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莫须有

唐兰舟面无表情地打马前行,袖口与缰绳之间拉出粘稠的血丝。数名刑部属官跟在他身侧,将文书铺在马背上奋笔疾书。

「谋逆、谋叛、大不敬、不道。」

「私藏甲胃、里通外国、结党营私、勾结一一」

一名属官写到这寻思了一下,转过头去问同僚:「董兄,吏部是勾结谁来着?」

「吧,礼部是勾结明教,兵部是勾结阉宦,户部是勾结倭寇。工部咱们杀不了多少,就不用勾结谁了。」

「哦。」

他转过头,在文书上写下「勾结鞑」。

「差不多了。」

他拿起文书看了看,仔细琢磨了一下,点点头,吹干墨迹之后将文书朝着唐兰舟展开。

「老师,您看是否够用?」

唐兰舟扫了一眼,淡淡地说道。

「加一条侵占赈灾银两。」

「七年前河南大灾,老夫记得吏部几位郎官都参与了,也是因此被擢升。有个事由把他们一并框进去,日后你们的文书也好做一些。」

他说完之后就转过了头,继续看向前方。

至于属官根据他的言语写下的罪名,是否有不合适的地方,已经不是他在乎的问题。

唐兰舟必须赶在明日之前,将该杀、想杀的人杀个干净。

时间很紧张。

瀛洲天人们在城内的屠杀、王恭厂的爆炸和巨量死亡,以及奉天殿前李淼那一击,将整个京城引向了近乎无秩序的混乱。混乱和恐惧切断了官员们之间的联系,这是唐兰舟能够肆无忌惮地杀人的前提。

白天混乱尚未结束,晚上朱载会派禁军实行宵禁,今日唐兰舟可以放手去做。但到明日早间,无论是瀛洲、东厂还是官员都会反应过来,这机会也会在那时结束。

唐兰舟必须把握住这最后的机会。

马蹄越过废墟时颠了一下,就是这一下,唐兰舟就觉得心口一阵剧痛。

他的视野黑了一瞬。

意识也中断了一瞬。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死死住了缰绳。

有声音似乎从远处传来。

「老师,老师—」

唐兰舟瞳孔缩小,视线再度聚焦。

他转头望向身侧,方才问他问题的属官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焦急地喊着。

「老师,您无碍?」

「无碍。」

唐兰舟回过头,平静地说道。

他失去意识前死死住了缰绳,才让他没有摔下马来。掌心被缰绳磨出了一道血痕,

一阵阵钝痛,可他却要感谢这疼痛,能将他的精神提振起来。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昨夜被抽碎了手臂,虽然李淼给他治好了伤势,但他毕竟从未习武,本身也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断肢重生不可能没有代价。

加上老妻在面前惨死的经历。

从今早开始,他就感觉自己的太阳穴不住跳动,连带着心脏也一阵阵抽痛。方才那种突然失去意识的经历,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

李淼正与安期生在做心神之争,皇帝记忆受损,没人能延长他的寿命。

好在,唐兰舟也不需要活太久。

他只活今天。

说话间,一行人就到了一处府邸。

方才喊醒唐兰舟的属官先跳下了马,将其小心扶下来,着他就要朝大门走去。

唐兰舟却是忽然擡手。

「停。」

他左右扫视了一圈。

昨夜爆炸之后城内到处都是飞灰,这府邸外的台阶却是一片干净,显然是有人清扫过。根据现下台阶上飞灰的厚度,应当是在一个时辰之前清扫的。

正是唐兰舟开始杀人的时间。

此间府邸大门高约一丈,下方数尺的门缝一片黑,再往上却是隐隐透着光亮一一有人藏在门后,正在窥探他们。

唐兰舟平静地说道。<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有埋伏。」

跟在他身边的属官是他多年的学生,登时心领神会,将手朝后一伸,做了几个手势。

随行的禁军精锐登时会意。

「结阵,护卫唐公!」

禁军首领一声厉喝,闪身到了唐兰舟面前。

与此同时,这处府邸的院墙之上,陡然齐齐探出了数十架弓弩。

「放!」

嗖嗖嗖嗖嗖箭如雨下。

禁军首领一声冷笑。

「班门弄斧!」

拔刀出鞘,瞬间就在面前舞出了一朵硕大的刀花!

只见得一片火光进溅,箭矢纷纷落下。

待到禁军精锐们结成了阵势,持盾将唐兰舟团团围住,禁军首领方才提刀大喝:「破阵!」

说罢,闪身冲到门前,深吸一口气屏住。

下一瞬,刀花再度展开!

数个呼吸之间,数不清的刀痕便出现在大门之上,木屑纷飞,硕大的门扉发出悲鸣,

不住摇动,似乎下一刻就要塌。

却听得「啦—」—声。

长刀陡然捅入门缝。

门内一声惨叫,鲜血顺着门缝喷溅出来。禁军首领没有片刻犹豫,猛然一脚端在门上大门轰然洞开。

早就蓄势待发的禁军精锐们齐齐放箭,将门内涌出的人群射翻一片,随后跟在首领身后提刀冲入,四下乱砍,一路朝着府邸深处冲去。

鲜血顺着台阶流下。

半响,禁军首领提刀走出,哗啦一声甩去刀上沾染的血肉,收刀入鞘,又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这才对着唐兰舟抱拳。

「唐公,了结了。」

「大理寺、吏部和内阁的柯公,今早收到了消息,将自家养的死士和私兵聚集了起来,都藏在了这处府邸。」

「那些死士和私兵已经料理干净,至于几位大人,属下不敢私下决断,都捆缚在了院中,听候您发落。」

唐兰舟点点头。

由属官扶着,朝门内走去。

到了院中,果然见十几身穿官服的人正被捆住了手脚、跪在院中。

听见唐兰舟的脚步声,这十几人都擡眼看来,却是纷纷瞪圆了眼睛。

「唐公!?」

「是你!不是锦衣卫,是你!今日屠杀我等同僚、残害忠良的,是你!」

「老狗!」

先是震惊,而后是异,最后是怒骂。

唐兰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正对他不住喝骂的官员们。

过了半响,待到他们骂累了、声音渐低,唐兰舟才平静地开口,对着其中一位一直没有开口的老者说道。

「柯公,没想到你也谋反了。」

「可对得起先帝吗?」

第430章 死人

那名老者,从唐兰舟进门开始,就一直沉默。直到唐兰舟与他说话,他才擡起头来,

一声长叹。

「唐公,这是何必呢?」

唐兰舟转动视线。

「下官身为刑部主官,自然是要尽忠职守的。见到谋乱篡逆之辈,自然也是要诛杀的。只是想不到柯公,也会与闫松那逆贼勾结起来。」

他这话说完,人群中就有名中年官员怒喝。

「查无实据!你只是在行莫须有之事!」

「我等未有结党营私之举,更与闫公没有半点来往!只是今日京城之内乱象丛生,我等怕被乱党杀上门来,故而由柯公牵头藏在此处、守着身家性命而已!什么谋乱篡逆!我等从未有过!」

他这番话,义正言辞。

理由好像也说的过去。

但老者和唐兰舟却是都没有说话,也没有丝毫回应。

半响,等到他说累了,唐兰舟才挥了挥手。

「杀。」

噗!

大好头颅飞起,血泉从腔子上喷射而出。

禁军首领冷冷地看着其他所有官员,直到他们紧紧地闭上了嘴、将所有话都咽回去,

才冷笑一声收刀入鞘。

老者叹了口气。

「唐公,这是要求死?」

唐兰舟点点头。

「是。」

「尊夫人死了?」

「是。」

老者再度叹了口气。

「怪我,本来想着唐公家中拢共就你与老妻两人,平日里见你谨小慎微、畏畏缩缩的,官位也刚好,就想着用你的人头来发动第二次逼宫比较合适。」

「早知唐公还留了几分年轻时的锋芒,就该让闫公与瀛洲说好,多派几个人过去杀你的却不想徒留唐公在世上蹉跎,实在对不住。」

唐兰舟面无表情。

老者这番话,已经将牌亮明。

柯鸿文,内阁大学士、两朝老臣、先帝托孤重臣之一,学官之首。江南柯氏,大朔文宗,若说闫松是文官之首,那他就是大朔读书人之首。

这种人物,自然不会像那个中年官员一样天真。他躲藏在唐兰舟要杀的人府上,单凭这一点,他就不可能糊弄得过去。

证据?

唐兰舟像是来断案的吗?

柯鸿文有些后悔。

当然,他不是在后悔让人去杀唐兰舟,也不是后悔弄死了唐兰舟的夫人-他只是后悔自己赌错了闫松会赢,赌错了自己该躲藏的地方。

一声长叹。

「唐公,既然胜负已分,老夫认栽。不如先将我松开,我愿意与你一起,将涉及与闫松勾结的人一并诛杀,如何?」柯鸿文说道。

唐兰舟沉默地看看他。

一直、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看得柯鸿文嘴角抿了起来。

「唐公,不要犯糊涂!」

「今日你做这种事,明显是被当成了弃子。等到百官反应过来,朱载就会拿你的人头平息事态。对朱载来说,最重要的始终是朱家天下,他不会保你的一一但我可以。」

柯鸿文诚恳地说道。

「闫松一死,我便是文官之首。我可以发动百官上书,为你开脱,甚至将你从这件事里面完全摘出去。」

「我还与各地学官都有联系,舆论你也不必担心——

他絮絮叻叻地说看,越说越急。

唐兰舟却似乎是忽然被他惊醒了,身子抖了一下,眼神重新聚焦在他脸上。

方才他想起老妻,心脏又一阵抽痛,现在才回过神儿来。

他没有去听柯鸿文的话,而是自顾自走到一名禁军面前,伸手将他手中的弓弩拿了过来,又从箭筒中拿了根箭,回转到人群前方。

先是冷漠地看了一眼柯鸿文,然后低头将弓弩抵在地面上,气喘吁吁地踩下机扩,费劲儿地将箭矢填装了进去。<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看得柯鸿文亡魂大冒。

他一气儿急声喊道:「唐公莫要冲动,你杀旁人或许可以用莫须有之罪,但老夫不一样,老夫是先帝托孤忠臣,江南柯氏更是天下读书人之首,杀了我你如何跟天下读书人交代!陛下又如何堵的住悠悠众口!」

「唐公可是为昨晚刺杀你的事情生气?只要留我一条命,日后江南柯氏为你马首是瞻,日后你就是闫松,这样可能让唐公满意?」

柯鸿文说着,就见得唐兰舟将弓弩上弦之后,反而不动了,只低着头喘着粗气,

他以为这是唐兰舟动摇的表现于是连忙继续说道。

「唐公,你夫人的事情——不如这样,我做主将柯氏一一唐兰舟忽然平静地说道。

「噪。」

嗖一—噗。

柯鸿文就感觉自己的肩头先是一凉,整个人都被带着朝后倒去,躺在地上的同时肩头又是一热,而后剧痛传来。

「呢!」

他惊地看着插入肩头的箭矢,而后看向唐兰舟。

唐兰舟平静地说道。

「身体不太好,射歪了,柯公见谅。」

说罢,又将一枚箭矢填入弓弩中,喘着粗气拉动机扩,拖着弓弩朝他走来。

「唐、唐公!」

柯鸿文被剧痛扯得磕巴了一下,强忍着急声说道。

「可是老夫方才说错了什么?」

「我一没有参与逼宫,二没有支使人去杀你,我只是一时选错了,想看看闫松能做成什么事而已一一我没有对你不利!」

「放了我,我能保下你的命,也能替陛下压住舆论,将影响降到最低——」」

唐兰舟一步步逼近。

忽然,柯鸿文福至心灵。

「是—你夫人的事情?」」

他盯紧了唐兰舟的眼睛。

在他说起这句话的时候,唐兰舟的眼神波动了一下。

明明无论他在说天下大势,还是在说保住唐兰舟性命的时候,唐兰舟的眼神都一片死寂。但此时确实是波动了一下。

「真是因为你夫人?」

柯鸿文瞪圆了眼睛。

「一个—.女人?」

他理解不了,他觉得唐兰舟傻了。

大朔虽然有「江湖」的影响,社会风气要比李淼前世的大明要开放一些,但归根结底还是个封建王朝,而且是走到了巅峰的封建王朝,女子的地位必然高不到哪里去。

唐兰舟这种在官场上走到顶峰的人,为了一个女子,权势、天下乃至性命都不要了?

你话本看多了,老糊涂了吧!

站的越高,就越明白「人」有多贱。美貌、才情、心性、身材,寻常人求而不得的特质,在柯鸿文这种人眼里只是玩物身上的标签,是可以随手拿取的小菜。

唐兰舟这种行为,在柯鸿文眼中,就像是为自己的宠物殉情一般可笑。

夏虫不可语冰。

直到唐兰舟气喘吁吁地将箭矢顶在他的脑门儿上,柯鸿文才陡然惊醒。

「不,唐公,你再想想!」

「再考虑考虑,想想清楚!女子而已,我可以补给你最有名的才女、最美貌的一—」

「柯公,且停一停。」

唐兰舟说道。

「你错了,说了很多废话。」

柯鸿文颤抖着说道。

「哪里错了——唐公,我可以改。」

唐兰舟摇了摇头。

「你错在,想要说服一个死人。」

咔。

机扩扳动。

血花进溅而出。

箭矢贯穿了柯鸿文的头颅。

「对死人来说,性命、天下、权势,或是情欲,有意义吗?」

「我累了,你在人间准备多少东西,我也只想尽早告辞,带些礼物去看我的夫人而已唐兰舟看看柯鸿文的户体,平静地说道。

「柯公为我省了不少事,这下结党营私、密谋造反、阴养死土、私藏弓弩的罪名,不用我再费心去编了。」

他挥袖转身。

「都砍了。」

「头颅带走送到我家去,在我夫人的灵堂前搭建好柴堆,其上筑京观。」

「我夫人生前怕冷,我要将火生的大一些,越大越好。」

禁军首领拱手应是,回头一挥手。

血光冲天而起。

唐兰舟走出府邸,扶着门框喘了口气。

方才他强压着怒火,心口数次传来剧痛。他很清楚,自己的死期将近。

但柯鸿文为他节省了不少时间。

唐兰舟极目远眺,望向东侧。

这边的官员,基本都被柯鸿文聚集了起来。东侧则是江米巷和长安街,是官员最为聚集的地方。那里还有不少人头在等着他去取。

唐兰舟看着,视线中忽然闪过两道人影。一前一后、一追一逃,修忽远去。

他瞳孔骤缩。

逃的那个人,他不认识。

但追的那个人的那张脸,化成灰他也忘不了。

瀛洲天人,假李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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