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不得解脱

土地陶太公的手掌从腰牌上移开,手掌感觉到那种细腻微冷的触感消散的时候,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舍,【明真道盟】是颇为宽松且中立的大型势力之一,有此腰牌,打入元神烙印,便可以借助道盟之力做许多事情。

可以参与城池之中修者们的论道,可以请来高人给自己解释修行上的问题。

也可寻些珍惜灵草宝物。

【明真道盟】并非是人世间的坊市。

而是以【明真破妄,以图大道】为核心的组织,所谓的交易只支持以物换物。

也有常人出于机缘巧合,误打误撞进入其间,也算是一段奇遇仙缘。

神通妙法,丹书玉决,天下至宝,此地皆有。

而有令牌在身,则是可以提前知道这明真道盟的论道会何时出现。

对于陶太公来说都是颇为心动的东西,而且这个消息关系到明真道盟,所以在先前,哪怕这澹台煊是猛虎抓来,齐无惑杀死,他也还是直接将令牌带走,毕竟心中也想着,那澹台煊的魂魄也是他诛杀的,这少年不过是个道行低微的人,要这令牌无用,自己拿走也是合理。

但是眼前所见,却是打消了此般想法。

此刻主动地取出来,则是为了结下一个善缘。

哪怕他是福德正神,哪怕眼前少年看去仍旧只是修为寻常。

但是,只是【太上】这两个字,就有这样的分量。

哪怕齐无惑属于太上一脉,只是他的猜测。

同样如此!

非道门者,不知此二字之分量。

齐无惑看着这腰牌。

最终哪怕是此刻元气元神损耗。

也支撑着自己站起来,身躯发软,仍旧是郑重地一礼,道:“多谢……”

数年前的锦州之灾,亲族好友都死尽,当时最后那个对自己很好的先生也死在那里,见人非人,物非物,原本以为只是天灾,而今却似乎又看到了其他的视角——

【明真道盟】或许就是一个契机。

一个让他真正地明白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机会。

陶太公微微一怔,看到蓝衫少年身上的悲怆,回忆起他在山上时说的那些事情,想到一个九岁的孩子经历过那一场灾厄,哪怕是心中已有颇多算计和考量的老土地,也不禁地动了恻隐之心,叹了口气,安慰道:“无惑小道友,人死不能复生……节哀,节哀……”

“虽然说释教和我道门不同,但是释教讲求放下,也有几分可取之处。”

“其实,偶尔放下执着,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忘却过往,可见如来。”

少年将这个令牌珍而重之地接过,回答道:

“母先死,父后亡。”

“先生入菜市,换我回人间。”

“不知陶太公。”

“可曾见过人相食?”

老者无言。

心中慨叹许久,寒暄几句话,再起身告辞的时候,多少是带了几份真心实意,道:“无惑小兄弟可以时常去山间,老夫在这里修行很久,也曾经行走天下,道门五术有不少的典籍,可以多聊聊看。”

“再说了,山神他突破在即,突破之后也不会在这里呆太久了,之后就会云游四方。”

“我们也该在这最后的时候,聚一聚才是。”

齐无惑这个时候已经稍微恢复了些元气,还是强撑着起身将老者送出。

陶太公在木扉门前面站定了脚步,笑着拦住他道:“无惑小兄弟身子还没有恢复元气,就不要再送了。”

齐无惑站在门口,想了想,道:

“陶太公刚刚提起。”

“释教说众生皆苦,放下可得解脱。”

陶太公点头道:“是。”

然后看到那才十四五岁的孩子温和地笑了一下。

是正年少清秀的少年,风清月朗。

回答道:

“若如此的话。”

“愿永不得解脱。”

陶太公笑容微震,抚须的手掌骤止。似被这句话触及什么,心中几番起伏,而后叹息,拱手,转身离去走到巷口,看到那少年仍在门口目送,老土地转而叹息,低声喟叹:

“众生各处去寻求道法传承,可是谁知道法脉也是要挑选弟子品行啊。”

“亦儒亦道,合该是太上一脉………”

老者感慨许久,脚步一踏地面,身已化入地脉之中,如同鱼走水中,瞬息之间就已经遁去数十里距离,却入了一妙地,一眼看去,屋舍俨然,比起城中的大户人家,丝毫不差,里面多有数百年前的古物,古色古香。

门口一副对联。

上联是【庙小神通大】

下联是【天高日月长】

再进一间,还有一个门户,看去隐隐和这城镇里面的土地庙一般无二,只是大小不同而已,也有一副对联。

上联是,休笑我庙小神小,许个愿试试。

下联为,莫仗你权大势大,敢作恶瞧瞧?

往日老者对于自己这一副对联颇为自得,但是现在看看这对联,再想那少年人温和表面下的性情,却一时间觉得这下面这一句话极为扎眼,拂袖进去的时候,看到另外两位土地公也已在了,身穿褐色衣服的申洪学正在喝酒,而骆一真则是笑看一卷书卷。

陶太公进来的时候,骆一真抬头笑道:“老哥来得颇迟啊,去了哪里?”

申洪学笑道:“我看陶太公的方向,应该是去寻那山神新交的朋友,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去了吧,成色如何?可是个修行成道的材料么?”

却不曾想到,那往日慈眉善目,八面玲珑的土地公却是将手里茶盏往桌子上一放,皱眉呵斥道:“什么乳臭未干的小娃娃?!”

这句话语气加重几分,让申洪学和骆一真都愣住。

而后看到陶太公动作顿了顿,一拱手,正色道:

“是齐小友才对!”

……………………

齐无惑将陶太公送离,才一步一步走回石桌旁边,脚步晃了晃,一下坐倒下去。

长呼出一口气来,神色都有了几份萎靡不振之感,眸子里面又带着些亮莹莹的感觉,摩挲着那一枚代表着目前来看,唯一线索的腰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许久后,长呼出一口气,视线看向那玄铁剑匣。

伸出手摩挲剑匣,触手冰冷,寒意似乎都要顺着指尖浸润骸骨。

这算是一件不错的法宝。

齐无惑隐隐感觉到有地方可容纳自身元气,气机运转的时候,这剑匣忽而发出咔咔数声,其上猛地散发出一阵流光,下一个,这法宝灵光猛地大盛,下一刻,便有好几个物件直接从这剑匣里面飞出来,稳稳地落在了桌子上,齐无惑讶异,知道自己无意识驱动了这宝物。

这些东西,应该是那个邪修的珍藏。

东西不少,满满一桌。

仔细一看的话,大概是可以分成几类的,首先入眼的是三个白色细颈瓷瓶。

还分了几个匣子,里面各自有药材,材料。

一柄剑,剑身上缠满了红绳,看去不详。

一个包裹,里面是散发出白色流光的晶石模样存在。

一座能托举在掌心里面,碧莹莹的三足丹炉。

除此之外,便是一本纸张也已泛黄的书卷。

“这是……修行笔录?”

“还是和明真道盟相关的东西?”

齐无惑没有看那些散发出灵光的物件。

而是拿起那一卷书卷,打开,第一行文字让齐无惑都怔了下。

【成仙录】。

(本章完)

第30章 成仙录,行路难

成仙录……?

齐无惑看到泛黄的纸张上写着文字,笔迹凌厉,哪怕是笔迹隐隐有些模糊,仍旧可以看得出少年人的心气和意气风发,再仔细往后看,则发现这只是一本记录修行的笔录,非但是有每一步修行的关窍,旁边还详细写下了修行者的心得,对于齐无惑,大有裨益。

除此之外,还有那种对于自己生活的记录。

‘七月十三日,晴,养气有成,十三岁之时元气大成者,我也算是天才了!’

‘父亲,祖父,都不如我!’

‘持剑俯瞰人世间,哈,哪个能有我这般风采?!’

‘哈,往日当以修行时日为引,记录我登仙之事,以传后世,后辈弟子当引以为豪。’

‘便名之为,成仙录!’

这一行文字从容潇洒,意气风发,让齐无惑都忍不住微笑。

旋即想到澹台煊的行为举止,微微皱眉。

这一卷书,莫不是他杀了哪一位年轻修者之后,夺取来的修行笔录么?

是那【明真道盟】腰牌原本的主人?

第二页的时候,在记录几种简单的法术,还是那少年的笔录:‘修行者元气未曾和元精相合的时候,元气不能够出体,故而无法引决施法,但是这个阶段的修士,靠着法坛的准备,也是可以施展出类似神通的能力。’

‘故而也可以被称呼为【道士】,以证明已非寻常人。’

复又补充‘昨日老头子揍我,等他老了,我给他喂最难吃的药,哈,不准加糖!’

后面被抹去,似是被长辈按着头揍,白纸上留下了少年人的脸庞轮廓痕迹。

而后补充——

‘被揍之,可以加一块糖。’

齐无惑不禁微笑。

看了一眼,这一页上记录的仪轨类神通是【止血咒】【收邪法】【藏身法】

之后详细记录如何运转元气,如何踏罡布斗,如何以炼化元精的境界去施展这些法术。

齐无惑阅读之后,颇有感悟。

而后往后的部分,则是写着,那少年被父辈逼迫去干活儿。

最终气得跳脚。

‘磨豆腐,磨豆腐,摩你大爷【被划掉】的豆腐啊!”

“我是剑客,是剑客,我不是磨豆腐的!’

‘可恶的老头子,说什么没有入世,谈何出世?!笑话,笑话!’

‘谁家入世是每天磨豆腐啊!’

‘豆腥气很浓欸,呜呜呜……’

‘我的白衣飘飘剑仙风,我的牌面!难道我就是要穿着衣服,背着剑,磨豆腐么?’

‘不行,不行,我是天才啊!我要创造一门磨豆腐的神通!’

‘决定了!’

‘我可是天才!’

齐无惑仿佛看到一个自己的同龄人背着剑,蹲在那里咬牙切齿,然后起来磨豆腐,刚刚买来的少侠白衣都是豆腥味道,气得欲哭无泪,最后气得去开辟法咒。

齐无惑然后翻开后面,而后愣住,看到后面一笔一划写着——

【推豆腐法咒】

名字朴实无华,口诀更是随意天然地让人失笑,足见是戏谑少年故意所创。

咒曰:一二三四五祖帅,金木水火土五神,弟子心中念咒。

煮豆烧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不清就不清,不成就不成。

把浆化作水一盆,千灵万灵,当时就灵!

“还真有?”

非但有,还有【杀猪法咒】,理由是堂堂剑仙按着猪去杀太丢人。

被野猪正面撞在肚子上疼啊疼地在地上咕噜咕噜滚来滚去,太也丢人。

所以创造法咒!

当然,那个被野猪撞得肚子疼的不是本剑仙!

有【煮酒煮肉法咒】——理由是自己做饭太难吃把自己吃吐了。

有【解退整人法咒】——给青梅竹马的少年人闹洞房专用。

有【化骨吞针法】——北方修士,第一次吃鱼被卡了喉咙,喝醋难受,创造法咒!

往后翻,齐无惑仿佛看到一个少年人嬉笑怒骂,桀骜不群,少年意气风发,修行,生活,练剑,十三岁养气大成,十七岁修出剑意,二十一岁,先天一炁,自诩天下第一流,其中传承,手段,修行的神通,都详细记录了下来。

齐无惑慢慢看去,隐隐有感,将这些神通的法门都记下来。

剑术篇,杂篇,驱鬼破邪篇,医术篇,相命篇,符箓,皆有。

刚刚记下了一种以自身元气去调理他人的身体。

以达到【扶正驱邪】效果的小技巧,再度掀开一页的时候,却微微一怔。

‘十八年,今日宗薇成婚。’

‘她心中所爱者为我,我知道。’

‘然我心中唯道,再无他求,我于雨中山巅看到她嫁入他人,而后转身离开。’

‘云游天下,寻师访道,修性修命。’

‘三十一年七月——’

‘途径幽寺,见妖鬼横行,把剑斩之,有一树妖颇有道行。’

‘仗剑逐之百里,斩杀鬼物凡一百三十一头,身披数十创,救人十三。’

‘日出之时,对天边紫霞饮酒大醉,痛快!’

‘三十六年八月——’

‘行路难,见大旱,引水而来,济世救民。’

‘沽酒一壶,从容离去。’

‘四十一年六月——’

‘遇邪修以杀人炼法,怒而仗剑追杀之,以吾重创将其斩杀之,折损寿元十三年。’

‘其人说,吾他日也会坠入此道。’

‘哈,笑话,笑话,我辈修士,当如剑,俯仰无愧于心,若有那一日,不如引剑自尽!’

‘胆敢乱我道心。’

‘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

‘五十年——’

‘突破……失败了,哈,无妨,今日且先放下修行,去喝酒去喝酒!’

‘五十一年——’

‘突破失败……罢了,罢了。’

‘五十三年——’

‘突破失败。’

‘六十年——回乡。’

‘宗薇已死,我见到她的尸体从我前面运走。’

‘心中刺痛,怅然彷徨,复又走到山上。’

‘于此地我见她出嫁,于此地我见她离世,我见她一生。’

‘是夜独饮而醉,醉梦中,似乎看到年少时候的我和她,心中惆怅,醒来心中也有彷徨,当年我是否应该直面本心,带着她走……一生修道,于此无成。’

‘我是否,做错了呢?’

齐无惑翻看后面的时候,那曾经年少桀骜意气风发的剑侠,经历了太多,送好友一一去世,而自己无论如何修行,总是差一步,总是差一步,第六十年,第七十年,第八十年,都是如此,终于,当看到修行第一百年的时候,齐无惑看到那文字已经混乱癫狂。

‘又失败!又失败!又失败了!’

‘难道是我年少的时候和人拼杀,损耗了根基?!早知道,早知道……”

“早知道就不救那些人了!’

‘就该看着他们去死去死去死!’

‘第一百一十年。’

‘失败失败失败失败!!’

‘第一百一十七年。’

‘尝试炼化血魔丹,我只是借用了些人血,对他们的寿命不会有影响的,不会的。’

‘有用,有用……哈哈哈哈,有用啊,有用的!’

‘我感觉到自己的根基回来了些,元气,元气在沸腾,在沸腾!’

‘有机会,有机会的,我不想死,不想要死啊!’

齐无惑看着这一页,他已经知道了这一本书属于谁。

他似是微微吸了口气,而后快速翻过后面,看到那些文字如刀,记录着曾经年少意气风发的人一步步堕下泥潭,先是取人血为丹药,而后是取人寿元,最后是取人命数,性格也逐渐变化,逐渐癫狂且谨小慎微,为了寿命无不可为,最终齐无惑看到了最后一页上,最后的记录——

‘一百三十一年春。’

‘宗薇的孙子也去世了啊。’

‘故乡对我真的没有什么意义了,此身如同飘蓬,也如同天地间的蠹虫,世间万物,和我似乎都已经再没有什么联系了,亲人都已经死去,朋友也都陨落,忽而惆怅。’

‘我饮酒,大醉,夜间独行的时候,看到河流而过,口唇干涸,想要喝点水润润嗓子。’

‘今夜月光很亮,我低下头,忽而愣住了。’

‘月下水中,倒映出的好像是我,也好像不是我……那是一个年轻人的模样,剑眉星目,怒视着我,那像是我年轻时候的模样,似要拔剑杀我,我怔住,杀气浓郁,我一下坐倒在地上,我不知为何,被激怒了。’

‘我呼唤出剑匣,把这一条水劈砍地支离破碎,喘着气,但是我,我好像还是能够看到,年轻的我站在雾气里面看着我,似乎很远,似乎又很近。’

‘他的眼睛太亮了,我很讨厌。’

‘他说【邪魔外道,当杀而诛之!】’

‘我回去了,从那之后,我年少时用的剑,不知道为何,每每在夜里嘶鸣。’

‘是不详的剑啊。’

‘我大约是要死了吧……’

‘我想要砸碎它,却下不去手,我用无数红绳锁住了它,也锁住了‘我’。’

‘我要,长生。’

PS:

那几个法咒同样是来自于民间法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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