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0.第340章 皇子(上月月票3800加更)

干光豪见段誉大大咧咧地坐着,先是心里一惊,以为对方身负惊人业艺,不屑站起与自己比斗,要坐着打赢自己,连忙摆了个架势,守好门户。

但等了半天,不见段誉动手,方才醒悟到对方乃是让他自行练剑,旁观指点之意,不由气歪了鼻子:“我师父让你动手!”

此时气急之下,连掩饰实力的本意都忘了。

“你师父是你师父,却不是我师父,指挥得动你,却管不了我!”段誉轻摇折扇,道:“既然你手里拿了一把剑这么东晃来西晃去,想是要练剑,那么你就练罢。我瞧着就是……”

“其实依我看呐,你们东西二宗打打杀杀也不是个事,若是对剑湖宫归属有着争议,大可击鼓鸣冤,让我大理父母官为你们做主,公公正正地判了,若是不服,还可以去大理找三司上告,岂不痛快得很?”

“嗯,此言大是有礼!”

说话的乃是辛双清,毕竟这剑湖宫乃是她西宗买下来的,地契上清楚明白写着,官府中也有着记录备案,自然毫不惧怕,左子穆的一张老脸却是胀成了猪肝色,偏偏又作声不得。

不止是他,但段誉提到官府的时候,整个大厅中都是一静。

禁武令推行十数年,但凡有着作奸犯科的江湖中人,皆被官府擒拿归案,以王法制裁,律法威严,已是深入人心,满堂虽然俱是豪杰,却当真没有一个敢不恭敬。

真正敢如此做的,尸骨都不知道烂了多少年了。

“难道此人竟是官府中人?”

在场群雄登时心里一凜,下意识地便换上了点头哈腰之色,左子穆大是踌躇,忽然间又看了看段誉的脸,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登时生起一股厌恶与恨意,叫道:“光豪,还不动手?”

“得罪了!”

师命如山,干光豪下意识一剑刺出,迅捷狠辣,委实已经得了无量剑法的真传。

但下一刻,他的手便停在了那里,再也进不得一分。

原来那段誉伸出右手,两根手指轻轻一夹,便将剑尖夹住,竟仿佛铁钳也似,任凭干光豪面色通红,也无法将剑尖移动半分。

“好内功!”

满场豪杰登时喝彩,他们中自有识货之人,知道要以血肉之躯拿住长剑已是极不容易,更难得的是以两根手指抗衡敌人全身之力,真想不到段誉年纪轻轻,竟然有着如此武功在身!

“快放手……放手……”

不料过了片刻,场上局势又有了变化,干光豪大叫着,脸色扭曲,竟似见到了什么极为可怖之事一般。

渐渐地,他整个人竟然慢慢瘫倒下去,跪在地上,脸色惨白,手一松,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光豪,你怎么了?”左子穆对自己徒弟还是有些关心,当即急奔过来,查看伤势。

“师……师父!我身上一丝力气也没有了……”

干光豪说话断断续续,竟似全身精力都被吸走一般,眼眶凹陷,头发枯黄,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

“好啊!你武功惊人,便可下此辣手么?”

左子穆抽出佩剑,叫道:“你以邪功害人,就不怕在座武林正道,还有官府缉捕么?”

他嘴上说得好听,心里着实大惧,因此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将周围同道先拉下水再说。

“化功大、法!这是星宿老怪丁春秋的邪法!”

西首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登时满脸惊怖,叫了出来。

在座群豪皆是‘啊’的一声,甚为震惊,星宿海星宿老人乃是二十年来江湖邪道上的第一高手,化、功大法专化内力,令武林群雄胆寒,谁也想不到段誉这个文质彬彬的少年郎,居然会和此种声名狼藉之辈扯上关系。

“不想阁下竟不知自爱,拜入星宿老怪这个声名狼藉之辈的门下!”

左子穆冷笑一声。

“非也,非也!”

段誉轻摇折扇:“我从未见过丁春秋,再说,此等猪狗不如的畜生,又怎么配做我的师父?”

江湖之中,师承尊卑最重,若这少年真是丁春秋的门下,绝对不敢以‘畜生’称之,满堂群豪顿时放下心来。

左子穆面有狐疑之色:“那是在下有眼无珠了,敢问这位少侠仙乡何处?授业恩师又是何人?”

既然段誉非星宿派之人,又兼武功高强,左子穆言语中便客气了几分。

“这个么?”

段誉似乎面有难色:“我师父很多的……比如教我易理的孟述圣孟师父,还有教我围棋、医术的苏星河苏师父……这位苏师父的师父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我父……父亲说我与苏师傅的师父有缘,便命我跟他学了几年的功夫,但也没拜入他门下……”

左子穆见这少年说话纠缠不清,什么你师父、我师父的,直如绕口令一般,当他故意胡搅蛮缠,当即道:“既然如此,那在下便来请教少侠的高招!”

他徒弟折在对方手上,若不找回场子,日后在武林上便再也没有脸皮混下去。

这习武之人,性命可以不要,脸皮却是万万丢不得的。

左子穆掐了个剑诀,心想这少年武功邪异,必得尽出快剑,招招抢占上风,万万不能给对方施展‘邪法’的机会!

便在此时,原本站在左子穆背后的一位师弟忽然大叫一声,指着段誉的面目道:“掌门师兄……他……他……当年打伤师父那人……”

被他这么一叫,左子穆心里也是如闪电划过,忽然想到了二十五年前本门遭逢的大难之上!

当时那位少年,不就跟现在的段誉非常相似么?一样的浓眉大眼,面目俊朗威严。

这位师弟乃是当年与他一同经历剧变之人,因此记忆犹新,而左子穆却是当掌门日久,事多繁杂,一时忘了,此时方才醒悟:‘不错!我一见这个段誉,便觉得十分面目可憎,原来却是此故!他与当年那人长得实在是一模一样!’

一念及此,他手里握着的长剑,却是怎么也刺不出去了。

因为他清楚记得,当年那位闯宫少年,可是自称‘段正淳’的啊!

段正淳是谁?当今大理国主,天南剑圣!甚至是天下第一高手!!!

左子穆本来心底还有奢望,心想大理姓段之人千千万万,说不得那大恶人刚好与镇南王同名同姓而已,可惜等到他混入大理城,悄悄见过镇南王出行之后,却是四肢冰凉,如坠冰窖。

等到镇南王段正淳继位,左子穆便将这段仇恨深深埋在心底,甚至强迫自己忘去,幸好当年听到段正淳自报家门的只有他与师弟两个,他们两个守口如瓶,其它东宗弟子却浑浑噩噩,只知道本门当年有过一个大仇人,却连姓甚名谁也不知道。

“莫非……莫非那大恶人还不放过我们,特意派了儿子过来斩草除根?”

左子穆越想越怕,连长剑都簌簌发抖起来。

辛双清本来以为左子穆这是练成了什么奇招,非得剑刃颤动,等了片刻,却见左子穆冷汗滴滴滑落,竟似被吓成这样的,不由更是大奇。

“这位……段公子,姓左的有眼无珠,不知道令尊何人?”

左子穆心里天人交战,后来反而横下心来,慨然问道。

“原来左掌门见过家父?”段誉脸上也有些惊讶:“家父名讳上正下淳!”

“段……段……段……”

一时之间,满场豪杰都打起了摆子,有那心急口快的就要脱口而出,幸好旁边之人机灵,赶紧捂住了嘴巴。

这里可是大理!直呼皇帝名讳,乃是大不敬之罪,被官府知道了,少不得要杀满门。

“原来是大理皇子降临,失礼失礼!”

辛双清当即带着弟子跪了,其它群豪也是如此,纷纷跪了一地。

他们不能不跪!若是放在以前,纵使段家掌门人亲至,这些桀骜的江湖中人也敢不给面子,甚至加倍傲慢。

但禁武令十几年,再加上方明天下第一剑圣的凶威,真正桀骜不驯的,早就死的渣都不剩了。

群豪行礼之中,颇有几个羡慕地看着茶商马五德,心想这老小子走了****运,竟然与皇子把臂同游,日后荣华富贵,不在话下,更是安稳如山了。

“嗯!我此次乃是微服出行,诸位免礼平身吧!”

段誉摆摆手,却见左子穆与另外一人脸色惨白,站在原地,惨然道:“今日殿下前来,什么也不必说了,要杀要剐,我们接着就是……”

却是他们知道此时方明一声令下,满场豪杰齐上,纵使辛双清都不会放过他们,纵使杀出重围,也逃不过禁卫军与神捕门的天罗地网,还不如痛痛快快地一死了之。

其它群雄不知原因,纷纷大奇:‘你冒犯王子,请罪就是,何必弄到这个份上?’

也有那不怀好意之人暗暗冷笑,等着看笑话。

谁知最诧异的反而是段誉,好奇道:“我要杀你们?我为什么要杀你们?”

“什么?殿下不是为了当年之事而来?”

左子穆与师弟如蒙大赦,却是脚下一软,纷纷跪在地上:“小人有眼无珠,之前冒犯,还请皇子殿下恕罪!”

341.第341章 奇遇

“两位不必多礼!”

段誉双手虚扶:“我此次出来,不过游山玩水,更听说灵妹曾经在这里掉了一只闪电貂,特意过来找找……你们刚才说当年之事?当年有什么事?”

左子穆暗暗叫苦,恨不得自己抽自己几个耳光,干笑道:“我等当年不识天威,做下错事,心里好生惭愧……”

至于被段正淳打得大败亏输,差点灭门之事,却是咬死都不能说的。

不说,大不了他们两人被千刀万剐,要是说了,整个无量剑东宗都说不准要除名了!

毕竟,就算此时的剑圣不追究,也有的是想要拿他们东宗去讨好官府的武林门派。

“原来如此,我国公私分明,既然神捕门没有来找你们麻烦,纵使你们有罪,也该向当地官府自首,我虽是皇子,却是管不得的……”

段誉平静道。

这番话直令周围武林人士暗自点头:‘听闻大理段氏家教严谨,天南剑圣治国有方,井井有条,此言大是不虚!’

左子穆心里再松口气,当即陪笑道:“原来皇子来此,是为了灵公主找只貂儿?不知那闪电貂何等模样?我等手下弟子也有不少,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他这话一出口,便感觉数道仇视的目光钉在他背上,特别是辛双清,心道你这老儿倒挺会打蛇随棍上,当即道:“属下辛双清,忝为禁卫军客卿,见过皇子殿下,我无量西宗乃是此地宗主,无量山上一花一石,一草一木,俱都烂熟于心……”

“既然皇子要找那貂儿,在下虽是一介莽夫,也愿助一臂之力,等我回去,当即将下人都叫来,再雇请上佳猎手,务必要将那貂儿抓到!”

马五德当即大拍胸脯,此时已经打定主意,便是倾家荡产,也得将段誉的马屁拍好了。

“多谢,多谢,诸位请听我一眼!”

段誉看到越来越多的人挤向前来,不由高声道。

不料他这一声发出,满场登时寂静,群雄大气也不敢喘,等待着皇子训话。

‘我之前多读史书,知道侠以武犯禁之害,却不想我大理律法之威严,竟然一至于斯!’

段誉心下甚喜,更带着自豪,又隐隐感觉有些不对。

似乎这些人最为畏惧的,还不是大理国法,又或者神捕门、禁卫军之类,反而好像是怕他爹爹怕得要死!

段正淳纵使威震武林,被尊为‘剑圣’,但也只是草莽诨号。

与段誉在一起的都是朝廷大员,又怎么可能告诉他这些事情?

因此,直到段誉此次外出,才颇有些‘我爹爹原来在武林中这么厉害’的感觉。

定了定神,咳嗽一声,才道:“这闪电貂来去如风,兼有剧毒,除了我与灵妹却是谁也不认的,诸位好意心领,但还是不要冒险的好,更不能驱使弟子百姓冒险!”

“皇子仁德!”

他这一说话,俨然便是命令,各个武林豪杰俱都凛然遵从。

……

一日之后,段誉便告辞出了剑湖宫,在无量后山闲逛。

虽然辛双清拿出十二万分劲头,招待唯恐不周,但他皇子之尊,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什么奇宝珍玩没见识过?因此略微耽搁一日,休息了下,便即出发,游览无量山景色,顺带查找闪电貂之下落。

“灵妹上次离家出游,也太不小心,若非甘阿姨不放心,求爹爹派出侍卫暗中保护,恐怕也要大受一番惊吓不可……唉,可惜她回宫之后整日价便是说外面的好玩事,将婉妹、朱妹、紫妹、还有语嫣妹子的心都说动啦!”

他轻功惊人,步伐飘逸潇洒,在后山四处乱转,可惜连闪电貂的影子都没有见到。

至于‘莽牯朱蛤’?真是抱歉,早在数十年前便被方明顺手捉了去研究,现在连根毛都没剩下。

段誉信步而行,又来到一片断崖,但见对面一条瀑布如玉龙般落下,心里又是一动:“这里似乎便是无崖子师父曾说过的,他当年大享清福之所在,既然已经到了,便不妨去看看……”

他此时身负北冥真气在身,又得方明指点,已经是江湖上的绝顶好手。

只是平时侍卫都不敢真与他动手,是以临敌经验欠缺,但轻功神妙,找了藤蔓编成绳索,一路攀爬而下也是如履平地。

无崖子曾经跟他说过机关,找到地道也是简单至极。

段誉一路下了湖底,对无崖子的巧思极尽赞叹,左顾右看,推开一扇石门,又见到了一座玉像。

“咦?”

段誉见着那玉像栩栩如生,面目灵动,却是一声惊疑:“这玉像跟我李阿姨还有语嫣妹子倒是颇为相似,难道这里便是她们的故居?”

无崖子乃是重度残疾,一直深居简出,虽然指点过段誉武功,但交流甚少。

外面的苏星河见段誉还没有正式行过拜师之礼,自然也不会将逍遥派诸般秘事相告,因此段誉虽然学了一身逍遥派武功,却对上一代的恩怨情仇,情感纠葛不甚了然。

“我爹爹似乎也说过我与一座玉像有缘之类的话,当真好生奇怪!”

段誉盯着玉像左看又看,纵使无崖子手艺过人,将玉像雕刻得跟真人也似,更是天仙化人,不可方物,但段誉自小跟段语嫣一块长大,天天对着这张脸,也没觉得有多了不起,至于心魔云云,更是不知所谓。

当下又仔细检查一番,发现玉像双脚的鞋子内侧似乎绣得有字。凝目看去,认出右足鞋上绣的是“磕首千遍,供我驱策”八字,左足鞋上绣的是“遵行我命,百死无悔”八个字。

在玉像前还有两个蒲团,似是供人跪拜之用。

但段誉只是一声冷笑:“我乃大理王孙,皇室贵胄,又怎么能随便下跪?更何况,区区机关,又怎么能瞒过我?”

当即在小蒲团上按了按,里面坚硬鼓胀,似有一物,脸上就露出笑容。

扯开蒲团,里面是个一尺来长绸包,白绸上写着几行细字:“汝既磕首千遍,自当供我驱策,终身无悔。此卷为我逍遥派武功精要,每日卯午酉三时,务须用心修习一次,若稍有懈惰,余将蹙眉痛心矣。神功既成,可至琅嬛福地遍阅诸般曲籍,天下各门派武功家数尽集于斯,亦即尽为汝用。勉之勉之。学成下山,为余杀尽逍遥派弟子,有一遗漏,余于天上地下耿耿长恨也。”

“逍遥派?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段誉摸了摸下巴,将帛卷展开来,但见第一行写着“北冥神功”。

心里又是一惊:“这不是无崖子老师教我的功夫么?”

再往后看,只见长卷上源源皆是裸、女画像,或立或卧,或现前胸,或见后背,人像的面容都是一般,但或喜或愁,或含情凝眸,或轻嗔薄怒,神情各异。一共有三十六幅图像,每幅像上均有颜色细线,注明穴道部位及练功法诀。

这些图像尽皆全身一丝不挂,面貌竟与那玉像一般无异。行功路线旁以细字注满了“云门”、“中府”、“天府”、“侠白”、“尺泽”、“孔最”、“列缺”、“经渠”、“大渊”、“鱼际”等字样,至拇指的“少商”而止。

“不错,自少商而至云门,的确是北冥神功的练法!”

段誉点点头,又向后翻,卷帛尽处题着“凌波微步”四字,其后绘的是无数足印,与自己所学也是一般无二。

“这里是无崖子老师故居,藏着他的武功,也不怎么奇怪……”

段誉摸了摸下巴:“只是他为何要我杀尽逍遥派弟子?咦?不对!”

他再看那字迹,只见字体婉约秀丽,竟是出自女子手笔,又看那些图像中的人脸,又觉虽然与李阿姨与语嫣妹子相似,细节上却有着差异,登时明白过来:“这不是李阿姨留下的,但留书之人也必然与李阿姨有着渊源,说不定便是无崖子老师的妻子!”

他本来便是极其聪慧之人,此时再细细看那北冥神功,更发现了不对:“虽然运功路线大体不差,但越到后面,几个细微小节却与无崖子老师所传的颇有出入!”

他虽然不知道到底谁对谁错,但额头已经渗出冷汗,内心隐隐觉得,对方故意以色相诱人,却是要让练功者不能自拔之意,而后面几处的细微改动,更是暗藏机锋,杀人不见血。

“如此邪物,流传出去,遗毒无穷,再说上面的女子乃是李阿姨的母亲,被外人见了也大是不好,还是毁了吧!”

段誉当即取出打火石,燃起火焰,将卷轴抛入。

见着上面的画像渐渐被火焰吞噬,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颇有着如释重负之感,仿佛搬去了一块巨石,只觉心思空明,通体舒泰。

当下又各处转转,只见琅嬛福地里面已经一本秘笈也无,只有空荡荡的书架与签条。

随便瞥了两眼,便见“少林派”的签条下注“缺易筋经”,在“丐帮”的签条下注“缺降龙十八掌”,在“大理段氏”的签条下注“缺一阳指法、六脉神剑剑法,憾甚”的字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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