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9.第409章 求援

第409章 求援

冬日的街道上,马阎与汤平两人策马狂奔,惹得沿途百姓惊恐避让。

镶嵌蹄铁的硕大马掌砸在石板路上,发出金属碰撞般的轰鸣。

好在国公府距离诏衙不算远,不多时,前方建筑已遥遥在望。

“去梨花堂!”马阎策马绕过正门,直奔梨花堂的小门,二人急匆匆闯入衙门内,面色焦急,生怕两人发生难以挽回的冲突。

然而令他们错愕的是,梨花堂内竟空空荡荡,一个人影子都没。

“没人?”

马阎心头一沉,旋即隐约听到衙门广场方向的喧闹声。

当即拽着小公爷大步狂奔过去,远远就看到锦衣聚集在广场四周,里三层外三层。

“督公回来了!”有人眼尖,忙垂首行礼。

马阎面色冷峻夹在焦虑:“你们在此处作甚?”

那名缉事官吓得一哆嗦,解释道:

“汤国公二小姐与赵大人切磋比武……”

比武……打起来了……马阎与跟在后头的汤平两人一颗心皆是一沉,生出不妙预感。

尤其是小公爷那张俊朗的脸上浮现懊恼。

在他看来,本就是一桩误会,如今二姐将赵大人打了,以赵都安睚眦必报的性格,以及陛下对其宠爱,后果不堪设想。

是的,在他看来,比武的胜负毫无悬念。

“让开!”马阎一声大喝,分开人群,闯入前排。

继而,本已做好了搭救赵都安准备的马阎表情一窒,身躯也猝然僵硬,瞳孔微微撑大,难以置信看着眼前的一幕。

“督公,如何了?赵大人伤势可还重?”

小公爷汤平落后一步,这会也挤开人群,而后声音卡在喉咙里。

只见一片狼藉的广场上,赵都安好整以暇地整理着衣衫,掸平褶皱,将寒霜剑归鞘。

而在他旁边,地上横放一杆漆黑马槊,“塞上胭脂马”汤昭整个被绑缚在地上,正骂骂咧咧。

她双手双脚都被禁锢,一根根佛光凝聚的“绳索”,将她以“龟甲缚”的姿态结结实实捆绑住,难以挣脱,口中骂着“不讲武德”之类的话。

“师……督公?您这么快就回来了?”赵都安面露惊讶,微笑问道。

看到神机营下属小公爷后,神情略显怪异起来。

“小……弟?”以龟甲缚姿态解锁战败cg的汤昭骂声戛然而止,在弟弟目瞪口呆的视线中,羞愧地撇开头去。

与此同时,她身上的佛门锁链力量耗尽,逐渐黯淡消失。

“督公!”周围的海棠、张晗等锦衣纷纷拱手行礼。

马阎却置若罔闻,他瘦长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反复在两人身上看了好几轮,说道:

“你们……”

赵都安微笑道:“汤小姐想与我切磋武技,我侥幸棋胜一招。”

怎么可能?你如何能胜过汤昭?还有,捆绑的法术是怎么回事……饶是以马阎的阅历,都陷入沉默。

感受到周围诸多下属注视,他硬着头皮揉了揉眉心,呵斥道:

“都回各自岗位去,谁准许你等擅离职守?”

旋即,他眼神复杂地看了汤家姐弟与惹事师弟:

“去后衙!”

……

后衙,小院房间内。

“所以,这都是误会,当初赵佥事乃是为了揪出内贼,这才将我赶出神机营。

后来也调查清楚,是我被一些有心之人蛊惑欺骗,事毕后,我与诸多同袍也与赵佥事说清误会,官复原职。”汤平耐心地将事情叙述了一番。

从战败cg中被成功解救的汤昭坐在椅中,缓缓揉着手腕,板着脸听完小弟的讲述,面色一阵红一阵白,恼火骂道:

“你为何不写信与我和父亲说清楚?”

小公爷面皮涨红:

“这种小事,有什么可说的?我也不知道,二姐你从哪里得知,还直接找上门来。”

坐在姐弟对面,小口饮茶的赵都安适当提醒道:

“汤国公还因此,绕路而行,将我等一众官员丢在冷风中等了许久。”

姐弟二人噎住,说不出话。

房间中气氛尴尬异常,姐弟二人都不是愿意跟人低头的性格,抿着嘴不吭声。终归还是汤平叹了口气,起身羞愧地朝赵都安行礼:

“佥事大人,家姐不知原委,贸然登门,多有得罪,根源却在属下身上,属下愿领军法处置。”

宛若一头雌虎的汤昭急了,起身将小弟拦在身后,不情不愿盯着对面的赵都安,靴子里十根脚趾抓地,鼓起勇气,生硬地道:

“此事怪我,与汤平无关,你要如何肯出气,或赔偿,我一人奉陪便是!”

马阎端坐主位,皱眉没吭声,看向赵都安。

然而,预想中的冷嘲热讽并未出现,赵都安缓缓放下茶盏,笑了笑,说道:

“汤小姐言重,既是误会,解开了便好。至于军法,呵,汤平,莫非在你眼中,本官是乱用典刑之人?”

姐弟二人都愣住了,意外地看向他,没想到赵都安竟这样好说话。

赵都安被盯的也是哭笑不得:

“怎么,莫非在你们眼中,本官真就是得理不饶人之辈?”

“不是……”小公爷摆手,但眼神出卖了他。

这大半年来,京城官场早已无人怀疑赵都安的胆魄。

一位国公,旁人或许会小心恭维,不敢招惹。

但赵都安无疑是个例外。

再考虑到“赵阎王”睚眦必报,凡得罪必报复的历次手段,如此宽宏大量的赵某人,在他眼中说不出的诡异。

赵都安轻轻叹了口气,深感无奈。

他的小本本上的确有很多个名字,但他又不是疯狗,想在朝堂立足,某位先辈早已有谆谆教诲,无非是拉帮结伙四个字。

或是说,将朋友搞的多多的,将敌人搞的少少的。

那些无可挽回,已结下深仇的敌人,赵都安当然会不遗余力打击。

但如汤国公这种,位高权重,又与自己没实质上利益冲突的朝堂大员,他有病才会因为这点误会就往死了得罪。

何况……他也没吃亏不是,冻了一会冷风,扭头给人家女儿揍了一顿,赚了。

“咳咳,赵缉司既已如此说了,误会就此解开便好,二位还是先行回府上,以免要国公担心为好。”马阎适时开口。

姐弟二人这才回过神,心情复杂地朝赵都安道谢,并向马阎这位长官行礼后,结伴离开。

……

另外一边。

姐弟二人骑马返回国公府,径直穿过亭台楼阁,往东厢房走去。

推开厢房门,屋中只有两个女人,一个年长的妇人,芳华早已不在,却是气度不俗,乃是府内的当家妇人。国公正妻。

另一个,是近四十岁的贵妇人,乃是汤平的大姐,早已嫁为人妇,今日特意回娘家。

“娘,大姐。”汤平迈步进屋,朝两人行礼,问道:“父亲呢?”

汤家大姐是个家族中罕见的温婉性格,说道:

“父亲去与那些官员说话,莫要去打扰,一会便回来了。”

老夫人则盯着一副做错事姿态的汤昭,没好气道:

“你又去惹了什么祸事?”

“我没有……”汤昭死鸭子嘴硬。

老夫人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数落起她,无非是“不像个女儿家”之类的话,旁边大姐和汤平联手安抚。

过了好一阵,才有家丁过来:“二小姐,少爷,老爷叫你们过去。”

姐弟二人出了厢房门,去了正堂,看到官员们刚散去,屋内还满是残留的茶盏果盘,以及已经不很热的炭盆。

瘸了一条腿,身披华服容貌威严的汤国公独自一人端坐主位,身后雪白墙壁上是墨蛟大画,这幅画乃名家手笔,悬在正厅,传说可震慑人心。

“父亲。”

姐弟两个并肩行礼。

汤国公意外地看了两人一眼,尤其是性子桀骜不逊于年轻时自己的二女儿,诧异于对方如此“听话”。

念头转动,已有了揣测,他淡淡道:

“将人打坏了?知道惹到麻烦了?罢了,一个面首宠臣罢了,得罪便得罪了,总归打不死,留一口气在,也能用丹药救回来。至于陛下那边怒火,为父去接着就是。”

汤平张了张嘴,解释道:

“父亲,没……事情没那么糟,赵大人也没……”

汤昭垂头丧气,很不服气地说:“我没打赢,输了。”

汤国公愣神,扭头怔怔盯着女儿那张脸,仿佛听错了。

……

……

诏衙。

送走姐弟二人后,马阎心中百味杂陈地叹了口气:

“还好,虽有波折,但终归没闹出大乱子,等他们回去后,与汤国公解释一二,此事也就过去了。只希望那二小姐莫要记仇……”

赵都安翻了个白眼:“我都不记仇,她还不乐意?”

马阎语气无奈地道:

“你打赢便打赢,将人捆成那副样子……那捆绑方式也是新鲜,本公不曾见过。”

“哦,那叫龟甲缚,师兄我跟你讲,这个……”赵都安眉飞色舞,正要科普。

突然,二人只听到外头又传来喧闹声,伴随有人闯入的动静。

两人停下交谈,同时朝紧闭的房门望去,旋即,只见房门突兀被推开,寒风裹着少许的雪沫子撞入室内。

只见推门者,赫然是一个披着冻硬邦邦的红色衣衫,黑发披散如幽灵的白瞳女子。

“霁月?你怎么来了?”赵都安惊奇出声。

社恐人霁月抬起头,脸色苍白,声音颤抖地说:

“酒鬼,被抓走了!”

(本章完)

第410章 赵都安:曹国公的面子,值几斤几两

酒鬼是谁?赵都安有了片刻愣神,继而脱口道:

“你是说浪十八?他被抓走?怎么回事?”

面对赵都安的三连提问,深度社恐的女术士张了张嘴,似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赵都安深吸口气,瞥见门外有锦衣追赶而来,微微蹙眉,起身将她拽了进来,又赶走门外追兵:“进来慢慢说。”

恩,寒冬腊月狂奔出来,她湿漉漉的长裙冻得梆硬,如同一层盔甲。

霁月小声地“哦”了一声,藏在黑发后的白瞳警惕地瞄向马阎,身子朝赵都安身后躲……

“……放心说就是。”

赵都安生出扶额冲动:“上次回京后,你们不是回了后湖么?”

霁月怯生生点头,将事情简要描述了一番。

湖亭会后,她与浪十八的确回了后湖养伤。

可今日,后湖却突兀有一队军中高手造访,因“新政”的颁布,黄册库被逐步废弃,后湖的守卫松懈许多,加上霁月大冬天藏在湖底睡觉,隔着冰层,感应迟钝。

等她听到湖面上打斗声音,破冰而出,发现岛屿上伤势未愈的浪十八已被擒住。

“军中高手?”赵都安捕捉关键词。

霁月弱弱点头,脚尖并拢,小声解释道:

“对方有军中虎符和腰牌,岛上的库管称其安国公,我也不敢擅自动手。但感觉,不像是陛下派来的……我不知道这事找谁,就来找你。”

赵都安与马阎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神中的凝重与狐疑。

“你确定是安国公?驻守北方拒北城的那个?”

马阎盯着霁月追问,语气迫切。

霁月默默缩成一团,苟在赵某人身后——她直觉感应到,自己惹不起对方。

“她不认识。但总不会听错,想必是了。”赵都安回护道。

马阎摇头道:

“安国公曹茂的确在返京途中,但按传回来的行程,该再过几日才回来才是。怎么会……”

赵都安幽幽道:

“汤国公也本该出现在西城门的,不也绕路了么?此事恐有蹊跷。”

他扭头看向霁月:“你可知,那些人带着浪十八去何处了?”

霁月轻声道:“皇宫,我偷偷跟在后头看见去宫里的方向。”

赵都安略一沉吟,道:

“这样,你先留在这里。不要乱走动,师兄,劳烦你暂且照看她……恩,把她一个人丢在某个屋子里不让人打扰就行,等我回来再说。”

这件事太古怪,他必须弄清楚,否则不安心。

马阎点了点头:“你放心地去吧,我会照顾好她。”

不是,师兄伱这句台词多少有点不对劲了……赵都安难以遏制吐槽冲动,拍拍屁股起身离开。

……

……

出了诏衙,赵都安骑马直奔皇宫,一路顺畅同行。

直到进了皇城,表达了想要求见女帝的想法,有小太监去通报。

少顷,焦急等在宫墙背风处的赵都安惊讶看到,一道熟悉身影步行而来。

女官袍,无翼乌纱,梅花妆……赫然是老情敌大冰坨子。

“你来找陛下做什么?”

莫愁走到近前,眼神狐疑地上下打量他,充斥着警惕。

赵都安翻了个白眼,很想怼一句我和陛下的事,你一個大丫鬟掺和什么,但忍住了:

“有急事。”

莫愁板着脸,酷似前世办事大厅窗口里的女业务员,没有感情地说:“陛下正与曹国公见面,不方便。”

霁月说的是真的……赵都安盯着她:“我得到消息,安国公曹茂擅闯后湖,率领军中高手联手抓捕了陛下养在后湖的高手。”

莫愁脸色微变,这位皇宫内的大丫鬟目光左右扫了下,忽地拽着他的袖子,快速走了几步,至更僻静的墙根下,盯着他:

“你知道了?”

赵都安没好气道:“别打哑谜,到底怎么回事?”

莫愁抿了抿嘴唇,解释道:

“曹国公是突然进城的,应该是脱离了回京的队伍,只带了一小撮精锐提前快马加鞭返京。

其突兀入宫,向陛下禀告自己成功逮捕了昔年拒北城杀人犯事,逃窜不知所踪的‘北地血刀’……你来晚一步,如今那浪十八已被押入刑部大牢,准备审判,只怕难逃一死了。”

赵都安怔住,脑海中突兀回想起,当初在官船上与靖王世子斗法。

其间,海公公曾向他说过浪十八的来历——

其乃是拒北城中高手,后被通缉逃窜南下,重伤濒死时被太子所救,改名换姓藏于后湖。

而曹茂,正是拒北城边军统帅。

莫愁见他不解,说道:

“浪十八的真实身份,是拒北城叛逃的通缉犯。曹国公不知怎么,竟得知了其藏身于后湖,这次突袭只怕是有预谋的,就是打浪十八一个措手不及。

逮捕后,高调带着人入宫,根本不给陛下反应的时间……曹国公口口声声,只说这通缉犯藏匿后湖,如今要严格法办……陛下碍于国法,只能点头。”

不对……不对劲,浪十八既然藏在皇家后湖,曹国公再蠢,也都能想到此人的隐姓埋名,与皇家脱不开关系……

却依然选择突袭抓捕,闹出这样一出近乎逼宫的戏码……

总不会是这个曹茂铁面无私,宁肯得罪皇帝,也要明正典刑吧……我可听说,这位国公爷风评并不好……

赵都安认真道:“为什么?曹国公为何要这么做?”

莫愁看了他一眼,小声解释道:

“浪十八当年在拒北城中杀了不少军中同袍,据说,曹国公的一个儿子,就因追捕浪十八被反杀身死。”

啊这……赵都安噎住了,这是他没想到的。

若是这样,倒是完美解释曹国公为何这么做了……得知杀死儿子的凶手藏在京城,哪怕明知道其可能被皇家收养成打手了,但依旧选择硬钢,假装不知道。

反正把人抓了,依法审判……女帝也没辙。

可是……

“不对啊,这说不通。海公公亲口说,浪十八是太子所救。太子救人必然会调查清楚,明知道浪十八杀了国公之子,哪怕是同情其遭遇,但就凭同情……就肯冒着得罪死曹国公的风险救人?”

赵都安眉头挤成川字纹,心中念头起伏:

“还有,浪十八潜伏多年,怎么偏巧给曹茂找到了?除非……”

赵都安眼神一凝:

“靖王!难道是靖王?浪十八今年唯一的露面,只有跟着我去湖亭的那次,彼时与靖王冲突,浪十八两次出手,靖王府手下的人,也多有从军经历,认出大名鼎鼎的北地血刀,并不意外……

八王同气连枝,若是靖王通风报信,故意泄露消息给曹茂……以此挑拨曹国公与朝廷冲突……”

莫愁见他突然沉默,不禁用胳膊肘扒拉他:“你在想什么?”

“唔,没什么,”赵都安回过神,斟酌问道:

“陛下是什么意思?”

莫愁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想,陛下定是不悦的。可浪十八犯下的血案是真的,曹国公的怒火也是真的……”

言外之意,在女帝的立场,从大局角度,无疑是牺牲掉浪十八最合理。

反正只是太子当年豢养的死士,并非女帝救下,浪十八在后湖多活了好几年,已算白捡了几年的寿命。

能登基称帝的人,哪怕心中对少数人存有温情,但对外必然是冷漠无情的。

况且,退一步,哪怕女帝想偏袒,可事已摆在明面上,总不能公然视律法为无物。

“也就是说,浪十八要死?”赵都安用陈述句说道。

莫愁轻轻点了点头,她仔细看了眼前的情敌一眼,莫名声音转柔了几分:

“其实,这事和你没关系。”

赵都安默然。

是啊,这事似乎的确与他没多大关系,曹国公不是奔他来的,也不算奔女帝去的。

浪十八本就是个无关紧要的死士,从任何角度看,京城里的大人物们都没必要为了一个死士去触怒曹国公。

或许,除了霁月,压根没人在乎这件事。

不,只怕霁月都未必在乎……否则也不会完全没出手,眼睁睁看他被逮捕,她只是觉得不安,才来找自己。

只要按照律法,将此人斩首,便可平息一位国公的愤怒,怎么看都是最正确的选项。

毕竟只是个小人物。

“我知道了。”赵都安点头,迈步往城门外走,“不用告诉陛下我来过。”

“诶……”莫愁下意识伸手,在空气中虚抓了下,终归没触碰到他的衣袖。

女官目送这令她厌烦的家伙孤单的背影离去,心头生出异样难名的情绪,摇了摇头,她撇了撇嘴,嘀咕道:“虚伪。”

还以为这家伙是为了浪十八而来,但听到原委后不也还是果断抽身,不愿沾染一星半点?

呵,政客。

虽然……自己也是一样的……虚伪。

……

皇城深邃的门洞外,镶嵌粗大门钉的深红大门敞开着。

守在两侧的披甲禁军望见赵都安从宫中走来。

忙堆笑迎接:“大人,您的马。”

“恩。”赵都安随口敷衍着,翻身上马,抖了抖缰绳,驭马沿着主干道远离皇宫,朝诏衙方向返回。

只是走了一半,他瞥见了路旁一间沽酒的铺子,忽然勒紧了缰绳。

下马,走近铺子,买了两大坛最烈的酒,又在附近打包了一大包肉菜,用油纸包裹着。

赵都安策马朝着刑部大牢赶去。

不多时,黑灰色的牢狱建筑映入眼帘,在寒冬中格外萧瑟冰冷。

“赵使君?哎呦,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刑部大牢门口,一名穿绯红官袍的中年人笑着迎接过来,从胸口绣着的图样看,赫然是裴楷之倒台后,新上任的刑部侍郎。

这种品秩的大员,平素不会出现在刑部大牢处。

“哈哈,黄侍郎不在官署里坐着,怎么也跑出来吹冷风?”赵都安翻身下马,笑着打趣。

二人不算熟,但都在官场,以他今时今日的身份,彼此自然认识。

黄侍郎哈哈一笑,拱手道:

“我等为陛下尽忠,岂在乎些许风霜?不知赵使君驾临,这是……”

赵都安拍了拍一左一右,悬在马鞍两侧的酒坛,笑道:

“听闻之前随本官南下的护卫犯了事,入了监牢,来看一看。”

黄侍郎面皮一抽,为难道:“使君您这……”

赵都安微笑道:

“黄大人不必为难,本官只是探个监,酒肉都可验一验,吃不死人的。出了事,算我的。”

因为当初高廉和县令王楚生死在监牢的事,导致刑部这几个月风声鹤唳的。

黄侍郎忙摆手:

“使君说笑了,以使君的面子,莫说送些酒肉,便送床铺进来,又有何难?非是我不通融,只是……”

赵都安扬眉:“只是?”

没等后者开口,站在监牢前院中的二人就听到监牢入口处,传来一个陌生而沉厚的声音:

“只是,曹国公有令,嫌犯狡猾至极,且兼武道不俗,为免其逃脱,特令本将军在此驻守,严禁任何人探视。”

赵都安视线从黄侍郎肩头越过,看见监牢深邃的门洞中,黑暗里徐徐走出一个青年。

其身披暗色盔甲,腰间悬挂一柄佩刀,容貌不算出挑,唯独眉毛极浓,近乎用墨笔画在脸上的。

甫一踏出,赵都安浑身肌肉紧绷,生出本能的警惕!

是个高手!武道高手!

绝对不逊色于女将汤昭的军中武将!

二人视线隔空碰撞,好似发出金铁交击声。

黄侍郎额头悄然滚出一粒黄豆大的汗珠,心中叫苦。

他这个侍郎本也是朝堂上的重臣,京中谁遇到了不敬畏三分,偏生夹在赵阎王和曹国公之间。

心头早已将装傻充愣,将这摊子事丢给他的刑部尚书骂了七八遍。

脸上却还挤出笑容,给双方介绍:

“哈哈,这位是赵使君,京城仅此一位,想必不用多介绍。”

“这位,也是大名鼎鼎,乃是拒北城副将曹克敌,安国公曹茂最为倚重的义子。”

拒北城副将?

资料中,那个曹茂之下,拒北城边军中冉冉升起的将星?

赵都安嘴角依旧挂着笑容:

“原来是曹副将,久闻大名,方才你说,是国公命你在此看护囚犯?”

披着深色盔甲的曹克敌上下仔细打量他,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笑了笑:“赵使君的名声,我在北地也有耳闻。不知使君要探望哪个囚犯?只要不是那个‘北地血刀’,便请便。”

赵都安笑道:

“如此便好,曹副将且忙着,黄侍郎?劳烦替本官领路,见一见囚犯浪十八。”

曹克敌侧挪一步,挡住前路,皱起眉头:“赵使君是没听清?”

赵都安诧异道:

“我听清了啊,你看守的是‘北地血刀’,和我探监的浪十八有什么关系?”

“……”曹克敌额头青筋隆起,被赵都安的无耻惊呆了,他缓缓收起笑容:“使君莫要与我为难。”

赵都安噙着笑容,与他对视:

“京城谁人不知,本官素来与人为善?对待朋友和睦如春风?”

顿了顿,他笑道:“不过,若是敌人,就该如寒冬般冷酷。”

曹克敌淡淡道:“我无意与你为敌,相信赵使君也不会不给国公颜面。”

二人对峙,互不相让。

刑部大牢的风也冷冽如刀片起来,好似能割伤人。

“两位……莫要动怒……”

黄侍郎心头咯噔一下,尝试居中打圆场,但堂堂侍郎大员,愣是被两人忽视了。

赵都安眯起眸子,双手活动手腕,发出“咔哒咔哒”的骨节响声,嗤笑道:

“曹国公的面子,上秤值得几斤几两?”

面子值几两?!

完了!黄侍郎一颗心沉入谷底。

曹克敌闻言,面色陡然变化,仿佛被激怒了,他右手攀上腰间刀柄,鞘中刀“锵”的一声,出鞘一寸!

“好胆!竟对国公无礼!”

呜呜——平地起寒风,灰黑色的院落中,一丝丝无形无质的气机绵密如蛛网,以二人为中央,交错蔓延。

远处的几名狱卒脸色变了,只觉呼吸艰涩,面庞火辣辣的疼,仿佛只要他们胆敢上前,就会给空气中的气机撕出血痕伤口。

黄侍郎更是如坠冰窟,两条腿灌了铅般,无法动弹。

身为凡人的他,面对神章境武人的气机角力,孱弱的仿佛顷刻间就会被撕碎。

然而就在双方一触即发之时,突然间,一道爽朗的笑声,打破了院中气氛!

笑声从大院外传来,不带半点烟火气。

亦没有一丝半点的修行者的痕迹。

但赵都安与曹克敌却同时一怔,绷紧神经,目光朝院门望去。

只因,二人方才都没有察觉到院外有人到来!

毫无察觉!

是谁?

“哈哈,赵使君,本国公寻你好苦啊。”

国公?又是国公?

愣神之际,赵都安赫然看到,刑部监牢灰黑色的大门外,一道略微驼背,跛了一条腿的身影缓缓走来。

其身穿一身造价不菲的华服,身上没有半件兵器,打扮附庸风雅,猛地看上去,像个富家翁。

但其踏入院子的刹那,那萦绕的无处不在的绵密气机,就好似被一只铁手,暴力根根扯断。

好强!

世间境的武人!而且不是普通的世间境!

赵都安心中迅速判断出来人修为不俗,且那一身掩饰不住的浓郁行伍气息,比曹克敌都要更浓烈。

再联想到其自称“国公”,与其样貌……赵都安福至心灵,脱口道:“汤国公?”

镇国公,汤达人!

竟毫无预兆,出现在了这里,听语气还是在找自己。

汤国公笑呵呵,如附庸风雅的富家翁,对院中的对峙熟视无睹,目光落在赵都安身上,笑着走过来,说道:

“小女和犬子回府后,与我说清原委,本公才知晓了误会,因此致使小女擅闯梨花堂,实在不该,又听闻赵使君在神机营中,替我管教了那不懂识人的蠢货。

本公想着,总该请赵使君来府上吃个便饭,当面致歉才好,不想遍寻人不见,好不容易追着过来,却似乎来的不巧了。”

来找我吃饭的?这么平易近人?

不是传言中的镇国公很护短……是了,只说护短霸道,却也没说不好相处……

赵都安意外至极,虽是错愕,但长袖善舞的他还是微笑拱手:“区区小事,不足挂齿,不想劳烦国公亲自来寻,愧不敢当。”

汤国公笑了笑,寒暄完毕,这才转动目光,瞥了曹克敌一眼。

只这一瞥,曹克敌只觉浑身气机剧烈翻涌,一张脸一下涨红,那是气血翻腾所致。

他眼神骇然,不曾想到这位镇国公内里如此霸道?

“曹茂的义子?倒是不错,可惜,跟错了人。”

汤国公眼神淡淡的,仿佛呼吸间,就将暗色盔甲青年浑身里里外外,都看透了。

语气中带着久居上位,执掌大权的不容置疑:

“回去告诉曹茂,京城不是他的拒北城,刑部也不是他的军中牢房,这里是天子脚下,要讲理。”

顿了顿:

“什么是理?”

汤国公笑的没有半点烟火气,吐出的句子却如重锤,砸的曹克敌眼冒金星,节节败退。

他指了指自己,微笑道:

“本公比他曹茂强,本公就是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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