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6章 国战(二)

“下雨了。”

坐在马背上的苟莫离抬起头,看着夜空,雨水一滴一滴落在其脸上,有着明显越下越大的趋势。

在其身边,是正在忙碌的士卒,因为他们的主帅刚刚下令,大军准备后撤。

这期间,不是没有将领在接到命令后想要过来到帅帐这里表达自己的意见,但苟莫离让自己的亲卫队直接挡住了。

这是一种态度,一种属于主帅的,不容置喙的决断。

哪怕是池林与郝敏他们,看见剑圣仍然站在自家主帅身边,也不会再硬要去建言什么了,只能继续照做。

白衣剑圣,鲜于露面于人前,但也正因如此,他一定程度上,可以当王爷的代言人。

剑圣的龙渊,早就送给王府的小公主了;

但剑圣本人在这里,却如同是王爷将一把尚方宝剑,送到了苟莫离身边。

“会不会不舒服,老哥?”

苟莫离扭头看着剑圣问道。

被人当“王令”来用,应该不会觉得高兴吧,毕竟剑圣的脾气,苟莫离是清楚的。

有时候苟莫离也会尝试去回味过去,要是当年雪海关前,没有剑圣那强开二品斩格里木,是否一切的一切,都会不同?

当然,也只是想想,过去的事儿,再怎么假设也没半吊钱的意义。

剑圣摇摇头,道:“习惯了。”

一定程度上,剑圣的脾气,早就被郑凡摸透了;

当然,郑凡为此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一儿一女,都被剑圣收为门下。

“您的脾气,真是变了很多。”

“谁会一直不变?”

“剑客,也是会变的么?我以为,剑客的剑,永远都是笔直的。”

剑圣摊开手,道;

“所以我现在,不佩剑了。”

“啧。”苟莫离发出一声赞叹,“可以。”

“你也变了。”

“哪里?”

剑圣看着面前,略显匆忙紧张的军寨,道:“你早就猜到了这一幕,然后,故意地在那里玩大妞的玩具。

目的,

就是等着军报送过来时,

你能恰好做出反应。”

“得,这点小心思,也被你发现了哦?”苟莫离伸手,擦了一把自己脸上的雨水。

“他也一样。”

苟莫离补充道:“这叫见贤思齐。”

随即,

苟莫离一挥马鞭,

道:

“劳驾您了,陪我跑路。”

“习惯了。”

野人军开始后撤,后撤得,有些匆忙。

同样是这个雨夜,谢渚阳骑着马,领着士卒正在前追。

“家主,末将有一事不解。”谢渚阳身边的一名将领开口问道。

他叫谢艺,是谢渚阳的侄子。

谢渚阳只有一个儿子,所以理所应当的,身边会有不少侄子辈被拉在身边效力培养。

当然了,谢家的千里驹实在是过于优秀,主家就算一脉单传,旁系也不敢生出什么其他想法。

“问。”

“燕军为何就这般撤了?”

对于一支孤军而言,被包围了,第一本能反应就是打通归路,这是最保险也是最稳妥的选择。

但这支燕军,其实还有其他的选择,那就是故意选择一条不归路。

谢渚阳看了一眼自己这个侄子,不由地发出一声叹息:

“是怕了。”

“燕军怕了?”

“不,是你们怕了。”

“我们……”

“在你们眼里,燕人已经强大到不可战胜了,你们已经习惯了输给燕人,习惯了躲避燕人的马刀,习惯了在燕人面前的怯懦。

可是……燕人也是人呐。

你们只看到了玉盘城下,屈天南和青鸾军被屠戮,却忽略了望江江面上,也曾漂满燕人的尸首;

你们只看得到了郢都那一夜燃起的大火,却忽略了燕人虎威伯在湖畔战死的景象。

燕人并非不可战胜,他们并不是神。

诚然,他们上一代有靖南王,这一代,有摄政王,我承认,都是一等一的人杰,可只要我大楚能够继续存续,我楚人,能继续守护自己楚人的身份。

总有风水轮流到我家的那天!”

“是,家主,末将受教。”

“不过这次,你说的其实也没错,如果对面是燕人的其他兵马,眼下向北突围,自然再正常不过了。

可对面领军的,是昔日雪原上那条狼狗。

狼行千里,吃肉;

他怎么会甘心就这么跑了呢?”

“家主,那他想吃的肉是………”

谢渚阳目光有些幽深地看着自己的这个侄子,

雨夜之下,一切似乎都被蒙上了一层雾气,看得不够真切,可谢渚阳的眼眸里,却像是散发着摄人心叵的光泽:

“就是……咱们呐。”

……

“呼……呼……”

凛冽的寒风已经卷起,冬日的清寒,提前到来。

渭河以南的工程,却并未停歇。

一座座军寨拔地而起,一道道工事修筑林列;

这一幕幕看起来,若是不知道前情的人,可能会误认为是楚军主攻,而燕军主守。

相较于燕人这边的热火朝天,楚人那边,则显得有些萧索。

燕人以大量野人仆从兵性命为代价,实质上,让楚人的三郡防御,尽可能地由本地防御尽可能地向飞地防御去发展。

这三郡,本该是楚国比较富饶的区域,可自打当年第一次燕楚国战之后,楚人原本的膏腴之地,正逐渐受到侵蚀,也就是说,楚国的整体国力,是处于一个不断削弱的状态。

再加上镇南关在手后的晋东被摄政王接管后,时刻不忘关心雪原邻居精神文明建设的王爷,也从未懈怠过对自己媳妇儿娘家的照顾,时刻不忘给楚国放血。

楚国的朝廷之所以能继续坚持下来,且能够继续维系住自己的军力种种,根本原因在于楚皇在借着外力削减了楚国贵族之后,朝廷的权力得到了扩充,同时,近些年对南方山越族的一系列拉拢与分化政策,也让朝廷得到了更进一步的来自南方的支持。

站在整个楚国的角度而言,它是虚弱了;可又站在“楚国”的角度而言,它实则“强大”了。

但这种强大,是靠着透支整个国家的气血来实现的,也就是潜力。

“主上,其实现如今的楚国,很像是三国那会儿的南北。”

“三国时的?”郑凡说道。

“是。”瞎子点点头,“在那段时期,北方开发与发展做得最好,而事实上后世更为富裕的南方,其实还是较为‘蛮荒’的地方。

楚国现在的局面就是如此,一定程度上,我们对楚国的攻势,迫使了您那位大舅哥加大了对楚南地区的开发。”

“这么说来,我那大舅哥也算是为诸夏做出了极大贡献,呵呵。”

“呵呵。”

郑凡伸手扯了扯身上的披风,和瞎子一前一后,走上了一座瞭望台。

“瞎子,你说楚人的后勤,还能支撑多久?”

“咱们这五年,埋头发展,他们,也没闲着啊。”

郑凡闻言,点点头,道:“主要还是大泽的缘故,野人仆从兵是起到了很大效果的,但当楚人完全缩起脖子,身侧又有大泽所依托,我军没办法切断其后方,这就使得我那大舅哥可以不停地为前方大军提供补给。”

打仗先切后勤,这不应该叫为帅者的习惯,而应该叫本能。

郑凡停住了脚步,又道:“不过,楚国是因为地势原因,但以后攻乾时,倒是可以用这一招来破乾国的三边,乾人的北方,可是很平坦的。”

“主上说的是。”

二人走到瞭望台的最顶部,郑凡没向南看,而是转过身,看向北面。

自那里,出现了两支军队的身影,他们身上的甲胄和晋东军不同。

“轮换上去了么?”郑凡问道。

“回主上的话,早就安排好了,您特意吩咐过的,属下不敢怠慢。”

“嗯。”

郑凡重新面向了南方,伸手轻轻拍了拍身前的栏杆:“其实,这一场国战,比当初老田打的第一次燕楚国战,规模上,是大了更多的。”

人数规模上,可能持平,但其中正兵的数目以及后勤的宽裕程度,却比老田当初要优质太多太多。

“也是主上您,亲自策划的。有时候属下看主上您时,也会觉得诧异,总觉得,有些不真实,不过现在已经逐渐习惯了。”

“你这夸人的方式,就比阿程那家伙好多了,有铺垫,不生硬。”

“谢主上。”

瞭望台下,曼顿领着自己的手下回来了,他并不知道此时自己脑袋上方,站着的就是摄政王。

他也没心思去东张西望,因为他的心情,很低落。

伴随着入冬的到来,楚人的百姓也停止了大部分必须要做的生产活动,开始龟缩了。

耳朵,就不是那么好搞了,而楚人的士卒,又不是那么好啃,往往会付出比之当初多好几倍的代价才能收获比当初要少很多的耳朵。

最可气的是,一批批打着燕国朝廷旗号的骑兵开始来抢夺原本属于他们野人仆从兵的活计。

上头的说法是,他们刚到,需要机会练练手。

按照曼顿以及一众野人仆从兵对大燕的理解,燕国朝廷,也是一个强大的部落,和摄政王的晋东部落,是同盟。

可人家到底是燕人……

所以,当朝廷的兵马进入后,野人仆从兵也不敢去和他们抢肉吃,偶尔一些好下手的目标,就只能留给他们。

曼顿等一众野人并不认为自己这边被欺负了,也并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有什么错,反而会更为迫切地希望可以获得标户的身份,这样,一切就都不同了。

可惜,还是差那么一点儿,就差那么一点点儿了。

曼顿有些蔫头巴脑地牵着马和一众手下们经过检查后入了军寨,恰好看见那没耳朵的郭东急匆匆地从自己面前跑了过去。

曼顿有些奇怪,但自己的身份也不至于凭空喊住人家,只是瞧见郭东跑上了瞭望台后,就不敢再耽搁,前往清算耳朵的位置。

“卑职拜见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郭东跪伏在了郑凡面前。

“此间还算有序?”郑凡问道。

“回王爷的话,谈不上井然,但算是有序。”

“这是什么词儿。”郑凡忍不住笑了。

郭东也讪讪一笑,起身,恭敬地站在一边。

“家里还好么?”郑凡问道。

郭东受宠若惊,忙道:“回王爷的话,家里一切都好。”

“听说你生了个闺女?”

“王爷,是俩闺女。”

这时,瞎子插口道:“许安家生了俩小子。”

郑凡对郭东的印象,更多来自于他曾经的经历,以及他身上的“残疾”,不过这种残疾,本身就是行走的军功章。

至于许安,这位铁面无私的军中军纪官,他自然是记得更清楚。

“哦,记得你俩很要好来着,结娃娃亲了么?”郑凡问道。

“回王爷的话,未曾。”

“被战事耽搁了?”

“不是……”

“那是什么原因?”

这年头,可不讲究什么自由恋爱。

自己当年抢亲大楚公主的事儿,已经算是这个时代“自由恋爱”的先驱典范了。

“回王爷的话,卑职本想结一个的,可那家伙竟然想结两个,卑职气不过,就不谈了。”

“哈哈哈哈哈。”王爷闻言,大笑起来,“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可不能答应,否则亏到姥姥家去了。”

郭东用力地点头,道:“对,对,王爷说的是。”

这时,许安也走上了瞭望台,见郭东站在王爷身边,也不觉得意外,他先行向王爷和北先生行礼,然后将一份折子呈送到了王爷面前。

王爷没接,北先生接了。

里面是一份名单,清洗的名单,其中有一些还是军中校尉以上的官;

有一部分是直接拿下了,还有一部分,则是“意外”战死。

比如管后勤的,忽然让你出去收耳朵,然后就没然后了。

瞎子没打开,却已经看完了,对郑凡点点头。

郑凡叹了口气,道了一声:“辛苦了。”

“末将职责所在,不敢言苦。”

“孤得赏你点儿什么。”

“末将不敢……”

“哎,得赏罚分明不是,这样吧,孤就给你的孩子指婚,郭东啊,你同意孤当这个媒人的吧?”

郭东当即装出一脸苦相道:“王爷赐婚,是卑职的荣耀,多谢王爷。”

许安也马上行礼:“多谢王爷。”

“呵呵呵。”

郑凡转过身,继续眺望向南方。

这一次清洗,并非是为了政见,在晋东,王爷是唯一,没什么政见不一。

引发这一轮清洗的根本原因在于,在创业初期,有一个代表性的力量,他们曾发挥了极大的作用,那就是来自各国各地的走私商人。

在晋东最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进来了,使得晋东得以商贸流通,他们赚得盆满钵满的同时,晋东也是得到了自己的急缺。

他们的关系,与王府是一度极好。

但不是每个走私商队,都是曾经的范家。

事实上,就是范正文,这位皇帝的姨夫,他当初想的,也是割地自治,如果不是最后被逼得走投无路被自己率军解围了,他也不会主动将范家的祖宗基业地盘给交出来的。

最重要的是,当朝廷上的小六子与自己都发布了要一统诸夏的宣言后,这一群人,反而成了阻碍这一进程的力量。

晋东这边还好,王府的掌控力强,再加上对于王府下辖的军事战争集团而言,对外战争所能带来的收益明显比走私商人的上供来得更大,所以这些家伙在晋东并未成气候。

许安清理的,也只是一些小杂鱼,也就只有这些小杂鱼了。

反倒是朝廷那边,要更为严重一些。

当初姬老六动手术,装了一手自己暴毙,再以陆冰为刀,清理了一批人,这里头有很大的一部分,就是官商勾结的“官”。

燕国马踏门阀之后,造成了巨大的空白,总会被其他东西给迅速填补;

而当初还是皇子管着户部的姬老六,为了支援自家老子打仗,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事实上,他姬老六那会儿就是整个大燕,最大的走私头子!

在他的带领下,一段时间里,走私近乎成了大燕最依赖的财源,带起了一大批的既得利益团体。

这些遍布诸夏的走私商人,他们背后往往也是有着各自地方上的背景,他们可以成为燕人的耳目,但肯定不止是单纯一个人的耳目;

他们会哭着喊着,支持与期盼大燕的一统,恨不得马上让自己家乡成为燕土,苦盼大燕王师到来,但最不希望一统的,其实也是他们。

“我觉得姬老六会气得跳脚哦。”郑凡忽然笑道。

自己晋东这边先动手了,等于是打了草惊了蛇,会让燕京的姬老六措手不及。

瞎子开口道;“事急从权嘛,属下其实已经和皇帝打过招呼了。”

“哦,这就好。”

当皇帝早就知道平日里和自己书信往来的不是自己而是另有其人后,

王爷非但没觉得羞愧,反而更为心安理得地不亲自回信全部交给瞎子了,瞎子也只会挑重点地来对自己说。

这时,

两名锦衣亲卫快步跑上瞭望台。

“报,王爷,范城方面紧急军情!”

这一次,没等瞎子去接,郑凡亲自伸手接了过来,打开一看,当即发出一声大笑:

“哈哈哈哈,

咱家小狗子被围了。”

(本章完)

第967章 国战(三)

入冬后的雨势,变得无比奇怪。

撤军那一晚,下了一场大雨;

七八日后,又下了一场更大的雨,而这一场雨,已经浸润了属于冬季的刺骨之寒,尤其是对那些穿着甲胄的士卒而言,这段时候,最是难熬。

还好,

还有对手的鲜血,可以让自己感受到真实的暖意。

新一轮的攻势,依旧没能打破楚军的阻拦,楚人引以为傲的步军军阵,在这几日,彻底展现出了风采。

野人军骑兵穿凿,下马步战,用了各种方式,但楚军的阵线,依旧坚若磐石。

苟莫离坐在一块石头上,喝着水囊里的水,附近不少帐篷内,也在烧着水,但大部分士卒在此时已经顾不得晋东军的军律,开始随意地取水喝。

至于食物,因后勤是最早被截断的,所以也呈现出了短缺的情况;

可以说,

现在形势极为不利。

而根据哨骑的反馈,东西两侧,楚国皇族禁军、昭氏军等等各路楚军,正在有序地向这边进行挤压,谢渚阳那个老东西,也在南边慢慢地推进。

野人军现在,就是一头困兽。

刚刚结束了一场很是简短的会议,有将领提议向东面进行突围,以期获得王爷主力的接应。

但苟莫离直接否决了这项提议。

“我军自范城出,是贴着齐山山脉向南的,按照地势来说,南北至古越城,路倒是好走,是中低两侧凸起的地势。

当然,和西边的齐山山脉比起来,东边的地势,也算是相对平坦的,可也依旧是水泽山谷密布。

我军现在保持着建制,可以继续尝试向北打通回去的路,而若是选择向东走,骑兵将失去一切优势,而且还将面临来自楚国皇族禁军的分割绞杀;

到时候能够突围出去多少,就很难说了,而且这建制,是必然会被打散的。

最重要的是,王爷以及我晋东的主力确实是在东边,但隔着太远,远水解不了近渴。

邀天之幸,真突围出去了,怕是也就剩些散兵游勇去见王爷了,何必?”

“这就是你否决这项建议的理由?”坐在苟莫离身侧的剑圣问道。

“是。”苟莫离点点头,“真的很难。”

“哪里难?”

“你刚来的那天,不是那俩臭小子在造我的反么?这是最难的地方。

我是怕瞎子的,而王府以及军中的很多制度,也是他设计推行下来的。

这支军队,是我建立起来的不假,王爷也给了我很大的权柄不假,但大的制度和规矩在那里摆着,除非我铁了心地为造反做准备,否则很难真正意义上完全掌控这支军队。

或许,这也是王爷让你过来的原因吧,他也知道我的艰难,整个晋东,甚至整个大燕国,在军中,真正能做到言出法随大自在的,也就只有王爷他一个人而已。”

“所以,你这是在叫屈?”

“是,也就只能跟你埋怨埋怨。”苟莫离又喝了一口水,抬头看着雨势,老天爷依旧没想停的意思。

“行军打仗的事,我不懂。”

“您只需要懂得保护好我就行。”苟莫离马上接话。

“但我并不觉得你有危险。”剑圣说道,“你也没对我去隐藏什么。”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这人呢,是见过风浪的,刀架脖子上也能做到不眨一下眼,但保不准万一倒霉了呢?”

“最倒霉的,我见过。”

“哈。”

苟莫离从袋子里倒出一些炒面开始吃了起来,一边吃还一边道:

“你说,要是王爷他在这里,和我换个位置,王爷现在应该吃些什么?”

剑圣回答道:“火锅吧。”

苟莫离皱了皱眉,忽然觉得手中的炒面不香了。

剑圣开口道:“天天和仙霸他们崇敬模仿他就算了,为什么你也有点这方面的感觉了?”

“怎么,不能么?是觉得我堂堂野人王,现在也在尽力去活成王爷的样子,有些跌价了?”

“不是么?”

“还好,还好,其实,你也是一样的。”

苟莫离又闷下了一大口炒面,再用水囊里的水顺了下去,继续道:

“当年真正击败我的,还是田无镜,可我并不觉得有什么憋屈的,他田无镜到底是胜之不武,真就是靠着兵强马壮碾压了我,我又有什么办法?

这和您与田无镜比武不一样,你也清楚,个人武力,在千军万马面前,其实掀不起什么波澜,我听说,王爷的锦衣亲卫现在对所谓强者的猎杀,已经到了一个很可怕的层次。”

“是。”剑圣点头。

“但带兵打仗不一样,这就是个‘摄政王赛马’的庆幸,战争落于实际中时,其实就是在不断践行着这一典故。

扪心自问,我本来只是想低头,被打趴下了,为了保住这条狗命,为了东山再起的机会,跪下来当狗,这不磕碜。

但后来我才发现,

王爷和那些先生们,

嘿嘿,

还挺有意思。

曾听闻乾国的文人,喜欢把人这一辈子比作一盘棋,以此来衬托洒脱。

但真正的洒脱不是在棋盘上下棋,而是将三菜一汤摆棋盘上,一边吃着饭一边吹着晚风还一边嫌弃这棋盘高度不够,吃饭得躬着腰不舒服。

你说,是不是这种感觉?”

“有点道理。”

“正如你放下虞氏皇族的挂念一样,其实,我也将雪原上的事儿放下了个七七八八了。知道是什么原因么?

别,你先别回答这个,我先说我的答案。

你是个晋人,却不在乎什么晋人国祚了;我是个野人,也不在乎什么雪原星辰了。

为何会这样?

因为我他娘的发现,

王爷他是个燕人,

但你看着他做的一桩桩一件件,

哪里还有半点拿自己当大燕忠良的意思!

自古以来,

造反起家,就没王爷这样专业细致有调理的!

跟着一个是燕人却压根不拿自己当燕人的王爷久了,晋人也就不像晋人了,野人……也就不像野人了。”

“有趣。”剑圣思索了一下,补充道,“我还真没想到这一茬。”

苟莫将自己的双手放在帐篷外,接雨水洗手,

道;

“或许,这就是诸夏吧。”

剑圣目光一凝,很认真地看向苟莫离。

却发现这位野人王,已经收起了先前的一切玩世不恭的神态,变得无比严肃。

乾国无数文人,花了百年时间,去思索去敲定去写了无数文章,以正典诸夏之名,虽然有要将乾国奉为诸夏正统所在的政治目的在里头,可也的确实打实地对诸夏的定义进行了无数次的正反论证;

对此,剑圣也读过和看过不少。

可百年来,多少文人大儒的著言,在剑圣看来,都比不过先前苟莫离的那一声叹息。

苟莫离似乎是留意到剑圣目光的变化,刚准备换个语气再说点什么,前方就有一名将领被士卒抬着过来了。

被抬着的,是池林,他伤势很重,虽然做了基础的包扎,但血水和雨水依旧混着一起不停地流淌下来。

“大帅……末将无能。”

“抬下去治伤。”苟莫离没去安慰他,而是挥挥手。

池林被抬下去了,这意味着先前一轮的攻势,野人军又失败了。

堵在北面的那支楚军,硬得有些不像话。

“当年屈天南所率领的青鸾军,是能在野战硬抗靖南军、镇北军铁骑的存在。

现在咱们北面的那支楚军,有那么一股子味儿了。”

“这话你先前说过了。”

“哦,实在是没话说了呀,再说一遍呗。

咱晋东的社戏我看过,有时候演员在台下还没来得及上好妆,热场的就只能站在台上把刚刚已经说了一遍的王爷功绩给再说一遍。”

剑圣问道;“什么时候妆才能上好?”

紧接着,

剑圣又指了指天,

“下雨天,妆容易化。”

“哈哈哈哈。”

苟莫离大笑起来:

“下雨天的话,谁他娘能看得清楚你到底上没上妆呐!”

……

“吧嗒!吧嗒!吧嗒……”

骑兵的马蹄,踏入水洼之中,向两侧溅射起层层泥水。

其实这类的地形这样的天气,快马加鞭是很愚蠢的选择,很容易就会让珍贵的战马崴了马腿。

可这群身着黑甲的骑士,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他们正以极快的速度,向着南面奔袭。

山坳间,遍布林木,大雨之下,一切都像是墨汁点入湿润的宣纸,散开出的,除了不真切还是不真切。

不过,最前方的领军校尉忽然抬起了手,一时间,其身后的骑士们全都勒住了缰绳。

他们停下了,但马蹄声,却并未停下,而且,马蹄声来自于南面,他们所要去的方向。

没多久,前面出现了人影,打头的是一队楚人骑兵,后方,还有不少步卒,他们,也是在赶路。

大雨、密林、山谷,让老鹰的警觉也被连带着一起步入迷糊;

两支军队,竟然以这种方式,在这里面对面地……相遇了。

双方似乎在这一开始,都有些始料未及,乃至于出现了短暂的平静。

随即,

双方的将领都抽出兵器,向前一指,紧接着,在这一片泥泞之中,两方士卒冲杀在了一起。

相似的一幕幕,正在这数十里的山坳区域,密集地上演着。

大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错综复杂地交叉在了一起,招呼上去的,只有来自兵器锋锐一端的亲切问候。

或许,是觉得这漫天的珠帘着实有些过于单调,所以,得渲上一层血红,才能达到真实的意境。

号角声,开始此起彼伏,双方的传信兵,正疯狂地向各自的后方传递着阵前的消息。

“报!!!我军先锋军已与楚军接触!”

“报!!!燕人主力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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