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第100章 名师高徒

第100章 名师高徒

弘治皇帝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可今日很奇怪,依旧还是没有奏报来,弘治皇帝虽是有耐心,却还是有些忍不住了:“再去问问,榜放出来了没有,加急送来。”

谢迁老神在在,笑了:“陛下,不必急于一时,该来的,总会来。”

他淡然处之。

这就是自信,来自于状元公的自信。

王鳌也不禁莞尔,其实他心里倒是有极大的期待,毕竟……自己的侄子也应试了,这一次若是能金榜题名,便算是光耀门楣,王家后继有人。

等了片刻,终于有人来了,宦官气喘吁吁的进来,道:“陛下,榜来了。”

一听榜来了,弘治皇帝一笑:“取来。”

谢迁、王鳌等人,也都翘首以盼,说淡定是假的,谁不希望得知最终的结果呢?

这榜早就抄录好了,送至弘治皇帝面前。

弘治皇帝低头,下意识的道:“会元是……欧阳志……其次……刘文善……再次……唐寅……”

“……”

他声音很轻。

可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毕竟,能入榜的人,都是俊杰,尤其是能名列榜中前三的,那就更是精英中的精英了,会试可是三年一考,一个在位较长的皇帝,在位三十年,也不过是点选三十个这样的精英。

当弘治皇帝一字一字将这名字念出的时候,暖阁里,一下子安静了。

弘治皇帝倒吸了口凉气。

霸榜,这是霸榜哪。

欧阳志名列第一,刘文善第二,这两个北直隶的举人,方继藩的门生,简直就是左右开弓,将芸芸学子反复的抽挞。

这个原本最有希望的唐寅,反而是屈居第三。

方继藩这家伙……神了!

弘治皇帝此刻竟是不知该如何反应。

而刘健和马文升二人,却是眼眸一张,目中掠过了流彩。

谢迁惊讶的瞪大了眼珠子,觉得不信,陛下不会是在玩笑吧。

王鳌心已提到了嗓子眼里,虽然觉得惊诧,可他更加关心是自己的侄子是否榜上有名。

弘治皇帝再三看过了榜,最终才接受了眼前的这个事实,他顿时大喜:“这方继藩,有意思,真有意思,此子,很有意思!名师出高徒啊,朕都佩服他了。”

连说三个有意思。

深吸一口气,他抬眸,扫了诸公一眼,刘健也是眉开眼笑,好事啊,以后谁还敢说北地无人?他笑容可掬:“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马文升也乐了,偷偷看了一眼无语的谢迁,不由道:“确实是可喜可贺,臣也要恭喜陛下。”

谢迁老脸一红,似乎是方才吹得有些过份,臊得慌,他心里震撼,这方继藩,到底怎么将人教出来的。

而今欧阳志虽为榜首,刘文善紧跟其后,反而没有人对这二人啧啧称奇了,却都是心头一震,佩服方继藩的厉害。

这家伙……怎么看着,都不像是个败家子啊,若他这样都是人渣败家子,那天下岂不都要找块豆腐撞死自己?

弘治皇帝大喜过望,他眯着眼,似乎越来越觉得,方继藩这个家伙有太多不同寻常之处了,自己将其安排在太子身边,果然是正确无比。

王鳌咳嗽一声,厚颜道:“陛下,能否看看这榜上,有王道和的名字。”

会试三年一考,为了栽培这个侄子,自己可是操碎了心,现在榜单触手可及,不问,实在心有不甘。

弘治皇帝满脑子想着方继藩这个家伙地事,此人靠着棍棒,真能教授出这样的英才?可细细一想,又不对,许多世家,都是治家极严,也奉行棍棒底下出人才的至理,人家也揍,你方继藩也揍,为什么你方继藩,就揍的这样的出彩呢?

难道……是因为别人家揍得轻了?

嗯……有道理。

他一面若有所思,一面低头帮王鳌搜寻榜上的名字,终于,在第二页,也即是第五十二名搜到了王道和:“有了,就在这里,会试名列五十二便是他,应天府吴县举人王道和,没有错吧。”

没错了。

一听自己的侄子在榜上,王鳌喜出望外,激动的眼角湿润了,干瘪的嘴唇咂了咂:“家门有幸,家门有幸啊,不枉老夫费心一场,不枉老夫费心……”

会试五十二名的成绩,超出了王鳌的预期,一般一场会试,取士在两百至三百人之间,前三者为一甲,此后数十名,为二甲,而再之后,则是三甲同进士出身,自己的侄子,中了会试,便算是贡生了,只要殿试不出太大的差错,二甲进士就十拿九稳,名列二甲啊,进翰林院很有希望,将来的前途,也不会太差,即便比不上王鳌,也足以挑起大梁,支撑王家的家业。

弘治皇帝见王师傅如此,倒也为他欣慰。

刘健、谢迁、马文升见状,也纷纷恭喜。

王鳌笑了:“哪里,哪里,愚侄愚钝,凭的,不过是下了一些苦功罢了,老夫私下里,也教授过他一些方法,这才侥幸得中……”

虽是谦虚,可得意之情,还是溢于言表。

他的期望值,其实并不高,也不指望侄子能和唐寅、欧阳志这些人一般,春风得意,能考这个成绩,就足够欣慰了。

弘治皇帝觉得神清气爽,今儿王师傅高兴,那方继藩,似乎也大大出乎了自己的意料之外,甚至,他觉得自己找到了某种独门秘技,让自己对未来太子的教育更加有了信心。

于是爽朗一笑,见那送榜来的小宦官还在:“为何榜单送来的这样迟。”

这句话,本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小宦官便道:“回禀陛下,贡院外头,无数读书人哭做一团,好生悲戚,奴婢初去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所以耽搁了。”

哭作一团?

这倒是让暖阁里的君臣们狐疑起来。

许多人都有看榜的经验,这落榜的人多,有人哭也是常有的事,可不是还有人金榜题名吗?所以那个时候,气氛应该是嘈杂的才对,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痴狂,有人破口痛骂。

可似这小宦官的描述,倒像是哀鸿遍野似得,这……怎么可能?

简直是匪夷所思。

弘治皇帝皱眉:“这是何故?”

小宦官踟蹰了一下,道:“奴婢打听了一下,只是听说,放榜出来的时候,方继藩有一个门生,考的不好,方继藩当时气得跺脚,喝令那门生跪下,痛骂一通,说什么你不配做我的门生,还说什么真是耻辱,丢人现眼;更说什么要将他逐出门墙,考的这样差,不如死了干净云云。总之,就是一通臭骂,那叫江臣的举人,都吓得哭了,真是一味认罪。此后,等方继藩带着他们的门生一走,贡院外头,便是滔滔哭声不绝,声震九天。”

弘治皇帝觉得这没有逻辑,方继藩骂自己考的差的门生,关他们什么事?

这个叫江臣的门生,一定是名落孙山了,骂就骂嘛,这家伙不是历来棍棒底下出人才吗?可和后头的一群人滔滔大哭,实在联系不上来。

王鳌捋须,他心情不错,虽然诧异于欧阳志和刘文善二人占据了头榜和次榜,可自己的侄子,那也是二甲呢。

他捋须,笑吟吟的道:“这方继藩,太严厉了,不过……严厉一些,也是对的。老臣对自己的侄子,历来家教也很严格,绝不容差错,否则,他也不能金榜题名。”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朕觉得有蹊跷,只是一顿骂,如何能……”他一面说,一面下意识的去看榜。

猛然间,他似乎以为自己的眼睛花了,随即揉了揉眼睛。

见鬼了吗?

这排名第八的,赫然是顺天举人江臣的字样。

名列第八……

…………

这几天人都在外面,还请担待一下,马上上架了,哎,会努力的。

(本章完)

第101章 家门有幸

弘治皇帝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过。

要知道,能名列第八的,那可绝不是省油的灯,这是精英中的精英啊,全天下的读书人,层层遴选,数百万读书人,先中秀才,此后再中举人,最终参加会试,能考中会试,就已算是天下读书人的佼佼者,这考了第八名,足以笑傲无数读书人了。

可是……

人渣……丢人现眼……可耻……去死吧。

这些词汇,竟和会试第八名的人有了联系。

弘治皇帝表情格外的古怪。

王鳌笑了笑:“陛下,何故……”

弘治皇帝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哭笑不得的道:“江臣,今科会试,名列第八!”

“……”

王鳌的表情,霎时凝固了。

这是什么感受呢,就好像被几十个精壮的大汉围着,然后直接喂了满嘴的苍蝇给你吃。然后眼前仿佛浮出了方继藩得意的样子,亲切的问候自己,好吃吗?

暖阁里,鸦雀无声。

他们甚至已经不觉得方继藩两个弟子高中榜首有什么稀奇了。

反而是……这个江臣,竟和可耻、垃圾、去死、丢人有了关联。

王鳌老脸抽搐,老半天回不过神,仔细一回味,自己的侄子,那个高中了五十二名的侄儿……哪里还有金榜题名的风光,连名列第八人者尚且被人骂的狗血淋头,那么王道和,岂不成了垃圾中的垃圾。

亏得自己方才还喜气洋洋,得意忘形,现在想来……竟有一种耻辱的感觉,丢人了,丢人了啊,方继藩那等败家子,尚且将名列第八的门生骂了个狗血淋头,自己堂堂帝师,吏部天官,竟为子侄侥幸忝入二甲,而兴高采烈。

这是摩擦啊,这是被人用手指头按在地上,反反复复的摩擦,摩擦完了,再将人吊起来,然后左右开弓,横七竖八的打脸,啪啪啪啪啪……

呃……

王鳌表情凝固,立即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

这若是还表现的喜气洋洋,没得让人笑话。

弘治皇帝真是哭笑不得……

呼……

弘治皇帝似乎想为王鳌解围:“这个方继藩,真真是胡闹,下次……要训斥他。”

暖阁里依旧鸦雀无声,似乎并没有因为弘治皇帝的安慰,而缓解尴尬。

于是暖阁里,依旧是安静的吓人。

尤其是王鳌,更是尴尬到了极点。

他羞愤,他想找一个地缝,而后钻进去。他甚至……想死!

王鳌是个要脸的人,毕竟是堂堂吏部天官,在这种场合,他是真的想死。

“王师傅……”弘治皇帝看出了异样,心里有几分恼怒,方继藩这家伙,真是……

他本想用得意忘形四字来形容方继藩,可方继藩哪里得意忘形了,人家明明谦虚的过了分,这厮一谦虚,结果天下人都如丧考妣了,这算什么事啊这……

王鳌脸很僵,老半天,才尴尬的道:“老臣……老臣……惭愧!”

“……”

又是安静。

因为暖阁里的君臣们,真不知该如何安慰才好,不过王鳌的心情,大家却是能感同身受的。

弘治皇帝摇摇头,苦笑:“你们……退下吧。”

弘治十二年的会试放榜,绝对属于史上最为尴尬的一次。

高中的人,没有一个嘚瑟的放炮竹,连那些报喜的人,也跟着遭了殃,无论敲锣打鼓到了哪家客栈或是府邸,结果人家大门一关,喜钱?抱歉,没有!为何?丢人啊,考的不好,才七十多名,有辱门楣,这算什么喜事?喜从何来呀?现在闭门反省都来不及,还四处敲锣打鼓的告诉别人,自己高中了啊,金榜题名了啊,了不得了啊,呃……你们不嫌尴尬,我还怕被人笑话呢?所以……再会。

那报喜的人,一路跟着骂娘,走在哪儿,都没有三年前那般的热闹,更别说喜钱了,你不掏钱随个份子给那些金榜题名的读书人道一声节哀就不错了。

其实读书人是最要脸的,也最看重自己的名声,现在已经不是谦虚的问题了,现在任何一丁点的高调,都可能遭人质疑,读书人靠四书五经来求取功名,这就注定了,他们必须白玉无瑕,做道德上的完人,即便心里有什么龌蹉,或是因为上榜而狂喜,因为成了贡士,便有了殿试的机会,接着便成为官老爷。可是现在这个时候,你再高兴,也得憋着,要夹着尾巴做人。

…………

王家。

右春坊右谕德王华,此刻心情是极好的,榜文已经颁出来了,自己的儿子王守仁,名列第四,这个成绩,令他有一些小小的遗憾,因为王华乃是状元出身,现在在翰林院任侍讲学士,同时兼任詹事府右春坊右谕德一职。

按理而言,老子英雄儿好汉,自己是状元,自己的儿子至少也该中个会元才是。

不过……无论如何,这也是值得可喜可贺的事。

他今日特意的告假,没有去当值,事实上,在詹事府里当值,也没什么意思,王华的职责是辅助杨廷和教育太子殿下,只是可惜,太子殿下压根就没心思在学习上。

他倒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不似杨廷和那般,因为太子不读四书五经而心忧如焚,因为……自己的儿子王守仁,其实也是一个‘怪才’。

“少爷回来了,回来了。”

外头传来了喧哗的声音。

王华听罢,正襟危坐在厅中。

过了片刻,就见一个二十八岁的青年人踱步入厅,随即见了王华,拜下:“见过父亲。”

王华捋须,含笑道:“老夫听得了喜讯,很为你欣慰,家门有幸啊。怎么,你何故不喜?”

王守仁想了很久,然后道:“父亲,儿子看榜时,见四处都是滔滔大哭,所以不喜。”

王华皱眉:“人家名落孙山,难道还不可以哭吗?”

王守仁想了想:“他们以不登第为耻,儿子却以不登第却为之懊恼为耻……”

呃……这句话有点让人无言。

可毕竟王华是状元出身,而且这个儿子,历来脾气古怪,总有惊人之语,所以早就习惯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那些名落孙山的人,因为考不中,所以伤心欲绝。可在王守仁看来呢,考不中就考不中,哭个毛线,可耻。

王华笑了:“你登第了,自然可以这样说。”

王守仁也不和父亲辩解,却是道:“今日儿子见了一个叫方继藩的人。”

王华一听方继藩,心里咯噔一下,他对儿子的性情,实在是太清楚不过了,能令他产生兴趣的人可不多,可一旦产生了兴趣。

王华的脸色变了,义正言辞的道:“如何?”

王守仁沉吟了片刻:“他在榜下,对他的门生江臣一通臭骂,真是痛快,将天下读书人都骂尽了。”

“……”

王华无言,这个傻儿子啊。

王华正色道:“你也是读书人。”

王守仁道:“儿子一直想跳出读书人的框架,抱着书本,是学不来真知的,儿子……”

又开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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