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武道传说,赤霄剑鸣

在注意到李观一的视线落下的时候,那戴着兜帽的少女很自然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然后朝着后面轻跳了两步,拉开距离。

手掌交叠放在身前,兜帽遮住面容,唯鬓发微扬。

是瑶光。

她嗓音一如就往宁静,道:“您来了。”

“我已经等您很久了。”

李观一先是欣喜,而后听到少女补充的第二句话,觉得瑶光是不是因为他来得有些迟,才稍微捉弄他,可是打眼看过去,这银发少女的脸上仍旧没有什么情绪的。

李观一晃了晃葫芦,带着笑意,道:“我刚刚还在想着什么时候能遇到你,没有想到眼下就碰着了,你们平安无事就好。”他打了米酒,把葫芦挂在腰间,那少女也跟着一块走,两人寻了个茶楼。

把牛车往外面放好,就上了楼去。

李观一要了一壶茶,几样点心,上了楼的时候,李观一自然而然地环顾了一圈,看到这茶楼已经有客人,乃是一位二十岁数出头的公子哥,一身锦袍,并两名俊俏女子,一个捧剑,一个捧琴。

似是不喜这城镇里的其余客人,只独自坐在窗户边。

那两名俊美侍女用绸缎铺在桌子上,自有食器和茶器。

只要了这一个窗台赏景。

见李观一一身浆洗发白的道袍,那少女又穿了一身简单游人的衣衫,并不曾多瞩目,只是自顾自饮茶赏景。

李观一脚步顿了下。

他感觉到自己腹部,那刚刚凝聚的万古苍月不灭体金丹震了下。

那赏景的锦袍公子也微震,抬眸看来。

李观一神色沉静平淡。

控制住体内的金丹。

这种感觉,是那個锦袍公子,也有这一门功法?不,不像……

是同源有关的武功。

是侯中玉那发了疯的师祖,还是说,武道传说青袍客?

李观一心神微动,神色沉静,和瑶光坐下,点心上来之后,少年道人给对面那少女推过去,道:“这几日你们怎么样?”

“婶娘呢?”

瑶光瞥了一眼点心,然后没有碰,只是嗓音宁静,回答道:

“出城之后,一路而行,游山玩水。”

李观一咧了咧嘴。

虽然说他自己就是这一段时间江湖和朝廷的漩涡之一。

但是这一路上也是打杀出来的。

瑶光和婶娘倒是清闲。

白发少女道:“至于婶娘……”

少女双手捧着一个点心,慢慢咬了一口,咀嚼咀嚼。

咽下。

然后才慢慢道:“我把她藏起来了,没有我带路,没有人能找到她,所以她很安全;然后我就出来找您。”

李观一没有问瑶光为什么能找到他。

他知道少女一定会说什么命定之约云云,和瑶光汇合,又知道婶娘现在安全,李观一心底始终绷着的一根弦,总算也是稍微松缓下来了些,只是一边给瑶光推过诸点心,一边闲聊。

之后就是要和婶娘会合了,按照瑶光所说,约莫几日路程,并不长,不过按照瑶光的脚力,或许她是在安顿好婶娘之后,就离开那里了。

越是靠近【镇北城】,江湖势力就越多越杂。

少女一路行来,估计也不容易。

只是瑶光才吃了几口,李观一就听到了外面传来嘈杂声音。

那边那位锦袍公子也微微皱眉。

脚步声沉重急促,一伙儿大汉从楼下奔上来了,眸子扫过去,就盯上了李观一这里,大步走来,李观一喝茶,觉得江湖事情果然很烦,这一伙儿人盯着李观一旁边大口吃点心的长毛狸奴儿。

“我的锦毛鼠,见了这猫儿竟然不能动弹,当是异种。”

“那道士!这猫是我们神兽山庄的,却是逃脱,未曾想,被你这人给夺取了,把东西给我留下,再磕三个响头,爷爷我就饶了你,要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李观一看向麒麟,心中道:“你就不可以收敛一下吗?”

麒麟吃点心。

回答:“嗷呜嗷呜嗷呜,老虎会为了绵羊收敛自己吗?”

充满野性且自然而然的回答。

“嗷呜,这个东西真不错。”

长毛猫儿连头都没有抬,那边的白发少女眸子好奇打量着这异兽,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麒麟,先是小心翼翼碰一下就收回来,然后才放下心来,慢慢抚摸。

除去李观一,谁都不准碰的麒麟,此刻却并不反感瑶光的触碰。

少女眸子里都是好奇和专注。

神兽山庄的大汉见李观一不回答,大怒出手。

这一伙儿人和之前李观一见了的那些个小喽啰不同,都是有些武功,为首的已有二重天顶的境界,此刻出手也是重,李观一坐在板凳上,那把松纹古剑只是连鞘挥打,这几人就近不得身。

这大汉失了平衡,朝着桌子上点心和麒麟猫儿倒下。

这一下,麒麟若是反击难免暴露,这点心则是一定要被压扁了的。

忽然似有流光。

这几个大汉就自己撞在自己人身上,齐齐爆发全力,然后把自己人打倒,只是一瞬间就全倒下去了,一个个昏迷不醒,没能碰到桌子,那边的银发少女小心翼翼抚摸麒麟猫。

不曾抬头。

点心也不曾被撞塌了。

李观一讶异,看向那边的瑶光,少女掰开一块点心,喂给麒麟,麒麟所化的猫儿大口咬着,于是银发少女并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柔和。

李观一好奇,这手段,是阵法?

瑶光的手段大多都是在阵法和奇术上,武功却是一点不会的。

又看着这帮神兽山庄的武者,微微皱眉。

“又是神兽山庄。”

“是为了狩麟大会……狩麟大会汇聚了陈国北域的所有江湖势力,人多即杂,有很多时候,麻烦的事情太多了,需得早些去和婶娘汇合才是。”

李观一想着。

感觉到一只温润柔软的手伸过来,拉了拉他的手。

瑶光小心翼翼把麒麟抱起来,把点心也都收起来了,白发少女把点心放在一个匣子里,装在随身的一个包囊里面,然后道:

“我们走吧。”

李观一点了点头,这里的动静不小,那边的锦袍公子也讶异抬眸,主动起身过来了,然后行了一礼,洒脱自在道:“道长,好厉害的武功和阵法,在下开了眼界。”

“未曾想到,在这里可以见到凌空布阵的手段。”

“莫非道长师从于昆仑玉京阁?”

“我只知道昆仑剑派四大长老之一来了这里,参与狩麟大会,未曾想到,还有缘法得见阁下。”

李观一道:“在下只一乡野道士,不知道什么昆仑玉京阁。”

锦衣公子笑道:“原来如此,是我冒昧了,还请道长恕罪。”他微微抱拳一礼,却忽然出手,双手如蝴蝶飞舞,却又有如浪潮风暴般的气势。

李观一早防着他。

这一下对方出手,他亦不退,手中握着剑,只是以一股刚猛劲气砸出,两人交锋一瞬,这楼都似震动了下,李观一只觉得对面这年轻人内气不逊于小剑圣胥惠阳,体魄却也非凡。

那锦袍公子未曾用了大狠劲,只是笑道:“原来如此。”

“我试试看道长的手段,确是打熬体魄内气的纯粹武者。”

“昆仑玉京阁的手段,或许是我看差了。”

李观一垂眸,他感觉到了体内的【万古苍月不死药】金丹晃了下,眼前这青年目光也看着他,李观一知道对方一开始就和自己有感应,之前什么阵法,只是试探罢了。

锦袍公子微笑道:“不知道道长尊姓大名。”

“狩麟大会,该是能相见的。”

李观一朗声回答道:

“贫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师从侯中玉真人。”

“陈玉昀是也!”

白发少女看着少年道人一脸正气说这一番话。

少女面无表情,只是往麒麟嘴里塞了点心。

对面的锦袍公子也点头,赞叹道:“好,陈玉昀……”

“玉者纯粹,昀如大日光芒,好名字。”

李观一和瑶光转身离去,手掌始终扣着剑柄,这锦袍公子倒是不再出手,只是拈起茶盏,疑惑道:“功夫不错,只是奇怪,他的功体里面,为何有《万古苍月神功》的味道?”

“似是同本同源,可是又偏离了,好似糅了些其他的东西。”

“是术士手段?”

“还有那阵法……”

“那一手,分明就是玉京阁嫡传子弟才有的手段……”

………………

李观一坐上牛车。

那健壮的牛儿通晓人性,慢悠悠地拉动了。

李观一看着那窗边的锦袍公子,微微皱眉,瑶光坐在少年旁边,在她坐下的时候,整个牛车就仿佛在气机交错,命格流转的星图之中消失了,化作了一片云霞。

少女抱着麒麟。

然后麒麟身上会让异兽暴动震怖的气息也慢慢被星光中和了。

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很普通的长毛猫儿。

正在慢慢舔舐爪子的麒麟怔住,抬起头,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对于神兽来说,自己的气息被遮掩,就如同猛虎划分领地的气息被抹去了,麒麟看向那边白发的少女,少女戴着兜帽,只露出了鬓角的银发。

在李观一看不到的方向。

带着兜帽的少女坐在那里,手掌交叠放在膝前,鬓角垂落银发。

麒麟心底传来了少女宁静的声音。

“你好,我是瑶光。”

“之后的旅途,我们也要并行了。”

?!!!

长毛狮子猫的眼睛瞪大,祂第一次遇到有人可以直接在祂心底开口的,这比起当年的太平公和此刻的李观一这样,身负麒麟法相的约定者,更为直接。

那边的少女似乎微微笑了下。

只是一瞬间就消失了。

伸出手指,抵着唇边。

声音在麒麟心底升起来了:“气息我帮伱遮掩住了。”

少女伸出手揉了揉祂。

“不要给他添麻烦啊。”

李观一也从戒备那锦袍青年的状态放松下来,道:

“瑶光,你知道他是谁吗?”

瑶光的眸子不起涟漪,只是嗓音宁静道:“那是江湖名侠榜第七名的【琴痴剑寒】南青萍,第三重楼顶峰的功夫。”

李观一道:“你怎么知道的?”

瑶光看他,眨了眨眼,道:

“慕容婶婶将名侠榜带回去看过好些次。”

“看到您的名号也在上面。”

少女脸上没有表情波动,只是道:

“嗯,比方说,大陈金吾卫。”

少年道人嘴角抽了抽。

“婶娘知道了?”

瑶光轻轻点头:“嗯。”

于是李观一万念俱灰。

想着自己的大陈金吾卫名号怕是被婶娘知道,要被婶娘嘲笑很久,于是懊恼起来,如同陈承弼老爷子一样咕哝着说天下第一楼到底是在起什么名号?

你们是用脚后跟起的名号么?

他双臂枕着后脑勺躺在那里。

这位南青萍,武功不弱,比起宇文化,胥惠阳更强。

才二十余岁啊。

江湖天下,到处卧虎藏龙。

瑶光从她很大的包裹里面翻找了一会儿,翻出一卷名侠榜。

然后一下塞过去。

少年道人看着瑶光塞过来的名侠榜,看到了这位的经历,至于功体,剑法之外,还添了一笔,李观一微微垂眸,道:“疑似与武道传说之一,青袍客【长生】,有关。”

“果然。”

李观一感应自己体内的【万古苍月不灭体】金丹缓缓旋转。

这一门功法的源头,是侯中玉的师祖和青袍客雨夜谈话之后癫狂,侯中玉的老师就把这功法盗走,耗费了一甲子春秋,才把功法之中的戾气散去了,糅合了方士不死药的心得,重新完善。

但是其根本,还是来自于青袍客。

所以李观一和南青萍靠近才会有所感应。

便是类似于发现对方或许是同门同派。

武道传说吗?

“那位武道传说,被称呼为长生?”

李观一双手枕着后脑勺,想着那遥不可及的名号,在踏入江湖十天之后,伴随着见到许许多多的无意义的冲突,他还是碰到了些比较特殊的事情。

此刻的《万古苍月不灭体》金丹,就足以配合青鸾鸟法相,护持他的心脏不被【蜚血】侵蚀,但是也只是保命。

蜚血发作起来,仍旧极痛。

李观一有时候痛得厉害,拳头轰砸地面,冷静下来的时候,浑身汗水湿透,却也砸出一个一个大大小小的坑洞,在这个状态下,他爆发出的力量反倒是比起平常更大三分。

只是痛煞他。

武道传说,青袍客的功法,可不可能驱逐【蜚血】剧毒?

胡思乱想着,李观一提起葫芦来喝了口,那边少女好奇,于是李观一找来了一个小杯子,也给瑶光倒了一杯,少女轻轻闻了闻,然后舔了一下,然后才慢慢一口一口喝起来。

“味道不错吧?”

李观一坐在牛车上笑着说,瑶光跪坐在旁边,点了点头。

牛车慢悠悠往前走。

出了城镇,又路过野外小路,阳光太晒,午后倒是好了许多,天空渐渐黯淡下来,只是瑶光微微顿了下,李观一正在想着之后的事情,感觉到了少女伸出手拉了拉他。

李观一右手按着剑,侧眸看向瑶光。

银发少女道:“有人在跟着我们。”

李观一道:“有敌意吗?”

瑶光回答道:“没有。”

“但是,他发现我了。”

能够发现瑶光的阵法,这已经代表着有某种可能性,李观一提起剑,瑶光想了想,拉着李观一,让他靠近过来,然后一下凑近过来了。

少女的吐息在耳畔,鬓发从李观一的身前拂过。

瑶光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段话。

然后道:“您大声喊出来就行了。”

李观一握着剑,点头,朗声道:

“元之元一,元之会十二,元之运三百六十,元之世四千三百二十,元之元,以春行春之时也。元之会,以春行夏之时也。元之运,以春行秋之时也。元之世,以春行冬之时也。”

瑶光又开口,李观一也顺着少女告诉他的话喊出来。

如此变换数次方位,最后李观一道:

“方位在东,为树木之下,半春,半秋。”

“请出来吧。”

李观一的声音落下,许久后,那里走出一个人,不是旁人,正是今日曾见过的那个道人,面色苍古模样的道宗扫过李观一旁边的少女。

他用【皇极经世书】的步调来此,就是有结下缘法之心。

这小子,不似是个推占算经的根骨,没有察觉,他本来要离开了,没有想到,他不懂得阵法的奥妙,旁边那少女却发现了。

但是,无论是否是李观一发现。

他走出来,就是有缘法。

道人道:“路途遥远,不知可否载我一程。”

李观一笑道:“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请上来吧。”

面色苍古的道人坐上车,视线扫过了长毛猫,银发少女,最后落在李观一的身上,垂眸,伸出手,把李观一今日才给了他的铜钱放下来了,语气仍旧平淡:“你说可保七八日餐食。”

“就当是七八日的餐食了。”

李观一咧了咧嘴,只是觉得这位不知道何处来的道人有些难缠,还有些嘴毒,李观一大笑,并不在意这些,他秉性就有豪气,加上瑶光的判断,索性痛快道:

“好啊,这钱失而复得,也算是一件好事!”

那苍古道人不置可否。

李观一驱赶牛车优哉游哉地走。

入夜之前,要去寻一个落脚之处,有路口分叉,李观一的选择困难症发作,迟疑不决的时候,瑶光伸出手,掌心有星光在变化流转,然后看向李观一,道:

“请您把手给我。”

李观一递过去手,少女捧着他的手掌,念诵箴言,观星推占。

然后眸子睁开,嗓音宁静。

“左侧之路,有一定风险,也有一些机遇。”

“风险的话,大概是要动兵戈,只要您冷静谨慎,不会受伤。”

“右侧则是平平无奇之日。”

“您可以选择一条。”

李观一笑道:“瑶光你还懂得这些啊,嗯,世外三宗是会这些的,还是无事的好,左边这边……”

李观一看向左边的道路。

就在这一瞬间,李观一体内,赤霄剑的分影忽然鸣啸。

极为剧烈。

(本章完)

第183章 江湖渺小,杀不尽的滚滚人头!

赤霄剑的剑鸣并不是清越的,而是激烈。

李观一第一次感觉到赤霄如此愤怒的反应。

那种激烈之感,甚至于要飞出去斩了什么东西似的,就算是遇到霸主的气息,都没有这样强烈,李观一身上唯一的宝兵,陈清焰姑姑所赠的少阳剑都似被赤霄剑感应,隐隐鸣啸。

李观一顿住,看向代表有一定危险的那条路,然后看向瑶光和道人:“既是机遇,我倒是很有兴趣了,但是毕竟有危险,先把你们送到那边安全的城镇,我再回来吧。”

瑶光摇了摇头,少女声音宁静:

“无论是怎样的地方,我都陪着您。”

那苍古道人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左边,只一瞬间,就仿佛超越了瑶光的观星推占,这道人眼底似乎氤氲过一丝怒意,怒意如雷霆,转瞬只剩下清空本心,道:

“左。”

李观一咧嘴一笑,抖了下车鞭,老牛迈步,少年道:“这位道长,您说话可真是简练,多说几句话呗。”

苍古道人淡淡看了李观一一眼。

从不曾有晚辈对他这样说话。

他并不是倨傲,只是本性清淡而已,只是道:

“口干。”

李观一大笑,伸出手在旁边一捞,抓住一个酒坛子,然后也不看,只是手腕一抖,酒坛子就朝着后面飞过去了,斜倚着牛车护栏的苍古道人随意抓住酒坛子。

他随意喝了口,然后眉头皱起。

“甜的?”

少年道人大笑,得意地扬了扬眉毛,道:“是啊,甜米酒。”

“不会醉人。”

“我藏在了稻草下面,足够阴凉,夏日炽热,喝上一口,却也痛快舒服。”

“怎么,道长喝不惯吗?”

苍古道人想着,真的还是个娃娃。

十四岁多的少年人,便是算虚岁,十五岁多些,却也只这样。

喜欢吃甜食。

祖文远,你的眼光,到底如何。

苍古道人仰脖饮了一口,淡淡道:“尚可。”

“道融万法,甜的无妨。”

于是李观一大笑:“这不是可以正常说话吗?不要那样飘飘渺渺的,像是飘在空中似的。”苍古道人没有回答,只是饮酒,抖手把这酒坛子抛回了原位,严丝合缝。

这一辆牛车晃晃悠悠拐到左边去了,在天边吞噬最后一缕光的时候,到了一处镇子,镇子不大,自然不可能和关翼城,江州城这样的天下雄城相比较,一片漆黑。

李观一鼻子嗅了嗅,感觉到了若隐若现的一缕血腥气。

赤霄剑已经安静下来,但是那一股锐利的杀意却不减反增。

李观一体内,《万古苍月不灭体》的金丹旋转加速,隐隐不稳,隐隐有朝着另一个气机流转路数而去的迹象,被李观一强行克制住,他微微抬眸,觉得这地方似是个阴冷洞窟似的。

去了唯一可以住的客栈,门外有几匹马,李观一把牛车系好,进去的时候,却遇到了些熟人,是鼻青脸肿的五個大汉,正是李观一没有和瑶光遇到时遇到了的那些神兽山庄之人。

只是之前这些人桌子上都是些大鱼大肉,酒也不缺。

可现在桌子上只有一盘炒青菜。

五个大汉一人手里一个黄米窝窝头,然后围着这一盘青菜吃。

一个人一大口窝窝头,一筷子青菜。

为首的汉子抬起头大喊:“店家,再来五个窝窝头!”

“你说了的,点了菜吃窝窝头不要钱。”

然后低下头,一筷子敲了下旁边的小弟,大怒:

“你小子,刚刚是不是夹了两根青菜,我可是见到了的!”

“大哥,咱们还有点钱啊……”

“屁屁屁,到了镇北城,花销可大着呢,你吃不吃,不吃连窝窝头都没,行走江湖,最重要的就是个稳字,吃的简单点,减减你肚子上的肥油,比没得吃强。”

“要不吃白饭?”

“江湖人吃白饭,太丢人了。”

这大汉教训了自己的小弟,时间一瞥,就见到走进来的李观一,然后脸上神色僵硬,干笑了几声,他小弟开口要喊,被这大汉一只手按住脑壳儿往下一按:“吃你的窝窝头。”

李观一没有理会那几个神兽山庄的弟子。

只是点了四碗面条,另外有几个菜,这里虽然是陈国,却属于中原南北交接的地方,饮食之上,兼容南北,有米饭,也有面类,那掌柜的很快送来了吃的。

李观一微微一瞥,见那店家约四十来岁,但是瘦骨嶙峋,面色青白,道:“咦,店家,你身子不大好,似是缺血亏血了,要好生养一养啊。”

那掌柜的勉强笑了笑,道:“多谢小道长了。”

他把菜都放下,这里看去物产不少,吃食种类丰富,但是李观一扫过,周围小二也是瘦弱气血两亏的样子,帮忙的厨妇,管账的女子都是怀孕的模样。

这是自家店,掌柜的儿子当跑腿的,儿媳妇算账,老妻和娘舅掌勺,但是那掌柜老妻都已年岁不小,却也已怀孕,难道是太过不知节制?

李观一想着,门外传来大喊声音:“快滚,快滚!”

“快滚啊!”

李观一见外面有男子大喊哭嚎,很快被赶走了。

有脚步声传来,李观一转头看到那神兽山庄的老大端着一盘子切片了的肉肘子过来,放在李观一他们的桌子上,拱手作揖到底,道:“这位少侠,之前,是咱们兄弟眼睛瞎了,有眼不识得真人。”

“给您揍了一顿,咱们兄弟认栽,这盘肉是咱们给您赔礼的。”

他连连作揖,说什么江湖之类的面子话。

看着旁边的猫儿,又一咬牙,从怀里掏了半晌,拿了银子放桌子上,想了想,又多掏了一堆铜板,道:“就,您这猫儿还卖不?”

“我出,出三两!”

李观一哭笑不得,抬手的时候,这大汉似吓了一跳,往后面一缩,少年道人道:“不卖不卖,伱的银子拿好了。”他袖袍一扫,这三两银子飞回去了,至于肉,麒麟已咬了一块。

那大汉回去之后,旁边一个瘦小如猴的男子迟疑道:“大哥,好像是搞错了,我这貂儿又恢复成原来样子,可能,那只猫不是什么异兽,是之间搞错了。”

于是大汉暴怒:“你!!!”

气了半晌,一拍桌子:

“你小子,明天不准吃菜,今儿的菜汤也没你的份!”

他们吃完了青菜,最后拿着窝窝头在盘子上一擦,擦得那是光明磊落,把蘸饱了汤汁的窝窝头放在嘴里,才算是饱了,李观一等人吃了饭菜,苍古道人淡淡道:“倦了。”

“索性,就在此地歇脚便是。”

李观一看着这位不知道身份的道人,点了点头,去和掌柜的说,小镇子的客栈都是一楼吃饭二楼三楼有些客房,还有可以算是门面的套房,内外可以住两个人,掌柜的看了他们一眼,道:

“三位是要住客房,还是说如刚刚那几位的通铺?”

那苍古道人淡淡道:

“两间房。”

“贫道自住了一间,你们两个小辈一起。”

银发少女顿了顿。

然后伸出手拉了拉兜帽,遮住面容。

没有说什么。

李观一想了想,要了两间,一间是客房,一间是那种套房。

李观一和瑶光在内外套环式的套房,其实就把客厅也改成了一个可以住人的地方,摆了桌子床铺,李观一让瑶光住在里面的屋子,自己则是在外面的屋子里。

瑶光抬起手,把兜帽放下来了,银发垂落,晃了晃头,堆积的银发散落下来,柔顺许多。

李观一坐在椅子上,倒了一杯茶,然后摘下了松纹剑,搁在了膝盖上,道:“瑶光你就在那里面,小心了,这镇子不对头,今日或许有不速之客。”

他想了想,《六虚四合神功》运转,玄龟法相浮现出来。

少年人敲了敲玄龟的龟壳。

“去外面转转。”

玄龟没耐烦,被赤龙法相一尾巴打飞出去,似是冰球一样撞在墙上,然后嘴巴不断开合,似乎骂骂咧咧地飞出去了,少年盘膝坐在了椅子上,闭目,能听到玄龟法相听到的声音。

他的境界第二重楼,玄龟法相不可能了离体太远。

但是笼罩这一座客栈附近是没有问题的。

那位苍古道人似乎早早合衣水下,有听到女子哭泣声音,男子叹息声音,不知为何,李观一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自来了这村子里,总有什么东西很奇怪,很不协调,但是一时间却又抓不住。

忽而,李观一听到了压低声音的交谈:

‘就是这里吗?’

‘是,来了两拨儿,一拨儿是去镇北城的神兽山庄弟子,另外那边是一大一小两个道士,还有一个……一个……’

‘一个什么?’

‘……我,我忘了,奇怪,我应该记得清楚那人来的啊。’

‘怎么感觉是三个人,又好像是两个人。’

‘奇怪,他长啥样来着?真的有第三个人吗?’

‘你个蠢货,不管了,正好需要血,这帮泥腿子,没有多少气血,狩麟大会在即,咱们得冒点儿风险,待会儿先用蒙汗药开路,再出手剁了,神兽山庄那边也不要放过。’

‘好。’

“狩麟大会?”

“需要血?听这样说,这帮武者是拿百姓来练功……”

李观一握着剑,手指抵着剑柄,已有杀气。

玄龟法相回来,李观一把事情告诉了瑶光,那边已有人来了。

李观一把手抵着嘴唇,示意少女噤声,窗户上戳破一个窟窿,然后有竹竿子伸进来,一股白烟进来。

片刻后,李观一闭目坐在椅子上,有武者持剑劈开了门锁,轻轻一推门,就已经进来,道:“年轻道士,有什么了不得的?”他手中锁链就要去拿李观一,才伸出手,就感觉到了手腕一痛。

那少年道人睁开眼睛,这人正要呼喊,只是觉得心口一痛,已跌扑倒在地地上,不省人事,李观一将这边两个解决了,微微抬眸,道:“这镇子里有问题,瑶光你布下阵法,在这里等着。”

银发少女点头安静乖巧。

没有说什么一定要跟着去的话。

李观一体内,赤霄剑鸣啸着,似在催促他快些,李观一跃出身去,见到那边的神兽山庄数人,似是因太饿了没睡着,反而和那边几个人打斗起来,李观一并指一扫,如一根针似的少阳针飞出。

那两个武者当即被点穿了穴道。

而苍古道人睡眠沉静,似乎并无半点异样。

李观一这才离开,他开启望气术,循着这两人来的痕迹,以及那淡淡血腥味道,赤霄剑的指引前去,他的身法展开,不是陈承弼老爷子教的《九宫八卦步法》,而是在陈国藏书阁内阁,那个青铜碑上记录的腿法。

是法相级神功之下第一流的上乘武功。

李观一身法如风,体内剑鸣越是激烈起来,到了整个镇子里最华丽的一座大院子前面,李观一不懂瑶光的奇术,他内气一转,腾空而起,手在高墙上轻轻一按,身子再腾空三尺,轻轻落下。

落地的时候,玄龟法相出现,轻轻一托李观一。

少年身体出现了明显的滞空,然后轻柔落地,没有半点声音。

《江南烟雨十二重楼》开启,李观一和这自然融为一体。

李观一反扣长剑,望气术开启,踱步走在这大院子里,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没有选择把所有人打倒的潜行方式,只靠着步法,或者潜藏阴影之中,也没有什么护院,就到了最为里面的地方。

浓郁的血腥味道,赤霄剑的鸣啸几乎化作杀意。

李观一屏息凝神,听里面的人交谈:“哼,人还没有好吗?”

“这里的这帮泥腿子,实在是太废了些……”

“倒是你,你炼丹炼了这么许久,不也是没有炼出什么东西吗?”

“哈!你当我是谁?是仲孙天觉那个废物吗?”

“那老小子被徒弟偷了自己的功夫和丹炉,几乎发了疯似的多少年,听说他徒弟都去了陈国宫廷,成为了御用的术士,最后死在了自己的徒弟手里,唤作什么侯中玉的。”

“我可不是他,要借助天材地宝炼丹长生,可不能用外力。”

“更不该用什么麒麟血,异兽血!”

“他们都不对,他们虽然自诩是术士,走在道门之左,非正非邪,却始终不肯走那一步,为何不去想想看,最通灵的生灵,可是人啊!”

李观一握着剑的手微顿了下,另一个人冷笑道:“所以,你才控制这个镇子,要这些百姓给你放血,还让我等的弟子给你杀死过路的武人,不过,你也没有炼化出什么东西来。”

有老者大笑:“哈哈哈,你错了,我炼出来了,吾得了青袍长生客的一道传承,已炼血为功,只是这【狩麟大会】,有天下第一美人,美人是虚,但是那几位宗师可是不假,吾要炼此血丹。”

“奉给我阴阳轮转宗的大长老,自是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吃不完的珍馐美酒,神功宝兵,尽数在手!”

“哦?是何物?”

术士道:“哼,童男女胆髓各三斛六斗,可以代之!”

那阴阳轮转宗之人淡淡道:“哦?倒也不是什么难事,所以你才强迫他们全部怀孕生子,就是为了用这里的人为资粮,为你不断生孩子,然后淬炼丹药?”

那老者自得道:“是啊,这里可是两国边境,是天下最乱之处;那些个官员,我自有好处给他们,他们的百姓也没有死,只少了些出世的孩子罢了。”

“人嘛,算什么呢,算是天下的家畜?”

“这世道里,普通泥腿子,就和地里的杂草一样,只要看着大差不差,少一茬也没什么,甚至于是不是原本那一茬都没关系。”

“童男女胆髓各三斛六斗,有些难,但是我若是不求立刻的大药效,就一点一点去试验,不是更好?每年生一次,一个镇子能生出好多个,试一试药,能延寿一年半载,也是好事啊!”

“至于那些孩子……”

这老术士顿了顿。

许久后,淡淡道:“命小福薄罢了。”

忽有一声剑鸣。

屋子里两人都神色骤变,齐齐提起内气,都有一身浑厚的内气,放在外面也算是个好手,但是在这一瞬一把剑直接飞入其中,大门崩裂。

松纹古剑直接到插在那中年男子的头上。

这把道门的剑上泛起赤色的纹路,鸣啸不已,如同长空般的剑意升腾,李观一体内的赤霄化于这把剑上,只是一瞬间就瞬间凿穿那武者的防御。

却犹未死。

李观一瞬间出现,握拳一拳轰出。

拳锋之上,《六虚四合神功》的层层叠叠劲气交叠爆发,一瞬间将那男子打得扬起,大脑一片空白,李观一顺势旋身,秋水剑已经斩杀过那男子喉咙。

鲜血喷出。

李观一同时俯身迅猛前扑,只是一下就把那老术士打得飞起。

老术士似乎也要掐诀运转奇术。

可李观一和侯中玉交过手,知道这些人的手段。

几乎是瞬间,那老术士的手指就被削掉,李观一一脚将那老者踹飞,抓起旁边一根竹棍,猛然一抛,将其钉杀在墙壁上,张口喷血,气息萎靡,李观一是从大祭杀出来的,曾经从一城封锁里面活下来。

他厮杀的频率和烈度,完全不是这老术士能比的。

短短交锋,实力全开,一死一重伤。

少年抬手抓起泛起赤色流光的松纹剑。

剑身上,赤霄剑的流光变化。

赤帝的神兵,哪怕是赤帝已死去了,仍旧渴望保护他的子民。

李观一伸出手把那老术士抓出来,少年人的声音从牙缝里出来,道:“孩子在哪里……”

老术士还有一口气:“你说,不杀我。”

李观一直接斩断术士右臂。

“在哪里?”

老术士哀嚎痛哭,道:“你说不,不杀我……”

李观一把其左臂斩下,如针似的少阳剑鸣啸不已,赤霄剑影直接从松纹古剑上附着于少阳剑上,煞气热烈,抵着那术士眉心,缓缓靠近,最后后者终于恐惧,大呼道:“我说,我说!”

李观一提着术士,如他所言那样,打开了暗门,扑面一股腥臭的味道,让李观一的身躯都僵硬,处处白骨,地面如血池,一个一个笼子里面是一个个孩子,都彼此枕着。

有一个孩子在外面,才三岁左右模样,会说话。

就坐在血水池子里。

断了一条手臂。

孩子不知道被服用了什么丹药,断掉的手臂长着肉芽,好像要长出什么东西,却又没有被处理,有一个个蛆虫,蛆虫落在血池里,孩子懵懂无知,正自坐在那血池里抓着蛆虫玩哩。

然后注意到了李观一和那术士,孩子伸出剩下的一只手臂,笑容天真:

“抱!”

那术士忽然感觉到一阵恐怖。

他看到那少年道人的双瞳风波涌动,下一刻,术士感觉自己身子坠地,少阳剑直接贯穿他周身百穴,痛如凌迟,痛得他几乎要死,却又被定住,最后才贯穿其头颅!

白发苍苍的头颅炸成一团。

李观一蹲下来,看着那孩子,道:“你,是谁?”

孩子道:“我是谁?”

那术士之死,似乎触动了什么机关,外面有喊杀声音,一个个提着刀剑的武者奔杀过来了,少年道人看着那些孩子,他神色柔和下来,解下来自己的道袍,把孩子抱起来,放在上面。

他轻声道:“闭上眼睛,哥哥给你吃点心哦。”

这个孩子懵懂闭目。

那些武者已经起身,各持刀剑,扑杀向李观一的要害。

这也是江湖啊……

少年伸出手把孩子的眼睛蒙住,背对着那些武者,右手伸出,虚空中,黑色的煞气猛然暴起,如同猛虎的咆哮,一柄暗金色的战戟出现他的手中,正烈烈地咆哮着。

兵器斩在上面,尽数折断。

那少年起身,旋身一转,战戟如猛虎咆哮。

我艹你妈的无秩序的江湖!

五颗人头齐齐飞上天空。

苍古道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那客栈之上,看着这一幕,大袖飘摇。

血液混入血池,少年持战戟,踱步走出,鬓发微扬,如同怒虎,游侠气质散尽了,那是烈烈的兵家猛将之风。

前面是几十个武者,可那少年人却握着战戟,大步走来。

好煞气。

苍古道人垂眸看人间,他缄默许久。

“祖文远,你的眼光,比我要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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