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六十二章 先生(5)

“褚,你太慢了!”

褚青刚跨进办公室,苏珊就巴拉巴拉的抱怨:“我都说过了,今天要举行聚会,你看老师们都在等你……对了,你带的食物呢?”

“呃……”

他特不好意思,完全忘一干净,道:“抱歉苏珊,我忘记准备了。”

“唉,我本来对你抱有希望的。”

大妈显得很伤感,叹道:“没想到你和他们一样,只想着吃吃吃吃!”

“哈哈哈!”

萨拉在旁边大笑,拽过褚青道:“不用理她,我给你介绍一些同事。”

说着,她带着走了一圈,屋里有十几个人,都是交情比较好的,对他也很客气。褚青压根就没心思,又不好马上走,只得勉强应付了半小时,才借口脱身。

他急匆匆的回到教室,幸好,托尼还等在哪儿。

“sorry,今天是办公室party,我耽搁了一会。”

“没关系,褚先生。”那孩子笑道。

“好,那我们开始吧。”

他把两张桌子拼成一块,就变成了小小的工作台,自己在这边,托尼在那边,一个备课,一个在电脑上收集资料。

说是助手,其实七分借口,三分需要,因为真的很忙,有个人帮忙也是好的。

托尼非常认真,在还不错的认知范围内,尽力搜寻合适的华语片。过了一会,他忽然抬头,问:“褚先生,您认为《FarewellMyConcubine》怎么样?”

“你觉得呢?”褚青仍在写字,反问了句。

“呃,是部很丰富,很深刻,很能了解中国文化的电影。”

“没错,不过正因为它太过丰富,才不适合给你们讲。”

“好吧,我明白。”

托尼撇撇嘴,又道:“《AChineseGhostStory》呢?”

“WHAT?”

那货一愣,凑过去瞧了瞧,好嘛,一个大写的白衣老王!他为徐可默哀一秒,道:“可以考虑,你把内容梳理一下,最好能列出几个要点。我明天想讲讲中国的伦理观,你再找2-3部的备选。”

“好的,褚先生。”

说罢,俩人不再交流,只听一阵沙沙沙的纸笔摩擦,和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过了半响,褚青写好了一部分,拧了拧脖子,问:“怎么样了?”

“稍等,马上就好。”

托尼又敲了两分钟,转过电脑屏幕,道:“我找了三部,《TheSpringFestival》和《JulyRhapsody》我觉得很贴切。《BigShot\'sFuneral》是部有趣的电影,我也很喜欢。”

嗬!

他略感意外,一部是《过年》,赵丽蓉、李宝田、葛尤主演,讲的是中国年,以及社会变迁中的亲族观念。

第二部是《男人四十》,学友哥和林佳欣的那个。第三部是《大腕》,冯晓刚导演,不必细言。

能把这仨片子挑出来,尤其是第一部,说明那孩子是有眼光的,通俗,有时代感,还带着不隐晦的东方文化。

更难得的是,托尼在短时间之内附上了三段文字,正是要求的核心叙述。褚青仔细看了一遍,点头道:“非常棒,你的思路很精准,可以作为提纲框架。”

“……”

那孩子先是一怔,随即变得奇怪,不自觉的低了低头。

“好了,今天的任务完成,走吧!”他利索的收拾完东西,咔的一背大包。

“去哪儿?”托尼眨眨眼睛。

“当然吃饭了,你不饿么?”

“我……”

托尼本想拒绝的,但鬼使神差的跟着起身。

褚青没特意找地方,就在附近的快餐店里,两份套餐,两大杯饮料。东方大叔和西方少年的组合引起了一定的好奇心,不少人表示注目。

俩人聊自己的,他不露痕迹的控制着节奏,将内容围绕在电影、戏剧、表演、中西体系差异这类表面话题上。太深层的东西,比如家庭、情感、个人,暂时沟通不能。

托尼觉得很轻松,也十分奇妙,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聊天了。

人都是需要抒发的,最好的方式就是倾述,褚青是个合格的倾听者,这是他的一贯优点。一个人肯认认真真的听你讲话,你就不知不觉陷进了对方的坑。

他们坐了不到俩小时,见天色将晚,便出门告别。

托尼的家在另一条街区,距离稍远,那里是盐湖城最大的平民区。由于摩*门教徒集中的关系,城市治安还不错,不像纽约那么混杂黑暗。

他带着一种很愉快的心情打开家门,唤了声:“妈妈?”

“……”

无人回应。

他脸色瞬间黯淡,又悲伤的笑了笑。

那个女人,或许躺在某个男人的床上,或许刚吸了点粉正欲仙*欲死,或许在巷尾的破酒吧喝得烂醉……谁知道呢?

“扑通!”

他把书包一甩,倒在那张老旧的沙发上,眼睛一眨不眨的出神。

托尼不晓得什么叫“若饮醇醪,不觉自醉”,但他很清楚,自己迷恋上了那种温暖,安全,被认可的感觉。

躺了好一会,他刚想爬起身,又忽地一顿。那扯开口子的书包里,似乎滑出了几张纸币,拿起来一瞧,25美元。

“……”

托尼怔了好久,才使劲抽了抽鼻子——他连交付酬劳都如此小心翼翼,怕伤到自己的自尊心。

…………

接连几天,俩人在放学之后,都会在教室里进行第二天的备课。如果有戏剧社排练,太晚的话工作就暂时停止,倘若时间还早,那便挪到褚青家里。

他们的密切来往,也引起了同事和校方关注。因为西方人很敏感,热爱美少年的变*态大叔可不要太多!

于是校长找褚青谈了谈,那货很蛋疼,就差实地来一发,以证明自己的性取向和身心健康。

夜,细雨。

在那间逼仄的公寓里,托尼捧着一杯白开水,正听褚先生讲解《我们的小镇》。今天有社团排练,五点钟结束,俩人完成了备课,就坐着闲聊。

经过几次了解,褚青对这出剧目也有了些认识,说道:“我这几天在看桑顿怀尔德的书,《我们的小镇》绝不是一部合家欢乐、感悟生活、净化心灵的温情戏剧。它里面有很多隐喻,包括宗教,人类,自然,生存毁灭等等,而且它有大量的存在主义色彩……”

“存在主义是什么?”托尼问。

“呃,你可以理解成,人的存在本身没有意义,但人可以在存在的基础上自我造就。”

那货简单解释,接着道:“总之我觉得,你们这个年龄不适合演《我们的小镇》,就像女主,如果她没有给父母亲送葬的经历,要想真正理解是很难的。”

“哦……”

那孩子点点头,笑道:“虽然我听不懂,但感觉你很厉害。”

切!

褚青懒得计较,又瞧瞧时间,撵人道:“行了,不早了,你该回家了。”

“当然,我也不会赖在这儿。”

托尼喝光了水,拿过书包拍了拍,眼中闪过一抹笑意,道:“褚先生,你以后不用偷偷塞钱了,你可以直接给我的。”

啧!熊孩子神马的最讨厌了!

那货非常难堪,随手甩过一把雨伞:“滚吧!”

“明天见,褚先生!”

托尼摆摆手,脚步轻快的跑下楼。

外面细雨轻漫,淅淅沥沥的形成一片水雾,霓虹在雨中愈发迷蒙,映着五颜六色的光。那孩子撑着伞,慢慢走到公交车站,夜风微凉,却毫不孤单。

这几天就像做梦一样,虚幻到忘了以前的一切。他不知道能持续多久,简直跟吸*毒一样,不放弃任何一丝念想。

“滴滴!”

站了一会,公交车独特的喇叭声从远处传来。

托尼拎着书包,想找出一枚硬币,然后就觉得脖子一紧,一条粗壮的胳膊从后面勒住自己,砰地一声,整个人被摔了出去。

(懒货生日快乐)(未 完待续 ~^~)

第七百六十三章 先生(6)

“可怜虫,你还是被我捉到了!”

那个嘴唇穿环的光头把托尼摔倒在地,又狠狠踢了一脚,揪住他的头发就往前拖。

“放开我!求求你!”

托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种莫大的疼痛和恐惧充斥,呜呜呀呀的使劲挣扎,衣服和书包在地面磨蹭,手里却还攥着那把伞。

紧跟着,光头把他塞进了一辆破车里,同伙一踩油门,转眼逃离。

“小子,要不是我跟在你后面,还不知道你躲在这儿。”

光头欺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脸蛋,笑道:“那个人是谁,是你新找的爸爸?还是卖屁股求来的主人?哇哦,我不得不说,你简直太天真了,以为可以躲得掉么?”

“我不想,我不想做……”托尼缩成一团,紧紧抱着书包。

“啪!”

对方脸上的笑意瞬间变作狰狞,抬手就是一巴掌,骂道:“你特么敢放我鸽子,知道什么后果么?”

“sorry,sorry,但我真的不想做了!”

“哈,你说的可不算!”

话落,光头摸出一包东西,塞到他手里,道:“这是这个月的最后一趟,你给我老老实实的送过去!记住,别耍花样……停车!”

“嘎吱!”

那辆车停在一条很偏僻的街上,车门一开,托尼像个破麻袋似的被扔了出去。

雨已经停了,潮湿的空气又沉又重,整条街都没有第二只生物。他连滚带爬的站起来,攥着那包东西,浑身都在抖。

古柯*碱,或者叫可*卡因,几乎是公认的成瘾性最强的药物。而现在,一包份量可观的古柯*碱,就攥在这个15岁孩子的手里。

那个光头叫布莱特,盐湖城的一个小混混。在美国的校园周边,经常会发生一些无可奈何的案件,比如胁迫未成年人贩*毒。

布莱特是下线之一,他控制了几个中学生进行运送和交易,大概每十天发一次货。

托尼不清楚他们的内部结构,只晓得要把东西交给一家夜店的老板。上次,他为了参加社团排练,耽误了碰头时间,幸好被褚青撞见。

之后,他便刻意回避布莱特,没成想对方竟然跟踪。

“滴滴!”

他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辆出租车迎面驶来。那喇叭声竟也不再讨厌,他下意识挥手,湿*漉漉的钻进车里。

司机古怪的瞧了他一眼,问:“孩子,你需要帮助么?”

“我没事,谢谢。”

托尼说了个地址,就不再吭声,低头盯着那把脏兮兮的雨伞。

一直以来,他都不敢告诉别人,更不敢报警。小孩子,懦弱,缺乏正确而灵活的处理方式,他只是害怕:布莱恩报复自己怎么办?自己被抓走怎么办?

可如今,他被某个人一点点的温暖着,理解,交流,平等相待,灰色的世界已经亮起了一角天空。

…………

“中国人过年,讲究个团圆,但实际就俩目的。一个是人情,一个是钱。老的给小的,小的给老的,表面喜喜乐乐,不过是互相交换。以前不明显,因为生活条件不好,过年才能吃顿饺子,才有新衣裳穿,所以还有些亲情和团圆的味道。现在不一样,越来越形式化,并且成了很多年轻人的负担……”

教室里,褚青边讲着课,边不时的瞧向角落,那个座位空空荡荡。

托尼今天没来上学,原因不明。他的心思有些乱,忍到下课铃响,立马返回办公室。

“萨拉,托尼怎么没来?”

“不清楚,我今天没有他的课。”

“苏珊,你知道么?”

“哦,他妈妈又不行了,这种事三天两头就来一遍,真是可怜的孩子。”

褚青问了一圈,好像是托尼的母亲喝酒太凶,需要住院治疗几天。他松了口气,稳了稳情绪,开始写明天的教案。

缺了人帮忙,费了不少时间,全部搞定时已经是下午五点。

随便在快餐店吃了一口,乘车返回公寓。褚青咔咔上楼,到三楼缓步台的时候猛然顿住,只见那孩子正坐在门前的台阶上。

“托尼,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来还您的伞。”

对方起身,递过一把清亮亮的蓝色雨伞,道:“很抱歉,今天没帮上你的忙。”

“没关系,你妈妈怎么样了?”他觉得有点古怪,但也没细想。

“老样子,她每年都会住几天医院,呃……我可能要留下陪护。”

“应该的,来,进里面说。”

托尼顿了顿,才跟着进屋,见他脱掉外套,随手收拾了几张报纸,又道:“你一会去医院么?我想去看看你母亲。”

“不用了,她,她的脾气很暴躁,不喜欢陌生人。”那孩子忙道。

“那好吧,有什么困难尽管告诉我。”

“……”

一时无话,这个环境非常熟悉,他也不用多管。而托尼坐在沙发上,看着对方忙来忙去,忽道:“褚先生,你觉得我以后可以做点什么,我是说成年以后。”

“嗯?”

褚青一怔,道:“你很有表演天赋,可以考虑做名演员,怎么问这个?”

“因为我的成绩很烂,又不聪明,肯定考不上大学。我想早点出来工作,就十分担心,呃,我可能连自己都养活不了。”那孩子笑道。

“……”

他沉默了几秒钟,慢慢走过去,蹲下身子:“托尼,你是个非常非常优秀的孩子。纵然现在有些不如意,但我始终相信,你的生活会变得很美好,你的将来会很幸福。你会有个不错的工作,漂亮可爱的妻子,温暖热闹的房子,总是闯祸的大笨狗……所以,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要觉得自己被世界抛弃,很多人都在你身边,我也在。”

“呵……”

似微风拂过,吹荡了一池蓝色的湖水,托尼眨眨眼睛,忽然抱起胳膊:“好了好了,我们终止这个话题,我已经觉得肉麻了!”

他还装模作样的抖了抖,道:“我该走了,谢谢你的伞。”

切!真是不可爱!

褚青送他出门,又问:“对了,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也许三五天,也许一星期,看我妈妈喽!”

托尼应了句,转身下楼,跟昨天一样,独自走到公交车站,然后回头:公寓的灯亮着,不大,却能照亮前方。

人与人的相处非常奇妙,尤其这些孩子们。他们或许很胆小,但也会为了某个家伙,一下子就变得勇敢,即便是莽撞、不经思考的勇敢。

因为你相信,所以,我也不想辜负。

…………

夜,公寓。

褚青又被拽去了戏剧社,搞到八点钟才回家,教案还没准备,想想就头疼。

再过几天,他的教师生涯就结束了。老实讲,非常有收获,看书和实践的感觉绝对不同,他自认为已掌握了一名教育工作者的心理。

“呼……”

他干了半杯水,又长出了一口气,还真有些不舍。特别是那个孩子,一星期没来上学,也不知道他妈妈怎么样了……哦,我该去看望一下。

“滴!”

他打开电视,晃晃悠悠的又去接水。里面是当地的资讯频道,正播放一则新闻,画外音道:

“今天下午,警方破获了一起制毒贩毒案件,并抓捕八名主犯。提供线索的,是一名年仅15岁的中学生,他被该集团胁迫运送毒品,几天前主动报警,并配合警方收集证据,才能一举拿获。

据悉,警方与嫌犯发生了短暂枪战,该学生不幸被击中,所幸伤势不重,目前正在圣玛丽医院治疗……”

“啪!”

褚青手中的杯子掉落,碎成一堆亮晶晶的玻璃渣子。震惊,困惑,自责,痛苦……这则消息把他刚才的那点志得意满,砰砰的敲得稀烂。

出于对未成年人的保护,电视台打了码,但那身衣服太明显,躺在担架上被送进医院的正是托尼。

所谓的被勒索,隐瞒,撒谎,妈妈生病,谈及以后……铺天盖地的涌入脑子,又迅速形成一条脉络。

他只想扇自己一巴掌,太特么可笑了!

等褚青缓过神,才意识到该做什么,转身就冲出了门。那医院稍远,他到达的时候,见校长和几位老师已守在病房外。

校长正跟一名记者交谈,脸上带着作呕的荣誉感。学生露脸了,而且是迷途知返,立下大功,这是标准的刷屏套路。

他避开记者,招手唤过萨拉,问:“怎么样,能进去么?”

“腿上中了一枪,没有大碍。他妈妈在里面,你得等一下。”

“那……”

褚青声音放低,问:“要担刑责么?”

“我问了警局的朋友,托尼年纪小,属于被胁迫,又主动提供证据,警方会执行非诉讼程序。无罪的几率非常大,最严重的,也只是送到社区教育。你不用担心,警方和市政府还要给些奖励。”

“那就好,那就好。”他不断重复着,嘴唇都在颤。

过了一会儿,记者闪人,一个乱糟糟的女人从病房出来,又坐在走廊里哭。褚青凑过去,轻轻推开门,那孩子正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精神却极为满足。

就像卸下了枷锁,解开了束缚,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天空海阔的敢脚。

而托尼见了他,眼睛顿时一亮,唤道:“褚……”

“行了,不要说了!”

褚青坐到跟前,又想骂又想哭,几种情绪杂糅在一起,以至于嗓子低哑,沙沙道:“你真是……”

说着声音一噎,眼眶红了一片。

托尼反过来安慰他,轻声道:“很抱歉骗了您,您看,我现在好好的。”

“呵……”

此时此刻,什么都不必多说,他抹了下眼角,笑道:“你要快点好起来,不然赶不上我的告别派对了。”

“哦……您要走了?”

托尼恍惚片刻,才意识到这是什么概念。

“你知道我的电话,不过我更应该送你一部手机,这样联系才方便。”他努力让话题不要太伤感。

“吱呀!”

正说着,护士推门进来,提醒道:“他需要休息,您最好不要呆太久。”

“好的,我这就走。”

褚青揉了揉那孩子的头发,起身就要出门,刚走两步,忽听背后传来一声极其标准的汉语:

“谢谢你,先生。”(未 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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