一群庸兵!

而他分明掌控着地利,却主动放弃,将这些地盘拱手让给我们!

说明什么?

说明他根本没打算与我们斗法,也没想过守城!而是一开始就准备撤军!我们被他装出来的举动欺骗了!”

被骗了?

莫愁等人心头一跳!

这两日,朝廷不断分析叛军的举动,得出的结论是:

苏澹已做好了失败的准备,但还是会与朝廷斗一斗。

既为将城内搜刮的物资运走争取时间,也是为了尽可能削弱朝廷的兵力,阻碍进攻势头。

而后续的战术安排,也是基于这个判断而制定的。

可此刻,薛神策却说,苏澹压根没想过打仗,而是已经开始撤离了。

莫愁心脏突然一跳:

“若真是如此,岂不是说对方可能提前焚城?压根不会等到‘守不住地盘’,‘打不过我们’的时候,才做这件事,而是从一开始,目的就是焚城?!”

这时候,西方天空也有一只鹰隼飞来。

“报!石指挥使送来消息!其所属队伍已经攻陷汶水县!朝宁县县城进发了!”传令兵飞奔而来。

一瞬间,所有人都懵了。

“汶水县已经攻陷了?!”薛神策难以置信。

要知道,石猛那支队伍的目的,也只是牵制汶水县而已,压根不是进攻的主力。

因此,陈火神的火炮都压根没有配备。所以说,石猛不可能是凭借火器才夺城的。

敌人占据的两座城池,才几个时辰,就已拿下了一座,这如何能不令人惊悚?

难道汶水县城内的守军也撤走了?

“不可能,我们的暗探反复确认过,宁安、汶水两城是有叛军主力的,对方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撤走!这么明显的目标,不可能提前毫无察觉!”有人质疑。

薛神策立即夺过信件,阅读之后,微微发怔。

莫愁凑了过去,脸色也古怪起来。

按情报所说,能夺城成功,归功于卫显宗率领的敢死营。

敢死营的第一个目标是乌河镇,结果占领的意外顺利,之后,卫显宗率领敢死营的官兵更换成叛军的衣服,装成“溃兵”逃向了汶水县城。

并成功骗开了城门。

当然,能做到这点,主要得益于乌河镇原巡检司的那帮主动投降的“伪军”协助。

此外,还有一个重要因素,是汶水县的“守备”,与乌河镇的把总陈永两人是亲戚……

“卫显宗成功进城后,伪装成陈永的手下,接近汶水县守备,找到机会将其斩杀,在城内端掉了叛军的指挥所。

然后又策反了城内原本的一些朝廷一方的降卒……打开城门,迎接石猛入城,这才攻破汶水县。恩,石猛手中的火枪队也发挥了重要作用。”

莫愁脸色古怪地念出情报:

“石猛夺城后发现,汶水县内各处已经埋设好了焚火点,根据降卒给出的情报,按军令,今日就会启动焚烧汶水县的计划,幸好被我们提前攻破。”

顿了顿,又补充道:

“至于卫显宗,已经率领敢死营,再次装作溃兵,逃往宁安县,试图混入其中。”

还可以这样?众将面面相觑。

情报中三言两语,只说了结果,但脑补也知道,过程绝对没那么简单。

敌将又不是蠢货,哪里会那么容易被骗开城?

“卫显宗……赵都督是给我们保下了一员大将啊。”薛神策喟叹道,连他,也为这个原青州指挥使的的魄力和能力惊叹。

薛神策挥手道:

“这才是好消息,汶水被破,石猛那边没有难民阻碍,很可能先一步攻到宁安城后方,截断对方撤离的道路,这次该苏澹头疼了。

不过,只靠他们争取的时间有限,我们也必须加快推进速度了,不能再稳扎稳打,传令下去,暴力驱赶难民,尽可能快地疏通道路!”

他转回身,望向宁安县方向,手中方天画戟沉重冰寒。

……

……

宁安县城,县衙大堂内。

此刻气氛凝重,一名名将领脚步匆匆地进出,却并无杂乱之色。

整个城池早在昨日就已经开始了撤离准备,这一切本该混乱,但在苏澹的治下,却呈现出井井有条的效果。

整个宁安县如今十室九空,百姓们已经被驱赶走,而余下的叛军们如同一台精密的仪器,在按照苏澹的军令执行。

作为云浮叛军前锋大将的“举人将军”正襟危坐在大堂上。

他穿着一身官袍,头戴乌纱,上半身只套着半件软甲,甲胄的夹缝中,藏着经常被翻阅的几本书。

苏澹仪容端正,面白浅须,自有一股读书人气度。

“将军,城内六十七处焚火点已妥善完备,百姓也悉数驱赶出城,只待一声令下,便可焚城。”

堂下有军官禀告。

苏澹轻轻颔首,笑道:“不错,下令城内大军准备撤离,我们今日就离开,离开之时,就是焚城之际。”

军官领命而去。

撤离的命令是今日临时才颁布的,底下无人知道,这是为了避免被城内朝廷细作提前打探,才做的安排。

大堂后方,一道浑厚的声音忽然响起:

“阿弥陀佛,将军此前说的,可是固守城池,焚城之举,乃万不得已时才可为。”

说话的竟是一个大和尚,却没有穿僧衣,而是套着一件很常见的布衫。

身后背着一只硕大的,带着纱帘的斗笠,以及一条长棍,然而光秃秃的头颅上的戒疤暴露了他的出身。

苏澹转回身,笑着对大和尚道:

“梵龙师父,正所谓兵不厌诈,朝廷兵马势大,固守此城无用,之前放出那些消息,也只是为了迷惑薛神策罢了,包括那放火焚城需要同时满足足足四个信号,呵,哪里用那么麻烦?

真正的信号只有一个,就是‘撤军时焚’罢了。至于城中财物,的确有些可惜,但想要将这么多财物运走,耗时太久,动静太大,根本瞒不住薛神策,也只好付之一炬了。”

他很有耐心地解释道。

这自然是因为对方的身份特殊。

这位“梵龙”和尚乃是神龙寺在淮水的一座寺庙中的武道强者。

京城神龙寺总坛覆灭,但分散各地,尤其是叛军占领区的分寺却还在。

梵龙和尚此来,便是受慕王爷所托,保护苏澹这个将军的。

梵龙双手合十,眉目硬朗的脸庞上一片感叹:

“阿弥陀佛。”

假正经……苏澹笑而不语。

忽然,堂外有传令兵禀告:

“将军,汶水县守备帐下一支百余人的溃兵逃至城外,声称汶水县已被朝廷神机营指挥使石猛以火器攻破!守备惨死!”

什么?!

苏澹笑容僵在脸上,终于生出不安来!

仔细询问后,他呢喃一声:

“新式火器,破了青州军的神机营果然厉害……”

他迅速走到大堂内墙壁上那张地图旁,仔细观察,面色愈发难看。

汶水县的位置较为特殊,一旦被朝廷占据,便可截断他的退路。

这样一来,他准备今日带兵撤离的计划难以实施了,因为一旦撤走,哪怕将宁安县焚烧了,可路还是空出来了。

薛神策只要冲破难民的阻碍,就能长驱直入,追赶上来,而云浮大军又被汶水县的神机营阻拦……

腹背受敌,此乃兵法大忌!

“传令!全军守城,借助城池抵御薛神策,另外将扣押的那批百姓也押送到城门附近,一旦对方动用那火炮,便以此逼迫对方投鼠忌器。”

苏澹立即下令:

“再传令,东线军队配合骑兵后撤,打通撤离通道!”

撤离的道路不需要经过汶水,所以只要派出不擅长守城的骑兵将神机营的人遏制住,就依旧可以撤离。

梵龙和尚见状,眉眼低垂,心头升起不安。

……

与此同时,宁安县城内。

一片空荡的居民区内,身为慕王府杀手组织“绣衣直指”成员的“司空”警惕地看向突然出现在庭院内的一伙神秘人。

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很瘦,双臂却极长,眼珠骨碌碌转动,灵气十足。

此刻手中捏着一只无柄的匕首,盯着这群披着斗篷的不速之客:

“你们是谁?”

为首的一人身材挺拔,高出司空两个头,此刻俯瞰着少年,随手从腰间捏出一枚令牌,丢过去,冷冷道:

“绣衣使聂玉蓉何在?”

他知道大姐的存在?司空吃了一惊,敏捷地捉住令牌,仔细端详,只见令牌上一个“慕”字赫然醒目。

诸多防伪的细节也都对得上。

是慕王府内臣才有的手令!

司空不敢大意,恭敬地行礼:

“聂绣衣使如今潜伏在敌营,不知大人来此何事?”

“不在么……”为首一人皱了皱眉,却还是抬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瘦长的脸孔:

“我等奉王爷之命,前来配合苏将军御敌。”

他摘下斗笠时,司空终于看到了这人身后竟背负着一张奇异的木弓。

少年怔了下,脱口道:“陆童大人?!”

他认出了这人的身份,慕王府家臣中,箭道第一人,有“挽天倾”绰号的世间境神射手,陆童。

……

……

就在两军开拔,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候。

太仓府城,卢府别院内。

赵都安望着屋内阵法徐徐黯淡,一缕缕火焰被疯狂吸纳收敛进入赤炎圣甲内。

整整两日过去,他不断熔炼,几乎将从城内士绅手中搜刮来的各种能用的奇物都投入了赤炎圣甲这尊“火炉”内。

而成效也极为显著,此刻的赤炎圣甲色泽已经不再是赤红色,而是变成了白色。

这是内里法力积累突破到了一定界限后,发生的变化。

“此刻这甲胄内的法力,绝对超过了世间,很可能跻身至天人境界。”

赵都安抬手,摄来这只甲胄,触手温润,然而只是抚摸,就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仿佛这是一枚熊熊燃烧的火炉,随时有爆炸,焚烧一切的可能。

他将「满血版」赤炎圣甲穿戴在身上,用衣服遮住,迈步走出院子,抬手一招。

池水内,一枚古朴印章也旋转着飞来,覆着迷蒙水汽,这是玄龟印。

如今色泽近乎纯黑,与纯白的赤炎圣甲形成鲜明对比。

“谁能想到,这枚印章内几乎装着一整条地下河?不过也已经到极限了,若以我真正的修为,压根没办法催动这两件镇物的任何一个进入完全状态。”

赵都安低声呢喃。

忽然,他抬眼望见院墙某处,道:

“进来吧。”

一道黑影这才扭曲着跃入院中,逐渐凝成供奉宋进喜的模样,这个杀手太监拱手道:

“大人,书生传回情报了,属下认为有必要来告知您。”

两日前,赵都安要他去问金牌影卫书生,有关于白隼的情报。

“说。”赵都安淡淡道。

宋进喜道:

“书生说,白隼已经被慕王府麾下的绣衣直指捉拿,大概率已经死亡,所以府衙内那个白隼,应该是假的,可能是绣衣直指假扮。”

赵都安毫不意外,似乎早有预料一般,点了点头,迈步往卢府外走去:

“很好,随我回府衙。”

宋进喜道:“大人要捉拿此人审问吗?”

赵都安摇了摇头,视线望向南方,轻声道:

“薛神策已经出征了吧,那我们也不能缺席啊。”

(本章完)

第526章 火起!赵都安登场

赵都安进入府衙的时候,留下驻守在城内的知府孙孝准立即出来迎接。

“都督,你怎么来了?”孙孝准惊讶道。

赵都安有些好笑地道:“怎么,是我不该来了?”

黑瘦如铁的红衣知府一下语塞,摆手忙道:“不,当然不是……只是没想到……”

薛神策大军开拔前,就送去消息给卢府,告知过赵都安,所有人都以为赵都督要留在城中坐镇大本营。

赵都安哈哈一笑,迈步往里走:

“忙完手头的事了,大军开拔多久了?给我一份路线图,我准备赶过去。天师府的两个神官可还好?”

孙孝准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要追上去,但也没问,解释道:

“玉袖和金简两位神官也跟着大军出发了。莫昭容也去了,如今府衙内除了部分留守的高手,就只剩下我了。”

她们也去前线了么?赵都安点了点头,忽然道:

“那个影卫白隼呢?”

“大人找属下?”话音方落,不远处聂玉蓉从后院走了出来。

她眼神很亮,带着股苦尽甘来的意味,谁能想到自己苦心潜伏过来,结果连目标的面都见不到?

赵都安看了这位王府刺客一眼,笑了笑,说道:

“备马,随我一起去前线。”

俄顷。

府城南门豁然洞开,三匹战马追赶主力大军而去。

赵都安一马当先,左右分别是宋进喜和聂玉蓉二人。

一行人速度极快,追赶了一阵,前方官道上开始涌来大批的难民,其间每隔一段,有几名官兵在维持秩序。

“这是怎么回事?”赵都安勒马,停在一名眼熟的神机营军官眼前。

“都督?”后者一惊,忙将情况解释了下。

难民挡路,卫显宗那一路势如破竹?薛神策直奔宁安县城去了?赵都安心头升起不妙预感。

望着密密麻麻的难民,奋力催鞭:“我们得快点了。”

好在,难民潮挡得住大军,但挡不住区区三匹战马。

……

……

宁安县城。

往日熙熙攘攘的城池如今大门紧闭,一片肃杀,城头上更是竖起一根根旗帜。

一名名云浮叛军严阵以待。

城外的空地上,京营主力大军已然推进,在对方城池弓箭射程外停了下来,各级军官开始排兵布阵,准备攻城。

战争一触即发。

“看来石猛打下汶水起到效果了,叛军没有撤离,而是选择了留下守城,还好,幸好没有晚来一步,让这群人跑掉。”

薛神策站在人为搭建的一处高台上,望着对方严阵以待的姿态,沉声道。

莫愁跟在他身边,天空中云层被风吹卷着,一点点移开,女宰相有些忧虑地道:

“今日这风势,一旦起火,只怕用不了多久,全城都将沦为废墟。我们必须尽快攻下城池,趁着对方没有准备完毕,不能拖延。”

周围一群将领也都点头,认同这个看法。

眼下他们并不清楚城中具体的情况,但尽快攻破此城,总是没错的。

“薛将军,神机营火炮已安置就位,随时可以轰击城门!”这时,陈贵大步走了过来。

然而薛神策却摇了摇头,眯着眼指着远处的城头,说道:

“与预想的一样,火炮只怕暂时无法动用了。”

众人眺望去,只见城头上除了叛军外,还有大量被绑缚起来的百姓,尤其是妇孺老弱居多,这还只是能看见的,看不见的不知还有多少。

陈贵怒骂:“直娘贼!这苏澹当真厚颜无耻,用人肉做盾牌!”

薛神策却神色平静:

“战阵之上,唯有胜负,多说无用,既然火炮暂时无法动用,那就直接攻城,如今敌寡我众,只要打下去,破城只在早晚而已。”

陈贵面色沉郁,也只能接受,至于火枪,在攻城的时候同样难以使用。

众将立即领命而去,各自去安排。

莫愁手持一根“千里筒”,眺望城头,视线中不出预料,出现了苏澹那张脸。

此刻,作为城内叛军首领,这位“举人将军”屹立于城头中央,周围有数名将领保护。

其中最为惹人注目的,则是两个用斗笠遮住身形的人,一左一右,不知身份。

“应是城内的武道高手,”薛神策眸光锐利,平静说道:

“唐供奉,要劳烦你们上城头一次了。”

大内供奉唐进忠站在后头,身后跟着十几名供奉,浪十八也将酒葫芦放在地上,拎起了弯刀。

他们遵循赵都安的命令,跟在军中助力平叛。

霁月则幽灵般飘在莫愁身边,这会看看莫愁,又看看薛神策,有点迟疑。

直到薛神策开口,说“术士不擅战阵,便留下保护莫昭容”,社恐女术士才微微松了口气。

没有双方主将出阵打嘴炮喊话的环节,只有风吹过时,战阵推进的杀气。

“咚咚咚——”

伴随京营中战鼓声有节奏地响起,排成进攻方阵的大军低喝着朝城门推进。

若从天空俯瞰,这上万大军如同一辆漆黑的战车,彼此以军阵连接,喊杀声震天。

饶是世间修士,身处这战场中也会心惊胆战。

任何一名修行强者,单对单无惧任何士卒,但若陷在军阵中无法抽身,等一身气机或法力被消耗尽了,也一样会被甲士活生生堆死!

城墙上,苏澹冷眼俯瞰下方如潮水般涌来的士兵,举起手,狠狠一挥:

“放箭!”

“嗖嗖嗖——”

城头上的弓手们同时松开弓弦,箭矢如雨落下。

京营大军的盾牌手同时举起铁盾,抵挡着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冲过箭雨,抵达城墙下,掩护着一架架战车推进,将长长的云梯递上城头。

一名名士兵叼着匕首,沿着云梯向上攀援。

而叛军们则搬起准备好的滚石向下抛落,喊杀声,血腥气,漫天的杀气弥漫开,结成一层铁幕。

转眼功夫,两军便已进入攻城拼杀阶段。

而等时机差不多成熟。

朝廷大军中,唐进忠和浪十八,以及大群供奉与军中高手,一同混在士兵中,冲到了城根下,纵身一跃,踩着云梯向城头掠去。

唐进忠低喝一声,浑身腾起一缕缕的气机,凝结为一尊高大虚幻的浮屠将军,后者甫一出现,便好似受到战场杀气刺激,虚幻的双眸好似活了。

浮屠神将沉入唐进忠体内,这位供奉立即披上了虚幻盔甲,手持长刀,如离弦之箭,硬生生顶着落石杀上城头。

然而他爬了一半,头顶只听到一声低沉的呼啸轰然落下。

唐进忠举刀抵挡,却“铛”的一声,整个人如炮弹般被砸落下来,他坠落在地,一个翻身爬起来。

仰头只见城头上一个戴着斗笠,手持长棍的神秘武人如一尊天神轰然坠下,双脚砸在地上,地面凹陷龟裂出两个深坑。

“世间武夫!?”唐进忠眼皮一跳,手中长刀握紧。

遮住面貌的神龙寺武僧梵龙竭力克制住单手合十,念诵佛号的冲动,一言不发,举起手中长棍。

为了避免麻烦,他需要隐藏自己僧人的身份,但只要不动用几个招牌佛门法术,只凭武道,外人短时间看不出他的来路。

另外一边,浪十八跃上云梯,整个人左摇右摆,轻巧如风地躲过头顶箭矢和重石,然而却在攀上城头那一刻,一柄剑突兀刺来!

“叮!”

弯刀与剑锋碰撞,浪十八轻盈如羽毛地向后跃去,双眼盯着一名持剑的将领,面无表情守在城头上,似乎他从任何角度上来,都会被这人的剑锋刺中。

“那是苏澹手下的一名军中强者,论武道未必比得上浪十八,但这里是攻城战,他只要阻拦住即可。”

远处,薛神策冷静分析。

莫愁咬着嘴唇:“那唐供奉那个对手呢?”

远处地面,唐进忠与梵龙已经拼杀在一起,不断对轰,一时间不分胜负,两人走的都是刚猛路线,周围的士兵根本无法靠近。

薛神策摇了摇头:“暂时看不出,但不重要。将我大戟拿来。”

莫愁愣了下,吃惊道:“薛将军,你要……”

薛神策将指挥的位置交给副官,独自手持一杆沉重的方天画戟,弓步沉膝,脚下轰然荡开一圈尘土,人已朝军阵中飞去。

莫愁愣了下,这才想起来,薛神策同样是一名强大的武夫,只是因为坐在指挥位置太久,以至于时常令人会忘记这点。

此刻,伴随薛神策如流星一般坠入战场,战鼓声立即激昂急促了起来,京营士兵们士气大振,一时间攻势愈发凶猛!

主将入阵!

城头上,苏澹面色难看地望着下方不断朝城门逼近的薛神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要破门——”

“苏将军不必紧张,”苏澹身旁,最后一名神秘人平静开口。

他身后原本有好几名高手,此刻已经纷纷掠出,去抵挡供奉们。

苏澹心中大定:“那就有劳陆将军。”

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了陆童那张瘦长的脸孔,双眸锋锐如鹰。

此刻他迈步走出,站在城头边缘,反手摘下了身后背负的一张古朴的木制大弓,其不知何种材料打造,弓胎呈黄褐色,弓弦是纯金色。

“笃。”陆童随手又将箭壶杵在一旁,随手捉了一支箭,弯弓搭箭。

“噼里啪啦!”

霎时间,竟有风雷之声!

一缕缕刺目的电蛇循着弓箭缠绕舞动,最终循着箭矢汇聚于尖端。

“轰!”

薛神策行走中,忽然心生警兆,抬头只见城头上一缕雷霆劈落!

他心头悚然,手中方天画戟悍然横扫。

大戟尖端与箭矢碰撞。

“隆隆隆——”

战场中央,赫然爆发出一团炽烈的电球,电光湮灭,薛神策硬生生退出数步,手中大戟下垂,顶着地上没入泥土半截的箭矢,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挽天倾,陆童!”

而这时候,第二根箭矢呼啸而至。

一时间,双方全力出手,整个战况竟然焦灼停滞下来,朝廷大军硬生生被阻碍,难以推进。

然而如果将时间拉长,就会发现,虽然看上去势均力敌,但朝廷大军仍旧一点点地,不断侵蚀叛军的地盘。

就如薛神策判断的那样,没有大的变数,朝廷获胜只是时间问题。

“不能给他们时间,”苏澹面无表情,看着厮杀的双方,对身旁的士兵道:

“立即传令下去,开启焚城!”

这样拖延下去,他们必然失败,已经争取的时间够多了,调集出的队伍应该差不多能拖住后面的石猛。

所以,接下来只要焚城,然后趁乱撤军即可。

到时候,薛神策就必须面对一个选择题,是继续追杀他们,还是去救火。

而这个答案,大概率是后一个。

士兵立即点头,飞快跑下城头,抵达了城墙后的一处建筑。

不多时,一缕狼烟徐徐升起,直插天空,隔着老远都能看见。

……

宁安县城内,一处营地中。

卫显宗一刀割断了这里的守军的脖子,抬手摸了下脸上温润的血液,沉沉吐气。

“头,搞定了。”

他转身,身后的建筑内是一名名敢死营的士兵。

卫显宗昨日带人装作溃兵进入城后,被缴械看管了起来。

不过这似乎并不是自己等人的身份暴露了,而是苏澹制定的规矩,目的就是防止可能出现的意外。

卫显宗用了一些手段,终于趁着城内叛军守城,城内空虚的机会,重新带着敢死营的人从营地中杀了出来。

占据了这个小据点。

“头儿,接下来咱们怎么办?”一名士卒询问。

卫显宗舔了舔嘴唇,分析道:

“如今叛军在北城门和咱们的人厮杀,但那边肯定防御紧密,我们这点人冲过去没有意义,而城内既然准备了焚城的一个个据点,肯定留人守着。

我们这就一个个据点摸过去,将那些等待讯号焚城的人杀光,这样的作用才最大。”

敢死营的士兵们听得两眼放光,当即点头,一行人取了武器,就要离开。

然而刚走出这座营房,众人就愕然看到了城北升起的浓浓的狼烟。

在大风中斜斜地飘成一条气柱。

卫显宗愣了下,心头猛然一沉,一名士兵忽然指着某个方向道:

“不好!起火了!东边起火了!不,南边也起火了!都在起火!”

这一刻,城内各个据点,等在火油旁的叛军看到狼烟,立即点燃木材,淋上火油,一团团火焰徐徐燃起。

从天空俯瞰,城内就仿佛升起一团团篝火。

狂风吹过,火借风势,燃烧的极快。

……

宁安县以东。

一支大军正在行军,那是袁锋率领的五军营,这一路势如破竹,但因为路线最为遥远,所以此刻距离宁安县还有一段距离。

“指挥使大人,你看!”

忽然有军官指着远处惊呼。

袁锋人在马上,抬头望见远处宁安县外,一些村镇陆续燃起火光,更远处一根狼烟如柱。

他面色大变:“糟了!”

……

宁安县西南。

石猛率领的神机营队伍在占据汶水县城后,只留下部分守城,其余人去截断苏澹的退路。

却遭到叛军拦截,双方刚刚经历一场厮杀,凭借着火枪的优势,石猛占据上风。

然而还没等他喘匀一口气,就听小公爷汤平颤声道:

“不好。你们看!”

石猛望去,远处狼烟倾斜,火焰升腾。

他面无人色。

……

更北方,城下战场外围,一座高坡上,没人注意到,三匹马悄然抵达。

赵都安勒马停步,眉头紧皱地望着前方城墙下,两军对垒的场景。

宋进喜惊呼道:“狼烟,叛军在释放什么信号?”

“起火了。”聂玉蓉用微不可查的声音呢喃,面色微微动容。

赵都安深深吸了口气,望着城内隐隐火光浮现,周围的大风吹过这片高坡。

高坡下,是大片大片秋季已经成熟的金色麦田。

此刻,风吹麦浪。

若这火起,毁灭的不只一个县城,火焰还会随着风落入方圆几十里的农田中,毁灭这整整一季的收成。

“宋进喜,你们在此等待,本都督去去就来。”

赵都安忽然抬手,硬生生撕扯下华贵的外衣,露出内里一具白色的半身甲。

聂玉蓉眼眸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宋进喜下意识瞥了这女杀手一眼,悄然挪动身位,才疑惑道:

“大人要上阵杀敌么?”

“不,”赵都安猛地站起,弓步沉膝,战马哀鸣一声跪地,他轰然朝天空中飞去,只留下一句:

“行云布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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