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本卷完)

怎么又是九江赵。

自己才和赵毅分开没多久,难道他就这么急不可耐地想喝碧螺春了?

再联想到先前柳玉梅所说的“吃绝户”,李追远心里大概能猜出是个什么意思了,但他又觉得,赵毅那个家伙,应该不至于那般愚蠢。

再者,从正常逻辑角度来看,赵毅已割掉自己眉心的生死门缝,决意点灯走江,那就不应该再和家里头有什么过多的牵扯。

一如现在的自己走江时,也只是和柳奶奶维系基础的交往,就连讲述走江的一些事情时,也得用模糊代称,就是不想让自己的因果影响反噬到她们。

这赵毅,怎么反着来的?

柳玉梅自是察觉到李追远来了,老太太似是在迟疑,手中拜帖轻微晃悠,可最终,还是没甩给少年去看。

“小远啊,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事业要忙,这家里的人情往来,就交给我们老人去管吧。”

说着,柳玉梅就将拜帖收了起来。

“好的,奶奶。”

即使心里知道,这里头应该有什么误会,可李追远确实不方便此刻开口去解释了。

一是老太太正在气头上,自己不适合这会儿去当理中客;

二是这拜帖确实是由九江赵所发,老太太气的是九江赵家,而不是单指一个人。

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既牵扯到“吃绝户”上了,而自己又肩扛秦柳两家传承,正吃着碗里的不就是自己么?

老太太的发怒,也是有为自己护食的缘由在。

柳奶奶像个老母鸡一样,将自己护在身后,保护着自己的食盆,自己着实没理由再去帮外人转圜开脱。

不过,怕老太太气大伤身,李追远在下楼前还是说了声:

“奶奶,壮壮最近谈对象了。”

“哦?”

果然,柳玉梅听到这话,确实被勾起了兴趣。

老年人,就爱把小辈们的感情嫁娶当作日常嚼谷。

可偏偏她这过去一年多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精心栽种的大白菜被那小金猪拱来拱去。

好在,那只小壮猪也会拱白菜了。

“壮壮可是有几日没到我这里来了。”

“他待会儿应该就要过来的。”

“嗯。”

柳玉梅端起茶杯。

李追远转身走下了楼。

这茶杯举到一半,又被柳玉梅放了下来,说道:“茶是真的凉了。”

刘姨安慰道:“火候已经起来了,估摸着,也快开滚了。”

“咱家小远也是有意思,走江也有一段时日了,却依旧名声不显,弄得别人还以为咱家,依旧是我这孤儿寡母撑着场面。”

刘姨:“这也确实,阿力当初走江时,动静波澜,确实比这会儿大多了。”

“所以阿力走江失败了。”

“那就是小远行事,比阿力低调多了。”

柳玉梅摇摇头:“小远这孩子,可比阿力高调多了。”

“老太太,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接您的话了,您行行好,给我点拨点拨?”

“小远每次都早早提前去,又早早提前回,浪滔还没起势时,他就给它抽平顺了,这走江走得,跟出差上班似的。

哎呀,这脑瓜子好的人,还真是干什么事都和普通人不一样。

再有一条,还记得当初在山城那场席面上么,我没教过他,他却秦柳两家的门礼都会,想来以前也没少用过。

这用了这么多次,江湖上却依旧没什么传闻,阿力前些日子在外面跑动,也没听到什么消息。

只能说明一件事:

别人是把自家门楣当行走江湖时的身份牌位,用以换取便利和资源。

这小子,怕是把‘秦柳两家走江传人’,当黑白无常勾魂时的自我介绍了。”

刘姨起初没听懂,细品之下才得以明悟。

意思是:小远确实没隐藏身份,但每次自报门楣后,都会把知道其身份的人或邪祟,给干净处理掉。

你次次不留活口,谁给你通风报信,江湖上又哪里来的你的传说故事?

其实倒是有俩活口,就是上次气势汹汹地从门口走过的那俩官将首。

可一来他们是真被吓到了,二来自家孩子留在这儿等着机缘,回到老家庙里,对这件事自是守口如瓶,打死也不往外说。

柳玉梅喃喃道:“这样……也挺好,闷声发大财。”

刘姨脸上一阵哭笑不得,老太太您可是偏心偏到骨子里去了,连闷声发大财这种形容都愿意往自家头顶上扣。

古往今来,谁家龙王家走的是这种画风?

刘姨:“那就可以期待,纸包不住火的那一天。”

柳玉梅点头:“等纸真的包不住火时,整个江面上,都会因此吓一跳。”

“那这九江赵的拜帖……”

“一码归一码,把阿力喊上来。”

“哎。”

刘姨下去喊人了,秦叔很快上来,走到老太太身边。

柳玉梅:“自己瞅瞅。”

秦叔拿起拜帖,打开,看了一遍。

虽然字面谦恭,姿态谦卑,可字面之下的意思,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懂。

就算是放在过去,老太太也断不可能答应这种事,更何况是现在,家里又出了一位走江人。

秦叔将拜帖闭合,等候吩咐。

“阿力,你身上的伤,好了么?”

“主母,不碍事。”

“我不打算让小远搀和这些事。”

“这是当然。”

“让阿婷回信。阿力,你代我去赴宴吧。”

“是。”

“唉,就算咱家只剩下孤儿寡母了,可也得讲究个礼数,不能让人看咱家笑话,你既是一个人去,难免让人家觉得咱们拿大。

这样吧,甭管这次人家宴席上来了多少人,你就给人家留个对等吧。”

“明白。”

……

李追远刚下楼,就看见谭文彬推开院门进来。

“彬彬哥,顺利么?”

谭文彬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这是和阿璃在一起的小远哥,他也就不觉奇怪了。

“顺利,顺利得很,周云云被我妈接去家里照顾了,我妈还说我是陈世美。”

“陈世美?”

“我妈误会了,以为我和周云云早就谈上了,又以为我这几天人不在医院照顾,是嫌弃了人家。

唉。

驸马爷~

近前看端详,上写着周云云,她一十九岁~”

“留着嗓子,上去给老太太唱吧,老太太现在心情不好。”

“成,正好我把我自己的事,端上去给老太太当个嚼谷。”

“嗯,我等你陪老太太聊完,再一起回去,把一些东西再教给你……阿友呢?”

“他死活不敢到这儿来。”

“哦。”

秦叔下来了,谭文彬上去了。

他人还没走到二楼,声音就先一步传了上去:

“哎哟喂,老太太,这事儿您可得好好给我出出主意,我这一个头两个大了!”

李追远和阿璃坐在落地窗前,对着面前被打理得很精致的菜园子。

少年手里拿着一个熟透了的柿子,仔细给其剥皮,然后递送到女孩面前,女孩低头咬了一口。

李追远就拿帕子,帮女孩擦了擦嘴角,再继续剥皮。

女孩吃了半个柿子,余下半个不怎么好开咬的,李追远就自个儿撕下来吃了。

然后,在女孩的目光注视下,将那条帕子拿起来,去水龙头下清洗。

女孩嘟起了嘴。

李追远转过身时,看到了这一幕,只觉得二人在一起时间越久,明明年纪越来越大了,却越发体现出小孩子脾性。

午后的风很柔和凉爽,两个人继续坐在一起,不说话不交流也没下棋,就这么安静地放空。

倒是二楼,不时传来老太太的笑声,惊起树梢鸟鹊。

美好的时间,在不断流逝,却又不值得惶恐与留恋,因为笃定还有明天。

终于,谭文彬下来了。

李追远和阿璃告别后,与彬彬一起回到了寝室。

寝室里,林书友闭着眼,一边嘴里念叨着转着圈,一边双臂挥舞。

哪怕是有人进来了,他也没有丝毫察觉。

谭文彬调侃道:“哟,你这是另辟蹊径,把跳大神融入官将首了?”

李追远:“他走火入魔了。”

谭文彬马上严肃下来:“这怎么办?”

李追远看向墙壁一侧放着的水桶。

谭文彬会意,提起水桶,对着林书友的脸泼了过去。

“啪。”

“呼……!”

林书友怔住了,同时也清醒了。

清醒后的他,马上弯下腰,将被水打湿的那些纸张全部捡起来,这些东西对他而言十分珍贵,是过年家宴主座的入场券。

谭文彬拿起拖把,在旁边拖地,埋怨道:“好端端的,你看个阵法图怎么还能看走火入魔的?”

林书友把图纸小心翼翼地贴在书桌上,然后拿起抹布一起擦地上的水,很是不好意思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看着就入迷了。”

李追远:“你只需要死记硬背,不用真的看进去。”

“啊?”林书友听到这话,有些迟疑。

谭文彬没好气地说道:“小远哥没功夫和你说反话,你正着听就是了。”

“哦,好,我知道了,小远哥。”

李追远确实没说反话,林书友并没有完整的阵法基础架构认知,也没有较强的阵法造诣理解,而他拿的那些又是自己修改过的阵法,所以一旦沉浸入阵法的意识感觉,就会不知道被拐到哪里去,容易走火入魔。

这时候,死记硬背公式,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反而是最优解。

二人清理好寝室后,林书友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所以他以极快的速度跑回自己寝室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又跑回来了。

谭文彬脱去了上衣,坐在椅子上。

李追远将两张两界符,分别贴在其左右肩,然后双手大拇指按下,为符纸开光。

“嗡!”

谭文彬猛地挺起胸膛,喉咙里发出一声长吟。

先前没什么特殊感觉,只是习惯了,现在,顿感自己精神了许多,连脑子里的那些负面杂念都清简了。

“小远哥,真的有效果,这俩小的,睡得也更舒服了,不过他们俩怎么一直在睡觉?”

林书友抢答:“因为他们在吸你的阳气。”

谭文彬瞪了林书友一眼:“就你长嘴,你还是继续走你的火入你的魔去吧。”

林书友缩了缩脖子。

李追远:“他们俩本就是咒怨,不是普通的怨魂,其母亲临死前交托给你,现在是把你当‘母亲’了。

之前没贴这符,你的负面情绪会因为他们的存在扩散好几倍,现在你们之间互不影响了,你能感知到他们的存在,他们也能感知到你的存在,彼此能察觉对方的模糊状态,但没办法像先前那般直接交流。”

谭文彬深以为然道:“那还是不交流好,一起走江积攒功德,等积攒够了你们俩早点投胎,别真培养出感情了,我们互相舍不得。”

“不过,你作为主体,倒是可以通过他们,来借取一些力量,虽然,这力量本来就是你的。”

本质上,彬彬才是供养者。

李追远开始演示起平日里他会使用的一些简单术法。

谭文彬很认真地看着。

林书友也坐在那里,正大光明地偷学,还做着笔记。

演示完一遍后,李追远问道:“学会了么?”

林书友羞红了脸,很是局促不安道:“我尽力了,但……”

谭文彬很坦然道:“没有!”

李追远:“我待会儿把流程细化写下来,你照着念咒练手印,多练练就行了。”

谭文彬好奇道:“多练练我就学会了?”

主要,谭文彬对自己这方面的天赋,心里比较有数,一个最基础的走阴,他都练了那么久才堪堪掌握。

李追远摇摇头:“多练练,就算你学不会,他们俩也该学会了。”

谭文彬闻言,面露惊喜,他扭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说道:“孩儿们,加油,给我好好学。”

林书友欲言又止。

李追远坐到书桌前,开始写傻瓜式术法教程。

有着过去帮彬彬复习高考的经验,李追远现在写这些,也算是得心应手了,甚至能比较容易地代入谭文彬的思维。

林书友继续表演着欲言又止。

像是个孩子,看别人上桌吃饭,希望引起注意,喊自己一起过来。

谭文彬逗弄好自己俩义子后,

有些好笑地伸脚轻踹了一下林书友,帮忙问道:“小远哥,阿友可以学这些么?”

“他不用学,官将首前身为鬼王,祂们有自己的术法手段。”

林书友:“可是……”

谭文彬:“可是那官将首看起来只会打打杀杀啊。”

李追远:“那是因为祂们留力,不想消耗自己的力量。”

谭文彬:“那怎么办?”

李追远:“和白鹤童子慢慢交流,以后每次起乩时,都带上破煞符针这些,祂不帮你用术法,你就戳自己。”

林书友:“还能,和大人们这么交流?”

李追远:“阴神大人还是挺好说话的。”

林书友:“真的么……”

谭文彬回忆起在赵家,小远哥从屋檐上走下来,白鹤童子伸手托举的画面。

“对,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你和童子多用针交流交流。”

林书友:“那这些术法,我能也带着练练么?”

李追远没回答。

林书友:“我……”

谭文彬拍了一下林书友后脑勺,示意他住嘴,谁管你偷看不偷看,你还非得问。

东西写完后,李追远就把它交给了谭文彬。

谭文彬拿着术法册子,领着林书友去平价商店了。

因为李追远要拿《邪书》出来,推导玉虚子的那些残阵。

这时候寝室的禁制得打开,附近也不能有人,否则容易受这《邪书》的蛊惑。

李追远拿起毛笔,将玉虚子的残阵写上去,很快,残阵补全的内容就会浮现而出。

补是补出来了,却并不是很完美。

李追远就将自己的思路与见解也写上去,等字迹消失后,新浮现出的内容就会随之进行改良。

要么,是《邪书》本身也有局限性,要么,是它在故意给予自己参与度。

不过无所谓,有它在,确实相当于有了一个实时的参考书。

一个个残阵被李追远写入,一人一书开始继续推导。

玉虚子的阵法造诣不在高度而是在深度,这种深度就是李追远所需要的,因为它需要时间的积淀。

简单阵法里,各种细节的妙用,连李追远都觉得很有意思。

这要不是几百年闲的没事干的人,还真不会无聊到往那个方向去推导尝试。

天已经黑了。

李追远还不觉得累,也忘记了要吃饭,可这书,受不了了。

《邪书》上浮现出的字,越来越浅,像是没墨了一般。

李追远知道,这是这本书,在对自己提条件了。

免费试用期结束,接下来要想继续使用,得付费。

李追远压根没写上字问它需要什么,直接将它闭合,再打包上封印,往角落一丢。

反正玉虚子的阵法残片大部分都已推导完毕,下次需要它时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先放着吃灰就是。

说不定真的晾一段时间不管它,它知道怕了,下次再翻开时,它就又有墨了。

魏正道说过:你越有欲望就越容易被这些邪物所影响,最好的对待方式就是,别惯着它。

李追远离开寝室,来到商店,天色太晚了,食堂已过了饭点,他打算在这里弄点吃的。

柜台前的电视机里,正播放着一部港岛僵尸片,一群学生围凑在柜台边看着。

电视机后头,谭文彬和林书友在那里练习法术,一笔一划,练得很认真。

他们明明是在练真的,但在外人眼里,就是僵尸片看多了,在学着模仿比划。

小孩子这般做倒还好,但都大学生了,就显得有些幼稚,不少人看着他们发笑。

润生特意给李追远炒了碗蛋炒饭。

李追远尝了一口,点头道:“好吃。”

润生的厨艺,确实日渐进步,没办法,主要另一个完全指望不上,更不敢指望。

“萌萌呢?”

“下午说是去和郑佳怡一起学车去了,晚上应该去逛街了,她不回来吃。”

“嗯。”

“她出去玩玩也挺好的,毕竟她打小就没怎么玩过。”

李追远将最后一片香肠夹到碗里:“润生哥,我又不介意。”

“呵呵。”润生摩挲着手指,“每次出去玩了回来,她都挺开心的。”

李追远问道:“香肠还有么?”

“没了,带来的早就吃完了,后来还是谭警官送来过一些,今天也吃完了。”

“那就月底回家取吧,家里有。”

“嗯,好。”润生很是开心地笑了起来,他也是想自己爷爷了。

其实,以前在太爷家吃的香肠,也是刘姨灌的。

就算现在想继续吃,请刘姨帮忙再灌一些就是了。

可香肠需要风干的,这异乡的风,到底吹不出家乡的风味。

李追远扭头看向柜台上的电话,自来到金陵后到现在,他一次都没往家里打过电话。

他尝试过很多次,可哪怕手都握住话筒了,一想到拨通的电话将打到张婶小卖部再由张婶去呼喊太爷来接电话,他就感到心慌、流汗和难受。

脑子里不停浮现出的,是那晚,自己在亲人瞩目下,接听李兰电话的场面。

这不仅是受自己病情的影响,其中还有李兰留给自己的心理阴影。

因为电话虽然没打,但写信很频繁。

写信时,李追远虽然感到不舒服,但能克服,尤其是在阿璃书房里写时,他能感受到那种既痛苦又温暖的感觉,仿佛太爷就站在自己面前。

写信时,要注意用语,要嘘寒问暖,要写很多很多其实没意义但只是拿来表达情绪的话,李追远每次都会写得手心流汗,打湿信纸。

然后太爷的回信里,就觉得自己思乡心切,反复在文字里对自己进行安慰,太爷以为自己是哭着写信的。

这算是个美好的误会,李追远就没有解释,对他而言,非表演状态下,主观意志力能压过身心排斥与抗拒,就是一种巨大的进步。

不过,也不晓得太爷是请的村里谁写的回信,字儿,写得挺娟秀好看的。

润生说道:“小远,那我催催他们赶紧把驾照考下来,回家前,把皮卡也买了?”

“嗯,好的。”

当下驾照考试并不严格,花钱走关系拿驾照也不难,不过也是基于自家人开车自家人坐,也就没必要去走那个捷径。

这时,有个高年级的学生走进店里,他拿了几包零食,走到润生面前,把钱递了过去。

润生接了过来。

一般是混了熟的老客才有这种待遇,当然,也是因为柜台那里现在人太多了,挤进去结账比较慢。

“润生侯,你才吃饭啊?”

“早吃过了,你吃了没啊,华侯。”

能混熟的原因是,这位高年级的学生也是南通人。

平日里不说方言,但来店里,他一定要喊几句。

有时候,可能就是为了特意过那几句嘴瘾,才特意来店里买点东西。

李追远这会儿也吃好了,放下碗筷,走向地下室,去看小黑。

学长问道:“这细伢儿是谁啊,你侄子?”

润生:“不是,我兄弟。”

“也是咱南通的?”

“嗯。”

“叫什么名字?”

“李追远。”

“追远,小远……”学长对着正在下楼梯的李追远扬起手,笑着喊道,“小远侯!”

……

这是一家位于秦淮河畔的饭店,整个饭店的外形就是一艘花船。

只是,门口没有迎宾,也没有停车。

秦叔推开门,走了进来,一楼没有人,他将拜帖放在进门处的柜台上,沿着船舷,上到二楼。

二楼有三张桌子,一张在上,两张陪衬。

精美的佳肴都已摆上,酒水也都开封。

可却只有一个额头做了包扎的青年站在那里,再无其他人。

秦叔问道:“人呢?”

赵毅:“就我一个。”

“这是什么意思?”

“这顿宴请,原是家里为我准备的,我也是回到家才知道这件事,家里老人糊涂了,做了蠢事,这是赔礼单。”

赵毅将礼单恭恭敬敬地递送过来。

秦叔接了,没看,丢到了地上。

赵毅并不觉得意外。

他回家后,先以闭关的名义躲着没见家里人,而是自己花了一天时间,秘密地给自己办了一个走江仪式,自己给自己点了灯。

走江仪式,并不需要太隆重,柳玉梅当初给李追远办仪式,也只是择了一间逼仄小屋。

这种事,讲究个心诚则灵,类似自己对天道发下大宏愿,没龙灯,你就算点根蜡烛举个火把都可以。

做完这些,赵毅就对家里人摊牌了。

在家里老人知道他不仅自己给自己开启走江,还把生死门缝给割了时,当场就气晕过去一个,其余几个更是对他破口大骂。

什么不孝子孙,畜生不如,孽障混账……

赵毅原本只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你们随意。

反正自己已经点灯走江,接下来就要和家里注意拉开距离了,多听听,还能多留点深刻回忆,方便以后想念。

可等他听到其中一位叔爷说已经把拜帖送到那位老太太手上,同时老太太也及时给出回信时,赵毅整个人都麻了。

开启走江后,哪怕没了生死门缝,但他对因果的感知,也变得更清晰了一些。

再加上他还读过自家那位龙王先祖的笔记,对走江本就有些基础认知。

别人走江第一浪都是什么死倒邪祟,从简单容易的开始。

凭什么到自己这里……

最重要的是,自己何德何能,第一浪,就要面对两家龙王爷的传承!

江湖上有江湖上的规矩,天道也有自己的眼睛,哪怕一些尔虞我诈你坑我杀,也都要讲究个布局体面,各方各面都得能糊弄过去。

就比如自己在面对那个少年时,马上调转枪头喊出清理门户的口号,那少年想杀自己,就得掂量一下这代价值不值得。

这下倒好,自家那些岁数活到狗身上去的老东西,直接把正当理由递送到了人家手上,既然是你先轻辱了人家门楣,那人家就可以堂堂正正地派人来追杀你。

而且极尴尬的是,走江时所牵扯的因果,家里人还不好出手帮忙。

赵毅掏出一把匕首,对秦叔说道:“我已和九江赵断绝关系,族谱除名!”

话音刚落,赵毅举着匕首,对着自己大腿扎入,直接捅了个对穿。

然后再一咬牙,拔出匕首,单膝跪地。

秦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赵毅:“我已点灯走江,要么化蛟成龙,要么葬身江河!”

说完,赵毅攥着匕首,对自己另一条大腿扎了下去,再次捅了个对穿。

将匕首拔出,他整个人跪伏在地,鲜血流淌。

赵毅:“九江赵不知天高地厚,亵渎龙王,其罪当罚;但身为昔日九江赵姓人,受其养育传承之恩,非族谱除名可抹。

我赵毅,在此向天道立誓!

日后走江之功德,将分润至秦柳两家。

他日,我若得天之幸,走江成功,称得龙王,必将亲自登门赔罪,为龙王秦、柳,守门三年!”

说完,赵毅攥着匕首,对着自己肩膀刺去,再次扎出一个洞穿。

拔刀时,第一次没能拔出,又用力拔了两次,这才抽出。

三次下刀,六个洞口,三刀六洞!

“嘶……嘶……”

赵毅脸贴着地毯,身体颤抖。

他是会功夫的,他更清楚眼前这人不好糊弄,所以他每一刀,都没去刻意选择伤害最轻的位置,而是直来直去。

秦叔没有说话,转身下楼离开。

良久,

田老头着急忙慌地跑上楼,看见血泊里的少爷,马上哭喊着扑了过来:“少爷啊,少爷,你这是何苦呢,何苦呢!”

“田爷爷,你别哭了……”

“少爷啊,你这真的是让我说什么好呢,你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田爷爷,你再不给我止血,我就真要死了。”

田老头马上惊醒,帮他止血敷药。

“少爷,这就是什么劳什子的走江第一浪么,怎滴这般吓人,我先前守在外头,压根就没察觉到那人是怎么进来的。”

“难么?我倒是觉得这挺简单,要是以后每一浪,只需要给自己捅三刀就能过关,那你家少爷我,可就真成龙王了,哈哈嘶……痛!”

“少爷,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先找个地方养伤,得赶在第二浪之前,把伤给养好。”

赵毅随即目光一凝,沉声道:

“赵梦瑶是在金陵上的大学,那位老太太的回帖里选的位置也是金陵,我现在怀疑,上次在石桌村遇到的那位,拜的就是……不,他很可能就是秦柳两家的传承。”

“那少年就是秦柳龙王家的?”

“应该就是了。”

“那这世上,怎么就有这般巧的事?”

“不,这不是巧合,原本还只是老头子们口头上商议的事,还没经过我的同意与认可,怎么就忽然头脑发热,就把拜帖给发出去了?”

“说是大老爷晚上做了个梦,梦到两条真龙飞过九江。

大老爷认为是吉兆,第二天就力排众议,强行命人把拜帖发出去了。”

“呵,田爷爷,这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大爷一个大老爷们儿,什么时候轮到他做胎梦了?”

赵毅有些无奈地发出叹息:

“唉,走江争龙,百舸争流。

我感觉我他妈的就是纯属运气不好,和那少年擦肩而过,被他带起的浪花给刮蹭到了!”

……

夜色深黑,窗外的树影随着晚风缓缓摇曳。

茶杯,在手中轻轻摇晃。

在听完秦叔的汇报后,柳玉梅低头抿了一口茶。

秦叔:“他们家,就只来了一个人。”

柳玉梅放下茶杯,手指捏起一颗话梅,送入口中慢慢含着。

秦叔:“主母,我去一趟九江?”

柳玉梅叹了口气,摇摇头:“你人既然已经回来了,那这事,也就算是了了。”

“请主母责罚。”

“你没错,你做得很好,我说留个对等一个人,赵家那小子还真就一个人来了,这证明,他是有运势的。

况且,我知道,你还很欣赏他。”

秦叔继续站在原地。

柳玉梅闭上眼,双手交错,搭在身上,藤椅前后缓缓摇动。

“早知道,我该让阿婷去的。”

“哟,老太太,怎的又忽然提起我了。”刘姨端着药羹进来了,“您该喝药了。”

“我的意思是,你调皮,没那么听我的话。”

“哎哟喂,老太太,您可不能这般冤枉人,我啥时候敢不听您的话了,您的话在我这里,就跟那太后的懿旨一般。”

“那你会杀他么?”

刘姨放下药羹,揭开盖子,拿木勺往木碗里盛汤药,再小心翼翼吹了吹,递送到老太太面前。

等老太太伸手接过去,她才说道:

“我当然会杀了他。”

……

提前渡过第二拨浪的红利,还在持续作用,大家伙得到了一段比较安逸的休整时间。

根据李追远推算,就算想要预备提前接触第三浪,那也该是在放假回家的返校后。

因为老家思源村的桃树林里,还压着一个大的。

有它在那里,正常的浪花,还真拍不过来。

当然,要是一直抱着这个想法,躲在家里不出来,那也不现实,因为下一拨的浪,会在那里不停蓄势,直到冲毁你的“堤坝”,淹没那片桃林。

这段时间,谭文彬和林书友天天都会去上课。

一是上课时睡眠质量好;

二是上课时看术法册子,事半功倍,更容易读进去,有种以前初高中上课时偷看小说书的氛围感。

只可惜大学课堂上的老师,普遍只要你不在课堂捣乱,哪怕是睡觉都无所谓,所以也就不会出现收你小说书的情况。

这不免让谭文彬觉得,缺少了那部分值得回味的紧张刺激,也间接降低了本该可以更高的学习效率。

李追远这些日子也没有继续待在寝室里,每天一大早,他就会去找阿璃,牵着阿璃的手在学校操场上散步。

回刘姨那里吃过早饭后,他也会去上课。

不过,他的专业课程甚至毕业设计,早在开学前的暑假里就完成了,所以在吴胖子帮他弄到一沓几乎是全校专业的课程表后,李追远可以全校范围内,挑选自己的课表。

反正上课前,你往教室角落里一坐,也没人赶你。

听课的同时,他也会把带来的那些基础书拿出来,继续过一遍,主要是上次柳玉梅给自己准备的,实在是太多了。

一边看书,一边听课,一心二用,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也因此,李追远淘到了一些很不错的老师教授。

有几位老教授专业理论很强,课讲得也很认真,他们来带学生课,其实并不是必须的教学任务了,而是自己的申请要求。

只是带有方言的普通话加上太过专业性的课堂,让大部分学生都学得很吃力。

李追远倒是听得津津有味的同时,还兼学了一点不那么标准的陕西、河南以及苏州腔。

除了专业课以外,还有一位思政课姓朱的老教授,给李追远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当下,上这门课,有时难免会遇到些比较尴尬的事。

一些喜欢标榜自己个性的学生,会故意唱反调,提出一些自以为看透世间自以为聪明的问题,故意让老师下不来台。

朱教授脾气很好,有时候哪怕被冒犯,也没有生气,反而很耐心地按照自己的理论做着解答。

不过,任凭他的课上得再好,也没办法改变当下社会上的整体低迷思潮。

有次一位学生提问说,差距太大,实在是看不见追赶的可能。

朱教授擦了擦眼镜,很儒雅却又很笃定地回答道:

我们现在给他们造衣服、造玩具、造鞋子,甚至给他们造他们的国旗,但总有一天,我们会造出让他们都想象不到的东西。

这让李追远想到了薛亮亮。

可惜,亮亮哥还没完成手头上的事,回去给他爸过“生日”,也没能见到傻子。

这也从侧面可见,自己上一拨浪,推进得到底有多快有多提前。

有点尴尬的是,今天上完朱教授的课后,李追远因为手头的这本书还没看完,所以没急着走,等其他学生走完后,朱教授就走到后排,坐到自己身边。

李追远把书合上,却被朱教授开口借了过来,他翻看后,并未因为自己在他的课堂上看这些书而生气,反而笑着说他家里也有些这样的书,不过讲的都是些道德养生,没你这个专业。

他还说自己夫人是汉语言的,邀请李追远以后有机会可以去他家里做客。

李追远答应了这个没定下具体时间的邀请。

背起书包,李追远离开教室。

宿舍里待久了确实会腻,这段日子以来,他才真的有种自己原来是来上学的感觉。

不去上课的话,还真对不起太爷每个月给自己打的生活费,会有种愧疚的感觉。

而且,太爷会一个月分两次打,一次是生活费,一次是攀比费。

有时候,太爷的来信里也会夹两张纸币在里头。

应该是太爷糊信封前,从兜里拿出来塞进去的。

看着这皱巴巴的纸币,仿佛能看见太爷那张皱巴巴的脸,一脸骄傲地说:小远侯,你太爷我,有的是钱!

走出教学楼,往生活区走,在平价商店门口,李追远看见了今天新买回来的皮卡。

黄色的小皮卡,很精神。

柳奶奶家很有钱,她是真的拔根毫毛下来,都比普通人家的腰身粗。

但用自己挣的钱,买的东西,会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至少,会更珍惜。

比如,润生和谭文彬已经急不可耐地在清洗新车了,然后还得在车上装个顶棚,这样坐后头的人就不容易吹到风。

说是后天才放假,但今天其实就已经有学生推着行李箱或背着包开始出学校回家了。

只有那些明天还有重要课或者老师要点名的学生,只能苦哈哈地继续等待。

第二天一早,李追远这边所有人也都集合起来,准备回家,李追远昨晚就和阿璃做了告别,就回去待三天,时间并不长。

谭文彬的爸妈包括周云云,都在金陵,但他还是要回家。

壮壮在李大爷家住了小一年,是真有感情的。

阴萌和润生回去时,店里就由陆壹看着,他暑假都没回老家,这种小假期,他自然更不会回,他还得每天去喂小黑。

四个人,都换上了新衣服,是阿璃设计的服装,很贴身透气,同时实用性很强,有种野外露营专业装备的感觉,每个人脚上都是皮靴。

有一个人,背着一个包,站在远处,低着头,用鞋尖反复来回蹂躏着地上的小石子。

以林书友的家庭条件,他坐个飞机回去看看,完全负担得起。

但他很清楚,自己现在莫名其妙地回家看看,可能会被爷爷和师父两脚踹出庙门。

另外,这段时间以来,除了比较功利性的那种为了官将首事业发展的目标外,他很粘谭文彬。

他也是想粘李追远的,但他怕李追远,只能若粘若离。

等这边四人坐上车后,小皮卡就开走了。

林书友抿了抿嘴唇,提着书包,打算进商店帮陆壹盘货。

小皮卡又倒了回来。

坐在驾驶位的谭文彬把手伸出车窗,挥了一下,问道:“愣着干嘛,上车啊!”

“好啊!”

林书友马上高兴地跳上后车厢,身手矫健的他,这次居然顶到了脑袋,发出“砰”的声音。

他一边揉着头一边坐了下来。

坐在他对面的润生问道:“哭咧?”

“没有!”

“你就是哭咧。”

“没……没哭。”

“你看,你哭咧。”

“没……没……我没哭……我是刚撞得疼。”

谭文彬按了一下喇叭,挂档,踩油门,将车开出去。

金陵作为省会,再次表现出对省内城市一视同仁地遥远。

近四个小时的车程,接近中午时,车才开到南通。

到达石南后,继续往里开,经过史港桥后,开车的谭文彬数着路口,在第二个口子处,拐入村道。

因为提前打过电话通知过李三江,所以众人没有在镇上停留买菜。

礼物的话,倒是带了些。

都是些金陵特产,想来,应该不符合李三江的口味。

从村道向北,走小路才能到李三江家,车开不进去。

为了不挡路,谭文彬只能把车开入田里,压一些李三江家的庄稼。

停车时,李追远先下了车,往家里走。

听到动静的李三江早就嘴里叼着烟往这里走了。

李追远喊道:“太爷!”

李三江把嘴里烟吐掉,小跑起来:

“哈哈哈哈,可想死太爷我了,小远侯!”

李三江一把将李追远抱起来,这次,他提前做了准备,抱起来后还特意掂了掂:

“沉了,真沉了哦,我们家小远侯,长大了,个子窜得好快,太爷我都要抱不动了。”

“李大爷,还有我们呢!”

“李大爷,我们也回来了!”

停完车的谭文彬、润生他们,也提着礼物往这里走来。

李三江一只手继续抱着李追远,抽出另一只手,向他们挥了挥,笑着喊道:

“哈,骡子们也回来啦!”

(本卷终)

求月票,月底最后两天了,还是双倍月票时间,大家有票的话,就投给龙吧!

(本章完)

第128章

李三江喊完后才发现,在润生、壮壮和阴萌后面,还跟着一个陌生面孔。

这伢儿长得还挺白嫩,一副腼腆内向的样子,一看就是适合拉磨的主儿。

“嘿,不错,还拐回来一头新骡子。”

林书友手里提着一只盐水鸭,这还是下车时,他特意帮忙提下来的,先前只顾着忐忑小远哥他们是否会带自己走,完全忘记了买礼物这一茬。

早知道先前经过石南镇上时,就该让彬哥停一下车,自己买点牛奶饼干啥的。

他老家比较重礼节,这要是让爷爷师父们知道自己就这么腆着脸空手登门,唾沫星子都得给自己脸上糊三层。

李三江热情地招呼所有人回屋,李追远从太爷身上下来,牵着太爷的手,走在最前面。

“壮壮,是你开车回来的啊。”

“对啊,我拿到驾照了,萌萌也拿到了。”

“好啊,那等你大学毕业了要买车时,大爷我也给你包一份。”

“哈哈哈,那必须的,您不给我也得厚着脸皮跟您要。”

“臭小子,你家条件好,太爷我至多给你包个车轮子。”

“少您一个轮子,我这车也开不转啊。”

李三江下意识地认为那辆黄色皮卡是孩子们借的或者租的。

这年头,两个轮子的摩托车都算是家里的稀罕物,谁能开着它村里镇上兜个风都属相当洋盘。

至于四个轮子的那就更别提了,村里大部分人家做梦都不敢想以后自己家里也能停一辆小汽车。

“这伢儿是你们同学?”

“对的,同学。”谭文彬捅了一下林书友。

林书友:“李大爷,我叫林书友。”

“这口音,南方的?”

“嗯,我福建人。”

“行,不错,小伙子长得很周正,骨料也很足。”

刚上坝子,李追远脸上的神情瞬间凝重。

后头的林书友,脚一踩上坝子台阶,身形直接止住,竖瞳开启。

李三江:“咦,这小伙子怎么还有点斗鸡眼哩?”

润生快速冲到李追远面前,同时从包里拿出黄河铲,用力一甩,新制作的大黄河铲即刻展开,横于身前。

阴萌从腰间抽出新驱魔鞭,七彩色泽的鞭子,意味着蕴藏七种毒素,阴萌将鞭子撑起,站在李追远斜侧。

谭文彬连跳好几大步,在空中转身,站在小远身后,面朝后方。

林书友竖瞳开启后,左手平放,右手握拳,双腿下弯,准备起乩。

李三江反倒因此被挤到了外围,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是摆了干啥?”

李追远脸上神情恢复自然。

有邪祟的地方,风水肯定不会好。

李追远就是在太爷家二楼看风水书入门的,自然对太爷家的风水格局很是熟悉。

现在,这里的风水明显有问题,但问题影响并不大,区别就像是原本宽敞明亮的农家自建房变成了阴冷的老医院住院部。

对这方面敏感的人,能察觉出些许异样,但要说对人的身体和运势有多少影响,那还真不至于。

尤其是对自家太爷来说,他的福运,早就脱离了普通环境的影响,甚至他可以去改变周遭环境。

而且,这种感觉正在逐步消退减弱,意味着原本这里应该是有脏东西的,但那个脏东西现在不在了。

李追远抬起手,示意解除戒备,同时对李三江说道:

“太爷,我们打算拍张照,彬彬哥带照相机回来了。”

自打上次从正门村拓印石碑后,谭文彬就在考虑搞部照相机了。

前阵子他被陆安安和刘韬那两个相学社的学长学姐邀请去参加多校相学社的交流会,原以为能学点东西见点世面,谁知道官僚味十足。

主办方领导的发言让他又困又乏,觉得很是枯燥无聊,但大会结束前的抽奖环节,一等奖是一部照相机,他运气好,抽中了。

他挺高兴,觉得没白去。

此刻,见小远哥已取消警戒,他也就马上将照相机拿出来举起:

“对,来,拍照,大家摆好姿势,来,看我这里,比个剪刀手,耶!”

“咔嚓。”

第一张照片拍好了,谭文彬不在里头,阴萌润生护持在小远身侧,边上站着一个斗鸡眼。

第二张照片,谭文彬让李三江帮忙按一下快门,他跑去归位。

林书友解开了竖瞳,一时找不到位置,最后还是被谭文彬招手示意,让他蹲在了最前面。

两张照片拍完,屋子里的人也都听到动静出来了。

最先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是系着围裙的崔桂英,她双手在围裙上擦着,欣喜地喊道:

“小远侯,我的孙儿哟!”

“奶奶。”

崔桂英将李追远抱在怀里,仔细打量着。

“小远侯他们回来了是吧?”小路上,传来李维汉的声音,他推着小推车,上面装有两坛子酒。

“爷爷。”

“哎,小远侯,哈哈!”

李三江看到李维汉把酒坛子取下来就来气,忍不住骂道:“都怪那山炮,偏偏这个时候要放洋屁!”

“老东西,趁我上瓷缸编排我!”

山大爷一边系着裤绳一边从屋后走出来。

李三江:“咋了,我说得不对?”

山大爷:“是你家里那两坛酒有裂缝了,酒的杀气被放了不少,我才说味道不纯的!”

李三江没好气道:“你没钱吃饭断顿了只能啃红薯时,可没见你这么讲究。”

山大爷:“你……”

李追远问道:“太爷,家里还有其他人么?”

“其他人?没了啊,都在这儿了。哦,倒是请了个帮工,扎纸手艺好得很,人也勤快,也是她帮我念信写回信的咧。

姓萧,叫莺侯。”

“那她人呢?”

“昨晚她请了假,说是家里有事,今早就回去了,要过几天把事儿处理好了再回来。”

李追远点了点头,没再继续问下去,他大概能猜出这个莺侯是谁了。

桃树林下面那位但凡没死,就是有死倒顺流而下,要入这地界前,也得吓得逆流而上。

能在那位眼皮子底下行动,且对太爷没造成任何伤害的邪祟,还能是谁?

崔桂英笑道:“大家坐,吃饭,吃饭了。”

坝子上支起了圆桌,一大帮人围坐在一起,吃吃喝喝,好不热闹。

李三江和山大爷因为高兴,都喝高了,俩人互相骂骂咧咧地,就躺进客厅里那两口本就为他们自己预备好的寿材里去,呼呼大睡。

李维汉也喝了不少,靠在门板上,红着脸,晒着太阳,半睡半醒。

崔桂英一边数落着他们一边去厨房里给他们煮醒酒汤。

李追远和奶奶说了声后,就带着润生等人,来到了大胡子家。

这一片桃林,眼下已是村里秀丽一景。

李追远站在大胡子家坝子上,举目眺望。

林书友学着小远哥的样子,同样往前头一凑,刚定眼一瞧,竖瞳瞬间开启又飞速关闭!

“嘶!”

林书友捂着眼,痛苦地蹲了下来。

谭文彬上前,抓着他肩膀,帮他调转了个方位。

桃树林一片平静,风也不起一个。

“润生哥,摆供桌。”

“好。”

桌椅屋子里有现成的,贡品则很简单,饼干肉松这些,有些潦草随意,但想来对方也不会介意。

一红一白两根蜡烛竖起,烛火摇曳。

李追远指尖掐着一张黄纸,将其引燃,挥舞三次后,掷入火盆中。

润生和谭文彬围着火盆,开始烧纸。

此举,没什么特殊的含义,就是来打声招呼。

李追远清楚,现在的自己,暂时还没有和桃树林下的那位对话的资格。

可对方,也确实是挺给面子,照拂着太爷家。

虽说这种照拂对普通人来讲,是难以承受之重,但自己太爷显然不在此列。

纸烧完了,润生用夹子将火盆提起,将灰烬倒在坝子下面。

简单的仪式在此时也就该宣布结束的,谭文彬都已经将那两根蜡烛吹熄了。

但就在这时,依旧是没有风,可那灰烬却打着旋儿卷起,洋散出去后,又忽地朝着众人所在的位置飘散。

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这诡异的灰烬上,注视着它们从自己身边飞掠而过。

原本已熄灭的两根蜡烛,又自己燃起。

一股情绪,渐渐弥漫在场所有人的心头,有追忆、有怅然、有唏嘘也有感叹。

是睹新人思故人,也是在追觅曾经的那个自己,以及自己身边的那些人。

他是活下来的那一个,活到现在,却也是被时光剩下的那个,关到如今。

很快,灰烬落地,蜡烛复灭。

除了李追远,其余人的心情都受其影响,陷入低落。

在其他人都站在原地发呆时,李追远拿起扫帚,扫起地上的灰。

他们一个个恢复过来,或恍然,或似初醒,纷纷加入清扫收拾。

一切料理好后,众人离开了大胡子家。

谭文彬要回石港镇上一趟,去见一下自己的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

林书友要跟着谭文彬一起去。

石南镇商铺少,石港镇热闹人多,他打算去买点礼物。

润生要回西亭镇,把家里屋子打扫一遍,顺便将米面粮油都续上。

饭桌上,他问自己爷爷啥时候来的李大爷家,山大爷说担心你们今天回来得早,赶不上见第一面,所以昨晚就到了。

润生就清楚,家里应该又断炊了,自家爷爷提早一天,过来打秋风。

阴萌闲来无事,打算陪润生回去一起打扫。

李追远两边都不去,他想在家里待着。

有这片桃林在这儿,村里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大家在此时,也确实可以大胆分头行动。

就这样,谭文彬开着小皮卡载着林书友走了,润生骑出家里的三轮,载着阴萌走了。

李追远看着他们离去后,本打算就此回头,趁着下午日头不错,回太爷家二楼露台坐坐。

身后,却在此时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

“远侯哥哥!”

李追远转过身,看见一脸激动的翠翠。

女孩发育普遍比男孩早,翠翠也长高了些,下巴也初步开始发尖,她继承了香侯阿姨的容貌特点,再过几年,也就亭亭玉立了。

“翠翠。”

“远侯哥哥,你回来啦,阿璃姐姐呢?”

“她没回来。”

“嘿嘿。”简单的打招呼后,翠翠就开始发笑。

她是发自内心的高兴,过去一年多来,她经常会来这里找远侯哥哥和阿璃姐姐玩,因为只有他们,才不会嫌弃自己。

李追远去金陵上大学,阿璃也走了,翠翠就又变得没朋友了。

不过,她并未因此感到孤单和伤心,因为她曾经拥有过。

每次再看见其他小朋友三五成群时,她一想到自己也曾和远侯哥哥阿璃姐姐待在一起,就又能扬起小下巴,骄傲地走过去。

“远侯哥哥,去我家玩吧,我妈和我奶,都在家呢。”

李追远点点头:“好呀。”

他在村里住了很久,但值得他回村时探望的,并不多。

爷爷奶奶现在在太爷家做帮工,中午已经一起吃过饭了,那些个伯伯们,没必要特意去登门,去了,太爷会不高兴。

刘金霞和李菊香曾帮自己破过煞,对自己有过实在的帮助,他得去。

见李追远答应了,翠翠就试探性地伸出手。

李追远主动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小姑娘立刻高兴得像是要迫不及待地变成一只蝴蝶。

她还记得李追远当初刚来这里时,与自己一同在溪边行走,还请自己吃巧克力。

后来,她妈妈给她买了好多款巧克力,哪怕牌子包装纸都一模一样,却始终吃不出当初的那种甜。

李追远知道她很开心。

他很小就懂事了,也很小就学会了察言观色,通过模仿与观察,推理与分析,他能让自己身边绝大部分人对他的“身份”感到满意和开心,当然,除了李兰。

这是一种习惯,不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但时间上,差得其实也不多。

哪怕他现在刻意不去表演了,可这种惯性,却依旧保留着。

比如,他想看到彬彬当班长,想看到彬彬和周云云在一起。

比如,润生流露出对山大爷的思念时,他说月底就回家。

比如,他也清楚,自己回去的话,太爷见到自己会很高兴。

李追远觉得自己是个愚笨的人。

有些快乐,有些情绪,他还是个生涩的初学者,所以他希望自己身边,能多出一些个范例,那样他就可以观察、理解与模仿。

不再是形式上的,而是走心的那种。

自己和阿璃在一起时,没有问题,但身为阿璃的阳台窗户,他得比阿璃,更早更大胆地走出去,才能牵着她,继续往外走。

不过,在经过张婶小卖部,面对张婶热情地打招呼时,李追远礼貌性回应的“笑容”,在目光注意到那台电话机时,不自觉地又收敛了回去。

翠翠拉着他,继续往前走,还没到家,隔着老远,翠翠就喊道:“妈,妈,远侯哥哥来了,远侯哥哥来了!”

李菊香正在洗衣服,听到这呼喊,高兴得衣服也不洗了,回屋就去拿零食。

天已经有些凉了,再喝柠檬酸不合适,她就开了两瓶奶饮。

李追远接了过来,对着吸管,喝了一口,满满的糖精味之余,留有一点点奶味。

他还是不喜欢喝甜的,平时要么在柳玉梅那里蹭茶喝,要么在寝室就喝开水。

谭文彬在柳奶奶那儿经常蹭茶喝后,他爸给他的茶叶,他也喝不下去了。

李追远也就在动手有消耗后,才会把饮料当快速补充。

不过,在香侯阿姨再一次询问:“好喝不,要不要再换个口味”时,他还是又低头连续喝了两口:

“好喝的。”

刘金霞今天下午没打牌,她接了个活儿,正拿着毛笔,一边对着书,一边尝试写着封联。

这是一种比较传统的民间习俗,这种封联可以挂庙里可以挂白事上也可以摆在祭品最上方一起烧掉。

刘金霞现在既然能接下这个活儿了,证明她的身份地位,比过去又得到了提升。

也是,她们这一行,地位往往跟着岁数走,岁数越大越吃香,外人就越信。

只是,刘金霞迟迟下不去笔,不敢在白布上写,而是在黄纸上反复练习。

她的字,勉强还算过得去,也是花心思练过的。

半年前,她偷偷摸摸去市里,做了一次白内障手术,视力比过去好多了,但在外人面前,她还是习惯性装“瞎”。

李追远走到桌边。

刘瞎子笑道:“小远侯,来啦。”

“昂,刘奶奶。”李追远没客气,直接道,“刘奶奶,我来帮你写吧。”

“你会写啊?”语气里,带着些惊喜,她是倾向相信的,毕竟这孩子小小年纪就考上了大学。

“会的。”

李追远拿起毛笔,直接在白布上写了起来。

起初,刘金霞还有些担心,但在看见少年写下的字后,心就彻底落回肚子里。

就是少年写的封联,她似乎没在自己手头这本书上翻到过,可无所谓,字写得好看大气肃穆,主家也就满意了。

李追远将一桌子的封联全部写完,放下毛笔,揉了揉手腕。

刘金霞笑呵呵地将它们摊开晾起,说道:“留家吃晚饭。”

“不了,我还有朋友同学,晚上得回太爷家吃。”

“哦,这样啊,是学校放假了么,在家待几天啊?”

“三天。”

“嗯。”刘金霞看向自己孙女翠翠,“好好学习,以后争取和你远侯哥哥一起去金陵上大学。”

翠翠吐了吐舌头,自己上大学时,远侯哥哥早就毕业了。

“远侯哥哥,去我房间玩。”

像第一次来翠翠家时一样,李追远被翠翠带上了二楼,中途依旧在楼梯口脱鞋子。

翠翠的房间里布局没变,多了很多洋娃娃,她还收集了很多画册海报和故事书,像献宝一样拿出来与李追远分享。

李追远的注意力则更多地停留在房间内的家具上。

起初,他先发现梳妆台的镜子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横切裂纹。

接下来,是衣柜上、椅子上、床沿,都有这样的裂纹。

在普通人眼里,家具用久了出现开裂,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李追远却能看出来,这是女孩自身的命格,对周围环境的影响。

人,是环境的组成部分,自然能对环境产生特定的变化。

翠翠的命格,又变硬了。

从刘金霞,到李菊香,再到翠翠,三代,越来越极端化。

李追远虽然擅长相学和命理学,但他却并不迷信这个,但就算按照概率法来看,翠翠现在的问题,已经很严重了。

等她长大后,除非那些特殊人群,普通人如果和她有了亲密关系,怕是很难承受得住。

这世上,确实存在极少数的一类人,男的娶妻,娶一个跑一个或者娶一个死一个;女的嫁人,人还没过门,未婚夫要么疯了要么就病故。

看着翠翠展开的海报里,有不少年轻的男明星,李追远问道:“翠翠,你是喜欢他们么?”

小姑娘笑着回答道:“他们好看啊,和远侯哥哥你一样好看。”

李追远在心里默默思量着,或许自己可以请阿璃做一个长命锁或者手环这类的东西,来帮翠翠把命格压制下去。

就是这材料,有些难寻觅,玉石不合适,她戴久了会破碎,只能用金属,普通的金属还不行,得是特殊的金器。

只是自己现在正在走江,擅自帮人改命格,可能会引发某些因果。

好在,翠翠年纪还小,再等等也没问题。

在自己走江结束前,她别早恋就行。

寻常人视角里,早恋普遍是女孩吃亏,翠翠这里,可能是男孩吃席。

在翠翠家做客结束后,李追远就回了太爷家。

太爷和山大爷还各自躺在棺材里打着呼噜,偶尔还会说几句梦话,梦话里也是在吵架。

记得太爷说过,他以后百年后,就和山炮葬在一起。

现在看来,俩老人真要葬一起了,怕是坟地的夜里都不得安宁。

李追远在客厅里,欣赏那些提前做好的纸人,莺侯的手艺确实很好,每个纸人都扎得栩栩如生,而且,呈现出一种瘆得慌的井然有序。

就是那种夜里,打个手电筒灯照过去,一排纸人会给人以即将集体转头的感觉。

毕竟是她亲手做的,有这样的效果很正常。

李追远上了楼梯,来到露台,自己和阿璃的那两把藤椅,仍然被摆在原来的位置。

不可能一直摆在这儿风吹日晒,而且看地上的痕迹,应该是太爷今早特意从屋子里搬出来摆到这儿的。

自己的过去,同时也是另一个人的回忆。

很多个午后,太爷躺在远处他那张长椅上,一边摇着蒲扇一边抽着烟,笑眯眯地看着前方两张靠在一起的藤椅,以及坐在一起的男孩女孩。

李追远在藤椅上坐下,目光习惯性看向下方,东屋的门,关着。

李维汉和崔桂英每晚都是要回家住的,莺侯会留在这里,但她睡西屋,也就是曾经刘姨和秦叔的房间。

而阿璃和柳奶奶曾住的东屋,门上还挂着锁。

时间在此时仿佛被回拨,又回溯了一轮冬、秋、夏、春,回到了那天,自己坐在这里,手捧着《江湖志怪录》,看书翻页的间隙,看一眼坐在楼下双脚搭在门槛上的那个女孩:

一页江湖,一瞥惊鸿。

回忆,不是年老者的专属,而是取决于你是否曾有过足够多的美好。

就在这时,李追远感知到一阵阴风,自后方房间里溢出,吹动了自己的头发。

少年右手大拇指按压在手腕处的红色纽扣,左手快速掐印。

一股凌厉的气息,从少年身上散发出来。

这是一种本能,从一路死倒邪祟身上踩过去,从一层层江水波浪上踏过去,所积攒起来的一股气势。

尤其是现在,润生他们都不在自己身边时,少年的敏感,会被无限放大。

但很快,大拇指松开,手印也卸掉。

李追远压制住了自己的这种本能。

可终究是吓到了那股风。

“砰!”的一声,阴风快速回收,将正面的门窗全部关闭。

李追远站起身,举起且摊开双手,他在表示歉意。

可推开门后,除了后窗还开着外,屋里,显得很是冷清空荡。

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后,听到坝子上传来声音,李追远就走了出来。

润生骑着三轮车载着阴萌回来了。

老规矩,这次润生依旧只是补了货,没留下钱,而且货还不能补得太满,否则会方便山大爷拿去卖了赌钱。

也就是山大爷不去借外债,没钱了就不赌了,在家里啃红薯。

要不然碰上这样的一个长辈,还真挺让人恼火。

阴萌倒是想了个法子,干脆以后就往李大爷家里打钱,再告诉山大爷断顿时,去李大爷家吃饭。

这样山大爷就解决了抹不下脸的问题,同时李三江又能制服山大爷,做到只给饭不给钱。

恰好这时,李三江和山大爷也醒了,俩老头都醉眼朦胧的,润生把这话说了后,山大爷欲言又止,李三江直接答应了下来。

随后,山大爷把润生拉到墙边,问道:“你不是陪小远侯一起去上大学的嘛,怎么还能赚钱?”

“小远会给我零花钱。”

“真的?”

“真的。”

“那你不会吃不饱饭?”

“我在食堂里打工。”

“没工资?”

“没,但管饭。”

山大爷点点头:“那确实不好意思要人家工资。”

“嗯。”

“那小远侯的钱也是老李那家伙给的,你再给他,我再去吃饭,那还不是腆着脸去吃他家?”

“李大爷又不知道实情,我就跟李大爷说,我们在学校里开商店赚了钱。”

“那倒是。”

站在二楼的李追远,清楚听到了下方二人的对话,显然,润生的说辞,应该是路上有人教过的。

李三江清了清嗓子,走到坝子边,对着田里吐了口痰,然后夹起一根烟,对山大爷骂道:

“看看你这揍性,润生侯年纪也不小了,也快到说媳妇的时候了,哪家姑娘去看了你家那破到快倒还四处漏风的房子敢住进去?

你再瞧瞧我是怎么给小远侯攒房子攒彩礼的,就你,哪还有一点当长辈的样!”

山大爷难得的被训得低下头,没有反驳。

“润生侯饭量是大,也有吃香的毛病,但人力气也大啊,干活是把好手,没你这个累赘,人真不愁娶婆娘的。”

说着,李三江还走到润生背后,拿拳头砸了两下。

“呼……呼……”

嘴里的烟灰被吹到眼睛里去了。

李三江一边擦着眼睛一边纳罕道:

“奇了怪了,哪儿窜出来的风啊。”

山大爷这时憋不住了,大喊道:“那我现在就去跳河,你晚上再给我捞出来成不!”

“放你娘的屁,活着的时候你不好好为孩子考虑,死了还想拉孩子愧疚一辈子!”

山大爷被气得在墙边板凳上坐了下来,刚褪红的眼眶,再次泛红,但这次不是因为酒劲。

李三江砸吧砸吧嘴,美美地抽了口烟:可算吵赢了,舒服。

不过,他也不敢再继续刺激山炮了,也担心山炮真给自己点炸了。

“李爷爷!”

林书友提着一大堆礼物回来了,后头跟着的谭文彬,左手提着八条烟右手提着五瓶酒。

李三江对林书友不满道:“特意买这些干什么,你家很有钱啊?”

林书友:“没有很有钱。”

“没有钱你还这么大手大……”

“家里有庙。”

“庙?”

“还有庙产,有地,有山,有香火。”

“那确实该大手大脚。”

李三江又看向谭文彬,指着他手里提着的烟和酒:“壮壮,你这又是抽的什么疯啊?”

谭文彬笑道:“都是在我两边爷奶家里拿的,别人送的,他们让我给您送来,纯当是走个亲戚。”

“那我也得琢磨给个什么回礼才是。”

“您摘点蔬菜,我给您送过去得了,他们都吃得清淡。”

“扯犊子,你两边爷奶是住在石港,又不是住在xiang港!”

就算是住在镇上,但推开窗也能一眼望见田。

“哎呀,自家人,分那么清楚干嘛,真要算,我还没给小远哥补习费呢,那可是省状元补习,得给多少钱啊!”

“你那是当伴读,按理该给你工钱的。”

谭文彬:“……”

晚餐依旧很丰盛,主要是因为润生和谭文彬在,外加一个饭量也很大的练家子林书友,中午压根就没剩下什么菜。

下午聊天时,崔桂英随口问阴萌厨艺怎么样,阴萌回答:还行。

以前崔桂英和阴萌虽说见过也认识,但毕竟没长时间接触交流,所以晚饭时,崔桂英原本还想喊阴萌过来帮忙搭把手。

阴萌有些尴尬地站着没动。

谭文彬和润生则被吓得赶紧摆手,二人不惜自己进厨房一起帮忙做饭。

崔桂英还奇怪了,说那姑娘不是说厨艺还行么?

正在帮忙切菜的谭文彬只得用力点头:“她是手受伤了,沾不得水,她除艺确实可以!”

吃完晚饭后,崔桂英和李维汉就先回家了。

润生把电视机搬出到坝子上,和谭文彬坐一起,一边做着纸扎一边看着电视。

林书友想要融入,也开始学做纸扎,他挺有天赋,上手很快。

阴萌一个人去了后头田野,练功。

想要回忆的,并不是只有李追远一个人。

李追远洗完澡后,经过二楼露台时,看见楼下电视机前只坐着润生和林书友,谭文彬蹲坐在坝边,抽着烟。

彬彬这戒烟的频率,高得可怕。

没猜错的话,谭文彬下午除了去看望自己两边爷奶外,应该还去给郑海洋扫墓了。

他提回来的酒,是单数。

生活总是善于和人开玩笑,这么一个善于交际的人,弄得现在不敢和人真的交心,他怕别人成为郑海洋,也怕自己成为别人的郑海洋。

李追远没下楼去安慰彬彬,因为彬彬只需要独处消化,并不需要多余的安慰。

而且,就算真需要,也用不着自己。

张婶的身影出现在了稻田对面,遥见她做了一个捏嗓子的动作,随即,平原山歌走起:

“彬侯啊,你妈周云侯给你来电话了~~~”

“噗哧……”

正忧郁着的谭文彬,直接被逗笑了。

他大概猜到,不是张婶传错话了,应该是他妈郑芳故意的。

估摸着,电话那头的周云云,又在自己妈妈面前羞红得低下脸。

周云云之前因为住院落下太多功课,所以这次没回家,但既然学校放假了,按照自己亲妈的习惯,应该会把周云云喊去自己家过节。

谭文彬站起身,对林书友喊道:“阿友,陪我接电话去。”

“哦,好。”

谭文彬带着林书友去接电话了。

“小远啊。”李三江的声音传来。

“太爷。”

李三江笑了笑,在他的藤椅上坐下。

“太爷,天冷了,坐这儿吹风容易感冒。”

“不怕,你太爷我虽然年纪大了,但想得个头疼脑热的,还真不容易。”

他这辈子,哪怕是以前当国军时,几次从战场上下来,也没被炮弹擦破点皮。

唯一有一阵子身体不好还大出血,是李追远刚来的那会儿,那阵子不仅晚上做梦带着僵尸跑,醒来还浑身是伤。

不过,李三江从不认为那和小远有什么关系,就算真有关系那也是没关系。

“小远侯啊,大学里,过得还好么?”

“好的,什么都好。”

“钱够花么?”

“够的,大部分学生,都没我有钱,没我穿得好也没我吃得好。”

“嘿嘿。”李三江满意地点点头,“那是,咱们也不是啥富贵人家,但没关系啊,咱舍得花钱呐。”

李追远配合着一起笑了。

“来,再让太爷我好好看看。”

李三江示意李追远靠近,他伸手,抓住曾孙的胳膊,捏了捏,然后用手掌拍了拍。

“我们家小远侯,真的长大了,呵呵,有大人物的那种感觉了。”

“我是小孩子,肯定每天都在长个嘛。”

“长得可不光是个啊。”李三江指了指自己的双眼,“你太爷我的眼睛,就是尺子,你信不?”

“信的。”

“啧,瞅瞅,我的曾孙,就是一副要干大事的派头,等真长大了,肯定了不得。行了,回去睡觉吧,今天赶了路,肯定也累了。”

“太爷,你也早点回屋休息,不要再吹风了。”

“晓得,晓得。”

李追远回到自己房间,上了床,将被子折叠好后,盖在身上,缓缓躺下。

刚闭上眼睛没多久,门窗紧闭的房间里,就吹起了阵阵阴风。

李追远这次强忍着没动作,也没急着睁眼。

等过了好一会儿,鼻尖能闻到湿润的气息,甚至都开始有水滴在自己身边滴落的声响后,少年才缓缓睁开眼。

就在自己上方,就贴着床板。

一袭黑色紧身的旗袍,一双艳红的高跟鞋,长长且湿漉漉低垂下来的头发。

那一日船上落水后所见的画面,似是一段崭新人生的开端。

而此刻,她再次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小黄莺的上半身,缓缓向下。

她的发尖,逐渐触及到李追远的胸口、脖颈、下巴、侧脸。

伴随着不断低落,头发也渐渐散开。

这长发,像是一块黑布,将两个人的头都包裹了进去,二人在这黑布里,面对着面。

她真的不漂亮,妆画得太浓了。

但是,她真的很好看,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

“虽然可能会激怒它,但我还是可以帮你解脱。”

小黄莺,是受桃树下那位的控制的,但具体控制到什么程度,还真不好说,可目前为止……小黄莺在报完仇后还能继续存在没有消散,也确实是受“它”的影响。

小黄莺摇了摇头。

她拒绝了来自少年的帮助。

李追远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小黄莺自己的选择,它,并没有真的为难她。

或许,在小黄莺看来,生而为人无所留恋,不如就这般继续存在下去。

可能,也是因为它的存在,帮小黄莺抵消掉了变成死倒的痛苦,当它什么时候被镇压消散时,小黄莺也会随之消解。

小黄莺的额头,继续下低,最后,抵在了李追远的额头上。

李追远闭上眼,开始走阴。

“小黄莺!小黄莺!”

“快看,小黄莺!”

李追远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场梦境里,这是大胡子母亲的葬礼。

小黄莺拿起话筒,正在准备唱歌。

自己身边,是兴奋的石头、虎子、潘子和雷子,孩子们和大人们,一齐热烈地鼓掌。

小黄莺尽情展示着自己的身姿,开始自己的表演:

“来日纵使千千阙歌,飘于远方我路上;来日纵使千千晚星,亮过今晚月亮。”

歌声,依旧是记忆里的那个味道,虽然才过去一年多的时间,却已经被打上了岁月泛黄的烙印。

就在这时,李追远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在走江……”

是它,

桃树林底下的那位,他通过小黄莺,找到了自己。

“是的,我在走江。”

“我给你的那本黑皮书你学了么……”

“学了。”

“走江时帮我杀一个人……”

“杀谁?”

“魏正道。”

———

月票任务完成了,要加更一章。

主要我这每天一万字的更新,没存稿,都是现码的,码字时间基本需要全天,所以临时变出一章来很难,不过大家放心,明天我会努力多写一点,把加更融进下一章字数里体现出来!

月底最后一天了,月票会清零,大家手里有月票的,就投给龙吧!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