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赶不及了

依照大锦的规矩,平日里有资格上朝面圣的需是三品以上的朝廷大员,就连白齐宏这个工部侍郎都只有四品,没有机会站在朝堂上,水部郎中和员外郎这种只是从五品以下的小吏,就更加想都不敢想。

因此他们过去即便算得上是京官儿,却从来没有机会见到逍遥王,自然也就不认得陆卿。

只是这会儿见着剑眉星目的俊美道士一开口语气就这么大,心里面不免犯嘀咕,也不敢冒失做出任何反应,两双眼睛瞄着白齐宏,想看看他是个什么态度。

白齐宏听了陆卿的话,表情未变,冲他客气地拱了拱手,扭头吩咐身边二人:“你们带着人继续干,趁着这会儿不下雨,抓紧一些。

我去去便回。”

那两个人当然不会阻拦,连忙称是。

白齐宏木着一张脸,朝陆卿等人示意了一下,带着他们朝另一边走去,距离沟渠不远的地方,有一处一看就是临时搭建出来的窝棚,只有一个还算宽大厚实的茅草顶可以遮阳挡雨,四周连块木板都没有,视野倒是开阔,坐在里头,与周遭的人相互之间皆是一览无余。

符文和符箓见状,便很自觉地站在了窝棚外面,符箓是个魁梧的宽身板,符文虽然和他比要显得体格小了很多,在一般人当中也算是高大威猛的了,兄弟两个并肩负手而立,立刻变成了一堵肉墙,让外头的人无法看到窝棚里面的人的一举一动。

白齐宏这才双手抱拳,低下头深深鞠了一躬:“下官见过王爷!”

陆卿本也没打算在他面前掩饰身份,这会儿表现得也很放松,不需要端什么架子,他示意祝余和自己一起落座,然后才伸手朝白齐宏虚扶了一下:“白侍郎坐下说话吧,我本就是微服出行,你也不必拘着。

此前便听闻白侍郎奉旨在化州修渠,今日恰好路过此处,便过来瞧瞧。”

白齐宏直起腰,他的脸上和手上都还沾着方才在沟渠边运泥土,看起来完全没有一个四品京官的架子。

他微微皱着眉头,表情显得有些严肃,对陆卿摇了摇头:“王爷不该来这里。”

“白侍郎何出此言?”陆卿明知故问。

白齐宏知道陆卿被送去山青观抄经祈福的那些年,被栖云山人收了做俗家弟子,这会儿看他带着两个护卫,身着道袍与几个同样道士打扮的年轻人一起,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

现在又看陆卿没有避讳另外两个人的意思,便直说道:“最近朔国有些不太好的风声吹到京城里去,王爷与朔国的关系非同寻常,此时更应避嫌。”

祝余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白齐宏一番,见他神色郑重,看起来像是诚心诚意在给陆卿提醒,没有什么旁的意思。

这倒让她有些惊讶。

白齐宏是赵弼的女婿,自己也在朝中出任官职,照理说应该和他的岳家利益密切相关,是穿一条裤子的,怎么会有这样的好心去提醒陆卿?

陆卿听了白齐宏的话,没有作声,只是默默看着白齐宏。

白齐宏被他这样看着,倒也没有觉得局促,他猜出了陆卿没有挑明来说的话,干脆开口替他讲出来:“此前在京中,王爷令人帮曹大将军的侄子洗脱冤屈的事情,下官也有所耳闻。

我岳父泰山与王爷素来不睦,曹大将军与我岳家关系亲厚,王爷心胸宽广,以大义为重之举,令下官深感钦佩。

我本也是个胸无大志之人,为官以来并未有什么大的建树,却也厚着脸皮自诩君子。

朝堂之上的纷争与我无关,我只凭自己的良心行事。”

“原来如此,多谢白侍郎的提醒。”陆卿微笑着点了点头,“我本倒也无意打从此处过,半路听闻化州一些地方水患日渐严峻,所以想着带上同门师兄弟走一趟。

山青观素来被圣上称为福地,说不定请我的师兄弟们开坛做法,能够云收雨住,雨过天晴呢?”

白齐宏愣了一下,朝祝余和严道心扫了一眼,并没有给陆卿面子,直接摆了摆手:“王爷的一片心意,下官心领了。

但是这开坛做法之事依我看倒是大可不必。

在我过来督工之前,州府衙门无计可施,和尚道士没少请,做了不知道多少次法事,开了多少次道场,都于事无补。

化州别处倒还好,这一带眼下已经到了迫在眉睫的地步,百姓都已经快要饿肚子了,若是再不能尽快将淤积在这里的水排出去,只怕是要出人命的,实在是没有那个功夫浪费在旁的事情上,也拿不出什么粮食和祭品。

所以王爷的好意,下官替百姓们心领了,这法事道场什么的就算了吧。”

“我们一路到这边,化州地界内倒是真如白侍郎所言,就只有这一带最为严重。”陆卿一副从善如流的态度,转而问,“难不成这地界有什么特殊之处?”

“王爷有所不知,化州界内一半平坦,一半多山,此地就是那临近朔国又多山的地界了。

这一带的地势极其低洼,四周被一座山和几道岭包围着,只要风向不对,将那阴云吹过山头,吹进这环山包围的地方就再也吹不出去了,只能等到雨下透,云自己散了才能算罢休。

今年不巧,风向一直冲着这边吹,那云就一直都散不了,雨便几乎没有歇的时候。”

白齐宏是个性子耿直不拐弯儿的人,他为化州修渠的事情已经头疼了很久,之前同别人说也没有被当做一回事,现在陆卿询问起来,他便忍不住吐气了苦水:“早在两三年前,我便上书请求圣上准我在化州地界修水渠。

化州平日少水,农耕受缺水的限制,历年来收成都不理想,再加上这里地势又特殊,遇到风向不好的年头反而容易有水患,最是需要修渠引水。

旱时可以从离州那边雨水丰沛的地界将水引到化州缺水干旱的地方,解决农人耕种的问题。

涝时又可以利用水渠将多余的水排走,避免农田被淹。

可是过去化州从未有过发洪水的时候,偶尔小旱,从未出过什么问题,此事便一直也没有得到理会,我岳丈也劝我不要再提。

就这么一拖再拖,到了今年忽然连日下雨,不见晴天,圣上才终于准了我的请求,让我带人过来修渠……

只是……这眼看着便赶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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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70章 黑石山

看得出来白齐宏因为修渠的事情而心急如焚,吐了苦水之后,他似乎也不想再耽搁,便又对陆卿说:“此处什么情形,王爷也都看在眼里,这儿实在不是个适合游山玩水的地方,下官分身乏术,眼下也没有法子招待王爷什么。

前头的提醒,请王爷千万放在心上,恕下官无暇招待,王爷在这窝棚里凑合着歇歇脚便往别处去吧!”

说罢又冲陆卿拱手鞠了一躬,便转身要离开。

“白大人,”祝余见状,赶忙开口叫住他,想到若是将自己方才心里面一直揣着的疑惑直接问出来,白齐宏未必肯做回应,于是便故意换了个说法,“我们一路行至此处,沿途地貌也算看得清楚。

此处向东地势更低,向东边挖渠,事半功倍,可是现在外头的那条水渠却是在向西北方向地势更高处,这样反而需要挖的更深,挖得更远。

我想请问,既然此地水患严重,疏水之事迫在眉睫,排水本应顺应地势,为何你们这水渠挖得却好像是在舍近求远、绕弯子?

方才见大人言辞恳切,对化州百姓似有拳拳之心,可为何做所之事,与口中所言,全然是两回事?

难不成大人方才自诩君子,便只是停留在嘴上而已?”

“欸!不可无理!”祝余一说完,陆卿便开口“斥”了一句,只是语气听起来没有什么力度,与其说是呵斥,倒不如说是不痛不痒的走个过场。

白齐宏被人这么说,他自然是心里有几分不悦的,倒是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怒意,只是眉头皱了皱,似乎更多的还是无可奈何。

“我自然知道向东挖渠是最事半功倍的,可东边一路挖过去,便是与朔国接壤之处了。”他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圣上有旨,水渠不得向边境接壤处挖。”

祝余略有些错愕。

朔国之所以不善农耕,除了多矿山的因素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朔国缺水。

朔国向来少雨,尤其是与锦国毗邻的这一侧,更是连大一点的江河湖泊都没有。

因为缺水,种出来的粮食收成还不及锦国这边的一半,鱼虾水产那些更是只有与澜国相临近那边的百姓才能买得到。

都说朔人大而化之,对吃喝向来不挑剔不讲究,其实究其根源,实在是因为他们没有讲究吃喝精细的本钱。

祝余之前也疑惑过,为何父亲从来不叫人与锦国人商量共同修筑水渠之类的事情,还当父亲满心只记挂着冶炼和锻造那些。

现在才意识到,原来是锦国这边根本就不允许有人将水渠修到朔国边境上去。

“所以白侍郎这是打算辗转将水引入西北边的那条栾河?”陆卿朝外面看了看,这会儿停下来没多久的雨,又噼里啪啦落了下来,甚至比方才那会儿下得还要更大些,“栾河距离此处少说还有几十里,照这么个挖法儿,恐怕赶不及。

一来没等将水渠联通栾河,上游的水冲下来,前面的水渠可能都要毁于一旦。

二来,栾河本就有多条汇入的支流,每年雨季水都涨得很大,若是再引一条水渠过去,就算缓解得了化州这一带百姓的水困,而栾河暴涨,位于下游的良州百姓又该如何?”

白齐宏有些惊讶地看着陆卿。

陆卿说的这些事情,他当然都很清楚,这么多年的工部侍郎,他也算是做得兢兢业业。

不过,从前因为自己岳丈的缘故,他倒是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与这位逍遥王打过交道。

外界都说这是一个从小只知道在道观中抄经祈福,大了被接回京城后便立刻被这花花世界迷了眼,从此放浪形骸,纵情于声色犬马。

总之就是半点正形都没有。

因而鄢国公每每对陆卿表现出鄙夷厌恶,白齐宏倒也并没有多想。

上次曹天保侄儿遭人诬陷的事情在京城的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白齐宏听后便有些惊讶,没想到那么一个传闻中的浪荡子,不光门客十分得力,并且还心胸宽广。

现在听陆卿这么一说,显然是对化州方圆几百里内的地貌都了然于胸,对于疏通水利之事,即便不精通,至少也是懂得一些门道的。

这绝对不是一个浪荡纨绔会表现出的特质。

“王爷说的这些,下官也都想到了,只是此事左右为难。”他压下心中的惊讶,叹了一口气,“将水引入栾河,良州或许会被牵连,也或许并无大碍,终归有一半的胜算。

若是不将水引过去,化州是绝对撑不住的。

再这么下去,颗粒无收都还是小事,只怕百姓的屋舍也遭不住大水的浸泡。

如果百姓上无片瓦,又没有粮食果腹,饥民遍地,化州必乱。

我别无选择,只有尽快挖渠,将水引入栾河这一条路可以走。”

“我看倒不尽然。”和满脸都是痛心和无奈的白齐宏不同,陆卿听了那些,倒是一点都没有发愁似的,“白侍郎是否想过还有一种可能。

若是你叫人把水渠从往西北方向挖,改成朝东一直挖,弯儿都不用拐,用最短的时间,把淤积在化州的这些水都排出去。”

祝余本来听白齐宏说的,也皱着眉头,觉得这的确是一个两难的抉择,现在听陆卿一开口叫他们把水渠往东边挖,还连个弯儿都不用拐……

她顺着陆卿的话在脑子里推测了一下他指向的方位,只有短暂的疑惑,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图,豁然开朗的同时,忍不住朝他多看了两眼。

祝余猜测陆卿所指向的方位时,白齐宏也在心里头做着同样的事。

但很显然,他对陆卿并不了解,没有祝余那种一点就透的默契,所以在意识到陆卿是让自己往哪里挖水渠的时候,脸上表情更显困惑。

“王爷可知从此处向东直直挖过去,不出二三十里地,便是一座山?”他以为陆卿对这一带的地貌有些了解,但是不多,所以才会这么说,“那座山名叫黑石山,几十丈高,石壁陡峭,异常险峻。

山的西边是我们大锦化州地界,山的东边就是朔国。

而那黑石山的黑色石头也是异常坚硬,用寻常的工具劈也劈不动,砸也砸不破。

您让我们把水渠挖到那山脚下去,难不成,那黑石山会喝水不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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