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林妹妹,你也不想

第406章 林妹妹,你也不想……

天香楼

贾母停了谈笑,看着领完圣旨,去而复返的贾珩,苍老面容上的兴奋之色仍未退去,问道:“珩哥儿,这两天是不是要开祠堂祭祖,告慰荣宁二府先祖?”

贾珩沉吟片刻,道:“例行迁转,倒也没什么可庆祝的,而且这并非晋爵,而是圣上以军兵之务相托,不宜太过张扬。”

京营以前是贾族的自留地,如今重又落在他这个宁国一脉手中,再如此张扬,只怕暗中潜藏的政敌会有什么“贾家军”之类的称呼。

甚至更恶毒一些,或者传出“陈家天子、贾家之兵”之类引人联想的谣言来。

嗯,至于“贾与陈共天下”,还没到那个份儿上,没有太师、太傅的位格,都是引为笑谈之语。

贾母点了点头,神情也严肃几分,道:“我也觉得祭祖哪里有些不妥当,珩哥儿是个心里有数的。”

言及此处,打量着眼前的少年,暗道,年纪轻轻,纵得了意,也不轻狂,这哪里像一个少年人?哪怕代化、代善二公这么大年纪,也没这般沉得住气。

想得深了,贾母不由飞快瞥了一眼脸上神色“好似上坟”的王夫人,心头叹了一口气。

如没有这等在外操劳的爷们儿,她们在后院听什么戏去?

这明摆着的道理,宝玉他娘怎么就想不通呢?

探春壮着胆子,抬起一张英丽脸蛋儿,看向那少年,忍不住开口道:“珩哥哥如今领了京营的差事,以后是不是更忙了?”

贾珩冲探春点了点头,微笑道:“以后还要烦劳三妹妹帮着在一旁处置机谊文字。”

从他接掌京营节度使,再到之后的军机大臣,他就需将心神投入到平定北虏上,肯定千头万绪,事务繁多。

探春听着少年的温言软语,轻轻“嗯”了一声,英秀修眉下的明眸微微垂下,芳心不禁涌起阵阵羞意。

这会儿,纵有一些瞧见探春的扭捏情态,也只当是兄妹之间的说笑,并不以为异。

贾母笑道:“老话说得好,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珩哥儿,三丫头是个能干的,可以帮着你,等宝玉长大一些,你们兄弟一文一武,也能像当年代化公和小国公一样。”

众人闻言,面色多有现出古怪。

凤姐笑道:“老祖宗可说对了,族里那些芸哥儿、菖哥儿、菱哥儿,我上次还瞧见,一个个都在京营为着兵将,说来都是珩兄弟安排着呢。”

贾母闻言,心头一动,倒有几分诧异,看向贾珩,笑问道:“这是这么一说?

凤姐笑道:“几个都在京营为将,手下管着几十号人,原本过年还需得到府上寻周济,现在看着倒是自足了许多不说,还骑着高头大马,是愈发长进了呢。”

贾族宁荣二府对族人亲戚上门的打秋风,或者逢年过节的化缘,都会有所回应。

如原著中贾珍得了乌进孝的进献,就拿出一些东西分给族中子弟,贾芹来领还被贾珍说落了几句。

贾珩端起一旁的茶盅,迎着贾母“期待”的目光,道:“原本族中神京八房,年轻子弟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如今送到军营,不管如何,总算有个出路。”

元春赞同道:“我家以军功之家,后辈子弟世受皇恩,原也该进京营为国效力呢。”

贾母笑着点了点头,道:“珩哥儿说的对,这才是绵延宗族,光大门楣的正途。”

只是心绪难免有着复杂,嫡脉眼见着一个个都不大成器,反而庶支却有渐渐昌盛之象。

而这时代,友爱宗族,教化子弟,原是政治正确之事。

一旁的薛姨妈听着,脸上同样见着思索之色,看向贾母,笑道:“老太太,人常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也是您老平时没少作着善事,子孙辈儿各个都成材了。”

贾母笑道:“也是珩哥儿这个族长做得好。”

在以往,族里就没怎么想过这事儿,的确是比以往是大不一样了。

宝钗听着天香楼众人的议论之声,玉容温宁,缄默不语,只是静静看着那顾盼神飞、举重若轻的少年,水润盈盈的杏眸闪了闪。

天香楼中,贾母众人说着话,听着戏。

贾珩坐了一会儿,也没有多待,遂下了天香楼,离去不提。

而众人的欣喜之意仍未散去,贾母又点了两折戏,好生热闹了一阵,待神思困倦一些,在凤姐与李纨以及王夫人、薛姨妈的簇拥下,回西府歇息。

夜凉如水,冷风微拂,一轮朗月在苍穹挂着,洒下万千皎洁辉芒,为东西两府琉璃瓦覆盖的亭台楼阁披上一层银纱。

随着元宵临近,荣宁二府亭台楼阁,回廊花墙,一只只灯笼已经相继点起,阖府被节日的氛围笼罩着。

而黛玉所居的小院里,也在傍晚时分就开始忙碌了起来,婆子和丫鬟端着杯碗碟盘,进进出出。

这座小院离着贾母所在的荣庆堂不远,两边儿往来十分便宜。

紫鹃正站在桌前,摆放着筷子,在不远处还有一个双十年华,着兰白色小袄,下着襦裙的年轻女子,正与两个婆子放下热气腾腾的菜肴。

那年轻女子青丝绾起一个精致的发髻,秀发间罩着蓝色巾帕,衣衫朴素,清丽脸蛋儿不施粉黛,只是凤眸显得狭长,气质清冷。

其正是黛玉所言,会作各种菜肴的厨娘。

那厨娘放下一个小盘,瞥了一眼正在伏案看书,眉眼柔弱好似病中西子的少女,秀眉下的凤眸,也有几分惊讶之光叠烁。

这林家小姐体态娇弱,如杨柳依依,眸中泪光点点,娴静时竟如娇花照水。

黛玉上身穿银红菊花纹样的交领长袄,下着朱红长裙,此刻侧坐在书案前,纤纤素手中正拿着一卷书看着,发髻上别着一支珠花小钗,脸蛋儿嫣然,也难以看出是否有化过妆。

罥烟眉下的秋水明眸,晶莹凝露,倏尔抬起,怔望着烛火。

思忖着那天去拣选兔子时,那人帮着自己挑竹刺的场景,不知不觉,已有许多时日了。

所谓罥烟眉,以曹雪芹好友郭敏之诗所言,“遥看丝丝罥烟柳”,即卷而不舒的柳叶眉。

大抵是一种“淡如柳烟,轻渺似雾”的意境。

紫鹃这时放好酒盅,回头看向怔望出神的黛玉,款步上前,轻声道:“姑娘,菜肴都备好了,我刚刚让雪雁延请珩大爷去了。”

黛玉放下手中的书,转眸看向紫鹃,轻声道:“这时候,天色不早了,珩大哥应过来了吧。”

而主仆二人说话的空当,就听得院落的廊檐下,传来清朗的说话声音。

紫鹃面上一喜,轻笑道:“姑娘,这是珩大爷过来了。”

贾珩这时将随身所带的灯笼递给迎来的婆子,然后随着小丫头雪雁挑帘进入厅中,室内轩敞,明亮如昼。

“珩大爷。”紫鹃当先绕过屏风,一张如红苹果的圆脸,气血红润,笑意嫣然。

贾珩冲紫鹃点了点头,神情温和,问道:“妹妹呢。”

这时,屏风后款步闪过一个身姿纤美少女,罥烟眉下的星眸,灿然明亮,看着那少年,轻笑道:“珩大哥来迟了呢,我想着在哪儿被羁绊住了呢。”

贾珩道:“在书房看书竟入了神,让林妹妹久等了。”

这时,正自准备着菜肴,一时未走的年轻厨娘,则微微抬起头,秀美玉容上现出一抹异色,瞥了一眼那身形颀长的少年,心头微动。

紫鹃笑道:“珩大爷,快请坐。”

然后看向黛玉,轻声道:“姑娘也先入席,该用饭了呢。”

贾珩点了点头,落座下来,问道:“林妹妹最近在忙什么呢。”

黛玉顺势坐下,这一刻的林怼怼,气质温柔娴静,轻声道:“也没忙什么,只是寻一些旧书来看,消遣时光,珩大哥呢?”

贾珩温声道:“忙着过年,还有衙里的公务,刚才妹妹也见着了。”

黛玉点了点头。

贾珩端过茶盅,抿了一口,然后看向黛玉,关切问道:“林妹妹,最近姑父可有来信?”

黛玉玉容顿了下,将一双秋水明眸看向贾珩,轻声道:“还是年前来了一封,问着过年的事儿,珩大哥那边儿可有扬州的消息?”

贾珩轻轻摇了摇头,道:“这几天是年节,消息往来不太通畅,眼下就是静观其变,等出了正月,再看南边的动向。”

黛玉星眸瞥向贾珩,旋即挪开,感慨道:“也不知父亲那边儿怎么样了,倒想往扬州去看看,还有姑苏,也想过去看看。”

她已有许多年未回扬州了,还有苏州。

贾珩道:“妹妹若想去,等天暖和了一些,我寻人护送妹妹回乡一趟才是。”

黛玉闻言,目光期冀,说道:“那时珩大哥会一同去。”

当初,这也是贾珩曾透露出的风声,有可能与黛玉一同前往扬州。

贾珩默了下,道:“这个也说不了,我如今领着京营事务,如无特旨,不得离京外出。”

黛玉闻言,星眸旋又黯然。

紫鹃这时接过话头,轻声道:“姑娘,先用饭了,等用饭再叙不迟。”

黛玉这时也觉得有些饿了,只得将心头骤起的惆怅压下,灿然星眸如秋水盈盈地看向贾珩,道:“珩大哥,用饭罢,厨娘做了两种菜,有淮扬菜和苏州菜呢。”

贾珩点了点头,净了净手,近得圆桌而坐,拿起筷子,抬眸看着对面的黛玉,轻声道:“妹妹若着急回乡探望林姑父,我可让人护送。”

黛玉叹了一口气,道:“父亲他在南面理着盐政,我若只身前去,说不得还让他分心照料着我,再等等罢。”

贾珩沉吟道:“其实如一切顺当,林姑父载誉而归,许能留下京师为官,那时妹妹就不再受骨肉分隔之痛了。”

如林如海在扬州革新盐务功成,大概率要调任京师为官儿的。

黛玉凝眸看向对面的少年,语气中带着讶异道:“珩哥哥此言当真?先前,珩哥哥不是说父亲在扬州整顿盐务,会受得一些官儿的阻挠?”

贾珩面色沉静,徐徐道:“现在局势还不明朗,不过整顿盐务是朝廷大势所趋,纵有波折,也会功成,那时林姑父不管如何,都会调任回京。”

黛玉闻言,面上现出思索,轻声道:“希望如此吧。”

而后,两人拿起筷子,用着饭菜。

贾珩唤道:“妹妹。”

说着,状极自然地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在黛玉碗里,道:“可多吃些鱼肉。”

黛玉见此,脸颊微红,眉眼低垂,轻声道:“谢谢珩大哥。”

贾珩叮嘱道:“妹妹以后多吃一些荤菜,你看伱胳膊就挺细的。”

如在以往,这等话只怕就要恼了黛玉,但此刻……

黛玉闻言,芳心却闪过前所未有的慌乱,忙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抬起星眸,看向对面的少年,语气不确定道:“也没这么细吧。”

贾珩看着神态扭捏,语气软萌的黛玉,一时失神片刻,不由笑了笑道:“你看看你宝姐姐……”

说话间,顿觉不妥,忙顿住不言。

黛玉:“……”

拿着一双秋水凝露的眸子,嗔白地看向贾珩,俏声道:“珩哥哥拿宝姐姐说笑,回头儿我就告诉她去。”

话虽是这般说,但黛玉显然是不会将两人之间的小话,告诉宝钗。

只是心头难免思量着,珩大哥原来……喜欢宝姐姐那样的呢。

贾珩轻声道:“我倒没取笑她,林妹妹现在正是长个头儿的年龄,多吃一些,长长个头儿,总是好的,林妹妹,你也不想长不高吧?”

红楼原著中,宝玉见到宝钗的一截如雪藕臂,暗道,这膀子如是长在林妹妹身上……可见黛玉的胳膊纤细。

黛玉听着少年的话,罥烟眉下的星眸闪了闪,轻轻柔柔道:“那我听珩大哥的。”

想了想,小心翼翼夹起一块儿蟹肉,放在贾珩的碗里,轻笑道:“珩大哥你也多吃一些。”

贾珩“嗯”地一声,状极自然地用着饭菜。

见得这一幕,黛玉贝齿咬了咬下唇,心头也有些羞不自胜。

原她是鼓起勇气来着……

不知不觉,时间飞快,两个人用罢饭菜,坐在一旁品茗叙话。

贾珩轻笑赞道:“南省菜肴的确好吃。”

黛玉看着对面少年神情惬意,芳心也有几分欣然之意,轻声道:“我也许多年未尝过家乡的菜肴了。”

两个人说话着,贾珩提议道:“妹妹,要不在院里走动走动?以防积食。”

黛玉闻言,稍稍想了想,即应允下来。

紫鹃笑道:“姑娘,披上大氅,仔细别着凉了。”

两人说着话,出了院落,在庭院里沿着回廊缓步行着,廊檐上的灯笼,随风摇曳。

(本章完)

第407章 一时躲都不好躲

第407章 一时……躲都不好躲

回廊之上,两道人影并排而行。

贾珩与黛玉缓缓散着步,随意闲聊着,其实也没走多远,出了黛玉所居的小院,就在附近回廊中缓缓行着,彼时,微风吹拂着园中的梅花树,发出喑哑的沙沙声,夜色下的荣国府,喧闹过后,多了几许静谧。

贾珩温声道:“妹妹以后用完饭,可以常出来走走,妹妹身子骨儿还是有些弱了。”

黛玉罥烟眉下的秋水明眸,似倒映着廊檐上摇曳生姿的灯笼,幽幽叹了一口气:“这是娘胎带来的不足之症,小时候吃得药倒比饭都多,上次还要谢谢珩大哥请着御医诊治,现在按着膳方用着,倒觉比以往好了许多呢。”

贾珩点了点头,看向黛玉,轻声道:“那就继续用着,一应相关用度,都不需担心。”

黛玉螓首点了点。

贾珩面色迟疑了下,担心黛玉不太上心,轻声道:”刚刚还和妹妹说,可多吃一些鱼蛋果疏,如是身子太过瘦弱的话,只恐将来……于子嗣不利的。”

黛玉闻听“子嗣”二字,芳心一跳,又羞又慌,娇俏婉转的声音略有些发颤,问道:“珩大哥……这是这么一说?”

贾珩面色和煦,温声道:“有些话原我不该多说,但想来这话,也是没有人和妹妹说的,妹妹来日总是要出阁嫁人的,身子骨儿不能太弱了,需得好好调养调养,否则不知旁人怎么想。”

如黛玉这样羸弱的身子,将来婚事也是老大难,旁人一打听,病秧子,几乎没人娶着。

王夫人为何坚决反对木石姻缘?

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黛玉孱弱多病,并非长久之相,王夫人几乎是看着黛玉一路病大的,搁哪个当娘的,心里不犯嘀咕?

大户人家娶正妻都讲个宜室宜家,好生养的。

而黛玉……

说实话也是黛玉结局太过凄惨,焚稿断痴情,估计死的时候都不足十八岁,花季少女,用情至深,等议亲之时,被人拒上两三回,只怕黛玉怄气都能怄死。

他这些话也算是肺腑之言了。

黛玉闻言,却如遭雷殛,娇躯剧颤,不仅仅是这话,提及令人羞涩的出阁之事、还有这等如父兄的关怀、语气的亲近自然,却生不出讨厌情绪。

反而心中涌起一股羞恼、感动、欣喜、震惊的复杂心绪。

他怎么能这般自然说出这种关心她的话?

还有出阁嫁人……

黛玉脸蛋儿微红,螓首偏转,低哼一声道:“珩大哥的话,我记下了。”

贾珩道:“妹妹不嫌我多言就行。”

有时候过度关心,别人也未必领情,反而被怨怼多管闲事。

他今天说这些,已有些逾越了,说来还是对黛玉有些怜惜。

从他目前与黛玉接触而言,黛玉不愧“情情”之称,或有几分俏皮促狭的的打趣,但并没有见过任性负气的一面,实在不忍落得年轻早夭的结局。

当然,人本来就有多幅面孔。

恋爱期的男女,总是尽量将美好的一面展开给对方……嗯,哪里有些不对?

黛玉罥烟眉下一双明眸波光盈盈,绯颜生晕,道:“怎么会呢?只是从来……没人和我说过这些,一时间……”

就连紫鹃也没和她提起过这些,许是不知其中的门道罢。

只是与一旁之人谈及,心头总有羞涩和欣喜。

偷瞧了一眼那面容清隽的少年,这会儿将目光投向远处,面色出神,倒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不对,他明明比自己大不了几岁,怎么能这般坦然自若和她说出这种话的?

贾珩说完,也不多言。

黛玉转而抬起罥烟眉下的明眸,目光见着关切之色,问道:“珩大哥,方才听大姐姐说,朝堂的事儿,对珩大哥不妨事吧?”

贾珩道:“也没什么事儿,李大学士虽离京,但朝堂中,并非杨阁老一家独大,我自有依仗……嗯,不说这些了,林妹妹对这些原也不大感兴趣。”

说着,看着黛玉,自失一笑。

黛玉却被这灿然笑意晃了下眼,忙自错开目光,抿了抿樱唇,轻声道:“珩大哥,宦海沉浮,还是小心为要,其实,我还是愿听……珩大哥说说的。”

贾珩怔了下,轻声道:“那有时间可和妹妹说说。”

其实也没有当真,如果是宝钗,对这些仕途经济还有兴趣,但黛玉其实……总有些怪怪的。

黛玉听着少年的温言软语,心头也生出几分安宁。

然而,两人缓步行着,忽地瞧见远处回廊尽头的花墙,闪出一只灯笼,由远及近带来一团彤彤灯光。

前面提着灯笼的丫鬟正是莺儿,而身后那身姿丰盈的少女,不是宝钗,还是何人?

宝钗外披淡红色棉氅,上着粉色小袄,下着葱黄色棉裙,鬓发之间唯一别着的簪子,彩光熠熠,反射着绚丽的光泽。

白玉无瑕,宛如梨蕊的脸蛋儿上,见着恬静神色,而琼鼻之下的樱唇微微抿起。

看方向,似是刚从王夫人院里过来。

贾珩凝了凝眉,目光深深,发现一时……躲都不好躲。

嗯,他为何要躲?

“是宝姐姐?”黛玉罥烟眉下的明眸微动,讶异道。

宝钗恰也抬眸见着回廊中两人,步伐微顿,雪肤玉颜上流露出几分疑惑和惊讶,目光旋即落在黛玉身旁的贾珩身上,水润盈盈的杏眸凝滞了下,与莺儿一同近前,笑唤道:“珩大哥,颦儿,你们怎么在这里?”

话虽是问着二人,但目光却落在黛玉脸上,并未看向一旁的贾珩。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黛玉倒也无扭捏之态,轻声道:“宝姐姐,和珩大哥一同吃了饭,出来走走。”

黛玉说话间,峨也不由端详起宝钗,见着蛾眉婉转的少女,脸蛋儿肌骨莹润,容貌丰美,尤其那胳膊,的确比她……要粗一圈儿呢。

回想着方才那少年的话,心头难免生出一股没来由的气闷。

贾珩抬眸看向宝钗,问候道:“薛妹妹,用过饭了没有。”

宝钗杏眸中倒映着少年清隽的面容,轻声细语道:“用过了,珩大哥和颦儿好生悠闲。”

贾珩点了点头,道:“薛妹妹,这会儿时候还早儿,不若喝杯茶叙话。”

此刻不过戌亥之交。

黛玉闻言,也款步近前,顺势相邀道:“宝姐姐,一起到我房里坐会儿罢,这般早儿回去也睡不着。”

宝钗瞥了一眼神色自若的贾珩,上前挽住黛玉的手,笑道:“也好,去颦儿那边儿坐坐。”

贾珩心头暗暗松了一口气,谁能想到被宝钗瞧见?

虽然和黛玉光风霁月,清清白白,但关键在于,自那天牵过宝钗手后,他很久都没去梨香院了,如今被撞见陪着黛玉饭后散步……

大抵是那种观感,你都有时间陪着林妹妹散步,竟没时间去梨香院?

钗黛二人,轻笑说着话,重回黛玉所居小院。

厢房之中,已撤去了宴席,三人围着小桌落座,品茗叙话。

黛玉问道:“宝姐姐方才去舅妈那里了吧?”

宝钗梨涡浅笑说道:“在那儿吃了个饭。”

其实,不仅仅是吃了一个饭,太太还试探着她对宝玉的口风。

黛玉道:“这几天姐姐在忙什么?”

宝钗闻言,笑意微微敛去,偏转螓首,瞟了一眼那少年,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倒也没忙什么,帮着妈看看铺子里账目,过了元宵,兄长也要前往五城兵马司,家里在京中的生意也乱糟糟的。”

贾珩在一旁品着香茗,静静听着,其实隐隐品出宝钗话语中的言外之意。

如果没有前情回顾,只以为宝钗是在说兄长被他送到五城兵马司一事,其实只有他明白,这是在说他没有将她放在心上。

宝钗说着,凝睇看向黛玉,柔声道:“不说这些烦心事儿了,颦儿,我瞧着你气色是愈发好了,看来平时膳食起居改观了许多。”

先前御医给宝钗以及黛玉都问诊过,宝钗私下里也来串门儿,对黛玉的一些饮食起居也不陌生。

黛玉轻声道:“我觉得平时胃口也好许多了,这吃饭,倒似比吃药好一些。”

宝钗语笑嫣然道:“书上说,食肉者勇敢而悍,食谷者智慧而巧,食气者神明而寿,黄帝内经上也有,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的句子,珩大哥给颦儿的食谱,我倒也想用用看了。”

贾珩静静听着,看着那笑容明媚的少女,不由忆起原著来。

在红楼原著中第四十五回,宝钗竟曾引用古人“食谷者生”,伱素日吃的,竟不能添养气血,竟不是好事,来劝黛玉吃燕窝。

可见宝钗于养生之道,也有心得。

黛玉点了点头,瞟了一眼贾珩,道:“珩大哥说,每人体质不同,应不能一方用着多人吧。”

宝钗:“……”

贾珩点了点头,道:“等御医过来,再会商着给薛妹妹单独制一份儿。”

黛玉:“???”

宝钗转眸看着贾珩,道:“那倒不必劳烦了,动静太大了。”

黛玉也觉得方才所言有些不妥,岔开话头,问道:“听姨妈说,姐姐的生儿是在二十一?”

宝钗轻笑道:“离着还有半个月呢,左右也是那么过,倒是妹妹的生儿,听说是下个月罢?”

紫鹃笑着接话道:“我们家姑娘的生儿是二月十二。”

黛玉叹了一口气道:“生儿年年都过,说来,倒也没什么新鲜的。”

贾珩放下茶盅,轻声道:“二月十二,好像是花朝节。”

宝钗笑了笑道:“花朝节,真是个好日子,那时珩大哥若得空暇,可以带着林妹妹,在长安城游园赏花,或是郊外踏青折柳什么的。”

贾珩面色顿了顿,不知为何,隐约听到了几分醋意,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林妹妹若嫌闷的慌,那时候是可以一起去踏踏青什么的。”

宝钗脸上笑意微顿了下,拿起一旁的茶盅,低头品茗,只是茶盅中茶水荡起圈圈涟漪,一如心境。

黛玉也没听出什么不对,主要在黛玉眼中,二人平时也没怎么说话,而且前不久贾珩还将薛蟠送了进去。

宝钗则放下茶盅,抬眸看了一眼天色,浅浅笑道:“妹妹,今儿个就先到这儿,我得回去了,你也早些歇着。”

黛玉闻言,忙盈盈起身,轻声道:“那我送送宝姐姐。”

贾珩这时也起身,温声道:“林妹妹,我也回去了。”

黛玉螓首点了点,轻声道:“那珩大哥路上慢点儿。”

一路送着两人出了院落,黛玉方在紫鹃的陪伴下,回得厢房。

却说贾珩离了黛玉院里,并未返回宁国府,而是在不远处朝着宝钗的背影唤道:“薛妹妹留步。”

宝钗步伐微顿,转眸看向那面容沉静的少年,梨蕊脸蛋儿不见丝毫异样,语气客气道:“珩大哥有事?”

贾珩看着对面的少女,沉吟道:“刚才突然想起来,有些关于文龙前往司衙里的机密之事,想和薛妹妹说一下。”

宝钗闻言,抿了抿樱唇,思索了下,看向一旁的莺儿,叮嘱道:“莺儿,你先回去,等会儿我就过去。”

莺儿倒也不疑,只是道:“姑娘,天色不早了,姑娘等会儿早点儿回去,不然,太太该着急了。”

“去罢,我和珩大哥说两句话,等下就回去。”宝钗玉容恬然,轻笑道。

莺儿应了一声,提着灯笼向着梨香院去了。

一时间廊檐下就剩下二人,相对而望,一时无言。

贾珩看向宝钗,面色顿了顿,向着一旁拐角的花墙处行去。

宝钗也没有说话,贝齿咬了咬下唇,轻步跟上。

二人行至花墙下的阴影下,正是廊檐灯笼不及之地,因有皓月当空,倒不显得昏暗。

宝钗容色幽幽,语气有着刻意而起的淡漠:“珩大哥有什么话,不妨……”

忽地一惊,分明自家的小手被拉住,而后身形不受控制,轻轻带入温厚怀里。

“珩大哥,你……”宝钗芳心大羞,螓首低垂,雪颜绯红如桃蕊芳菲,一颗心几乎跳到嗓子眼儿,低声道:“珩大哥你别……别让人瞧见了。”

如是让旁人瞧见,她真的没脸见人了,勾引有妇之夫,她……

“妹妹放心,我留心着。”贾珩附耳说道。

宝钗:“……”

虽觉得这回答平常,但心底却仍生出一股气苦,她和他只能偷偷摸摸……

贾珩拥着宝钗,鼻翼间馥郁、怡人的馨香浮动,撩拨着心弦,怀中丰腴有致的身段儿,哪怕隔着大氅仍能感受到少女的青春与美好,低声道:“这几天不是族里的事儿,就是京营和衙门的事务,一直脱不开身,还有三妹妹还有林妹妹请着吃酒,这才没去梨香院。”

他与宝钗之间眼下还只能偷偷摸摸,因为独处的机会原就少,如在梨香院,就需防着薛姨妈还有下人的目光,在宁国府其实还好,可在书房叙话。

但宝钗显然不会主动去。

宝钗被少年拥在怀中,嗅闻着男子的气息,娇躯就有些发软,已是羞不自禁。

芳心既有欣喜,又有唯恐发现的恐惧,将螓首埋在贾珩胸口,颤声道:“珩大哥忙,我知道的。”

这几天又是晋爵,领着族人年节祭祖,又是进宫面圣,升授官职,原就忙得抽不开身,探丫头和颦儿还牵绊着。

贾珩紧紧拥着宝钗,温声道:“这个月二十一是妹妹的生儿,我在想送什么给妹妹才好?妹妹喜欢什么?”

宝钗杏眸微垂,忍着芳心之中汹涌澎湃的的羞意,低声道:“珩大哥送什么,我……都喜欢的。”

两人相拥着,宝钗却分出一些心神,留心听着远处的动静,终究有些不放心,纤声道:“珩大哥,等会儿下人再过来了。”

贾珩闻言,轻轻松开宝钗。

其实他挑选的地方,恰恰是偏僻的视野盲区,而这会儿各处都在安寝,并无人来,不过也需得小心一些,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可放开宝钗,借着熹微的灯火,打量着那偏转螓首,一张白腻脸蛋儿嫣红如血,娇羞不胜的少女,心头却生出几分怦然。

眉不描而翠,唇不点而红。

淡极始知花正艳,任是无情也动人。

况这等蛾眉低垂,任君轻薄的模样?

几让人难以自持。

他突然想给宝钗一个承诺。

“妹妹。”

宝钗听着这一声轻唤,不由抬眸望去,水润杏眸忽地迎上那一道略有几分炙热的目光,芳心一跳,眉眼低垂,声音渐渐纤弱了下来,似乎意识到什么,慌乱道:“珩大哥,若无事,我先回……唔~”

宝钗还未说完,忽地感受到唇瓣上的温软,娇躯轻颤,如遭雷殛。

柳叶细眉下,秋波盈盈的杏眸睁开,怔怔看着那少年,目光似难以置信,而后感受到檀口受得侵袭,芳心欢喜与惊慌齐齐涌起,如潮水一般淹没了过来。

秀眉之下,弯弯睫毛颤抖着,倏然阖起,娇躯几近瘫软成泥,原本手中捏着的梅花丝绢手帕,一下掉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喘着细气。

宝钗紧紧垂着螓首,两片桃花唇瓣泛着莹润的光泽,杏眸显出丝丝茫然神色,心头喜悦与怅然交织在一起。

只有一个念头在心底盘旋,她方才被珩大哥……

她这辈子……

贾珩平静了下神色,弯腰捡起手绢,递到宝钗手里,温声道:“夜深了,我送妹妹回去罢。”

宝钗回转过神,声若蚊蝇地“嗯”了一声,这会儿心绪多少有些懵然。

贾珩也不多说什么,与宝钗一同出了花墙,来到回廊,拿起一旁的灯笼,安慰道:“妹妹放心,文龙在五城兵马司,不会让他受委屈的。”

宝钗闻听此言,以为某处来了人,连忙敛去慌乱心绪,柔声道:“兄长的事儿,让珩大哥费心了。”

贾珩点了点头,提着灯笼,一直将宝钗送至梨香院门口前,轻声道:“薛妹妹过去罢。”

宝钗低头“嗯”了一声,整了整神色,伸手摸了摸仍有些发烫的脸颊,向着灯火阑珊的梨香院而去。

贾珩一直望着宝钗进入庭院中,站了一会儿,方转身回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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