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真正的师承

粤省某市。电扇厂。

朱土根像个守望田野的老农般守在自家仓库门口,皱着眉头唉声叹气。

这宜家要是垮了,厂子虽不至于就此倒掉,但是最大的销售渠道可就没了,何况还是有关系的。

女儿朱润娥点了货从屋里出来。

从农村娃到富二代,一晃两年了, 胖娥一点不再胖,而且找到了自己的穿衣风格,学会了化妆,出去也是花一样。

偏她还是爱干活,穿着工装去力气。

“又愁呢?”胖娥搬了条小板凳坐下来,抹一把汗,对她爹说:“前阵子科隆的潘伯伯过来联络, 说要给宜家撑腰, 统一降低供货价格,爹你怎么应的?”

“我……你管的着么你,臭丫头,咱俩谁是爹啊?”朱土根窘迫一下,有些心虚的解释说:“那我不得再计较计较么,咱可不比人家大厂,利润本来就不高,爹还琢磨换一条生产线呢,说是能降噪声的,贵得厉害。”

朱润娥一撅嘴,“偏你小气。”

当爹的怼回去,“偏你败家。”

“我哪败家了?”

“还哪?你当你妈没跟我说么?就她给你攒的,还你自己这些年存的嫁妆钱, 你早全败进去托人买了宜家的股票了。怎么样,亏大了吧, 一直说你懂事,让我放心, 你瞧你……”

朱润娥梗了下脖子,说:“我后来有打电话跟他说呢,他回我说,也好。”

“是么?……那是人家随口哄你呢,怕他自己都没信心的事,劝了你被你说出去。”朱土根想了想,摇头,“唉,你当是帮他,可就咱这三瓜俩枣,顶啥用啊。再保不齐他真是个骗子。”

“嚯,骗你了,还是骗我了?咱得人照顾还少啦。”朱润娥不服气。

朱土根,“你呀你呀,娥啊,爹没儿子,将来这厂子肯定是要交给你的,你要做生意,可不能这么一根筋啊……”

正说着呢,送报纸的来了。

朱润娥话都顾不上接就一溜儿跑过去拿了,等不及坐下就边走边看。朱土根习惯了,女儿这阵子每天都这样,看了就犯愁,可每天照样还看。

“嘿,江澈。”

一般人读这个“澈”都是微张嘴,发向下的音,朱润娥不一样,这个朴实开朗的姑娘每每都是一边笑着,一边发一个明朗的开口音,生把“澈”说成“澈e”,透着高兴和自豪……那是她的朋友啊。

“又怎么了啊?”朱土根无精打采地接了一句。

“有照片。”朱润娥笑着答,同时往下看,隔一会儿神情愤怒走到老爹身边,“爹,咱这回必须帮他。”

“怎么了,怎么突然就必须了啊?”

“你看这个,算了,我念你听。”

朱润娥手上的报道出自李泊门下的人,这拨人笔下的倾向性的最明显的。

“香雪海,爹你知道吗?”

“当然,那是大牌子啊,势头很猛。”

“……要没了。”朱润娥照着报纸说:“就这阵子,要跟韩国三星合资了,然后说三星提了一个条件,从合资起的3年时间内,公司都不能再生产香雪海品牌的冰箱。”

“那这牌子废了。”简单的逻辑,连朱土根都懂。

“可不是,记者说,这是谋杀。是外资在谋杀竞争对手,毁咱们本土的牌子。”

“哦,这记者也是好大的胆子。”朱土根想着但是这又哪里是我管得了的事啊,叹口气嘀咕道,“这又跟那个江澈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看着报上虽然没明说,但是我都看得出来,这是外资要谋杀宜家呢,再借宜家谋杀一批咱本土的工厂。”

朱土根把眼睛瞪大了。

“但是江澈拒绝了,还砸了大哥大,啧,江澈哥就是有骨气……爹,爹,你怎么了?”

“等等。”朱土根抬手阻住女儿几秒,倏然站起来,“我明白了,好家伙,不得了。”

“什么啊?”朱润娥一下有些糊涂。

朱土根没解释,顾自嘀咕着:“得快,我得快去给潘宁打电话,他那个组织,我要参加,咱力撑宜家,咱降价……”

“可是来不及了啊。”朱润娥再次一摊报纸,“爹你看这,潘伯伯他们已经跟宜家提了,但是江澈拒绝了,他说,利润是企业的根本,本土家电本就处于劣势,更应集中资金发展技术,提高质量……”

“……”晚了,朱土根晃了晃,哭笑不得骂道:“无耻啊。”

“爹!”朱润娥正感动呢,听着一下气大了,“你怎么能这么说他?!”

“胖娥你,你不懂啊。”朱土根抬眼望远山,“这是大苦大难里立金身的步子,明白吗?不管有意无意,我看是要成了。”

朱润娥惊喜:“真的?”

“猜的,但你莫往外说。”朱土根感慨:“娥啊,看来他是真拿你当朋友了啊……啧,我这傻女儿有傻福啊。”

恰因为女儿在危急关头买了股票,江澈知道了,说也好。朱土根这会儿才能反应过来。

朱润娥:“我才不傻,我懂得分人。”

“对对对,是爹傻,行了吧?”朱土根乐呵着,“就是可惜了,你们是有缘分的啊……”

…………

1995年6月夏,盛海,普通的一天。

小公园没有了金身功的旗子和场子,但是近来乐意过来看一眼的人,其实多了,从此这是个有故事的地方。

至于那个有故事的人,他是大师、富豪、骗子…中国最好看的骗子。

当评价落在最后那个调侃意味颇重的定义上,敌意,其实就已经淡了许多。

年轻的姑娘们望望天,管他什么骗子呢,那少年故事,当时场景,唯恨不能眼见。

这一天的小公园有点超乎寻常的热闹。

因为它正在发生一场特殊的聚会,聚会的人大多来自盛海周边,但也有少数,来自远方,几乎都是父母带着孩子。

一般经历过拐卖的家庭是不愿意袒露那份经历的,尤其是女孩子的家里,再加没人组织,事件又迷雾重重,他们迟疑了一阵。

直到前天。

前天他们在报纸上看到了一些不能忍的东西。记者们看似平实的笔触下隐隐揭开的是“一场阴谋”,他们曾经的恩人被设计了,而设计他的方式,竟然恰是抹黑他们最感激的那个形象——韩立。

“这我们怎么看得下去啊?”

“这真不能忍。”

人群里,不少人都把当年保留的报纸带来了,或贴在板子上,或拿在手里——那个发生在1992年夏天的故事,终于又一次展开,而且是在人们更多人面前。

“他孤身一人呐,在几十名人贩子的老巢杀进杀出。”

“然后就这,广场惊雷。”

“金身功千人围堵,救下来数十名被拐卖的妇女儿童。今天到场的就有二十多个……”

“他要是要钱,哪里需要骗啊,我们给他。”

接到消息匆忙赶到现场的记者们一边拍照、采访,一边奋笔疾书,“那你们当时有见过他吗?”

“没有啊,事了人就走了,啥都不图。”一个说。

“不说是惊鸿么,哪里得见?”另一个说。

还一个受访者取了昨天的报纸摊开,说:“亏得你们才知道恩人是谁。”

“那你们既然没见过人,怎么确定是他?”记者反问。

几个受访者互相看看。

“合着你们骂他的时候就知道是他,好事就又怀疑不是他了?!”

“就是,再说还有金身功的人知道啊。”

记者:“可是金身功都散了。”

“……”

不远不近,一面公安发的锦旗,一小群人,一个老迈但是坚实有力的声音说:“还剩几个。”

一样是看不下去了,本心不愿参与这件事,心底也有气,可终究是看不得有人拿这些事那样设计他啊,而且这是关系大义的事……于是,赵老四带着人来到现场。

有不少当年获救人员的家属都还认得他,连忙围上来,把金身功这一小群人簇拥在中间。

有他们在,当年大破人贩集团的到底是谁,是否能对上号,自然不可能再有异议。

记者们拍了照,做了记录,又把话筒递到赵老四面前,“那么,前阵子你们金身功有两位元老出来指证,说江澈当年假冒大师诈骗收费的事,事实存在吗?”

“这个……”赵老四表情艰难一下,因为事实当然是存在的,他们当年都真金白银交过钱。

在他身后不远,老伙计们凑头也议论,担心:“完了,四哥可不是会说谎的人。”“是啊,但是这要认了,可还怎么圆?”“不知道啊,可四哥这脾性……”

“没有的事。”赵老四的声音传来,一众人都愣了愣。

不远处,赵老四抬头看着一众记者,坚定说:“哪里收过钱啊,我可没交过。”又回头,“你们呢,你们交过吗?”

“没有啊。”

“没。”

“反正我们都没交过。”

记者们懵了。

记者:“那你们另外那两位元老……”

赵老四:“大概他们才是拿人钱了吧。”

因为说了昧良心的话,赵老四有些不适应,没待太久就离开了。

回头的路上,一群老伙计乐呵呵调侃他。

“四哥刚刚说得真坚实。”

“是啊,原来老实了一辈子的人说起谎来,才最让人不信都难。”

“哈哈,你们看四哥那脸……”

“看看看……你们懂个屁。”赵老四站住了,低头自己想了想,忍不住笑起来,缓缓说:“就咱那师父,话怎么说好呢?”

一群人看他。

赵老四酝酿一下,笑了说:

“这,才是真正的师承啊。”

周年,奖励自己单更一天,哈哈。

(本章完)

第617章 反手

赵老四是一个没太多东西可说的人,亦如这个国家千百年延续的父辈形象,朴实、耿直而又固执。

他被骗了钱了,而且一骗就是三年多,倾注了时间和感情,到最后回头想想像个傻子。

恼火着, 心不平。

很多时候老实人憋屈较劲,求的其实也就是几句话,你出来说了,也就好了,就像张艺谋电影里那个叫秋菊的婆娘,可是偏偏没有。

这些天, 老伙计们有时间凑一起看着报纸上那个“样貌孙子辈的师父”,往往无言相对,初想简直令人发指,再想只余哭笑不得。

但就是这样,固执的老头最后还是选了,替他的“混账师父”去骗那些媒体,最后骗了大众,也骗了全世界。

作为一个普通人,他这一段采访有今天,没以后。反口无能。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那个叫做江澈的人,和那个叫做韩立的人……就这么,抹去了他灿烂人生里的最后一个污点。

老伙计自然都是赞同的,只是好奇还问:“四哥你到底怎么想?”

赵老四皱眉头,说:“奈何大义在他身上。”

“……是啊, 是啊。”

“而且想想,还不如跟他一样, ”赵老四破罐子破摔了讲:“在于你我这些人,一辈子最得意、有趣的事, 可以磕着烟袋对子孙讲的,怕也就是这三年了。”

说到底,摊上这么一个师父,他们认了。终归他不是坏人……虽然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

“换他真是个好人,怕是王宏现在都还在风光呢,再赵武亮,小东宝,可不都得他来收拾。看吧,外国人也得吃他的亏。”

牛壮热血的年纪,爆裂的性子,对师父的做事风格非但没意见,反而喜欢、佩服得紧。

打小看电视电影连环画他就想,自己要是当兵,就想当个站在好人那头,却跟着混账官长的匪兵。

像师父那样……

“嗯,三年一晃眼,原来发生过这么多事。”赵老四扭头看了一眼小公园,就惚恍看见了那个平地闷雷的早上,再那个落叶随身的傍晚,许久,老头才回过神,说:“到底是习惯了……不如这样。”

盛海滩的小公园没有了“金身功”,这一天立起来了一面新的旗子,上面五个大字:【九转健身操】。

说是师母留的。

新旗子下,满头白发的赵老四单腿而立,上半身加一条手臂,再另一条腿,呈一个平直的流线,保持住了岿然不动。

牛壮叉着腰对围观的各路人马喊:

“怎么样,怎么样,笑屁啊,有本事就下场。小心那天那个大块头再杀回来……更别提我们青云门下,还有曾经约战天下的那位在,你们谁敢上?!”

没人吱声了。

当匪就是爽。牛壮想着。

李泊不允许江澈有匪象。

作为一个曾经新闻界的大佬级人物,他太明白现在这个阶段,有江澈这样一个人的存在,积极意义有多大。

至此,李泊对江澈的态度,已经不止是“有恩报恩”那么简单了,他想把江澈推到一个可以标榜的位置上。

“新时代了,他可以不用那么严肃,可以是有趣的,但是必须正面。”

所以,在江澈递招之后,李老头主动给他接了下手,徒子徒孙加上朋友关系全面发动,开始舆论反扑……

“老头,我很感谢你,但你不要想绑架我啊。”江澈在电话里和李泊聊天,看似随意,其实态度有些严肃地说:“我可以偶尔做点英雄做的事,可以尽我能尽的担当,但是你不要想让我去做一个英雄。”

李泊沉默一会儿,“那样不好么?”

“不好。”

“为什么?”

“我这一生,但求无愧于心,淋漓酣畅……”江澈说:“所以不要试图建立我大公无私老黄牛的形象,更千万别想把绳子绑在我身上,否则我做很多事情都会不顺手。我需要犯浑的空间。”

“……”李泊想了想,笑起来,“好吧,那我不乱你的步子。”

老头收起了公心。

《八小时以外》难得的,开始连载一部体裁难定的文章。

第一章:【少年不曾修武,一头栽进江湖】;

第二章:【谁家顽皮天雷,沪市懵懂大师】;

第三章:【骗子行侠仗义,声名贯耳如雷】;

第四章:【缠身因果难断,冒险两次出山】;

……

李泊讲了一个主角不是江澈的故事,但是看见故事的人,不少其实都能自己把故事联系到江澈的身上。

这个时代还没有过这么有趣的人,这么不一样的人。

当有部分报刊迫于压力开始登出《韩立大师对不起》这样的文章,当宜家的各处门店重新挤满顾客……

盛海某处股票交易所。

久违的口哨声重新响起,不识字的胡彪碇回来了。

还有赵三墩。

还有第一回走进股票交易所的林同学和陪她一起来的赵师太。

“林同学你看好哦,我老彪每走一步,那个大屏幕上的红字就得跳一跳……”胡彪碇得意说:“别说这里,就是港股那边,我也是带响的。”

“那你真厉害。”林俞静笑着说。

“哈哈”,老彪突然严肃,怼人似的说:“你才真厉害,敢找这么一个男人。”

林俞静也不介意,“……是哦?”

“是啊。最奇怪我听人说,每个在他身边的人都会变得不一样,就你一个,一直还是原来那样。”

“……谁说的啊?”

“郑书记啊。”

林俞静:“哦,郑书记说话不要信…江澈说的。”

胡彪碇:“是吗?可是江澈说的话也不能信啊。”

林俞静:“负负得正?”

胡彪碇:“什么东西?”

脑洞集团的对话自然聊不出什么深刻的东西来,但其实,最深刻的东西,已经被他们说中了。

粤省朱家,风扇厂。

朱润娥看看娘,看看爹。

“爸、妈,怎么办?我变得好有钱啊。”

朱土根:“……”

他能怎么说呢,辛辛苦苦半辈子,每回都比不上女儿表面看来傻不愣登的一件事。

“这事能不能跟人说啊?”朱润娥问。

“说啊,得说。说了就是一份人情。”一向小心谨慎,善于哭穷的朱土根难得一次改了主意。

因为他知道,这样的例子不是第一回了,等把这事说不出,传开来,会是多么可怕的效应——等到那个人再有危机,会有多少人盲目跟他站在一起。

整个“江湖”都在为江澈风起云涌的1995年6月。

深城、海边。

江澈坐在一块石头上,替下面正在海边踏浪的两个“他惹不起的老女人”看包,偶尔还得买个水什么的。

“欸,你什么时候得回去啊?要不多玩几天吧,回头咱们一起走。”回来的路上,江妈顺口问了句。

林妈妈一下愣住了。

“怎么了?”

“经你一说……我好像,已经旷工两天了。”

“……”

“哎哟不行,我明个儿得回去了。”

“好吧,那我也明天走。”

两个人从沙滩回到岸上,接了江澈递的水,一边喝着,一边张望。

“那边站的那群人,你看见了么?小澈。”林妈妈突然说:“他们怎么都在看咱们这边啊,里头还有外国人。”

江澈点头笑一下,说:“看到了,他们就是来等我的。”

“那……”

“没事,阿姨你和我妈妈都难得过来,我先陪你们玩几天。”

“好是好,可是我明天就回去了……我请假时间早过了。”

“这样啊,那也好。”

江澈站起身,回头看了看,嘴角笑意变化,变得有些狠。

头昏脑胀,真的写不动,再单更一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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