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2章 1462:一共有三支(中)【求月票】

天边曙光悄然升起,晕染开一抹胭脂红。

彻夜未眠的董道喝了一口浓茶醒神。

还未来得及咽下肚子,大门被人大力推开,来人大喜道:“行道,有个重大发现!”

董道那点困意被惊得魂归天外,他惊醒后手忙脚乱拿稳茶盏:“发现?什么发现?”

杏林医士忙抓着他拖走:“快来看!”

昨夜抓来的厨娘一改此前精神,蔫蔫地蜷缩成一个球,口中无意识发出嗬嗬声——几个御医还详细记录、猜测不同音调“嗬嗬”代表的情绪。目前来看,这声嗬嗬带着恐惧。

事实也如众人猜测。

杏林医士激动说出新发现。

“你看,这名患者极其畏光。”

十五名杏林医士分工合作,董道几个继续查阅医家圣殿典籍,剩下都在观察这名珍贵的患者。当医署养的公鸡开始打鸣,夜幕如墨汁灌注大量清水,一点点清澈泛白,众人发现患者情绪有了变化,这或许是珍贵突破口!

“光?”董道视线落向烛台上燃尽的灯盏,“昨夜烛火通明,它都没什么反应,带回来路上也是遍地月光,依旧没什么特殊反应……想来不是什么光都可以让它产生动静。”

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块巴掌大圆形铜镜。

他站在窗边,利用铜镜反射窗外阳光。

那名厨娘似乎碰见什么恐怖东西,情绪肉眼可见烦躁,手脚并用往没有光的地方爬过去。只是手脚都被言灵束缚,活动范围不多。

杏林医士道:“畏惧的是日光?”

董道轻抚着胡须,总觉得抓到一丝丝苗头了:“倒也未必……老夫此前听主上说过,平日所见月光其实跟日光别无二致,月光就是日光。若它畏惧日光,没道理不惧月光。”

众人还是第一次知道月光就是日光。

想辩驳,但董道搬出主上,他们就信了——他们是医署御医又不是太史局灵台郎,不懂天文星象正常。他们之中还有人对沈棠无脑信任,认知有冲突也是怀疑自己学艺不精。

“所以不是单纯畏光?”

烛光月光也是光,没道理不奏效。

“是畏惧跟光一道出现的东西?”

冥思苦想也想不到还有这么个玩意儿。

“共叔大将军!”这时,有人想到康国最特殊的一位大将军,她很激动道,“说起来共叔大将军也算是介于生死之间的人,这名患者无心跳、无脉搏却能如活人一样行动,这何尝不是一种‘活死人’?共叔大将军虽不畏光,却非常不喜阳气,也喜在黑夜修炼。”

共叔武修炼要吸收死气杀气阴气。

“阴阳相生相克,或许症结出在这里?”

白天最充裕的可不就是阳气?

这个古怪病源将人搞得人不人鬼不鬼,怎么看都是阴间产物,属性为阴可太正常了。

如果从这角度切入,似乎就能说得通了。

董道一拍脑门:“确实!”

也有不常在王都值守的杏林医士疑惑。

不管是修炼手段还是自身弱点,这都是武胆武者不可外传的秘密,怎么这位同僚如此熟悉共叔武?对于这个问题,那名杏林医士也没藏着掖着:“共叔大将军家中不是有个女儿么?那位女郎修炼后三天两头骨折,十次有八次都是我上门看的,一来二去熟悉了。”

哪个家长不记一下主治医生联系方式啊?

共叔武本就特殊,专攻偏僻课题的杏林医士为了搞到他的病案,非常乐意上门看诊,不收诊金。她化出自己的诊籍,翻找到共叔武那部分,上面详细记载她给共叔武看诊的信息,包括但不限于望闻问切,甚至有对话记录。

当然,医者要给患者保密。

因此诊籍上面的名字都是简单代号。

众人从她手中复制到这份病案到自己的诊籍,仔细翻阅起来,意外发现共叔武的情况跟病患厨娘性质上有些雷同,从中摸索出一点治疗方向。董道珍而重之地抚摸这份病案。

他道:“治疗之法可以先缓缓。”

众人又惊又怒:“你这是什么话?”

这哪里像是一个太医令能说出来的?

这不是视人命如草芥?

董道嘴角抽搐一下,老人家心中再次叹气——自己果然是医署最有心眼的一个人了。

他哪天从太医令位置退下来,这群满脑子只有医术的人还不被那群政客啃个精光?董道毫不怀疑,他们被人卖了还会开心替人数钱。

“诸君也看到染病之人有多狂躁了?不仅极具攻击性,还会食人。你们可有想过一旦没有控制住,有多少人要被吃掉?若是被吃掉的人没被吃彻底,还会‘活过来’去吃下一个,子子孙孙,无穷尽也。”首要做的不是治病而是如何控制其范围。先控制,再治疗!

真正的原因他没说出口。

如果不先想办法拿出可靠有效的控制手段,他怕宁图南会狠心壮士扼腕,直接封锁灭杀病源。说得再残忍些就是将一片区域封锁了,区域内的人不是自生自灭而是手动毁灭。

死一小撮人还是死一整个城池的人?

死一座城池的人,还是覆灭一国的人?

若有必要,他甚至相信宁燕会下令封锁王都凤雒,她跟着满城的人一块儿死了清净。

董道视线扫过蔫蔫的厨娘。

正想着要不要让人去提几个死囚过来——一个病患实在不够用,样本也太少了——四率府又送来十三个病患。两人跟厨娘一模一样,剩下十一个身上都带了血肉模糊的齿印。

董道大骇:“怎么又冒出这么些人?”

这些人都是昨日的食客?

将人押送过来的武将道:“不是,是早上接到一户居民报案,说借宿家中的行商杀人,出了命案。四率府专门派人去查看搜查。”

四率府昨天花了一夜时间排查食客,没发现患者,老板娘口中的怪异食客还未找到。正发愁呢,这案子就到了四率府手中。死者恰好就是怪异食客,然而食客身上的琉璃管子已经不翼而飞。他们只能先将没有尸变的尸体挫骨扬灰了,再将被伤到的庶民都带回来。

也幸好是白天,已经发病出现攻击性的病患被困在屋内,没来得及造成进一步扩散。

这些病患都被关在特制房间里面。

董道问:“没漏网之鱼了?”

四率府也不敢打包票。

只能说能筛查的都筛查出来了。

万幸,一堆坏消息里面也有一两件好消息。例如病源所在地区天地之气会有变动,武胆武者对气息格外敏锐,能根据这条线索追查病患。只要杏林医士能研制出解药,这场斗争优势就在他们这边。面对这股压力,董道也觉得肩膀压力重于千钧,他险些喘不过气。

只要研究大方向正确,进度就快得飞起。

医署用半日就大致确定这些病患畏惧阳气,尤其是武胆武者精心提纯过的阳性武气。

“……若将这些武气编织成罗网,便能轻而易举困住病患,令其性情和缓,短时间不敢再攻击活物。”董道一有消息就去给宁燕报喜,“只是,这对武者实力有不低要求。”

宁燕问:“病患可会生出抗力?”

董道给了一个还算乐观的答案:“短时间应该不能,实力强横如共叔大将军,对纯阳武气也十分忌惮。这些病患被病源侵袭变得狂躁易怒有攻击性,可载体依旧是普通人。”

宁燕拧眉:“也就是说,如果病患是武胆武者的话,同等程度的压制可能不奏效?”

董道灰败着脸:“有这种可能。”

只希望老天爷垂怜康国,千万别发生。

宁燕又找来四率府负责此事的武将。

“失踪的琉璃管找到了?”

“回侍中,还未。”

实力不同的武将对气息的感应能力不同,王都禁军实力最强的武将已经出动,循着琉璃管泄露的些许气息追寻投放病源的凶手。奈何王都辽阔,人口稠密,白天人流庞大,各种混杂气息掩盖住那一丝丝异样,找起来艰难。

宁燕又问:“画像描绘地点可有头绪?”

她死死盯着画师临摹的图画。

再寻常不过的山山水水,花花草草,类似的地点王都附近多得是。宁燕最担心的是地点不在王都,在京畿,范围就更大了。时间紧迫,她只能根据线索推测大致的范围——让四率府围绕京畿地区主要的水源展开排查摸索。

负责武将为难道:“回侍中,还未。”

宁燕死死蹙眉,抬手拂过画像,喃喃自语道:“倘若我是敌人,我会往哪里投毒?”

康国是除之而后快的劲敌,她肯定不会让敌人好受:“倘若只是单纯毒害凤雒,不必冒着风险将病源送来,往源头一倒,不是神不知鬼不觉?根本不会有打草惊蛇这一出。”

因此,敌人目的肯定带有某种羞辱意味。

为了达到这种羞辱,不惜大费周章。

宁燕闭上眼,内心一片冷静。

当她再度睁眼:“抽调人手去国庙!”

宁燕发现自己陷入了思维误区。

她以为敌人肯定会在源头做手脚,却忽略了这个怪病强大的传染性——不需要往主要水源投毒,在小范围投毒也行,只要王庭这边初期没有反应过来,错过黄金时间,疫病照样能泛滥全城!从国庙下手,让国庙流出灭杀全国的病源,其效果等同于掌掴整个康国!

武将抱拳行礼:“末将遵命!”

等待消息的功夫,宁燕心中愈发肯定。

不随便找一条大江大河投放病源,有可能是一管病源会被稀释,达不到预期效果。国庙后山那口泉水就不同,不少香客还喜欢装一壶回去,城中不少食肆甚至会拿它当噱头。

如果她是敌人,也更倾向在国庙下手。

从而获取一种隐秘的快感。

她望天:“眼下,真该拼一拼国运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凤雒这边的动静用最快速度同步各地。

沈棠也拿到那只琉璃管子的情报。

看着画像上面描绘的物件,她陷入了短暂沉默——不是为这根管子,而是为这根管子里面的指剑小人。即墨秋一眼就认出这个小人形象酷似神像,自然猜出沈棠沉默的原因。

其他人不说话,只有康时胆子大。

“这小人是不是有些眼熟?”

他们之中很多人都见过。

像极了当年被主上斩杀的恶念。不过,二者只是造型相似,脸蛋什么的看不太出来。

其他人没有应答。

谁也不想自家主上被这么个脏东西攀上。

即墨秋道:“眼熟也正常。”

这些玩意儿能数千年维持活性,根源也在这里,全靠着殿下的精血。当年实验室没研究出丧尸病毒,也没搞出能让人适应极端恶劣环境的特效药,倒是发现殿下精血的妙用。

并且开发出了许多用途。

例如保存人类胚胎、保存初始丧尸病毒。

那批胚胎,一部分孵化成了人,死的死,死的死,少数几个活下来的幸运儿趁乱离开了实验室。最该销毁的初始丧尸病毒倒是被保存下来了,还在内社手中精心保存到现在。

众人沉默之时,魏楼风尘仆仆回来。

他眼神幽怨看着沈棠,即墨秋抬眼瞪回去,无声抗议——归根结底都是人族闯出来的大祸,魏楼责怪殿下是甚道理?魏楼根本不理即墨秋,他说了个坏消息:“老夫回了一趟地下遗址,从里面查探到一些消息。内社手中共有三支毒剂,分别存放在不同地下城。”

沈棠对此有心理准备。

实际数量比预期要少得多。

魏楼:“从地下城位置及中部分社调动毒剂的时间推测,康国境内应该只出现一支,另外一支还在路上,投放地点大概率是西南。”

他给舆图圈了几个目标。

沈棠问他:“还有一支呢?”

魏楼:“还有一支在东南东北交界。”

此地也有一座地下城。

敌人应该不会大老远取毒剂,再千里迢迢跑去康国投毒,大概率是就近搞死曲国和沈棠小号组建的势力。如此,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铲除心腹大患。他沉重道:“从地理位置来看,他们在东南动手的时间应该会早于西北。”

是否提醒翟笑芳?

主动权在沈棠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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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3章 1463:一共有三支(下)【求月票】

“我会提醒翟笑芳注意的。”

怎么可能不提醒?

沈棠跟翟乐现在还是盟友呢。

即便不是盟友也是一条战线上的战友。面对整个种群生死存亡的危机,哪能有私心?

沈棠想要统一整片大陆,要的不只是脚下土地,还有土地上的人口。也不知这颗数千年前留下来的地雷引爆后,还剩下多少幸运儿。人口恢复可不是易事,一旦种群数量下跌到一定数值,有可能再无挽救机会。魏楼对她的选择不置可否,只是心中愈发欣赏三分。

大道理谁都知道,但能克制欲望选择大局的,寥寥无几:“老夫会尽可能助你的。”

说着,他又提醒沈棠:“倘若东南等地也出现疫病,沈君可以让化身以基业为主。”

不需要冲在最前头将手中人马打光了。

沈棠:“???”

不敢相信这是魏楼能说出来的话。

魏楼解释:“舍侄不惧那些。”

魏城跟共叔武是世上仅有的两个天然免疫病源的生灵,文心文士和武胆武者都可能被加强版病源感染,这两人不会。他们不仅不会,武气化兵还能召唤出附近死灵协助作战。

让他们冲在最前头能将利益最大化。

没必要让其他血肉之躯打头阵。

沈棠:“……”

真叔侄啊,魏城知道他叔让他当肉盾不?

“你倒是提醒我了……”共叔武两个是比丧尸更进一步的存在,丧尸还有血肉呢,这俩直接变成骷髅架子,归根结底都是“活死人”。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试着操控中招丧尸。

要是可以的话……

岂不就是传说中的“丧尸王”?

思忖片刻,果断下令将共叔武调回国内坐镇。各地真要爆发“丧尸危机”,失控形成丧尸潮,在这方面有优势的共叔武也能铸造防线抵抗一时,尽可能为杏林医士争取时间。

魏楼不赞同她这个安排。

“共叔武在前线能发挥更大价值。”

“有道理,但手无缚鸡之力的庶民更需要保护。康国的根基从来不是能征善战的武将而是千千万万子民。没有子民的康国就失去了存在意义,名存实亡。抱着一个空头衔又有什么用?”这也是为何沈棠将主要医疗资源放在国内,而不是优先武装兵马。普通人对于天灾人祸的抗风险能力远远小于她率领的精锐雄师。

魏楼敛下眼眸:“随你。”

坏消息接连不断,众人都被低气压笼罩。

沈棠从犄角旮旯翻找出所谓的“封神榜”,原地休整的时候就打开看看,看着看着就开始发呆,不知想些什么。祈善等人有心开解却不知从何下手——若是攻打哪个国家、制定什么政策基调、铲除哪个不长眼的倒霉蛋,他们都能侃侃而谈,给个四五六七套方案。

祈善几人,哪个是认命的主?

偏偏这场危机超纲了。

一群文心文士/武胆武者束手无策。

安排能力范围内的一切,剩下听天由命。

这种无法掌控命运,不得不随波逐流的无力感,实在让人厌恶心烦。他们只能将希望寄托于顾池这朵贴心解语花。这厮不是叽叽歪歪十多年三妻名分么?该上场的时候不上?

顾池:“……主上只是在发呆。”

他也想知道主上想啥,好对症下药。

绝大部分人的心理活动在大部分时间都是杂乱无序的,只有在思索的时候有点逻辑。

祈善道:“那你直接去问。”

顾池气笑了:“你使唤我做事?凭甚?”

他也是有脾气的人!

或许是低气压的影响,二人最近脾气都有些大,几句话的功夫就从动口晋升到动手。

啊不,动脚。

心烦想抽烟冷静一下的秦礼:“……”

默默转身不去看这俩互相踩脚背的同僚,有这样的臣子,康国的未来就算没有瘟疫危机也是前途暗淡。秦礼收起烟斗,叹气点了随身带着的香,熏香又散了气味才去见沈棠。

“公肃怎么来了?可是国内有变动?”

秦礼随军出征却时刻关注国内气象变化,太史局的活儿还在他肩头扛着,隔三差五要整理一份记录,下发康国各个州郡,指导春耕秋收。工作量比其他人更大也更繁琐复杂。

“听人说主上近来胃口不佳。”

饭量比平日少了三四成。

“啧,听哪个碎嘴子说的?这种小事也来打搅公肃,是嫌你工作还不够?”食量跟身体健康是挂钩的,搁在其他主君身上,这可能是窥视贵体的大罪,但在沈棠这里不算啥。

她顺手拖了一张马扎让秦礼坐下。

秦礼则看着被她放一边的“封神榜”。

沈棠注意到他的视线:“怎么了?”

秦礼斟酌着打直球:“主上近来……总看着它……让吾等忧心,此物是什么邪物。”

沈棠恍惚一秒,意识到秦礼来的目的。

“不是,也不全是它的缘故。”沈棠笑容淡了两分,抬眸对上秦礼关切的眸子,当着秦礼的面又开始走神。当她回过神之时,她的手几乎要掐上秦礼脖子,后者也不避不让。

沈棠讪讪收回了手:“你怎么……”

秦礼何其聪明,隐约猜到沈棠真正心思。

“主上刚才是想杀了臣吗?”

这句让沈棠浑身激灵:“误会,我……”

秦礼再问:“送臣上榜?”

沈棠见秦礼猜到,烦躁挠了挠马尾:“是有这个想法,至少也算是一条活路不是?”

这段时间几次发呆都是在思考这个可能。

万一未来真驶向深渊,自己是不是可以在秦礼等人尸变之前,亲手杀了他们送上榜?

自己不是神么?

神只要能归位庇护他们还不简单?

不管是复生还是开个后门送去哪里生活,都是可以的吧?神,难道连这点都做不到?

这样的念头犹如藤蔓缠绕她,驱之不散。

越想越心动,越心动心脏就跳得越不正常,无形的力量在里面拉锯,以至于沈棠分不出多余心神思索其他,在外人看来就是她在发呆。沈棠知道自己的念头很危险,从即墨秋透露的只言片语以及她几次梦境来看,作为“神”的自己也曾因为类似的行为付出代价。

代价很惨痛。

她要重蹈覆辙就要付出同等代价。

沈棠不认为自己付不起。

此时,秦礼的声音拉回她思绪:“臣对这些不清楚,但也知到了这一步,败局已定,上不上榜也没什么意义。上榜之后又以什么姿态‘活着’?只要不是活人,没有意义。”

天地荒芜死寂,待在榜上有什么用?

“说不定我能带你们走?大祭司也说大小世界亿亿万万,我们未尝不能重新开始!”

“此间的秦公肃才是主上认识的秦公肃,别处的还是吗?没有重新开始一说。人之一生,从生到死就是一场轮回。”秦礼所知内情远不如顾池那么多,但也听出沈棠话中蕴含的危险,他执着又坚定,“主上莫要入执念。”

“所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秦礼道,“只求一场圆满。君臣一心,同去同归。”

求得多了只会失去更多。

根据即墨秋此前透露的内容来看,统一大业圆满自己能活着上榜,有个三长两短也能死了上榜,这个结果他不抗拒,但他不想主上钻这个漏洞强留。怕只怕竹篮打水一场空。

自己倒是无所谓,就怕主上被反噬。

秦礼弯腰将“封神榜”捡起来,卷好。

“正因为一生短暂,所以时时刻刻都珍贵。倘若主上告诉我未来还有几百上千年等着我去过,我可能会失去活下去的动力,至少不会像现在一样珍视每一时刻。”秦礼将这卷“封神榜”放到沈棠手中,故作轻松地道,“其实,我现在就过得挺累,想快点打完。”

“公肃觉得累了?”

秦礼道:“主上不觉得活儿太多了?”

这世上没人喜欢打工吧?

他也想等天下安定,后起之秀成长起来接替自己的班子,打了一辈子的仗就不能享受躺平个几年?他是人又不是将作监那群木头疙瘩,不吃不喝也能天天运作到零部件报废。

沈棠:“……”

秦礼幽怨道:“朝内对此颇有微词。”

和平发展那几年还好,假期多,开战这几年过得生不如死,根本不知道放假为何物。

秦礼又身兼数职,两眼一睁就是干。

其他早就成家立业的臣子还好,为了子孙后代猛猛干活,回家看到丈夫/妻子面庞,看到立足未稳的子女,看到需要自己奉养的父母,看到还指望自己升官发财的族谱……整个人就像是打了一针鸡血,第二天再想赖床也要强求自己睁开眼起床。然而,他是光棍。

无父无母,无妻无子。

早年流浪也好,辅佐吴贤也好,为了赵奉这些旧部都能咬牙硬撑下去。之后转投主上帐下,赵奉他们各自站稳脚跟,秦礼也不用为了保护他们殚精竭虑,唯一的精神支柱就是主上以及主上派下来的工作。没有人天生喜欢干活的,秦礼也不例外,只是因为沈棠以及还未完成的理想,他才坚守岗位。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功成名就后潇洒退休,歇息几年。

沈棠:“……”

秦礼又道:“无晦也早想脱身了。”

谁不是盼着康国一统之后,再干个二三十年就退休踏遍红尘的?权势确实是好东西,但权势魅力再大,搭配上无休止的繁重工作,也会让人感觉养胃。秦礼就处于这种状态。

沈棠幽怨道:“你说无晦?”

秦礼羡慕地道:“他还有个林风。”

褚曜生活有盼头啊。

秦礼都不知道自己接班人在哪。

要是没能顶替他的人,先不说主上会不会放人,他自己都不会撒手不管。太史局事关民生,作用太大,他如何能放心?想想就绝望。

沈棠:“……我还什么继任者都没有。”

秦礼说得对——

哪个打工人不盼着退休领退休金那天?

沈棠情绪失落,秦礼不知从何开始安慰。

相比之下,他自己似乎更惨。

主上哪天开窍了还能招幸男宠,要继承人生一个就行,他找继任者可是要海底捞针。

君臣二人说着说着将自个儿说emo了。

但至少,沈棠已经打消将自家臣子全部杀上封神榜的念头。秦礼告辞的时候,大老远就看到立在远处的即墨秋。后者见他出来,遥遥行礼。这般郑重倒是叫秦礼摸不着头脑。

“你这是作甚?”

“感谢秦少师劝说殿下放下执念。”

秦礼不解:“你既然知道,为何不劝?”

即墨秋指了指自己喉咙。

有些话他不能说,能说也劝不动。主上眼下执念是秦礼这些臣子,而他不在其中,劝说也起不到多大作用,还可能适得其反。

秦礼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深沉无奈。

二人寒暄之后分别。

离去前,他听即墨秋问了句。

“长生久视,秦少师真不心动?”

后者沉默了片刻。

声音艰涩:“点到为止,过犹不及。”

何尝不心动呢?

但他必须要克制自己的心动。

“若真能百无禁忌,何来她这场劫难?”

劫难,一听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词。

倘若人间是什么好地方,坊市话本里面的神仙就不会动不动被贬下凡间了,下凡是来受苦的,而苦难在人间如影随形。神,应该回到天上去,端坐云端看这芸芸众生就行了。

何必为沧海一粟冒险一搏?

云中神女,惊鸿一瞥,于她而言只是无足轻重一瞬,于自己则是能填满一生的充盈。

秦礼回过神,收敛逸散心思:“告辞。”

因为有化身在外行动,沈棠将消息传递给翟笑芳并不难。只用让化身子虚整合情报,再将情报送至翟笑芳手中,前后顶多两天功夫。

翟乐收到密报的时候还以为她在搞抽象。

“她在拿我寻开心?”

此种疫病,闻所未闻。

翟乐拿不准的主意都喜欢找喻海帮忙参详:“归龙,你看看是不是真的?众神会内社有这么个玩意儿?要真的,得死多少人?”

众神会那帮人癫是癫,但还有脑子。

应该干不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缺德事。

“归龙?归龙?怎么走神了?”好不容易将喻海注意力拉回来,翟乐不太好意思道,“这事儿听着怪诞离奇,但沈幼梨不会无的放矢,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是要麻烦归龙花点功夫查一查,看看有无这么个玩意儿……”

喻海笑容有些勉强:“有的。”

翟乐声音戛然而止:“啊?”

喻海:“我还见过。”

翟乐下意识骂了一句脏话。

居然真有???

“那它下落呢?”

“用了……”

“啊?”

翟乐没太听清楚。

喻海:“它……被人用了半支……”

是谁用的,他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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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这几天频繁刷到的男主兄弟双胞胎,哥哥意外死亡,弟弟男主顶替哥哥身份跟女配在一起,然后开口说要兼祧两房,全家一起算计女主前世(此时算名义上的嫂子)当平妻的短视频……

一时间槽点多到不知道从何说起。

兼祧不是让你去睡现成的寡嫂啊,长嫂如母啊,这跟睡了自个儿亲妈搞乱伦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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