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5章 番外:小崔中崔大崔老崔(中)

“不是,为什么要租房?”

右中丞完全不理解崔孝的决定。

其他官员租房就罢了,毕竟京官跟外官一定时间就得轮换,王都的房子还不便宜,租赁远比购买划算。当然,最重要的是普通官员根本买不起。买房子不是说买个几室几厅装下一大家子就够了的,还要考虑自身官职品阶,地段以及房子的装潢规格要称得上身份。

可想而知,那有多贵。

要不是俸禄里面有大笔的租房补贴,还有一批租赁房是专门面向京官的,光是房价就能让不少官员苦不堪言。唉,说来也很心痛,右中丞也是租房住的,目前正在努力攒钱买房中。不过,崔中丞应该不会是租房一族,人家脑袋上那一大串称号还捞不着一间赐宅?

崔孝面对这个问题陷入了沉默。

右中丞小心翼翼:“可是有难处?”

崔中丞是上次暴雷的官债骗局受害者吗?

被人骗得赐宅都没了?

如今困窘得只能租房住了?

右中丞声音更小了:“您的赐宅……”

崔孝:“赐宅几次停工,没盖好。”

右中丞懵了:“啊?”

崔孝叹气重复:“没盖好。”

右中丞:“……您得罪工部的人了?”

崔孝:“……”

他倒是想自己真得罪工部的人了,这样还能找个理由跟工部干一架,让这帮孙子快点将主上赐下的宅邸盖好,怎奈何工部自己也是受害者。崔孝记得第一次停工是因为不知怎么丢了图纸,恰逢过年时候,工匠去过了个年,开年回来完全忘了还有这么一个大工程。

崔孝在外奔波回来。

他的赐宅还是地基状态。

催促工部,工部那边挠头对了半天的账,终于记起来有这么一回事,继续开工。那年恰逢暑热,主上体恤黎庶,规定气温超过界限不可进行露天工作,工匠都回家去避暑了。

可想而知,最热一阵过去又给忘了。

崔孝在外奔波回来。

他的赐宅才堪堪多了点梁柱。

此刻,他想问候工部的心达到巅峰。

整整十四年啊,工程断断续续推进中,迄今依旧是毛坯状态,硬装都还没搞完。崔孝被折腾多了,人也麻了。右中丞不知其真相,他的无心之言全是插在崔孝心脏上的刀子。

“还是……得罪主上了?”

“……都不是。”

右中丞的表情显然没有完全相信解释。

二人一块儿吃着廊食,右中丞好心传授自己租房经验:“如今房子不好租啊,崔中丞可得小心,千万别中了那些二道黑心房牙的道。中丞那天找房牙,可有注意自己口音?”

“口音?”

“黑心房牙专坑外地人,看人下菜碟!”说起租房时候的血泪经历,饶是右中丞也有满腹委屈,“有些好房子要一次性给人三月押金,十二月的租金,不然都租不到。逢年过节还得讨好那些二道房牙,否则人家这边来了更大方的租客,二话不说就上来赶人了。”

“讨好?不都签了契卷?”

“人家不认这契卷啊。”

王都地皮都是王室名下的,大部分好地段都由工部与将作监建造,这些房子除赐宅、提供给官员的福利租房,剩下便是面向黎庶的,只是不好申请,手续比较多,一般没坑。

其余地段交由民间负责开发,官府验收。

这种房源很容易被二道房牙攥手里。

这些年,王都人口越来越多,房子也紧张,一些从官府手中租到屋子的黎庶也暗搓搓将家中格局改了,里面隔出许多的小房子向外租借盈利。总而言之,这两年租房很魔幻。

利益之下,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二道房牙只看钱,谁钱多就租给谁。

崔孝挑眉:“敢不认?”

右中丞想到自个儿那位倒霉同窗的经历,叹息:“何止是不认,甚至有胆大包天的直接毁掉契卷不认账,扣押过半押金也是常事。”

崔孝:“……”

右中丞给崔孝分享了不少他知道的黑暗内幕:“眼下刑部哪里顾得上租房这块?律法空缺,便给了这些黑心肝的可乘之机。莫说扣押押金,还有巧立名目。那些多掏你租金的名目比星星多,搁在乱世,高低也是个草菅人命的酷吏!什么吃水费、开窗费、阳光费、通风费、捉鼠费……哦,还有清扫,若家中污浊要聘请女使清扫,不可以自己找人,必须通过这些房牙的介绍,人家末了还要收一笔介绍费,不然就闹得全家上下不得安宁……”

“如此猖獗?”

右中丞无奈道:“人家不犯法。”

谁让康国这些年顾不上这块地方呢。

他吐槽道:“市井黎庶都说了,碰见个可靠有良心的房牙,简直比登天还要难。这些黑心房牙惯会欺负人,跟一些整日无所事事的地皮流氓勾结,不伤人,但就是恶心人。”

天子脚下,地皮流氓也不敢打人,但不妨碍他们偷偷摸摸给人院子丢屎,给人墙上抹上腐肉,天气一热招来蚊蝇无数,那气味绝了。

崔孝被说得也有些头疼。

说道:“本官也不是软柿子。”

右中丞道:“那倒是。”

他原先在御史台地位不高,官租房要排队,便只能去找民租房,碰见的二道房牙对他无甚好脸色,期间也经历过租到一半被通知要腾房的窘迫,连累家人老小也跟着他受罪。

不过,自打他晋升,局面就变了。

原先的二道房牙甚至想给他送一套房。

右中丞哪里敢收?

御史台的人知法犯法,仕途还要不要了?

唉,想起这些经历就忍不住鞠一把泪。

他实在担心崔中丞也遭罪。

事实证明,遭罪是没有遭罪的。

倒不是崔孝亮出身份吓得房牙纳头便拜,而是房牙扭头就把这件事情给忘了,害得崔孝又在御史台的公廨廊房多住了几天。廊房算是办公宿舍,只是给官员值班临时住宿的。

这地方也不能一直住啊。

崔孝忍着脾气去找房牙催促。

房牙面对问询,讶异许久。

他几次核对备忘录才一拍脑门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又见崔孝衣着朴素,气质平平,似乎不是什么高官显贵,便领着他去见了几间民租房——嗯,一个普通民宅用小木板隔出七八个小单间那种,住在这里的基本都是来王都打拼且租房预算有限的男女或者小家庭。

崔孝:“……”

房牙问:“崔公不满意?”

崔孝:“要宽敞一些,离王庭近的。”

房牙秒懂:“哦,方便上值是吧?房子倒是有,前不久有个官公调去了地方,他的官租房还有两年到期,转给了我这边……不过,这么好地段的房子,这价格自然也会贵。”

崔孝神色复杂看着房牙。

好家伙,哪位同僚把官租房偷偷转给民间房牙,从中赚取利润?呵,还挺会过日子。

“带我去看看。”

房牙转动着钥匙,打量崔孝,似乎在想这么一个衣着素净,看着就不像是大官的人,居然能住得起那边的房子。他将丑话说在前头:“这种好房子一般是不能随便去看的。”

崔孝摇着刀扇:“所以呢?”

房牙咂嘴,手指搓了搓。

这一行的规矩就是要看房费,也不贵。

崔孝:“……”

他闭了闭眼,忍了,给了。

这个房牙倒也讲诚信,收了钱立马带他去看。崔孝看了一下房子的布局,心中一转便大致猜到上一个租户同僚是个啥情况。上阁楼,崔孝沉默。推窗远眺,视线尽头可以清晰看到自己那套命途多舛的毛坯房赐宅_(:з」∠)_

这两年自己都要待在王都。

他就算抓鞭子,也要抽得工部将它盖好。

崔孝佯装很满意房子,让房牙报个价。

房牙见他如此爽快,也惊讶自己看走眼,居然认不出眼前这男子如此富裕。崔孝拿到契卷,上面罗列的各种收费项目跟右中丞说的一比,有过之无不及:“什么是过水费?”

房牙指着庭院中的活水:“这是从城外灵山引过来的,要保持干净清甜,自然要花钱养护,过水费就是维护成本和人工的费用。”

崔孝又问:“什么是除鸟费?”

房牙道:“哦,崔公有所不知,此地临近五海。五海那边的树太多了,那些个天上飞的畜牲都喜欢在那儿搭窝,一到季节就喜欢到处飞到处拉。若要保持宅院清净,自然要派人清理过多的畜牲,免得它们聚集惊扰了贵人。”

崔孝再问:“防窃费又是何物?”

房牙解释:“哦,这就是给家中失窃兜底的。这两年王都的人越来越多,免不了鱼龙混杂,不少三只手流窜作祟。崔公只要交了防窃费,日后府上有贵重物品丢失,官府查验确为三只手所做,我们这边就全额赔偿您损失。”

崔孝:“聘请的仆人这般贵?”

房牙被问得有些不耐烦了:“贵?哪里贵了?我们这些年都是这个价格,贵有贵的道理啊!这些仆人可都是受过宫内出来的宫娥内侍调教的,伺候人方面没得说,礼仪周到,手脚麻利干活爽快,哪里是民间那些能比的?”

崔孝还想问,房牙上手推搡他了,骂道:“不想租房直说,穷鬼还想住在这里?难怪混了多年还是个小官,抠抠搜搜没点格局……”

问东问西不就是嫌贵想砍价?

房牙脸上浮现愠色,他本想脱口而出骂更难听的话,可眼神触及崔孝视线的时候,心肝不受控制颤了两颤,一种强烈危机感让他不敢放肆:“你可别乱来,这是天子脚下!”

“祖父,您怎么在这里?”

这时,一辆马车在不远处停下。

车帘掀起,露出一张姣好妇人脸来。

马车车厢一看就是用了上好木材,配套的马更是体型矫健有力,可见主人身价不菲。

崔孝扭头看去:“三龙?”

一旁的房牙已经吓出一脑门的汗水。

万幸,崔孝似乎没功夫理会他,妇人命令马夫调转方向驶来。她一看房牙的装扮便知晓他的职业,疑惑祖父怎么跟房牙打交道租房。

眼下也不是聊天叙旧的场合。

崔龙邀请崔孝上车。

随着马车驶远,房牙才敢擦汗,一溜烟跑走了,不过一刻钟便将此事抛之脑后。与此同时,崔龙也问清楚了事情始末。她道:“祖父何必找人租房?我那边也有空置宅院。”

不肯住她这边也能找阿父阿母他们。

再不行,大熊二麋也可以。

总不会让祖父沦落到租房这般狼狈。

崔孝:“不方便。”

他也不是没考虑过省一笔房租的。

只是这么多年了,女儿崔徽仍旧有意远离他,父女俩十几年也只见面几次。他跟崔止倒是见得多,但他不喜欢这位女婿——分明都是被克五抛弃过的男人,克五还叼回去了。

也不嫌没趣。

崔孝不是不想女儿,他只是不想看到崔止。两个外孙,崔熊跟崔麋跟他还算是亲近。

可不是从小养到大的,感情又能多深?

三个孩子之中,他跟过继到阿姊这一脉的崔龙最为亲近,奈何崔龙的生活有些丰富。

说起这个,崔孝还苦恼过。

已知,康国明令规定一夫一妻。

法律上已经没有“妾”,不管这个妾是男还是女,都不允许有。以前有过妾的官员,在新法律颁布之后也要从后宅中择一人正式登记,其余女子全都放归自由身,婚嫁随意。

问题来了,崔龙当年与袁氏和离之前,身边就有几个蓝颜知己,通俗来说就是男宠。

想铲除崔孝的政敌见捏不住崔孝的把柄,便从崔龙入手,通过攻讦崔龙私生活来印证崔孝治家不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崔孝连家中孙女都管教不好,他还适合待御史台?

若真公正无私,便该“大义灭亲”!

崔龙可是顶风作案,跟新法对抗!

这事儿最后怎么收场呢?

收场方式就是崔龙一个月三十天,一旬谈一个,一月谈三个。只要不是同时谈三个,男女双方都是未婚身份,外人管得着吗?她又不是顶着已婚的身份玩弄三个男人的感情。

旁人诟病她私德不行,她也不理会,还笑着指着其他人俏笑:【诸君可别今日说得言之凿凿,来日扭头发现膝下子女或者族中后生一个个也私德有亏了,来日可如何收场?】

话别说太满了,免得打了自己脸。

有些话骗骗别人就行,别连自己也骗了。

身处红尘,谁不是一肚子男娼女盗?

别看一个个戴着官帽,一派道貌岸然模样,私底下什么心思,她崔龙还能不知道了?

她是对三个男人生出恋爱之情,可都是真心的,反观其他人只是图另一半年轻肉体。

好笑,他们还指责自己了?

有什么脸说她?

这事儿最后也不了了之。

毕竟,他们是真的怕神秘莫测的崔孝。

他们之中有人私下作风就不太干净,而那些作风干净的人也不敢保证自己身边人作风都干净。他们抓着崔龙不放,崔孝就可能抓着他们性命前途不放。算一算,实在不划算。

崔龙知晓崔孝对她有多纵容疼爱,抱着祖父的手假嗔道:“那也不能找房牙租房啊,若被外人知晓,岂不又说孙儿不孝至极了?”

崔孝道:“不想麻烦你们。”

在他心中,阿姊跟他才是一家的。

克五或是三龙,她们都有自己的家庭。

“阿父早上派人说晚上有家宴……”崔龙转移话题,赶在崔孝开口拒绝前说道,“那边的外祖父母也要来……您若是不在的话,还不知他俩又要摆甚架子,实在让人烦心。”

其他崔姓都是晚辈。

崔孝跟他们可是同辈。

哪怕双方见面,也是他主座,二老陪座。

关键是这俩老的还喜欢摆出老一套世家做派,每次家宴见了面,总要挑剔崔龙两句。

以前没怎么在意崔龙,因为她是女儿,如今看崔龙不顺眼,是因为崔龙被过继出去。入了崔孝这一脉的崔氏,对二老来说就是外人了,但听到这个外人一口一个“祖父”却是喊别人,每一声都在提醒自己的孙女被过继给了别人,心头堵得慌。崔龙对他们而言就是搁篮子里不重视,但被别人捡走又觉得自己吃了亏。

这种情绪甚是复杂。

崔孝蹙了蹙眉,点头应下来。

不过,在出发之前他让车夫掉头。

在崔龙不解眼神下,堂而皇之闯了主上赐给顾池的宅院,命令留守宅子的管事收拾出最好的客院——他没有直接住主院是因为知道顾池跟白素私下关系,他担心主院会留有什么男女私密物件,那就很尴尬了。顾府管事想拦,也不敢阻拦,因为苦主崔孝直接说了。

“如今租金奇贵,老夫一时半会儿也租不到好房子,既然是你家长害得我不得不长留凰廷,他自然要担负起全部责任。要么给老夫出了全部的租金,要么他房子我住两年。”

或者——

求一求工部快点完工。

顾府管事:“……”

不是,这叫什么事儿啊?

管事苦着脸让人写书信给顾池:“邮件,要加急,能空运最好,家长速速拿主意!”

家长啊,你老巢被人占了!

|ω`)

古人其实也有租房苦恼。

(本章完)

第1556章 番外:小崔中崔大崔老崔(下)

崔龙目瞪口呆看着祖父将御史大夫宅邸占了,又理直气壮命令顾宅仆从去公廨廊房拿他的行囊物件:“再准备车马,我要出个门。”

顾府管事好半晌才消化完这些信息。

五官几乎要纠缠成一团,不得不应下。

崔龙全程心惊胆战。

她生怕祖父行为彻底激怒御史大夫——这位御史大夫在外界的名声毁誉参半,崔龙结交士人无数,没少从他们口中听说这位的评价——唯一肯定的是,顾池确实是睚眦必报。

不过,崔龙没当着外人的面阻拦祖父。

只是等祖孙俩一块儿上了马车,驶向崔府方向,她道:“顾府毕竟不是自己家,祖父住着恐有不便。祖父跟孙儿住着不习惯,孙儿名下还有一间空置的宅院,距离王庭也近,骑马不过一刻钟。祖父要不要去那边暂住一阵?”

上班通勤一刻钟,确实很近。

崔孝直言拒绝:“不了。”

住顾池家里,方能解他被坑的火气。

改元后,崔止无心官场,推了几次任命,只肯领虚职。平日与夫人崔徽游山玩水,因此夫妻俩一年到头有一半时间不在王都。崔家二老原先住在西南老宅,一开始日子舒心,可随着崔氏发展重心往王都凰廷转移,老宅那边清冷得不行,他们便开始思念几个孙辈。

不多久也搬到了王都定居。

崔徽跟崔止近半时间都在外游玩,不怎么跟崔氏二老打交道,这就苦了崔熊崔麋。之所以没有崔龙,自然是因为崔龙已经过继给了崔孝,崔氏二老想管教她也管教不了几句。

崔孝哂笑:“老而不死是为贼。”

他是一点看不上这俩老东西。

崔龙吃着车厢中的干果,叹气之余也生出一点儿怜悯之情:“……我看大熊是要忍到极限了。因着外祖二老的干涉,栾公对大熊几番刁难,连苗女君待大熊也冷淡了许多。”

崔熊到现在也没能让苗讷点头成婚。

崔家二老“居功甚伟”啊。

小情侣早年感情还是很深厚的,崔熊再怎么黏黏糊糊,苗女君也不会排斥,任由对方跟着东奔西跑。后者一心奉公,想在朝堂根基稳定再考虑个人事宜,崔熊也觉得没问题。

这些年一直很稳定。

直到崔家二老搬来了凰廷。

仅是几次接触便让苗女君甚是不喜。

对苗讷而言,她到哪里都是苗讷,犯不着为个男人,她与崔熊就从“苗讷跟喜欢苗讷的崔熊”变成了“崔氏子崔熊跟他未来宗妇”。

她有名有姓。

不需要一个笼统标签囊括她这个人。

崔家二老不觉得自己态度哪里有问题。即便苗讷是朝中新贵,但也是自己孙儿喜欢的女子,未来的崔氏宗妇。对年迈长辈恭顺一些有毛病吗?基本的孝道都不讲,怎么当官?

崔孝安静听完:“原来如此,我就说栾公义怎么待我不冷不热的,好似我得罪他。”

他跟栾信关系尚可。

他九死一生努力圆满的文士之道也帮栾信贡献百分之一的进度,万一哪天从圆满晋升到了至臻,那就是九分之一的进度,含金量很高的。只要不是特殊情况,都没必要冷脸。

很显然,这次情况就很特殊。

栾信嘴上不说,行动上却很护短。

老师跟学生,关系亲密不亚于父母与子女,苗讷因崔氏二老心里不痛快,栾公义自然也不痛快。栾公义不痛快了,自然也要旁人跟着不痛快。捋清楚始末,他刀扇一拍掌心。

点评道:“大熊这方面实在是不痛快。”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崔龙欲言又止。

家人之中,她跟两个弟弟相处时间最久。不同于外人的评价,她倒是觉得崔熊是全家所有人中心眼子最多的那个。心眼多,心思也沉。年纪越大,他越会掩藏他真实想法了。

说话的功夫,马车在崔府门前停下。

祖孙二人刚进去就发现气氛不太对劲。

崔徽与崔止神色平静,崔氏二老银发满头,脸色泛青,崔麋低头拨弄手钏珠子,崔熊则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淡漠。待下人通报,崔孝跟着崔龙也来了,二老脸色愈发怪异。

崔孝仗着自己辈分大,直接上主位:“今日家宴,本是喜事,崔公为何这般脸色?”

崔氏二老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即便心中不爽崔孝一个外人也跑来家宴讨人嫌,但嘴上万万不敢说出来。崔氏除了崔熊兄弟,另有数人在各地任官,崔氏姻亲当官的就更多了。万一自己开罪了崔孝,崔孝扭头拿这些人开刀,那真是后悔都来不及了。不仅不能给人脸色,反而还要笑着好好招待。

“无甚,只是季节到了不适应。”

“哦?那可要注意了。”

崔徽夫妇朝他行礼问安,气氛融洽许多。

崔孝给女儿使眼色。

他很好奇自己来之前发生了什么。

家宴本是亲人联络感情的场合,这一场却吃得食不知味,特别是崔氏二老,简直味同嚼蜡,全程只动了几筷子,完全一副气饱了的模样。匆匆寻了借口离席,看着颇显狼狈。

直到外人走了,崔孝才开口。

“刚才发生了何事?”

崔熊淡声回应:“无甚,不过是祖父祖母听到堂兄不慎坠马残废,疑心人为设计。”

崔孝摇头:“这好没道理。”

崔熊:“确实没道理,不过也能体谅。堂兄几个是祖父祖母看着长大的,养在身边的孙儿,彼此感情自然更深厚,一时关心则乱也是情理之中。他们年纪也大了,想撒火便撒火吧,总好过憋在心中,急火攻心害了自己。”

“堂兄……几个?”

“是,他们约好进山狩猎,马匹偶遇山君咆哮,惊惧失控,他们一时没防备就被甩下马背,不慎被马蹄所伤……好在没危及性命。”

崔孝:“……”

多年职业素养告诉他里面有问题。

只是看着崔熊眼睛,后者一片坦然。

他问:“伤在何处?”

“唔,这伤处……但好在堂兄膝下子嗣丰盈,也不打紧。”一个没有继承大宗资格,身上没有官身,靠着吹嘘营销出来一个名士头衔的废物,对崔氏的价值也只是生孩子了。

孩子都生够了,其他就不多求了。

崔孝:“……都伤一个位置?”

崔熊笑道:“那哪能?也有伤别处的,断手断脚都是小伤,杏林医士出手便能无虞。也是幸运,要是马蹄再偏一些,踩中了喉咙心脏或是脑袋,杏林医士也是无力回天啊。”

崔孝:“与你有关?”

崔熊摇头:“外祖是御史台中丞,耳目通天。孙儿哪里敢知法犯法,草菅人命呢?”

崔孝脑中神经被触动。

他在这个外孙身上看到了挑衅。

不是挑衅他一人,而是挑衅问责他的人。崔孝算是明白崔氏二老为何脸色这么差了。

崔熊还通知了一事。

他过两月要外调地方,五年可归。

崔孝:“……”

要记得没错的话,吏部的栾公义安排苗讷去了地方?崔熊又说要出去五年,看来这俩是顺路了。就在崔孝也想通知一下自己近两年会留在王都的消息,崔徽夫妇丢下一炸弹。

三个孩子收拾收拾要当哥哥姐姐了。

崔孝蓦地扭头看向女儿。

“你——”

崔徽:“应该是回程路上有的。”

崔孝一个眼刀甩向崔止,面对老岳父凶戾眼神,崔止只能硬着头皮道:“岳父……”

这事情就很离谱。

崔徽早过了天命之年,奔着耳顺去了,虽有武气护体滋养而容貌不显岁月,可年纪摆在这里。夫妻俩刚破镜重圆那些年,身体都还算年轻,那时候都没动静,偏偏现在有了。

崔止一路上就在发愁怎么开口。

他祈求老岳父不在。

谁曾想刚回来就撞上枪口。

在场姓崔几人:“……”

崔熊愕然道:“真、真的?”

崔徽点头:“嗯。”

崔麋是半点儿没意外,只是有些发愁看着自家母亲肚子,道:“母亲这胎是双生。”

崔孝坐不住:“你是不是看到什么?克五会有危险?若因这孩子缘故,不如趁还未显怀直接取了,总好过双生难产,一尸三命。”

他实在不愿意女儿多生。

哪怕崔徽如今也不是普通人。

生育风险再小也是风险,谁能保证百分之百安然无恙?思及此,对崔止越憎恶至极。

崔麋连忙摆手道:“没有,这倒是没有。生产肯定是顺利的,只是这俩孩子他……”

未来的走向有些惊悚了。

惊悚到崔麋也不知该不该说。

总而言之——

“外祖应该不会想知道的。”

“我很想知道啊。”王宫内廷,少年沈德托着腮看着地上几片叶子,不解道,“大祭司看着这几片叶子好久,这一卦有这么难算?”

“不难算,只是小殿下要问的内容……”

“问的内容怎么了?我不就是想知道一下天命之人如今在哪儿?”十四岁的沈德已经有了成年身量,但五官眉眼仍有几分稚色,“兴宁那个木头都有神女入梦,朝思暮想,我就不能好奇一下?那人是男是女?是美是丑?年纪多大?何方人士?既然命轨注定,我不如早早将人带回来养着,时间久了才有感情嘛……”

即墨秋:“殿下,还小。”

沈德:“大祭司,我不小了。”

她过几天都能跟着荀公一块儿去办差了。她十岁出阁讲学,十一岁入朝辅政,定时去国子学上学,隔三差五就被姆妈抓去一块儿批阅奏本。学习政事都能平衡,已经不小了。

盘在树上晒太阳的公西仇也摇晃着蛇尾。

“如圭想知道,大哥就说呗。俗世男子靠谱不多,家养的肯定比外头野生的靠谱。”尽管他觉得如圭修行资质不行,更需洁身自好,保持童子之身,怎奈何她出身皇家,家里是真有皇位要继承,不可能永远孤身一人。哪怕是让男方替她诞育皇嗣,也得有个男的。

即墨秋收起地上洒落的叶子。

叹气道:“我说了,还小。”

公西仇跟沈德立马明白还小指的是命定之人。这俩默契一致,一左一右,一颗蛇脑袋,一颗人脑袋,左右夹击将即墨秋围在中间。

“还小是多小?”

“很小。”

“上中院?”

摇头。

“上小院?”

摇头。

沈德的好奇心淡了点:“他连上小院的年纪都没到?那他不是比我小八岁以上了?”

公西仇:“五岁?”

摇头。

“四岁?”

摇头。

一人一蛇又往下降,三岁、两岁、一岁、十一个月……一路猜到了刚满月和不满月。

沈德神色古怪:“都没满月?”

公西仇:“才刚出生啊?”

不过,十四岁的年龄差也不是不能接受。这世上多得是老夫少妻,也有人做梦都想达成老妻少夫,说得就是狼子野心的兴宁。宴司业待他如手足,处处照拂,他居然想给宴司业当后爹。简直是倒反天罡了,宴司业知晓真相的时候,脸都气歪了,直呼是引狼入室。

【我视你如亲弟,你视我如亲女?】

天杀的,这简直是恩将仇报啊!

这件事情发生在国子学寒假游学期间,沈德当时也参加了,当时场景非常凌乱劲爆。

气得宴妙华差点拔剑劈人。

怎料,即墨秋又摇头。

公西仇与沈德都沉默了:“真没出生?”

即墨秋叹道:“刚怀上不久。”

红线还非常非常浅。

沈德按了按额头的青筋,扭头冲公西仇道:“仇叔,我想好了,还是跟你学童子功吧,这个天命之人,谁爱要谁要。日后红鸾星真要是动了,仇叔一定帮我将它捆好了。”

公西仇:“包在你叔身上。”

二人根本没听到即墨秋下一句。

“噗——你说如圭的红鸾星连着谁?”

批阅政务批阅到脑仁疼的沈棠被劲爆消息炸得差点儿呛着,如圭红鸾星连着旁人,她不意外,连着两个人,她也能接受,但她意外的是连着的对象刚怀上,眼下有性命之危。

对方父母考虑过打孩子。

即墨秋重复:“是崔公的一对双生孙。”

“……如圭是储君,不能知法犯法。”

康国前脚定调要一夫一妻,后脚皇太女就撅了大臣家的一对双生子,这不是打脸吗?

即墨秋解释:“没有犯法。”

沈棠头疼闭了闭眼。

“好家伙,没给名分。”

两个都没给,崔止怎么忍得了的。

家宴上,崔止气到捂胸口。

“这我忍不了!”

|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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