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长远(上)

国咬儿脸色惨淡地去了。

郭宁倒提着铁骨朵,站在原地。

周边血腥气刺鼻,夜风都吹不散。几个俘虏身上都溅着了血或者头颅里不知什么组织的碎块,无不惊恐。他们一个个咬着嘴里塞的土或者碎布,荷荷地喊着,竭力蠕动身躯,试图离这个煞星远些。

过了好一会儿,道路前头脚步声响,汪世显领着数人匆匆赶到。

郭宁与国咬儿会面的时候,便是汪世显带人在外围戒备。

“怎么讲?”郭宁问道:“我听见你的哨声示警了。”

汪世显行了个礼,神情郑重地道:“适才有数十人悄悄跟在国咬儿后头,逼近到前头二十丈处。那些人全都是甲士,行动矫健异常,极其精锐。我们唯恐被看透底细,不敢太过逼近,所以按六郎你说的,没有拦截……只盯着国咬儿,放了两箭。”

当国咬儿出来谈判的时候,跟着郭宁押送俘虏来此的二十多人,都在汪世显的带领下,于野地里潜伏。其中大部分人驻定不动,负责手持弓矢在野地里潜行进退,威吓国咬儿和后来那些甲士的好手,只有五人。

其中,桓州人赵决极擅射术,先前是他代表郭宁射出鸣镝。适才也是赵决瞬间连发两箭,震慑国咬儿的傔从。

郭宁向赵决点了点头。赵决沉默寡言,只躬身示意。

“然后呢?”

汪世显佩服地道:“后来这些人继续迫近,待到远远觑着六郎悍然杀人,气势极盛,这才不敢妄动,撤了回去。”

郭宁点了点头,半开玩笑地道:“好在他们退走得快。我肩背伤势未愈,其实用不出力,再砸几个脑袋,动作便不干脆利索。”

汪世显陪笑两声。

身在故城店里的杨安儿部下将校,除了国咬儿,便是以勇猛好杀著称的杨友。以杨友的性子,领人追着国咬儿身后,潜出探看破绽,倒也正常。

杨友带领的,自然便是杨安儿帐前的头等精锐。这些甲士,一定比汲君立所部更难以对付。郭宁自忖,哪怕手下再多勇士百人,也没必要正面硬撼,不妨先取故城店,来个反客为主,然后再谋杀敌。

不过,郭宁手下,并不能凭空生出勇士百人来。

溃兵们的沙场经验是不缺的,但毕竟松散了一年多,许多人已经退化得不如农夫,须得狠狠操练重整。郭宁部下此时能够恶战的,就只有骆和尚和李霆两部。

这两部对汲君立所部的伏击虽然取胜,自身也有折损。若在生死关头,他们当然还能再战。以郭宁的声望,也足以驱使他们们连续作战。

但他们是郭宁仅有的可用之人,不能损失,不容虚掷。

所以郭宁从一开始,便打着虚张声势的主意。

只不过他外似冷静自持,骨子里还是暴躁凶悍的武人性子;一听杨友竟敢杀俘,他便杀气升腾,直接锤死数人示威。

这既是威吓,也是为了展现己方不惜一战的决心。

这样激烈的表态,足以迫得眼前之敌不敢妄动,并使国咬儿将郭宁的条件,十万火急传到定兴县的杨安儿跟前。

郭宁提出的条件很简单,是要求杨安儿将行动限制在滱河以北,并不得阻碍溃兵们南下避难。

同意这个条件,对杨安儿来说,虽有些丢脸,却无实际的妨碍。而不同意,则等于凭空为他自己制造大敌,拖慢了自家起兵造反的正常安排。杨安儿欲图大事,在得失上头一定能想得明白。

而在郭宁的立场上,他也没有和杨安儿撕破脸的必要。

杨安儿必定是要起兵造反的。对此,郭宁有十足把握。

但这是郭宁基于那场大梦的判断,难道他还能以此为由,去找朝廷官员出首吗?

明面上说,杨安儿现在仍是朝廷任命的铁瓦敢战军副都统。

按照大金建国之初的制度,猛安之上设军帅,军帅之上置万户,万户之上置都统。所谓都统,一说乃是都勃极烈的简称,各地的都统,无不兼领军民、权势滔天。

后来国家形势稍定,各都统司逐渐演变为南方三个统军司、北方三个招讨司和内地的各路马步军都总管司。但泰和伐宋时,兵马都统的职务再度重设,杨安儿就是在那时降伏朝廷,得到了铁瓦敢战军副都统的职务。

这个职务地位极高、权势极重。哪怕铁瓦敢战军此时就食于涿州,并无辖区,杨安儿本人也颇遭朝廷猜忌,可他出兵扫一扫周围的溃兵,那是理直气壮,没有半点可指摘的地方!

至于溃兵们和地方百姓横遭血光之灾……

杨安儿本人没将这当回事,他担心的,只是自己骤然扩张兵力,会否引起都统唐括合打的疑虑。而周边大员更不会把这当作问题。底下的蝼蚁罢了,难道也能算人?死一批又算得什么?

如此一来,郭宁站出来替溃兵们伸张,反倒显得荒唐。

落在河北地方乃至朝廷的眼里,你郭宁不过是昌州乌沙堡一个正军,凭什么替别人出头?杨都统为朝廷收拢败兵,你是什么东西,竟敢阻碍?啊对了,便是你先前杀了将任安州都指挥使的萧好胡!果然行为叵测,定是要造反!

郭宁希望杨安儿去做前驱,可没想过,自己己去做杨安儿的前驱。

他是武人性格,却不是傻子。

那场大梦以后,郭宁的眼界被拓宽了,拥有了许多不属于此世的见识。由此,他决意要闯出一条路来,改变即将到来的、不堪的未来。

但那条路具体该怎么走,他并没有十足把握。他甚至不敢保证说,那条路的方向必定正确。

郭宁是战士,他自幼就习惯了腥风血雨,自如穿行于危险,行事风格在常人看来凶恶异常。可是,当他要担负起更大的责任,要为身边的人,为无数人找活路的时候……每一个决定,都必须稳健一点。

有些事,血债血偿容易,但欲图长远,就不能全凭意气,只争一时高下。

这其中的微妙把握,不可不慎重。

郭宁向汪世显挥了挥手,简单地道:“死的留下,其他俘虏们带回去。”

“是。”汪世显躬身应了,却有些忧虑地看看滱河方向。

“怎么?”

“老韩那边……”

“李二总能劝一劝他。”郭宁的脸色一沉,脚步不停:“不行的话,我亲自去说。”

在他们携俘虏前来的时候,路上撞见了折返回来的韩人庆。据这老卒说,随他突出生天的同伴,方才又有数人重伤而死。他带着身边还能动弹的伙伴三五人回来,人人都心存死志,要和杨安儿所部拼命。

当时汪世显出面劝说,声称郭六郎总会为众人伸张,请他们稍安勿躁,且去滱河下游与李霆等人汇合。可后来他才想到,韩人庆的孩儿,就死在滱河下游!韩人庆一去那里就能见到这般场景,这要他怎么忍,怎么压下这血海之仇?

(本章完)

第30章 长远(中)

汪世显担心的没错。

李霆自家还是个风风火火要人劝的,他真没劝人的本事。

而骆和尚是西京大同府来人,与出身漠南边疆的韩人庆不熟。何况他是杀人放火的假和尚,平生连佛号都没念过几句,日常替人排忧解难,靠的乃是手中铁棍。

当郭宁回到滱河边,时已凌晨。

微明的天光下,李霆站在路旁,神情有些尴尬。而骆和尚应该在后头营地睡着了,鼾声如雷。

郭宁抢前几步,便见到韩人庆坐在李霆前头,垂着头,看着韩来儿的尸体,姿态衰败得如同濒死。

前年在青白口,郭宁与韩人庆并肩作战的时候,他还没有这么显老。郭宁始终都记得当时韩人庆持刀叱咤鏖战,威风凛凛的姿态。

这条汉子是漠南诸军中数得着的经验丰富之人,极受同伴的信赖。他从军数十年,身经百战,受过无数次的刀伤、枪伤、箭伤,每一次都能很快从伤势中恢复过来,依旧展现出结实和壮健的姿态。

但此时此刻,他形容枯槁,脸色蜡黄,眼皮明显地肿胀起来,以至于把他的双眼都挤小了。

他用手掌覆在孩子的脸上,手有些抖,肩膀也有些抖。河边的芦苇丛随风伏动,发出簌簌的响声。这响声掩盖了汉子低沉的喘息,或是哀号。

“老韩!”郭宁唤了他一声。

韩人庆像是全没听到。

李云上来半步,想拍一拍韩人庆的肩膀,郭宁猛一抬手,制止了他。

“老韩?”他略抬高声音,再问一句。

韩人庆这才抬头。

他的胡须和露在幞头下面的头发都是苍白的,反应也明显地变得迟钝。

这名出身抚州效节军的老卒,历经千辛万苦,才将自家的乡党亲眷若干人带离蒙古人的威胁。之后他又在河北奔走往来,想尽了种种办法,试图经营起一个值得落脚的地界,让身边的军民百姓都过得好些。

从涿州到安州,说起故城店的韩人庆,没人不赞一声厚道。

可就在一日之内,他为之努力的一切,他初现繁荣的村寨,他的袍泽兄弟,他的族人,他的儿子,都被摧毁了,消失了。

他的精神,他的意志,也就在这时完全坍塌了。

见到郭宁走近,韩人庆笑了两声:“李霆说,六郎成了大家的首领?”

“不敢当首领二字,带着大家伙,想办法走下去罢了。”

“哈哈,好得很。六郎你早该如此。”

韩人庆怔了片刻,又笑两声,笑声中绝无笑意,像是咆哮。他问道:“我又听李霆说,国咬儿那厮走到这里,撞见了我的孩儿,然后杀了他?”

“是。”郭宁蹲下身来,沉声道:“来儿潜伏在道旁忽然跃出,国咬儿拔刀就砍,我们的位置远了些,没能……”

韩人庆截断了郭宁的话:“六郎!”

“我在,我在。”

“杨安儿手下这帮人,自己都是贼寇,却把我们当贼,把我们这些大金的将士当贼!昨天白天,汲君立带人攻入故城店大肆杀戮,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而傍晚时候,国咬儿在滱河畔,杀了我的儿子!”

“……是。”郭宁想了想,没告诉他还有十一人是先被俘虏,然后被杀。

韩人庆喘了两口,继续道:“六郎你已经杀败了汲君立,抓住了他。刚才我见你时,你正带着汲君立和其他的俘虏,去见国咬儿?”

“没错。”

“我身边部众凋零,好在六郎你来了。六郎与我的交情,也是众人皆知。所以我又想,以六郎之智勇,会不会用汲君立诱出国咬儿,然后当场格杀了他二人,替我的孩儿、替死在故城店里的北疆将士们报仇?”

郭宁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要这两人的性命,不是做不到。但如今蒙古虎视眈眈于北,河北诸州军一片混乱,咱们这些人得有长远的打算。老韩,两年之内,不,一年之内,我必定会给你个满意的交代,但咱们不能急于……”

韩人庆哑声大笑起来,那笑声中的寒意,让郭宁顿时说不下去。

漠南边疆的武人,性格都像是刀子一样直来直去,有仇必报。郭宁自己就是这样的行事风格。但韩人庆出了事,遭遇如此之惨,郭宁却意图劝他忍耐。这立场,其实并不能算充分。

“也就是说,这两人都还活着。因为,六郎你要长远打算?”

韩人庆抬起头,向四周张望。

郭宁激灵了一下,收在背后的手猛打手势,让看押俘虏的汪世显走到道路另一侧,不要被韩人庆瞄见。

好在韩人庆眼神昏乱,并没有注意到。他转而仰面向天,咬着牙,深深地吸气。

“郭六郎,你是个能拿主意的人。你要长远打算,那当是好的,我定然说不动你。既如此……”

韩人庆撑地起身,指了指稍远处失魂落魄坐着的三条汉子。

“当日在抚州时,我的宗族亲近有九十余口;后来大军败退,我到了故城店,身边还有男女五十余。现在,除了故城店中生死不知的那些,就只剩下这三人。他们都是好手,我把他们交给你了。或许跟着你六郎,真能有个长远。”

郭宁觉得韩人庆的神色有些不对劲,连忙问道:“老韩,你打算如何?”

韩人庆嗤笑一声:“那可不劳费心。”

他举步就走,走了两步,几乎撞到郭宁身上。他眯着眼,看看郭宁:“怎么,六郎你要拦我么?”

郭宁虽然身上带伤,要拦住韩人庆不难,但看着韩人庆眼中喷火的决断模样,怎么去下手阻拦?

他喟然叹气,往旁边让开半步。

韩人庆的身影没入河谷的暗影里,看不到了。

“他怎么就走了?他要干什么?”李霆上前几步,急道:“六郎,我去追他!”

郭宁摆了摆手:“去吧!”

李霆拔足就追。

郭宁转回身,往道路南面的营地去。走了一段,便看见汲君立等人,已经被汪世显押送回来,正被军卒们栓在营地中央的栅栏上。

这些人吃了整夜苦头,个个昏沉,只有汲君立的精神还在。他注意到郭宁走来,呜呜地连声发喊,负责捆他的军卒不知他为何忽然激动,恼怒地踢了他一脚,随手抓了把土,往他嘴里塞严实些。

这军卒也姓韩,名叫韩煊。但不是韩人庆的亲族,而是昌州乌月营的驱军后代。所谓驱军,大都是国初所免的辽人奴婢,凡战常驱之在前,以此得名。

韩煊使得一手好刀盾,还会投枪。可前年大军溃败的时候,他被蒙古军的军威所慑,临阵丧胆,随大军狂奔逃命。

当时他曾见郭宁舍命断后,却没有勇气止步并肩奋战。为了此事,韩煊一直耿耿于怀。

后来他听说郭宁独闯高阳关杀死了萧好胡,便从蠡州博野一带兼程来投,因他办理诸般事务都很得力,郭宁常以之守营。

看着这些俘虏,想到韩人庆直到这时,还不知他在故城店里的族人已然死尽。郭宁心头的一股无名火,腾地冒起。

他招手让韩煊过来:“俘虏太多了,看管费事。挑十一个人出来,斩首。”

韩煊干脆利落答应:“遵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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