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平静(上)

从贞祐三年的五月到七月,大金国的中都朝堂显得非常平静。

哪怕许多原本执掌权柄的官员和衙门,被都元帅府下辖的枢密院体系一点点地侵夺职权……这种事情放在两三年前,哪怕是蒙古人围城的时候,也能让相关的官员、胥吏们撕扯到你死我活。但这会儿,所有人依然平静。

这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等。

他们等着那些执掌军权的各地宣抚使,看他们对中都朝堂的骤变会作何反应;等着定海军赖以支撑军队的海上商路,在引起宋国戒备之后能否维持;还要等着定海军上下那么多起自微末的文武们,在骤然得到巨大权柄,富贵唾手可得之后,还能不能保持原来的本心,依旧对郭宁那么忠诚。

这种有些古怪的平静局面,让移剌楚材很满意。

身为都元帅府在政务上的头号人物,定海军的崛起过程,便是移剌楚材从无到有,组织起全套体系的过程。这套体系又不断调整以适应不断变化的新情况,适应越来越庞杂的政事。能够有一段时间的安定,让他能够专心来为都元帅府奠定扎实的基础,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不谈具体的细务,当他从中都旧有的官署体系中引用人才的时候,时间宽裕点,判断得就周全些,不止用其才,也能求其德行敦厚。

当然,政务司的公务,并非一直在膨胀,也有缩减的时候。

自从郭宁提议,把有关商业的所有内容都从政务司抽离,而转入李云的左右司。移剌楚材很快就搭建起了左右司的框架,并且禀报了郭宁,委任可靠人员去将之初步运作起来。

他遣出的人员里,并不只是枢密院的吏员,还有好些人,是李云从盖州派来的得力部属。移剌楚材毫不犹豫地将几个最关键的职务直接分派给了他们,另外也按照他们的要求,迅速转交各种文书簿册。

李云和他的兄长李霆,简直不像是一母所生。李霆嗜杀而轻佻,李云却极其聪明,天生是个当官的料子。

就在今天,移剌楚材得到高丽那边报来的消息,说李云轻骑快马,靠一张嘴皮子就折服了冲进高丽境内的契丹人。现在正勒令他们停驻在高丽的东界和东州道两地,待日后慢慢与高丽商议处置的办法。

移剌楚材并不觉得,李云有这种嘴上功夫。这批契丹人只是不服气都元帅府对部族武人的严苛管控,并没有和定海军为敌的胆量,不是李云出面,换了别人,他们也不敢妄动。不过,李云愿意在契丹人和高丽人之间拉偏架,本身就是对移剌楚材的善意,也是对移剌楚材迅速调整政务司和左右司职责的回报。

定海军扩张到现在的规模,内部的派系不少。

骆和尚、李霆等人,是与郭宁亲密的边疆溃兵嫡系;如郭仲元等辈,是资历较浅一点的中都溃兵;又有如靖安民、苗道润、张柔等河北的强人;如张林、尹昌、燕宁、高歆等山东的豪杰。

当然,还有许多现在大致停留在基层军官身份上,从郭宁的军校和护卫系统拔擢出来的年轻人。

这还只是武人的派系。

在文官这边,当然也有隐隐约约的分野,但此前两三载,所有人都是移剌楚材的部下,有些人根本就是冲着移剌楚材的声望,才勉为其难在定海军中暂且栖身。所以移剌楚材的声望和地位,远远凌驾于所有人之上。

但是,郭宁入中都,以都元帅的身份开设霸府以后,许多事情慢慢地有所变化。

在职权上,随着都元帅府的规模扩大,本来就有许多事情会脱离移剌楚材的掌控,而转入专门的衙门。在人事上,大金的朝政虽然一塌糊涂,但有才能的官员其实不在少数,只不过被女真贵胄们压着,出不了头罢了。

别人不提,只说那位大金国的尚书右丞胥鼎,他和郭宁长期以来都有合作,而且又是朝中许多事务官的领袖人物,论才能也不次于任何人。待到都元帅府站稳脚跟,难道能不给胥鼎以相应的位分?

当然,胥鼎不可能像定海军旧部那么忠诚。胥鼎父子两代在朝堂上和女真贵胄斗得你死我活,父子两代依然都是丞相。除非郭宁把大金国上上下下的官吏杀尽,否则胥鼎的政治潜力,决定了他能和任何方面合作。

在这种局面下,移剌楚材反而有个极大的劣势。

他毕竟不是汉儿。

他的父亲移剌履,是汉化的契丹人,更是亲近女真的契丹人。所以他对汉臣的影响力,恐怕短时间内不能追得上胥鼎。另一方面,正因为移剌履是少有的,在大金中枢做到高官的契丹人,作为移剌履之子,移剌楚材又和流散各地的契丹武人绝少联系。

这阵子,移剌楚材有意向新降定海军的契丹人稍稍示好。定海军本就是武人政权,倒没什么文武联络上的忌讳,可千算万算,没想到耶律厮不这个蠢货,居然会对军旅约束不满,鼓动部族逃亡海东。

这就让移剌楚材有点尴尬了。

好在李云虽然年轻,却颇有点敏锐嗅觉,颇知投桃报李。他安稳得了左右司掌控商事的权柄,就在高丽对那些契丹逃人高抬贵手。

那就好,这些人只要留得命在,总能慢慢招揽延用。契丹人在这一百年里死得太多,实在不应该再无谓地流血。说不定,放弃一些不切实际的念想,慢慢地融入到汉儿中,才是正确的道路。

想到这里,移剌楚材站起身来,离席伸了个懒腰,活动下手脚。

在厅堂下有几个官员,正忙着按照移剌楚材先前的意思,把南方粮食运入中都以后的分发条款重新编定。这会儿几人都有眼色,连忙告辞出外。

移剌楚材站到堂前,只见日头高升,快到中午。六月的天,有点过于燥热了。但都元帅府里,最近新增添了一批摆设,还额外多出不少盆景、植物,新移栽的大树。绿叶隔去了热意和薰风,在空气中散发着草木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右侧长廊下,杨诚之抱着一叠厚厚卷宗过来。

他难得见移剌楚材如此放松,不禁笑道:“晋卿居然偷闲!”

移剌楚材捋了捋长须,也呵呵轻笑。

杨诚之带来的,是录事司探子们汇集的资料。

这阵子中都虽然平静,但平静的水面之下必然暗潮汹涌。不止移剌楚材日常往来的朝廷六部,就连皇宫周围,鬼鬼祟祟探看的人也一天都没停过。

被认为最最忠诚于皇帝的完颜斜烈、完颜陈和尚两兄弟固然依旧担任着近侍局的职务,却没法调动宫城以外的一兵一卒。他兄弟两人难免门庭冷落,却隔三差五有人暗地里资助钱财,让他们能够养得起当日并肩厮杀的若干壮士。

这一切,移剌楚材全都看得明白,那些暗流从何而来,他也清楚。

杜时升去了益都以后,他在中都的许多狐朋狗友们转而抱上了徐瑨的粗腿,而徐瑨给到郭宁的文书,一向都会誊抄一份,转到移剌楚材的政务司,被杨诚之整理以后,放到他的桌上。

徐瑨和杜时升还不一样,杜时升毕竟是文人,是名士,他熟悉中都的诸多门道,是因为他当年在胥持国丞相门下奔走,因为地位远远不如所谓“胥门十哲”的官员,才被扔去处理鸡零狗碎。

徐瑨却是正正经经的黑道强人出身,精通各种犯罪手段,手底下直接就养着许多为非作歹之徒。他接替杜时升掌控中都的那段时日里,中都城里隔三差五都有血案。

中都警巡院难得有几个想办事的小吏,鼓起勇气去新设的中都枢密院打听,门都进不了。得到答复只说是蒙古军余孽作祟,自有军人出面剿除。天可怜见吧,蒙古人都退走三个月了啊,郭元帅入驻之后,定海军的录事司出面,恨不得把城里每块砖头都拿篦子篦过几遍,哪里还有蒙古人的一根毛?

从此,中都警巡院只能干看着一切继续发生。到了现在,警巡院里每天都没人应卯了,成了个彻彻底底的空头衙门,而移剌楚材案几上时常收到的汇报文书,就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厚了。

杨诚之把分成上下两册誊抄的厚厚文书摆在移剌楚材桌上,忍不住回头问道:“晋卿,这些人居然不知道么?”

“不知道什么?”

“他们私底下做得这些事,不知道被我们盯着?他们真以为,能瞒过我们?”

“就让他们这样想着吧。近三五个月里,元帅希望中都面上安稳,莫要额外生出乱子。我们不刻意逼迫,除非他们太出格,否则只要盯着就行。这个意思,也已经传达到录事司那边了。”

“这是什么道理?莫非,元帅打算等着他们多行不义,而后自毙?”

杨诚之随口问了句,却见移剌楚材面带微笑,仍在观赏院内花草。

这座都元帅府,是依托丰宜门内的军事堡垒改建成的。处处刁斗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不过,近两个月里,都元帅府内陆续增建了多处花坛,还移栽了绿植,开挖了两个小水池。

以定海军如今的财力来说,这倒不算什么大工程。大家都觉得,郭元帅大事底定,心情很好,所以体谅大家,特意改善办公环境。

杨诚之本来也这么以为,但这会儿脑袋里灵光一现,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顿时大喜。

(本章完)

第640章 平静(中)

移剌楚材难得偷闲的当天,不少将士们一早被上司唤了出来,登上车马,去往城西的广利桥。因为第一批从山东迁往中都路的军户家眷,今天就将到达了。

安置这些家眷的土地、村落,是从中都周边战后抛荒的农庄里挑选出的,俘虏们已经将之整备完毕,还开了水渠。这些将士们出面接着,秋收先凑合一下,自家好好经营,到明年就算在中都扎根了。

不过,故土难离是常态,郭宁虽然可以强制执行,眼前还没有必要。所以都元帅府方面,拿出了赠给耕牛、分配铁制农具之类的优惠条件。

饶是如此,第一批响应的军户数量不多,而且大都是在中都战事中立功的将士家眷。这些有功的将士,普遍都在战后得到了赏赐和提拔。这个人命贱如草的年代,定海军给出的好处已经足够让他们忘记厮杀的危险,忘记同伴们大批战死的惨烈。

相对而言,他们也不那么重视自家的田地,乃至安家在何处,反倒对未来继续战斗、继续立功有一种隐隐的渴望。

巳末午初的时候,这批将士就已经到了广利桥头。因为不在军营里,大家难得地懒散些,稀稀拉拉地等在桥上,翘首张望着。

坐了一阵,桥下有船队逶迤而过。为首的船老大看到这群或坐或站的凶悍汉子,下意识地一缩头,把手里的长篙握得紧些。

定海军的军纪甚严,将士们倒不欺凌百姓。但他们毕竟是胜利者,是追随统帅击败强敌,统制了这座城市的人,难免有些骄横。见这副怂样,不少将士当即哄笑,有人还嬉皮笑脸地探头往桥洞下喊:“老儿,买一只羊来,用得着一贯钱么?”

张鹏倒没和同伴们一起胡闹,他用最快的速度数过了一艘船上装载的羊,然后再数了数用粗绳牵作长队的船只数量,然后有些沮丧地叹气。

此番大战之后,定海军陆续叙功,提拔了很多士卒。

张鹏有顽强敢斗,并协同斩杀蒙古军军官的功劳,但军中资历稍浅,所以暂被抽调到了郭宁的本部。在日常军旅生活以外,他每隔三天要参加一次随营军校的课程,考核通过,才能当上什将。

郭宁当年在馈军河营地开设军校,讲授的内容相当之完善,使得杜时升一见就折服。但这种学问能够大范围传播的前提,就是除了郭宁以外,还有大批同等认知水平的教师。

直到今天,定海军也凑不出这些人,所以军校的规模不断扩张,但传授的内容之精深程度难免下滑,比如针对基层将士的随营军校,课程内容就只是认字识数,外带讲述些汉唐时的故事罢了。

张鹏年纪轻,脑子尚属活络,在军校里学会了乘法,所以看见船队,就打算一显身手。可惜每艘船上的羊都超过十头,船只的数量也超过十艘,他背下的口诀可应付不了这个,当下只能放弃了。

他的上司老刘在旁笑道:“这有什么好数的?前日里赵节帅派人送到中都的缴获,马有三百多匹,还有驴骡两千余,羊最多,两万多头呢。这一支船队装着的,顶多三千头。”

自从成吉思汗退回北方,居庸关重回金国的控制,北面缙山、怀柔两地也先后收复。这一带的土地宜耕宜牧,有好几个小型的汪古人部落活跃,赵决领兵一到,这些小部落要么向北逃窜,要么当即投降。

赵决便收拢了缴获,陆续运回中都。

都元帅府得了高丽人的幌子,本月头上得以重启和南朝的贸易。所以这些个牲畜,直接就发往直沽寨,海路转运向南。

都元帅府与南朝贸易的物资里头,马匹属于赚钱的大宗,而耕牛是要反向输入的。现在能够额外卖些羊过去,也不无小补。

前几日高丽船队得手的消息传到中都,船队抵达还得过一个多月呢,中都粮价已然应声下跌,连带着猪羊也便宜了。现在一头大羊的价格约莫四贯,而在南朝宋国,一斤羊肉就能卖出九百文来。

所以贩羊的利润,正好冲抵收购粮食造成的银钱紧缺,怪不得元帅急急忙忙就将之调运出去呢。

老刘想到这里,看着船上羊群的眼神格外柔和,还流出了口水。

他拍了拍张鹏的肩膀:“听说元帅还扣了几百头羊下来,今晚要给驻在中都的将士们加餐!咱们这里五十个弟兄,加上家眷,得有三百人……总能分到两三头羊吧?一头大羊出二十斤肉,羊头羊脑、肺脏下水也好吃。骨头熬汤,至于羊蹄子……羊蹄子怎么做好?”

张鹏立即答道:“羊蹄子得烤了才好吃啊。先把脏污去了,煮一煮;然后用小刀密密地扎出豁口,抹上葱、韭和酱料;等到入味了,架上火堆那么一烤,羊油滋滋地往外冒!对了还有羊尾巴,那也是烤了好吃……”

老刘嘴馋,而张鹏喜欢烹饪,这两位可算是天然的好搭档。但两人又都是山东人贫民出身,这辈子偶尔吃点荤腥,都是炖的、煮的。这会儿张鹏说起烤羊蹄子,老刘不曾见他当真做过,难免有些担心。

“真能烤得好吃么?不会糊了?”

张鹏嚷道:“这作法,是我娘教我的!她年轻的时候,当过女真人大官的厨娘,手艺很好,错不了!”

嚷了一句,他忽然有些担心:“我娘怎么还没到?不是说,午时能遇上?”

“你抬眼看看,日头在哪里?急个什么!我家娘子和小娃儿也在一处呢!还有咱们的主母也和车队同来,郭元帅大清早地就去迎接,你放一百个、一千个心!”

话音未落,大路的西面,就出现了背插小旗的轻骑。十余骑走得不快,有时候战马到路边咀嚼几口嫩草,他们也不阻止,显然心情都很轻松。队列里头,还有元帅侍从打扮的骑士在旁作陪,一边策马,一边嘻嘻哈哈地聊几句。

桥上的将士们顾不上说话了,他们一下子都站了起来,有些人手和脚都在发抖。他们仿佛忽然回忆起了从军厮杀的艰难和辛苦,想到半年前一起北上的许多同伴都折损在战场,想到出发前家人的温存和祝福。

当骑士们向他们招手,张鹏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去。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不知何时就从走变成了小跑,从小跑变成了狂奔。他听到自己剧烈的喘息,有些羞愧,急忙往左右看了看,发现同伴们都在跑着。

这些人忽然就跑起来,把哨骑和侍从们都吓了一跳。

一个熟悉的侍从笑骂了几句,呼喝旁人勒马,给他们让路。看着他们一窝蜂地跑过身边,跑向辚辚而来的车队。

随着李霆在河北大刀阔斧的动作,山东到中都的道路,已经完全被打通了,但沿途难免有些不够安定的地区。所以车队的规模非常大,随行的护卫非常多,车辆本身也用的不是寻常运货的车辆,而是有方顶或者圆顶,可以遮蔽尘土的双辕大车。

有好几辆车还是双马牵拉,车身两侧有步行或者骑着骡马照应的人。

当将士们奔近了车队,有半桩孩儿按捺不住性子,从车顶跳下来,奔向父亲或者兄长;有老人颤颤巍巍出了车厢,看着自己的儿子咚咚地叩首,把额头重重砸在泥土里。

车队前后一片欢腾的时候,最大的马车里,吕函侧着身,像个猫儿似地蜷在郭宁身边。她和郭宁青梅竹马,婚后愈发亲密,很喜欢这样靠在郭宁的怀里,仰头看看丈夫的坚硬的胸膛和下巴。

郭宁小心地伸手,环着吕函明显隆起的肚子,看着妻子面庞上有一缕头发,被细细的呼吸吹得起伏。听着外头将士们欢喜地叫嚷,他心里觉得格外平静。

两人温存了好一阵,郭宁轻声问道:“要出去见见将士们么?一会儿就好。”

吕函毕竟有孕在身,精力不济,很容易困倦。但郭宁既然说了,她便点头。

郭宁弯着腰,小心地搀着她往大车的车厢外走。

吕函忍不住笑了:“哪有这么金贵?”

这时车队四周围拢了许多将士,都分成一小撮一小撮的,快活地和家人说着话。当郭宁夫妻两人一齐站到大车外头,所有人都转头过来看他们。

郭宁昂首挺胸,哈哈大笑,而吕函的面颊通红,一手扶着肚子。眼前有许多将士,她都曾见过的,还能叫出他们的名字,正因为如此,这会儿的情形便格外让她羞怯。

下个瞬间,数百名将士全都欢呼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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