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又来一个知县

应付已经入坑的虚君,要讲究一个若即若离,回应不可太过于积极,但又不能完全不给反馈。

所以林泰来对申府仆役说:“今日已经晚了,我就不进城了。等明后日得了空,再登门造访申二爷。”

那仆役还想说什么,但林泰来已经走进了更新书院的大门。

张幼于也跟着进来了,林坐馆提醒说:“天色不早,城门快落锁了,你还不回去?”

张幼于很不见外的说:“回了家也要被哥哥指责嘲笑,不如在你这里住一段时间。”

林泰来鄙夷说:“你说伱一个好端端的名士,整天琢磨着赚钱做什么。再说你家业有兄长打理,又不需要你去营生!”

张幼于振振有词的答道:“这叫积财以防老也!”

林泰来又说:“那你动辄在外面花天酒地,完全看不出能积财的样子。”

张幼于再次振振有词的答道:“这叫积快活以防死也!”

对这个境界,林大官人表示理解不了,痛心疾首的开口道:

“若天下读书之人都像你这样以颓废自放为能,简直浪费教育资源和钱粮!长此以往,只怕大厦将倾、国将不国!”

张幼于冷哼道:“居然还教训起我,这就是你拜师的态度?

如今全苏州城除了我,哪个正经老前辈肯当你的经师!”

林泰来诧异的说:“你也知道自己是不正经的老前辈?”

及到次日,林泰来刚起床,就收到了负责新吴联加盟业务的范娘子来信。

先前对会盟一直很抗拒的太湖东岸片区几个堂口,昨天居然全部同意本月在木渎镇会盟。

这个突然起来的从顺态度,让林坐馆非常意外。

按他原本设想,要先等社团内部整顿完毕后,然后才会开始向太湖东岸各堂口施加压力。

逼迫这些堂口加盟新吴联,彻底统一从太湖到胥门之间的数十里江湖。

高长江尽职尽责的发挥着军师的作用,拈着胡须,非常睿智的说:

“事有反常必有妖,这些堂口背后多少都有洞庭商帮的影子!如今步调如此统一,必然是有人在施加影响。”

林泰来不耐烦说:“你如果不能说出点我不知道的东西,就去写你的市管所筹建方案以及收费细则!

除了从鱼市抄来的收卫生费,你还能不能有点新创意?

如果连收规费都不会收,这社团就没有前途!”

然后林坐馆就往外走,进城拜访更新社的盟主。

不过林大官人出了书院后,才走五分钟路,就被堵在胥门外的万年桥了。

没错,林大官人遇到了传说中的“早高峰”。

天下大部分城市,城墙里面是市区,城外就是原野了。

但苏州却不一样,城墙尤其是西城墙里外,都是人烟稠密、商业繁华,城墙外甚至比城墙里还繁华。

所以苏州城门流量非常大,早晨刚打开城门时,无数人都等着进城或者出城,导致城门会非常拥堵。

林大官人纵然打遍苏州无敌手,此时也只能老老实实的站在万年桥的桥头。

苏州各门中唯独胥门没有水门,胥门外跨过护城河的这座桥就叫做万年桥。

被堵得进退两难的林大官人已经无聊到开始欣赏起万年桥,随口对张家兄弟说了句:

“这桥造型挺不错,应该也是个名桥吧?”

旁边有个人接话说:“林大官人与某位首辅的眼光一样好!”

林泰来:“???”

这就是成名的感觉吗,自己随便说了句话,就有人凭空拍自己马屁?

但把自己与首辅相提并论,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那人又道:“传说当年这位首辅路过苏州时,同样十分欣赏此桥造型。

然后地方官为巴结首辅,就把这桥拆了,运到首辅的老家去。”

林大官人刚想问一句“这位首辅是谁”,却发现说话的人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了。

又听到附近有另外的人议论说:“我知道,这个首辅是严嵩。”

林大官人:“.”

随即他又向张家兄弟解释说:“严阁老虽然是奸臣,但应该没这么低级。

依我看来,这传言的风格更像是民间百姓黑严嵩的。”

张家兄弟连连点头:“不用解释了,我们都懂,坐馆品味不比严阁老差!”

随着时间推移,堵在城门的人群逐渐松动,林大官人也随着川流不息的人群,走到了胥门门洞。

今日除了值守城门的官军之外,门洞外还站了一些衙役。

其实城门口有衙役也并不奇怪,但林大官人总觉得这些衙役面熟。

回忆了几下后,忽然就记起来了,这些都是长洲县的衙役!

当初自己一人勇闯长洲县的成名之战时,打过照面的,都是自己的鞭下败将!

一般官吏衙役都不允许越界的,但今天长洲县衙役胆敢跑到吴县地界的城门,这很反常和可疑!

“有杀气!”林大官人很警觉的大喝一声!

然后冲上去,先掐住了一个衙役,以充当人质。

有个捕头躲得远远的,大叫道:“姓林的失心疯了不成,你这是做什么?”

林泰来反问道:“你们要做什么?莫不是想在城门洞伏击我?”

那捕头气得想骂街,但还是很耐心的解释说:“新知县今日到任,我等负责在城门等候!”

今日值门的武官年把总也冒了出来,劝解道:“误会,都是误会!”

林泰来愣了愣,松开了手里的衙役。

原来他们是在这里迎接长洲县的新知县,那没事了。

运河在苏州城的西边,而西边城门都是属于吴县的,所以长洲县知县上任时肯定要路过吴县地界,从吴县地界进城。

四月上旬吴县知县空缺,长洲县原知县邓大人被调到了吴县,那么如今再新来一个长洲县知县也很正常。

对苏州城另一半很有兴趣的林泰来随口问道:“你们新知县是谁?”

那捕头答道:“听说名讳叫袁宏道。”

卧槽!林泰来大吃一惊,这位文学大佬居然还是来了啊。

虽然袁宏道在官场混的一般,但文化方面的软实力很强。

这可是大名鼎鼎的公安派三袁之一,而且是最出名的那个,上过中学课本的。

在当今文坛,公安派算是反复古派的主力之一。

在后王世贞时代,袁宏道也是颠覆了复古派霸权的重要人物之一!

对于以反复古派为旗帜的林大官人来说,这位文坛大佬算是同道中人了。

如果说真有蝴蝶效应存在,这应该就是到目前为止最大的蝴蝶效应了吧?

原本历史上,袁宏道应该是去过吴县当知县,如今却换到了隔壁长洲县,还提前了很多年。

林泰来从胥门进了城,一边想着心事,一边继续向西走。

张家兄弟连忙提醒道:“坐馆!这不是去申府的路!”

如果要去申府的话,应该折向北了。

林大官人很任性的说:“今日先不去申府了!”

张家兄弟看了看前方,也很疑惑的说:“可是饮马桥那边,并没有名姬啊。”

林大官人懒得搭理这两个满脑子黄色的手下,继续向前走。

不多时,林大官人就抵达了饮马桥。

吴县和长洲县在城里的界桥不少,但饮马桥是距离长洲县县衙最近的一处。

此时在长洲县方向的桥头附近,已经里三圈外三圈的围聚了数百人,很明显是在“县界”迎接新知县的人。

新官上任都有这样的仪式,不足为奇。

迎接人群里,最核心的一批人物当然是本县士绅代表。

林泰来扫了几眼,果然在人群里发现了张幼于的哥哥张凤翼。

于是林泰来挤了过去,走到张凤翼身边,寒暄道:“不想在这里遇到了灵墟老先生!”

张凤翼笑道:“今布可曾见到了我那弟弟?他说过要找你去。”

林泰来说笑道:“幼于老先生在我那里住下不走了,灵墟老先生不妨替他把食宿费交了。”

张凤翼挥了挥手说:“我把他卖给你了!你看着给价!”

说了一会儿毫无营养的废话,张凤翼突然发现,林泰来似乎站在这里不想走了,不像是打完招呼就准备离开的样子。

忍不住就问道:“你在这里有事?”

林泰来眺望着西边说:“这不新知县上任了吗?我也来参加迎接仪式。”

张凤翼:“.”

这是长洲县的知县,和你这个吴县良民有什么关系?

莫不是林坐馆在吴县稳固了势力,又想到苏州城的另一半长洲县扩张了?

担心眼前这位苏州城第一好汉闹出乱子,张凤翼劝道:

“今天列席迎接仪式的人物,都是县衙事先拟定、并经过新知县审阅的人选,你何必来添乱。”

林泰来问道:“灵墟老先生你这样的名士,总该有携带一个后辈人物的面子吧?

还是说您在县里的情面和地位都不够大,带不了人?”

张凤翼无奈的说:“你先答应老夫,不许冲撞知县。”

林泰来漫不经心的唯唯诺诺,全部应下。

又等了一刻钟,忽然听到了鸣锣开道的声音,然后就是衙役的呼喝。

随即一顶大官轿映入了众人眼帘,一直过了饮马桥,进入了长洲县界才落轿。

新知县袁宏道年纪还不到三十,形容俊朗,神采飞扬,全然不像一般父母官那样端着或者叫稳重。

接人待物也是洒脱的很,比起来当知县,更像是名士旅游来的。

陪伴着来袁知县来上任的人,林泰来居然也认识,号青莲的江北真州有钱交际型名士李季宣!

也不知道李季宣怎么和袁宏道走到一起了,林泰来猜测,可能是李季宣脱离复古派后,转身就去投靠了公安派。

从袁宏道让李季宣陪同上任,也可以想见袁宏道的为人风格。

下了轿子后,袁知县对着士绅们道:“我久闻姑苏乃天下风雅之地,心中向往已久。

不想如今有幸到姑苏为令,可饱览吴中风物,终偿所愿矣!”

对这个腔调,经验丰富的本地老乡绅们哭笑不得,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看来小袁知县来苏州之前,没有向同仁们讨教过在苏州为官的心得。

苏州这个地方可以很爽,名士来了会很爽;但如果来这里做官,那就不一定了。

如果他搞清楚了,苏州城有很多林泰来这样的刁民,而且年年都要为了钱粮而焦头烂额,只怕就不会觉得在苏州做官很爽了。

面对还在兴奋、充满了幻想的新知县,深明“内情”的大家居然都需要仔细斟酌应该怎么对话。

人群里突然有人开口道:“吴中得石公为令也,从此五湖有长,洞庭有君,酒有主人,茶有知己,生公说法,石有长老也!”

知己!袁知县只觉得这几句话,像是说到了自己心窝子里,感觉简直就像是为自己代言!

顺着声音望去,却看到一个巨大的身影,宛如铁塔矗立在人群当中。

“此乃何人也?”袁知县对着距离自己比较近的张凤翼问道。

林大官人的身份太复杂了,张凤翼疑难了好一会儿,才介绍说:“此乃吴县武生员、今年府试案首、木渎港分关主吏林泰来。”

袁知县:“.”

武生员加文案首?不愧是江南风尚之地,人物设定都如此狂野啊!

李季宣也指着林泰来,对袁知县笑道:“你可曾记得,在南京时汤临川对你说过的一个典故?

张灵墟老先生就是曲不离口,而此人就是拳不离手林泰来,还是校书公所的客座文学教授!”

袁知县摇摇头,对苏州人的时髦程度又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不过好像有什么不对!袁知县又问道:“吴县的人,为何出现在这里?”

林泰来分开挡路的人群,大踏步走上前来,答道:“在下久仰公安派大名,特意跨县来见识袁石公的风采!”

按下了讨教校书公所文学的心思,袁知县咳嗽一声,对人群开口说起正事:

“本县在路上时,就听说今年梅季多雨水,便一直心忧县民。

如今已经到任,欲开济农仓,借粮与受困之民,秋后再还!”

这也很很正常,新官上任都要立形象。

不过县丞却答道:“从去年涝灾时起,府衙下令,各县济农仓全部归府衙直接调度,各县不用管济农仓了。”

袁知县感觉立形象被阻碍了,有点生气的说:“简直多此一举,那就去上报府衙开仓!”

县丞无奈地说:“府衙先前还下过令,当前涝灾并不大,不许开济农仓!”

在场没有别人说话,仓库的事情一般都复杂,不干己事就别插嘴。

(本章完)

第160章 演戏又怎么了?

本来林大官人对这些府县衙门内部的政务没有太大兴趣,毕竟他不是府县地方衙门里的官吏。

但是长洲县县丞说,府衙把各县济农仓调度权力全拿走,并且禁止县衙开仓时,就引起了林大官人的关注。

济农仓制度主要施行于江南地区,毕竟江南地区粮食产量高,有建立济农仓的基础。

济农仓建设开端于宣德年间,然后一百多年间时存时废,嘉靖朝平息倭寇后又开始重新建设起来。

顾名思义,济农仓的主要功能就是囤米,来源就是加耗、劝捐、借粮等几种方式。

济农仓的作用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第一就是稳定粮价,在粮价昂贵时,以低价向市场出粜粮食。

原则上大灾之年全部出粜、中灾之年出粜一半。

第二个就是社会救济,这又分为赈和借两种。

赈就是免费提供粮食,不需要归还,一般针对无赡养老人和遇到绝境的特困户。

借就是将粮食无息借给贫困户,但需要秋收后归还,主要针对青黄不接或者遭遇小灾时的一般贫困户。

第三个就是补贴公共开支,比如水利工程,这也是林大官人最关注的方面。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济农仓完全归于地方官府调度,不用上缴朝廷,属于地方“小金库”。

先前林大官人说过一句“我们苏州府很有钱”,指的就是这个。

据说在最巅峰时期,苏州府各县济农仓加起来存量能多达七十万石。

若非是江南这样粮食产量高、余粮也多的地方,一般地方还真玩不动济农仓这种制度。

林大官人念念不忘的水利工程,就是想等着十月农闲后,从县里济农仓搞点财政资金出来。

毕竟管粮县丞郭大人是自己人,有些事情就好办。

不过林大官人还没有把这个心思对别人说过,郭县丞也不知道林大官人对济农仓有想法,所以先前也没想到把济农仓权限变化通知林大官人。

如今府衙把各县济农仓调度权都拿走了,让林大官人一下子感到难度倍增!

运作县级财政资金和运作府级财政资金,困难度能是一个级别么?更别说在府衙没有自己人。

想到这里,林泰来愤愤不平的说:“娘希匹!府衙如此行事,真是乱弹琴!

县衙才是基层亲民官,最需要济农仓这种灵活手段快速解决问题!

而府衙过度集权,人为增加环节,只会导致施政缓慢、效率低下、响应迟钝,让济农仓丧失该有作用!”

众人听到这些话,不禁诧异的看了眼林大官人。

他们倒不是因为林大官人当众非议府衙而吃惊,毕竟大明是个以言论畅通为政治正确的社会,有头有脸的名人骂几句官府并不算什么。

他们只是惊讶,府衙收走各县济农仓调度权这事,怎么你林泰来比知县还生气?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皇帝不急太监急。

“说得好!堪为一针见血!”在场唯一有资格为林大官人叫好的人,自然也只有新上任的长洲县袁知县了。

新知县第一次在县内亮相,想表达一下爱民,就被府衙堵了回去,心里正憋气。

于是其他众人的疑问得到了解答,只当林大官人非议府衙是为了故意巴结袁知县。

但又有新的疑问,你一个吴县的良民,巴结长洲的知县,是不是拜错了庙门?

新知县的入境仪式也就那么回事,在饮马桥完事后,袁知县正要继续上轿走人。

但他却又发现,在饮马桥桥头的石壁上,除了张贴一些衙门公告外,还刻着三首律诗。

这又成功引起了袁知县的兴趣,毕竟袁知县是一个四百多年后能上中学课本的大文学家。

他上前仔细看过,原来是《那年十八感怀三首》系列。

“诚为佳作也!”袁知县大声称赞道,然后又对左右问道:“此乃何人所作。”

众人没说话,齐刷刷的看向林大官人。

林泰来也只能挺身而出,答道:“在下拙作。”

作为反复古派的人物,袁知县文学之道讲究一个反对模拟古人、解放天性、抒写自我真性情,所以更注重诗词背后的故事。

便又问道:“这感怀三首是在什么样情况下作出的?当时是什么心境?又为何刻在这里?”

这可把林大官人难住了,那会儿就是觉得,自己不能只写小品诗了,应该发表一点“有深度”的重量级作品,所以就拿了这三首出来。

正当这时,忽然有个非常勇敢的衙役冲了上来,跪在袁知县面前,义愤填膺的说:

“大老爷有所不知,林泰来曾经闯入长洲县,穷凶极恶的殴打本县衙役,前后共打伤五十余人!

当日从县衙一直打到饮马桥,然后林泰来得意忘形之际,就在桥头写了这三首诗!

不敢求大老爷为小的们做主,只愿让大老爷知晓这段往事!”

袁知县指着这衙役,对本县缙绅代表张凤翼笑道:

“早就听闻县里胥役最为刁滑,今日一见果不其然,竟然公然捏造这等可笑的话。”

张凤翼无言以对,又不好揭林泰来的老底。

那跪在地上的衙役悲愤的叫道:“小人只是替所有被打的人代言,如有捏造,天打雷劈!

当日苏州城内至少数千人目睹此事,焉能作假!”

袁知县:“.”

这种狂野程度,听起来简直不亚于边镇州县啊。

于是袁知县又对本地代表张凤翼问道:“苏州城有几个林泰来这样的人?”

张凤翼很无奈的答道:“苏州城只有一个林泰来。”

林泰来趁机解释说:“当日在下只是想去长洲县击鼓鸣冤,不料被衙役横加阻挠!

然后在下就无奈的打破成规,解放天性,抒发真性情了。”

只听得袁知县恍恍惚惚,自己主张的“抒发真性情”这些文学之道,还能应用在武学上?

这算什么?以武入道?

回过神来后,感到大开眼界的袁宏道好奇问道:“你这是有多大的冤情?可曾昭雪?”

林大官人连忙道:“有劳县尊关怀,早已解决了!”

这时候投靠了公安派、陪同上任的李季宣突然凑到袁知县身边,开口道:

“其实这三首诗的深意,林泰来本人也不好明说。

三个月前复古派文坛大会召开时,传言这些诗都是讽喻王弇州所作。尤其是以金粉东南十五州这首,最为明显。”

袁宏道大吃一惊,又对林泰来说:“年方十八,就敢挑战弇州公,实乃勇气可嘉。

看来也是弇州公大度,轻易饶过了伱,不然你哪还能完好无损的站在这里!”

只是袁知县不明白,为什么本地人都在捂着嘴憋笑,自己的话应该没毛病啊。

此后袁知县对林泰来吩咐说:“看来你也是同道中人,先不要走,等仪礼完毕后共同畅饮!”

本地士绅齐齐无语,尤其是想在知县面前有所表现的人,心里都在骂街。

万万没想到,迎接仪式上最露脸的人竟然是吴县来的。

跨县喧宾夺主,不能忍也得忍!

知县上任还是很有一些繁琐的礼制程序,比如要围绕县衙转一圈,以示“主权”。

不过这个行为让林泰来想起,巡视领地一圈,以在边界排尿宣誓主权的雄狮。

其他的就是城隍庙上香、第一次升堂排衙之类的的仪式了。

林大官人就在长洲县县衙里呆着没走,享受周围一片仇视目光。

有句话怎么说的?就是喜欢这种你看我不爽,但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张家兄弟对林泰来提醒说:“早晨派人约好了去申府,结果又来了长洲县。

申二爷或许还在等待,所以是不是去告知一下申二爷?”

林大官人拍了拍额头,苦笑道:“真是贵人多忘事,险些忘了此事!”

然后又对张文张大郎吩咐说:“你速速去申府报个信,就说我今天要结交新知县,让他别等我了。”

张文苦着脸道:“坐馆你也不想想,申二爷是什么脾气?

故而这个信十分难报,不如找个伙计去,万一折在申府也不可惜!”

林泰来下令说:“让你去就是你去!让小伙计去申府,岂不是更显得轻慢?让你这个左护法去道歉,才算是郑重!”

此后一直等到了黄昏时分,新知县第一天上任仪式大致上才算完结。

然后就是接风宴了,席位直接摆在了县衙的大堂上。

这种礼节性的官方宴会十分死板乏味,基本就是走个流程过场。

因为先前有袁知县“关照”,于是林大官人这个吴县嘉宾也混进了接风宴,并被安排和几个长洲县学的士子坐在一起。

反正都是生员,坐在一起没毛病。

袁知县看到印象深刻的林泰来距离自己比较远,说话不方便。

就对身后协助应酬的礼房李司吏说:“让林泰来靠近坐。”

那礼房李司吏却道:“县尊可能不太了解,府衙那边从府尊到推官,全都不待见林泰来。

苏州城府县同城,长洲县衙就在府衙的直接治理下。

如果县尊公开主动亲近林泰来,只怕会引起府衙那边的不满,影响县尊仕途啊。”

袁知县便犹豫了起来,他虽然是文学家,但现在同时还是个县衙正印官。

毕竟人在官场身不由己,虽然袁宏道很讨厌这些官场门道,但该遵守的游戏规则还是要遵守。

如果真让府衙产生了不满,以后很多事情都难办了。

袁知县刚中进士两年,没什么做官经验,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处理这种复杂的人际关系。

所以就只能先拖延着,以不变应万变。

但林泰来本人倒是并不介意席位,今天已经足够露脸了,不差再说几句话的。

他只是正纠结着,接风宴上一般都有作诗唱酬的环节,而自己要不要发表作品?

如果还继续喧宾夺主,会不会过犹不及?

接风宴差不多才进行到了一半时,忽然有人走到大堂门口外面,大喝道:“林泰来!你出来!”

大堂宴席上忽然就变得静止了,大部分声音瞬间消失。

众人都扭头向大门看去,到底是谁这么嚣张跋扈?

却又见林泰来从席位上站了起来,惊声叫道:“申二爷你怎得来了?”

席间众人恍然大悟,如果是申二爷的话,的确有这个资格嚣张!

人的名树的影,就如同全苏州城只有一个林泰来一样,那么全苏州城也只有一个申二爷。

虽然申二爷因为种种原因,不喜欢在公开场合亮相,只喜欢在家里闭门造车,但并不意味着别人就敢忽视这个名号。

申用嘉先是环视一圈后,然后才质问道:“怎么?区区一个知县,就比我还重要了?”

林泰来朗声答道:“在下对人,先敬的是人品和才华,绝非门第也!

与申二爷一样,袁县尊当然也值得在下敬重!”

申用嘉冷笑道:“既然遇上了,那便向袁县尊讨杯酒喝!我倒要看看,你又是怎么个敬重法!”

然后申用嘉大摇大摆的上桌,也坐在了县学士子这边,林泰来的边上。

袁知县心中细品,能这样不拘礼法的对话,说明这二人关系肯定非常密切!

换句话说,林泰来与首辅家的公子有关系!

如果刚才自己让林泰来靠近坐,那么现在自己和首辅公子也就能很近了。

但是现在距离太远,自己身为一县之尊,又不可能主动凑过去!不然风评就是奴颜屈膝了!

想到这里,袁知县对身后的李司吏叱道:“竖子安敢算计我!”

如果不是刚才这个卑贱小吏故意进谗言诋毁林泰来,自己何至于没敢让林泰来靠近自己?

这些胥吏就是如此奸猾,稍不留神就着了道儿!

李司吏“噗通”的跪在地上,恳切的说:“县尊明鉴!小人安敢算计县尊,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罢了!

反倒是那林泰来,分明是串通了申二爷,在演戏给县尊看,县尊休要被蒙蔽了双眼!”

袁知县冷哼道:“就算是给本官演戏,那又如何?

如果你有本事,也大可以请申二爷来串通你演戏!

从现在起,你不用来县衙了!”

李司吏失魂落魄,这就是步步危机的官场,一句话没说好就坠入深渊!

这两天真是抱病硬写啊,能更新就不错了,不过明天精神头就该正常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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