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北地

黑夫赴任前,听说北地郡有回中道,交通便利,还一度窃喜。

可等九月初,他到达泾水与泥水交汇的亭舍,却发现, 平坦的回中道是沿着泾水继续往上游走的。他们一行人,却要沿着泥水河,走一条小道北行,北地郡的郡府义渠城,尚在百余里外……

高原山区的道路,大多顺着这些大大小小的河谷修建,而农田和村庄, 也大多沿着这些河谷分布。泥水一如其名:一石水、六斗泥。时值深秋, 径流宽大, 浑浊的河水奔腾而下,河岸不少地方的黄土被侵蚀剥落,有的地方,道路也塌陷下去,他们的行进十分艰难。

且越是往北,地势越高,这才算进入了真正的“黄土高原”——不过,跟黑夫印象中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贫瘠高原不同,空气也更湿润,较后世要宜居得多。这里植被极其丰富,放目望去,至少一半的地方被枯黄的森林和草地覆盖,一些分不清是华是戎的猎手在上面追逐鹿群。

植被虽比后世多, 但脚下的黄土,却一如两千年后般,厚重而夯实。而且沟壑纵横,看似距离不远的地方,却极可能上下翻越多次, 极大影响了速度。当地百姓困守于墚墚峁峁,也造就了五里不同俗,十里不同音。

在沿途各县休息时,每到一处,陈平照旧去市肆走了一圈,结果发现,泥阳当是最后一个以农耕为主的县,继续往北,不但粟价开始变高,眼前所见的景致也大为不同……

沿河仍然有农田,头上扎着白帻的农夫收着地里的刍稿。有时也会出现三三两两披着羊裘的牧民,手里挥舞着鞭子,将黑山羊从黄土塬赶到河边饮水吃草。

有时候黑夫见他们扎着辫发,骑马娴熟,以为是戎人,近了一问,却自称数十年前的秦人之后。有时候在小邑里瞧见一个椎髻右偏,穿一身右衽衣裳的,以为是秦人,一张口,却能说流利的戎语……

又行了一日,抵达一个建立在塬上,叫“北豳(bīn)”的小邑时,黑夫更加吃惊了。

“这就是周人迁豳前,所居之地?”

黑夫有些难以置信,环顾四周,这里真的是穷山恶水,到处都是灌木和土塬,土质也不好,如此贫瘠的地方,一把粟种撒下去,半年之后也收不上多少来,周人是如何生活的?

陈平道:“我听闻,夏之衰也,公刘的先祖不窋(kū)曾弃后稷之业,窜于戎狄之间,大概就是此处,我猜想,应是效仿戎狄之俗,在此畜牧狩猎为生吧?”

周人在此与羌、戎杂处,成了一个小部落,又过了几百年,在公刘带领下才重新恢复农耕生活,建立城邦。

黑夫暗道:“难怪姜尚这些个古羌豪酋拼命扶周反商,姬周与羌,经过几百年相处,早就相互通婚混血,成一家人了……”

不过想想,秦赵的祖宗也曾在戎狄荒土牧马驾车为生,追溯回去,大家的远祖都有过类似的经历。

在这里,农与牧,华与戎,似乎不像黑夫想象的那样泾渭分明,而如是两条河混流到了一起。

“华戎杂处,农牧并存……这就是北地郡啊!”

他更加理解内史腾送他第一个词的含义了。

一念至此,黑夫也让人加快了步伐,九月初时,经过十来天的跋涉,终于接近了北地郡的首府:义渠城!

……

叶子衿再次掀开马车的帷幕,这里的距离义渠城尚有十里的亭舍,按照惯例,北地郡尉官体系的大小官员,无一例外,均在此迎接黑夫……

郡尉之职,掌佐守,典武职甲卒,是与武事相关的,和平时管抓贼、治安、关防、戍守、训练,战争时可直接统兵作战。其下直属的官员有兵曹掾、贼曹掾、尉史等,还有各县县尉。

官员们一番持慧相迎后,黑夫亦上车来与妻子交待入城后的安排,叶子衿见他面有喜色,便问道:“良人缘何而喜?”

黑夫笑道:“人生有四大喜事,吾妻可知道是什么?”

此时还没这种说法,叶子衿摇了摇头,黑夫便道:”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嗯,封侯拜将时,我正好遇到了其中一种。“

“良人在此遇上了故人?”

在叶子衿想来,丈夫是南郡人,之前也从未来过北地,应该不认识当地官员,何来故人?

“是第一次伐楚时,在鲖阳一起作战的袍泽,叫翟冲!”

鲖阳之役是黑夫功成名就之战,叶子衿亦有耳闻,但黑夫挺少说起。只是在回到安陆,南郡乡党袍泽来拜访时,看着热闹的宴飨,觥筹交错间,黑夫忽而感慨了一句:

“槐木要是还活着,该多好啊……”

丈夫身边忠心耿耿的御者桑木闻言,出席下拜,流泪而泣,叶子衿这才知道,原来槐木是桑木的兄长,战死在鲖阳了,尸骨葬在鄢县的“烈士墓园”里。

她知道那场战役对丈夫的意义,也晓得黑夫是个重感情的人,便笑道:“居然遇上旧日袍泽,当真是巧!”

黑夫颔首:“当日一起与楚人交战的百将,除了我之外还有三人,满在南郡任职,屠驷是屠雎族人,调到了长沙,与赵佗共事。唯独翟冲,他是上郡人,如今爵为官大夫,在北地郡做兵曹左史,正好是我下属。”

“兵曹左史,这不是良人数年前的职位么。”

毕竟不是安陆嫡系,没有搭上黑夫这辆升级快车,翟冲的发展,当然没有安陆旧部们好。

虽然此人并无太过人的表现,但好歹是一起抛头颅洒热血的,有个熟人,也对黑夫尽快熟悉当地情况,开展秦始皇期望的计划有所帮助……

正说话间,外面却传来一阵大声嚷嚷。

“吾等道阻,相迎来迟,还望郡尉勿怪!”

黑夫乃是比二千石的郡长吏,相当于副省长,还管着省军区、公安厅等部门,官员来迎,都是恭恭敬敬,何人胆敢在外喧哗?

他出了马车,却见亭舍路边,拜倒了两个身材高壮的人,一个戎服辫发,另一个则穿着一身甲胄,说话瓮声瓮气,抬起头时,黑夫发现他们还有些相像,都是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好似兄弟。

“此乃何人?”

黑夫指着二人问道。

他已换上了一身绛衣袍服,腰佩银印青绶,在咸阳混迹两年,说话也不怒而威。

翟冲正要代为回答,黑夫却道:“让他们自己说。”

“下吏公孙白鹿!郁郅县尉!”身穿甲胄那人说道,抬眼偷看黑夫,发现他竟比自己年轻这么多,不由羡慕异常。

“下吏义渠白狼!大原骑将!”戎人打扮那人如是说,他口音很重,听着很怪。

郁郅县,是义渠城以北不远处的小县,而大原,则是泥水与泾水之间的一座黄土大塬,后世称之为“董志塬”,那里群戎混杂,是秦军征召戎骑的主要兵源地。

黑夫看着二人,见他们的确跑得满头大汗,不像是故意的,便道:“律令并无迎上吏迟来之罪,但若是行军打仗时,汝二人也像今日一般,失期来迟的话……”

他脸一板:“那本尉便要斩之以徇三军了!”

二将连连顿首称是,之后退到一旁。

“我还以为良人要杀人立威了呢。”

等车队再次启动时,黑夫入车,叶子衿便说起她父亲去南郡上任时,就找借口砍了一个因故相迎来迟的小吏脑袋。

“立威也不能挑此二人下手。”

黑夫来之前也是做过些功课的,尤其对北地的本土势力,都记了个大概。

他对妻子道:“这义渠白狼,公孙白鹿,你可知他们是何许人也?”

叶子衿摇头:“妾不知。“

“二人都是北地戎君豪酋,若无故杀了他们,半个北地都得乱起来,这也就罢了,他们还有另一层身份。”

黑夫接下来的话,立刻引爆了女人家的好奇之心。

“你可知道,宣太后当年为义渠君生了两个儿子?义渠亡后,义渠君之族被屠尽,独二子留存。这二人中,一人便以义渠为氏,以示不忘其父族。一人却耻于这身份,只认其母族,遂以公孙为氏……这便是义渠、公孙二氏的由来!”

叶子衿了然,这可是秦宫廷三缄其口大八卦啊!便兴奋地说道:“如此说来,这公孙白鹿、义渠白狼,应是宣太后的曾孙?”

PS:《史记正义》引《括地志》云:宁、原、庆三州为义渠戎之地,周不窋、公刘居之。宁、原、庆三州是指今甘肃省庆阳、平凉部分及其以北的宁夏、陕北小部分地区。就是后世的陕甘宁边区啦。

(本章完)

第386章 初来乍到

“夫人,这地方真是陈旧寒酸,还不如南郡的宅子。”

来到义渠城的第一夜,已是一副管家傅姆打扮的鸢,掸干净身上的灰尘,朝叶子衿行礼后, 开始了她的抱怨。

鸢便是黑夫多年前在盲山里救出来的那个被拐卖女子,她与其父在黑夫当了安陆县尉后,来家中帮忙,其父为黑夫家养马畜牛,鸢则与其哑巴丈夫在厨房帮忙。

黑夫在咸阳安家后,夫妻二人亦跟了过来,掌握了不少黑夫私相传授的菜谱, 大大丰富了他们家的饭桌食物。

黑夫赴任北地郡尉,吃惯了二人做的饭菜,自然也让他们随行。

在鸢的印象里,多年前,她从盲山里被救出后,随父亲去云梦乡朝阳里黑夫老宅道谢时,那只是一个普通的五亩之家。待黑夫任县尉后,便住进了县城附近的小庄园。黑夫在咸阳做官时,陛下更是赐了一座大豪宅,且在最繁华的渭桥北岸,气派非常。她夫妻二人每次出入,都能感受到旁人的羡慕,顿觉脸上有光。

如今黑夫再次高升,当上了封疆大吏,本以为住的地方也会更加宽大威严, 谁料,却只是郡寺之后,仅有三十亩见方的陈旧院落……

她和一起跟过来的众仆都有些失望,甚至觉得,这莫不是本地郡守故意为之!

叶子衿却板下脸来道:“义渠城虽是郡府,可其人口、大小,只与安陆县城相当,哪来什么大宅?别看这府邸不大,但已是仅次于郡守府的宅子了,上一任郡尉便是住于此,汝等休得抱怨!”

鸢等讷讷应诺,她们是比较害怕这位夫人的,早被治得服服帖帖。

这时候,叶子衿又走到主室门边,伸手在窗扉顶上轻轻一抹,没有灰尘,再看地面清扫干净,屋舍收拾有序,说明仆役虽有抱怨,但还是老老实实做完了工作。

所以她也没太难为众人,只是想起了黑夫常说的一句话: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在都城里住了一年多,这些本就是来自乡下小地方的仆役,也沾染了些不好的习性,这次随黑夫来北地郡,正好让他们感受一下边地的日子,治治那些在咸阳城娇惯出来的毛病!

她开始第一次巡视宅邸,女主内事,这些都是要放到心里的。

绕了一圈后,心里有了底,又安排鸢等仆役明日去市肆询问各类肉、蔬价格,每日安排一辆车采买,今时不同往日,每天几十人吃穿嚼用。不过比起她父亲在南郡时,最多养了上百人而言,仍是小巫见大巫,处理起来,也难不倒叶氏。

“只是要招募几位家世清白的本地人作为译者,最好是闲在家里中的秦女。”

黑夫的家眷多是南郡人,到了北地,听着那些夹杂戎人词汇的方言,只能大眼瞪小眼,根本听不懂。

最后,她还询问宾客住所安排得如何了?尤其是陈平一家,是重点照顾的对象。

叶子衿让下人将陈平妻、子安置到一个单独的小院落里,衣服、饮食均与主人相同,并提供车马。还嘱咐医者,平常要格外注意陈平幼子的健康情况,他才一岁不到,便跟随父母来到苦寒的北地,恐有不妥。

“我还得从咸阳请一位带下医,一位小儿医来……”

叶子衿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过去大半年与丈夫聚少离多,如今总算相聚。夫妻二人年纪也不小了,她决定,在义渠城期间,定要为他生下一男半女……

一切安排妥当后,天色已晚,黑夫也满口酒气地回来了,被桑木从车上扶下来后,发现妻子已在门内相迎,便笑道:

“夫人却是回的比我早。“

黑夫是去赴了北地郡守赵亥、郡丞殷通、监御史严成三人为他安排的接风筵席。

如果说,郡守相当于省委书记;郡尉相当于省军区司令、分管公安厅;郡丞为政法委书记;那么,监御史就相当于纪委书记,监督官员,并发现举荐地方人才。

郡、守、丞、监,构成了郡府拉车的驷马,这三人,是黑夫的重要同僚,就跟去了汉东省,不能不跟沙瑞金、高育良、田国福这几个书记搞好关系一样,黑夫也得待之有礼。

席上的觥筹交错是免不了的,而他们的夫人们,也在郡守夫人邀请下,去了郡守府吃宴席,黑夫未想到,居然结束的这么早。

因知道黑夫的习惯,叶氏让人烧好了热水,让他烫脚,一边伸手进木桶里亲自帮丈夫试水温,她一边道:

“吾等皆为妇人,既不饮酒,也不谈政务,只是闲聊用飨,不会花太长时间。”

接着,她便说起今日郡守夫人做东宴飨上的一些事。

“妾给三位夫人都送了一份礼物,里面都有红糖、稣饼,郡守夫人那一份的分量更重些,其余两位则相同。不过,三份礼物里,还各多了一样不同的东西……”

“哦?”

黑夫晓有兴趣地说道:“你各添了何物?”

叶子衿道:“郡守夫人那份,是几卷最好的桑皮纸。”

黑夫笑道:“郡守赵亥乃庄襄王时的老臣,虽然立功不多,可耐不住资历足够,如今已是大上造。听说他是刀笔吏出身,也写得一手好字,就在方才,他还以造纸一事为由,敬了我两盅酒呢!”

说着,黑夫还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他有些尴尬,挠着脸道:”三位长吏都是长者,但陪坐的北地诸吏却是好酒量,一个个轮番上来敬酒……“

“妾知道,戎地之俗,喝不了酒的人,非男子也。“

叶子衿好笑之余,又兑了一碗蜜水让黑夫解酒,随即坐到他边上,继续说起给大吏夫人们的礼物。都是事先打听她们背景,投其所好,送的东西也不贵,就算有人故意告发,也不构成行贿。

而她们一高兴,也待叶子衿十分热情,各有回赠,还请她尝了北地特产:炙羊。

一番交谈下来,她也发现,三位夫人性格各不相同,郡守夫人出身贵族,待人彬彬有礼,只是年纪大了,一入夜就困倦。

监御史之妻则是个喜欢抱怨的,她正巧也是韩地人,所以从叶子衿刚落座开始,就待她格外亲切,还开始“可怜”她,说她大好年华来这荒凉北疆。接着抱怨起北地的生活来:这里的冬天有多冷,这里的食物难吃,这里的民众粗鄙,与戎狄同俗,恨不得立刻离开此处……

“郡丞殷通的夫人就不同了,她乃山东富商之女,衣着华贵,喜欢言谈,乃是筵席上的主角,各种北地郡的流言传说,都被她说得绘声绘色,而且她还夸口说。”

叶子衿看向丈夫道:“她夸口说,殷通明岁就要调走,调去南方!”

“她说此话时,颇有炫耀之意,我偷偷看了旁人一眼,发现郡守夫人面不改色,笑容浅淡,但监御史夫人却有几分嫉色……”

虽然只是一瞬的事,却依旧被叶子衿察觉到了。

“你的意思是,监御史严成与郡丞殷通,恐有些过节?”

秦朝讲究从基层做起,即便是二代,也要在基层走一遭,所以能混到郡府大吏的,都是官场老油条,即便真有矛盾,人前也不凸显,都是和和气气的。

宴飨之后,监御史严成甚至拉着黑夫,絮絮叨叨地说什么“北地长吏均来自外地,要齐心协力,与本土群戎豪贵抗衡。”

所以,黑夫从他们那里无法获得的信息,却可以从妻子在夫人交际圈里打听到的小道消息得到补全,这也算是“夫人外交”吧。

黑夫对这三位同僚都没印象,要么不是历史名人,要么只是过客配角,故也不甚在意,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很多工作,还需要三吏协调呢。

“我刚来上任,这个月内,也不急着做事,且先熟悉政务职权,与同僚搞好关系,掌握下属贤愚,了解本地情况要紧。”

秦制,郡尉将兵,辅佐郡守。与郡守俱受银印部符之任,为一郡副将。然俱主其武职,不预民事。

本来郡尉很重要的一项任务,是主持郡里的“八月都试”,赶在秋后农闲时节,召集青壮子弟,让他们在各县讲习射力,以备不虞。但黑夫来的巧,他抵达义渠城,与前任郡尉完成交接时,为期一个月的“八月都试”刚刚结束,青壮早已散去。

而入冬以后,郡尉主要任务,就变成了备寇。

早在安陆当亭长时,黑夫便知道,每逢入冬,就是案件的高发期。郡县中各乡、亭的贼人明显变多,尤其是偏僻的地区,常会发生剪径抢劫之事,黑夫当年就在临近入冬的九月底,在云梦泽畔遇上了三个贼寇。

这些贼中固有真正的恶盗,但大多数,还是走投无路的穷人,与其饥寒而亡,不如拼上一死!

这是其一,而北地郡地处边疆,境内境外的戎部因为天雪遇灾,也可能会铤而走险,劫掠里闾。

所以黑夫在开春之前,不打算做大动作,按照“王者之政,莫及于盗贼”的原则,先搞好治安,让北地平安越冬。

但黑夫不想找事,事情却飞快地找上门来了,他来到义渠城上任的第四天,黑夫正与自己的长史陈平在办公室核对郡卒名单,兵曹左史翟冲便匆匆入内,拜倒在地,神情紧张地说道:

“郡尉,大原那边,出事了!”

PS:对了,月初的flag肯定是完不成,现在起我就是狗狗,大家可以叫我小七(我为家里还没买的狗取的名),或者七狗,与黑犬并列,汪汪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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