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遗留的庇护

那双眼睛充着血,里面是压抑不住的疯狂和恐惧,即便是守门人的话语安抚了女人的精神,让她从崩溃边缘清醒过来,也未能完全抚平恐惧在她心智中残留的阴影。

阿加莎见多了这种眼神,因此她只是平静地与之对视着,用目光让女人进一步平静下来之后,她才开口:“你说的‘他’,是指你的丈夫,对吗?他再度回到了家中——但你知道,他在几年前就已经死去了。”

女人双肩剧烈哆嗦了一下,她低下头,抓着自己的头发,仿佛不敢与阿加莎继续对视下去,只是一个劲地重复着:“他回来了……他回来了……但我知道那不是他……”

“伱……是怎么杀死‘它’的?”阿加莎皱了皱眉,又问道,“你还记得当时的具体经过吗?”

一边说着,她一边伸手从怀里摸出了一支药剂瓶,单手捏开瓶盖之后,瓶中令人心神宁静的香气便静静弥漫开来,逐渐笼罩四周。

守门人的药剂产生了作用,沙发上的长发女人呼吸显得平静了许多,她微微抬起头,目光从头发的缝隙间看着外面,声音很低:“我……我在后面用锤子敲打那东西的后脑,然后那东西就倒了下来,可即便脑袋瘪下去那么大一块,它也没死,反而又挣扎着爬起来,我就把它踢到更里面,然后关上了浴室的门……它在里面敲打,发出吓人的喊叫声,当时是凌晨,它一直喊叫了十分钟才停下……”

女人停了下来,又平复了几秒钟才继续说着:“后来,后来我偷偷打开浴室门缝……那东西就不见了……”

阿加莎轻轻点着头,一边在脑海中还原着事情经过一边又问道:“那‘它’是怎么出现的?你还记得他‘回来’的过程吗?”

“我……我不知道,”女人摇着头,语气中带着惊恐,“他……它突然出现在家里!家里的门是锁着的,但我听到客厅里有动静,从卧室出来便看到了那东西……穿着我丈夫当初下葬时的衣服,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身体里面传来腐烂的粘液一样的声音……”

阿加莎表情突然严肃起来,她侧过头,而还不等她开口,一名守卫者便在旁边汇报道:“我们检查过了这处房屋的出入口,所有门窗都没有破坏痕迹,而且所有窗户都从内反锁。”

门窗紧闭,门锁没有被破坏过,“赝品”直接出现在居民家中。

比起正大光明的“入侵”和“进攻”,这种仿佛凭空出现般的现象……更令她心中警惕陡升。

而且今天这桩案子值得在意的点还不止这些。

阿加莎低下头,看着沙发上的女子。

她还记得在今天之前接触过的那些案例,尤其是壁炉大街42号发现的那件案子——死亡回归的民俗学者和受到严重认知污染而不自知的女学徒,在那样的典型案例中,幸存下来的当事人根本没能分辨出眼前的“赝品”。

但眼前这个女人分辨出来了。

她没有受到认知污染的影响?

“女士,”阿加莎开口了,她斟酌着自己的用词,“你是怎么分辨出那个‘怪物’不是你丈夫的?”

“这还用问?我的丈夫……他几年前就死了,那东西浑身都不对劲,怎么可能是我的丈夫?”女人有些激动起来,“更何况……更何况那东西还走向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他指着那个怪物叫爸爸,他……他被那怪物给控制了,一定是被那怪物给控制了,他……”

“你认为自己的孩子被怪物控制了,所以掐住他的脖子?”阿加莎眉头一皱,又问道,“你知道自己当时……”

“我没有掐他的脖子!我只是想把他拉回来,没有掐他!”

女人完全激动起来,甚至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仿佛要扑向眼前的守门人,而她那双充血的眼睛里再度恢复了之前的恐惧疯狂模样,以至于连理智都似乎蒸发殆尽了——站在附近的守卫者们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想要按住失去理智的可怜女人,但阿加莎的反应更快一步。

守门人提起手杖,轻轻点在女人额头。

后者瞬间昏睡过去。

“她被吓坏了,”那位留着黑色短发的女性队长摇了摇头,“这种事情对普通人而言实在……”

“不,不是单纯的惊吓,是另一种形式的理智污染——她处于暂时疯狂状态,只是保留了交谈的基本能力罢了,”阿加莎摇了摇头,眉头始终紧锁着,“她没有受到认知和记忆干扰的影响,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她显然识别出了那个‘赝品’的本质,但‘看透真相’本身对普通人而言就是一种损伤。”

一边说着,她一边抬起头,环视着这个并不大的居所。

“孩子呢?”

“暂时送到安全的地方了——惊吓过度,又经历了短暂窒息,可能无法接受问询。”

“嗯,”阿加莎吩咐道,“将这母子暂时分开,做好看护和心理疏导,尤其是那个孩子,好好安慰安慰,如果他们母子有想起任何有价值的情报,第一时间报告我。”

“是。”

阿加莎点点头,随后又迈步穿过客厅,来到了那间小小的盥洗室兼浴室里。

淋浴花洒附近的地面上,还可以看到守卫者取证之后留下的标记。

那个赝品曾被关在这个浴室里,但最后……它却只残留了不到一根试管的“样本”。

这很不正常。

赝品本身虽然性质诡异,来历成谜,但起码有一点是明确的:它们也由一定量的实体物质构成,而即便本身崩解,这些实体物质也不会凭空消失掉。

阿加莎眉头微皱,在狭窄的盥洗室里转了两圈,突然,她停了下来,目光死死地盯着一个地方。

位于墙角,锈迹斑斑的下水管入口。

她飞快地来到那地漏旁边,用锡制手杖的杖端敲了敲铸铁栅格,俯瞰着那里面黑漆漆的洞口。

下水管内的黑暗不可见底,仿佛掩埋着所有的真相。

“……不会吧……该死!”

阿加莎突然深吸一口气,意识到了一个可能性,而这个可能性让她甚至手脚有些冰凉。

“疏散这座建筑物,所有居民就近转移到街区教堂和公共避难所中,”她飞快地回到客厅,语速极快地下着命令,“去联络街区市政办公室,关闭这座建筑物……不,关闭与这座建筑物相连的所有二级管道,包括污水管和供水管——另外派一队人立即前往最近的污水处理站,检查沉淀池和滤网!”

小队长在听到这一连串的命令之后吃了一惊,但她没有提出任何疑问,服从命令的本能让她立刻绷直了身体:“是!守门人阁下!”

阿加莎下完命令,接着又来到了沙发旁那个昏睡的女人身旁。

这个女人为什么没有受到认知和记忆干扰的影响,而是看透了“赝品”的真相?

哪怕这时候,阿加莎仍然十分在意这件事情。

就在这时,一名此前在其他房间调查线索的守卫者突然跑进了客厅,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

“守门人阁下!我们发现了这个!”

阿加莎立刻循声望去,看到对方手里捧着的原来是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小型石膏像。

那赫然是寒霜女王的侧身像。

“疯女王的塑像?”房间里立刻有其他守卫者低声说道,“没想到这里还有这东西。”

阿加莎神色严肃,她走上前接过那个大约有十几厘米高的半身侧身像,仔细观察着塑像上的细节。

“……是当年的正品,雕塑底部带有特殊的防伪印记,”她简单判断着,抬起头,“这东西放在什么地方?”

“一个壁橱深处的暗门里,”发现女王侧身像的守卫者立刻报告道,“里面还发现了女王时代的硬币和纪念册,看样子……是仍然在偷偷怀念寒霜女王的人。”

阿加莎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手中的石膏像。

寒霜女王……哪怕是半个世纪后的今天,城邦里仍然存在偷偷纪念女王的市民,这件事本身其实并不让她惊讶。

那毕竟是个辉煌的年代,那毕竟是一位曾经伟大的女王——区区五十年的时光消磨,尚不足以将女王时代的所有痕迹都从城邦里抹除掉,一些经历过那个时代的老人,以及他们的后人,仍深受其影响。

民间是存在零星的女王支持者的——在五十年前,这种偷摸的纪念行为足以导致绞刑,但在五十年后的今天,这方面的禁令事实上已经宽松了不少,在担任守门人的几年时光里,阿加莎也不止一次听说过这方面的事情。

在大部分情况下,如果只是民间自发的“收藏纪念品”行为,如今的守卫者和治安官们都不会过度追究,有时候甚至会假装没看到,或只是进行口头的警告。

这户人家也只是收藏了一个女王半身像,以及几枚硬币和一本册子罢了,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但联想到这处居所中刚刚发生的异变,阿加莎便忍不住会多想了。

本次事件中的当事人没有受到认知干扰的影响,反而识破了“赝品”的真相,难道……跟这里的女王纪念品有关?

(本章完)

第369章 偶遇,以及重聚

阿加莎检查了藏匿女王侧身像的那个暗格,确实如部下汇报的那样——只是一个私下里偷偷纪念寒霜女王的地方,并无什么超凡力量残留的痕迹。

她看着那些被搜查出来的东西:石膏像,纪念硬币,手册。

在五十年前,这值得一根绞索。

但那段令所有人神经紧绷的恐怖岁月已经过去了,如今的寒霜当局要考虑城邦长久的稳定和自身的公正形象,不可能因为民间偷偷的纪念行为就大动干戈——现在这种无伤大雅的纪念行为通常只会被警告一番,顶多有些罚款。

而且即便是警告和罚款,也是治安官要考虑的事情——世俗的政令律法,不是大教堂的职责。

“这不是我们该过问的事情,”阿加莎摇了摇头,“把这部分情况整理一下,通知治安当局,让他们负责后续工作。不过这些纪念品我们要带回去检查一下,以防其中……藏着什么东西。”

“是。”

又简单安排了一些现场的后续收尾工作之后,阿加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轻轻舒口气。

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她不能继续在这里耽搁了。

“记得随时跟进污水处理中心那边的调查情况,以及监控这片区域的管道系统。”她最后对部下吩咐道,随后便迈步走出了这间屋子。

屋外是狭窄的楼道,老旧的楼梯在昏暗的灯光下往前延伸着,旁边有另外两户人家悄悄打开门关注着这边的动静,几双略带惊慌的眼睛在门缝中朝外看着。

阿加莎对那几双眼睛摆了摆手。

“回家去,收拾一下东西,等待指令,这里需要临时疏散——请放心,我们会尽快解决这里的问题,你们之后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撂下这句话之后,阿加莎也没有在意那些住户的后续反应,便迈步走下楼梯,向着一楼的出口走去。

她没有用“灰风”赶路,尽管平日里她很喜欢那么做——可今天她思绪很乱,纷纷扰扰的事情纠缠在脑海中,她觉得自己需要整理一下想法,慢慢走走有助于思考。

同时她也想顺便感知一下这整座建筑物中残留的气息,看是否能观察到其他地方残留的“原素”污染。

就这么若有所思中,她沿着老旧的楼梯走到了出口,来到了居民楼外的空地上。

那股陈腐的霉味儿一下子消散了,清新冷冽的空气让阿加莎的精神为之一振,这甚至让她产生了片刻错觉——就仿佛自己从一处阴暗潮湿的地穴中走了出来,来到阳光下一般。

聚集在居民楼外的人群已经散去,只留下三三两两好奇驻足的路人,在安全距离外指指点点着,而在阿加莎出现之后,那些路人也很快都离去了。

不对,还有人留在这里。

阿加莎皱了皱眉,她看到一个戴着面纱、留着金色长发、怀里抱着大袋子的年轻女子还站在居民楼前的空地上,看上去像在发呆。

“这里封锁了,请勿停留,”阿加莎走上前去,语气略带严肃地提醒着,“你是这里的居民吗?”

戴着面纱的金发女子似乎被吓了一跳,激灵一下子惊醒过来,她扭头看了阿加莎一眼,疑惑地指指自己:“你在跟我说话?”

“当然,这里还有谁?”阿加莎皱着眉,不知为何,她总有些在意眼前这个陌生人,尽管她确认自己不认识对方,可又总觉得对方眉眼间的轮廓好像有点眼熟,像是前不久才见过似的,“伱是这里的住户?”

“啊,不是不是,”爱丽丝赶忙摆了摆手,抬手指着远处,“我住在那边,还挺远呢——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啊,我听说是有人死了?”

“守卫者正在处理此事。”阿加莎随口说道,同时又有些疑惑——对面的金发女子反应有些古怪,难道她没认出来自己这个城邦守门人么?

爱丽丝却没有注意到面前这个穿着黑衣、身上缠着绷带的女子眼神中有什么变化——她只是觉得对方这身打扮真有意思。

跟船长现在的样子很像。

但船长交待过,不要随便评价别人的外表,也不要跟陌生人说太多自己的事情——前者不够礼貌,后者不够谨慎。

爱丽丝还不太能拼写出这两个单词,但她觉得船长说的一定对。

道别的时候到了。

所以她对阿加莎摆了摆手,带着愉快的语气:“那我先走了啊!谢谢你回答我的问题!”

戴着面纱的金发女子就这样离开了,看上去喜气洋洋的,可阿加莎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心中却只感觉古怪。

这人……到底是来干嘛的?

她在这座城邦生活了二十多年,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浑身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简单又开心的气息,说话时的语气毫无戒心,笑起来的样子毫无阴霾。

阿加莎皱了皱眉,紧接着突然愣住了,似乎直到对方离去,她才注意到了刚才的某些异样。

“没有呼吸和心跳……?!”

年轻的守门人猛然抬起头,看向那金发女子离去的方向,下意识地就要追上去,但就在她刚要迈步的时候,一阵急促传来的脚步声却突然打断了她的动作。

一名黑衣守卫跑了过来,手中举着份情报,神色看上去颇为焦急。

“发生什么事?”阿加莎皱着眉,不等对方开口便严肃问道,同时心中又不由自主地念叨了一句——这已经够乱了,可别再出事了。

“三号墓园传来紧急‘迅件’,”黑衣守卫站直身体,语速飞快,“‘神秘访客’的线索,原件在这里。”

阿加莎的呼吸明显停顿了一下,接着一把抢过了对方手中的信纸,两下抖开之后目光飞快地在那些字句间扫过。

这位年轻的守门人沉默下来,整个人仿佛冻结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过了好久都没动静。

黑衣守卫有些担心地看着眼前的顶头上司,几秒种后忍不住开口:“……守门人,这件事……”

阿加莎慢慢转过头,看着部下的眼睛:“如果有个人突然告诉你,某位类似古神的存在以实体降临了城邦,而祂在尘世行走的方式就是去市民帮助中心租了个两层带露台的房子……你会是什么反应?”

“……我会找最近的教堂寻求心理疏导,或咨询比较有名的精神医师。”黑衣守卫老老实实说道。

“你说的没错,可遗憾的是我已经是城邦最高级别教堂的代言人,而且精神医师也解决不了古神降临的问题,”阿加莎叹了口气,慢慢收起那张信纸,“每一件事都很重要,每一件事的优先级都要放在最前……唉。”

她抬起头,看向了情报中提及的那个地方——橡木街。

正好是刚才那位没有呼吸和心跳的古怪金发女子离开的方向。

……

妮娜兴奋地绕着整座房子跑了一圈,然后又钻进了厨房里,研究着那些明显比普兰德的家中要好不少的厨具。

雪莉跟阿狗在一楼的客厅和餐厅到处溜达,装模作样地“视察”着这个地方,偶尔停下来的时候还要对周围的陈设做一番品头论足。

她们两个在失乡号上待了这么久,已经憋坏了。

艾伊则落在不远处的餐桌上,整个身子都被埋在一大堆薯条里——今天是它大啖食粮之日。

邓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带微笑地看着这一幕——虽然他所有的笑容都被厚厚的绷带挡了起来,但站在他旁边的凡娜莫名地产生了一种感觉……此刻的邓肯船长,眼神竟像个慈祥的老父亲。

凡娜赶紧摇了摇头,把那有些离谱的联想抛到一旁,看向正在房子里跑来跑去的两个姑娘(以及狗子)。

“楼上有一个空房间,是给你们留的,刚才去看了吗?”

“看了看了!”妮娜小跑过来,连连点头,“很好啊,比我在普兰德的房间还大一圈呢!”

“这地方真不赖哎,”雪莉也跑了过来,脸上笑容格外灿烂,“我要早知道你们在城邦里安顿的这么好,前两天就过来了——船上可无聊啦!每天都没事情做……”

邓肯慢慢转过头:“我每天给你留的作业足够你写三个小时——为什么会无事可做?”

雪莉顿时意识到说错话,瞬间缩起了脖子。

“你替她写的?”邓肯又微微低头,看着正在努力把自己藏在阴影里的阿狗。

阿狗脑袋几乎要缩进脖腔里:“我……我是为了自己多多练习,不辜负您的辛勤教育……”

邓肯笑了起来——他笑出了声,显得十分愉快。

“放松点,我是把你们接过来玩,不是专门要批评你们的,”他摆摆手,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等会爱丽丝就该回来了,距开饭还有至少一个小时,雪莉……去补会作业吧,就从单词本第十六页开始。”

雪莉的悲鸣声,久违地在凡娜与莫里斯耳畔响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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