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李追远睁开眼,自床上坐起。

先前在意识深处本体家里,他清楚自己不可能打开地下室的那扇铁门。

本体是出去给鱼塘放鱼苗去了,但在那个地方,“出门”这个词,本身就只是一个抽象概念。

他可以前脚出去,后脚回来,甚至可以是左脚出去了右脚还在。

但李追远还是拿着不配套的钥匙做出了想要开锁的尝试,其目的不是为了得到真相,而是为了对本体进行一种对等警告。

意思是,出于我对我自己的信任,我相信你肯定在做着其它谋划。

但你也应该出于对你自己的信任,不要天真地认为谋划可以轻易成功。

李追远揉了揉眉心。

在特殊时刻,他与本体可以背靠背地合作,谁都不会犯蠢给外人以可乘之机。

可特殊时刻以外,他们又是彼此最可怕的敌人,谁都不能松懈弱势下去。

在床上坐了许久,有些口渴。

一杯水被适时递了过来。

“谢谢。”

李追远接过杯子,喝了好几口。

赵毅:“心事这么重。”

少年醒来时,赵毅就在房间里,一直没出声打扰。

李追远:“嗯。”

赵毅:“那应该是大问题了。”

李追远:“老问题了。”

赵毅:“以前没见你这样过。”

李追远:“老问题进入新的发展阶段。”

赵毅:“有兴趣听听我的新问题么,正好你刚醒,可以让你乐呵乐呵。”

李追远:“好,你说吧。”

赵毅将李追远昏迷后所发生的事做了讲述。

听完后,李追远开口道:“你说,虞家人为什么要派人过来?”

赵毅:“喂喂喂,重点不应该是我的‘阖族候封’么?”

李追远:“你也说了,是候封。”

赵毅敲了敲桌面,继续强调:“阖族,那可是阖族!”

李追远:“没事。”

见李追远这样,赵毅舒了口气,笑呵呵道:“我就知道,不管什么难题,在我小远哥面前,那都不叫事儿。”

李追远喝水。

赵毅:“你看,都同属于川渝地区,这里距离丰都也不远,要不您受累,回南通中途去一趟丰都,帮我向伟大仁慈的酆都大帝做个解释。

就说我之所以大不敬是个误会,有什么后果就让大帝看在你和阴萌的面子上,别和我这小小的三眼仔一般见识?”

李追远摇摇头。

赵毅:“你摇头是什么意思?”

李追远:“我最近不会去丰都。”

赵毅:“为什么?”

李追远:“怕死。”

赵毅:“……”

房间里,陷入挺长时间的沉默。

赵毅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点燃,然后在李追远床边坐下: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又到底是怎么敢的?”

李追远:“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立场,有些可以自己选,有些暂时无法选,只能靠天意。”

赵毅:“在我眼里,对虞家落井下石,就已经非常刺激了,毕竟虞家已不是当年真正的虞家,但大帝还是东汉时那位证道成仙的大帝。”

李追远:“你联络过自己家里了么?”

赵毅:“通知了老田,让他特意回老家看看,还行,家里人还都健在,暂未下地府做官。”

老田还煞有其事地做了各种测试,生怕老宅里的人都已经死了,现在是某种幻觉或者结界。

李追远:“如果大帝真要动手,那九江赵家,肯定已经出事了,上次可是快得很,我人都没到家,家里老太太比我提前知道那个家族被大帝给灭了。”

赵毅“呵呵”一笑,到:“这真是一个好消息呢。”

李追远:“所以,放心吧,你的事牵扯到我,最后大帝肯定会与我一起算个总账。”

赵毅:“那到时候,我就不用去了?”

李追远:“嗯,等我准备好一切,去丰都时,我会帮你向大帝解释。”

赵毅:“不会忘记?”

李追远:“不会忘的,这样吧,我让林书友写个备忘录,到那一天时由他负责来提醒我。”

赵毅用力拍了拍少年的手,严肃道:

“这么危险的事,我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呢?放心吧,我肯定会和你一起去。”

李追远:“好。”

赵毅吐出口烟圈,感慨道:“姓李的,你发现没有,自从认识你之后,我不是在吃苦就是在找苦吃的路上。”

我觉得,我和你命格反冲,只要碰到你,准没好事。”

李追远:“这很正常,龙王,本就需要压服同一时代的所有竞争者。”

“啧。”

“作为对手,你最起码还活着,阖族也还存在。”

“我谢谢啊~”

赵毅说完后,自己都笑了,用手背抵着自己额头:

“呵呵呵,看来我还是很强的,人家是都被销了户,我则是待销中。”

李追远:“他们人呢?”

赵毅:“谭文彬在隔壁装睡,阴萌和润生他们则被林书友软磨硬泡着拉去蓉城玩了,玩了好几天,阿友还没尽兴呢。”

李追远:“哦。”

赵毅:“阿友到底还是个年轻人,很正常,再说了,虽然你昏迷着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但反正不会死嘛,也不用让人操心,该玩玩呗。”

李追远起床,从背包里拿出干净衣服,去洗澡。

洗完回来后,见赵毅还坐在自己床边。

“还有事?”

“嗯,本该由谭文彬来与你说的,既然你现在醒了,我就先说了吧,我把我自己的一个秘术教给了谭文彬,作为交换,谭文彬答应我会劝服你把战场指挥的那个秘术教给我。”

“彬彬哥不会答应这个,他答应的肯定是其它秘术。”

“我们得多点相互间的信任,你说是吧,小远哥。”

“他原先答应你的,是不是阴萌的那个献祭秘术?”

“啥?大点声,我耳朵最近长耵聍了。”

“我这个秘术,我没取名字,其表现形态是由我释出,连系其他伙伴的红绳,是我受玉龙雪山那座塔的启发,花费很长时间与精力推演出来的。”

“九江赵的术法,任你取阅。”

“我不是在起架拿乔,是这个秘术,你没办法用,因为施术者必须受到受术者发自内心地完全信任,不得有抵触,如若不然,施术者必遭强烈反噬。

你说,你敢用么?”

“不敢。”

赵毅很是干脆地起身,躺回自己床上。

无条件信任且毫无抵触,怎么可能?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手下这帮人,心眼子那是贼多,以往他是乐见于此的,因为这样才方便自己去拿捏和掌控。

现在,他就算学了这个秘术也没用武之地,除非把整个团队全换一遍血,可就算如此,也无法保证新团队成员可以完全信任你。

赵毅:“你挑人的本事,可真厉害啊。”

李追远:“是我运气好,才能遇见他们。”

赵毅话锋一转,问道:“陈靖呢,那小子,你打算怎么安排?”

李追远:“你不是打算把他收进自己团队的么?”

赵毅:“但我能感受到,他其实更想跟你。”

赵毅喜欢那少年,一是因为其品性纯良,二是少年很聪明,聪明到清楚哪条大腿更粗值得去抱。

李追远:“我的团队里,没他的位置。”

赵毅:“他虽然年纪和你一般大,但他有妖族血统,是可以靠不断激发血统来提升实力的,不用像你一样,等待成年身体发育完全后才能正式练武。”

李追远:“我知道,但我没有收的必要。”

赵毅:“虞家呢?”

李追远:“如果只是为了在未来虞家那一浪里可以获得更多好处才收他的话,我宁愿不要那些好处。”

对自己目前这个团队配置,李追远很满意,团队所有人都在他的安排设计下一步一步走高,这个时候再来一个新人且需要重新培养,一是会拖慢整个团队节奏,二是李追远本人也懒得再去重新带新人。

赵毅:“那你帮我拒绝一下他。”

李追远:“你不会心怀芥蒂?”

赵毅:“芥蒂?如果可以跳船的话,你信不信我手底下这四个人,都愿意跳你船上去,我芥蒂得过来么我。”

李追远指了指耳朵:“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陈靖上楼了。

赵毅摆摆手,示意李追远去走个流程。

李追远走出房间,门被带上的那一刻,赵毅整个人腾空而起,脚不触地,悄无声息间,把自己架在了墙壁之间,耳朵贴紧房间门。

“吱呀……”

外面,门再次要被推开。

赵毅伸手,抵住门把手。

李追远声音从门外传出:“帮我拿两罐健力宝,在我包里。”

赵毅一个侧身旋转,身体于半空中如陀螺般转动,拿到饮料后,又一个倒翻,重新转回了门后。

将门打开一条缝,两罐健力宝被递了出去。

手捧两罐健力宝的李追远,来到了招待所楼道口。

陈靖刚走上楼梯,抬头看见了,马上惊喜地喊道:“小远哥,你醒啦?”

“嗯。”

李追远“噗哧”一声,打开一罐健力宝,凑到嘴边时,微微皱眉,但还是喝了。

一些错误的记忆,还是得纠正一下,主要是他习惯了,懒得再去换新品种饮料。

陈靖走了过来,关心地问道:“小远哥,你没事了吧?”

“没事了。”李追远指了指第二罐健力宝,“要喝么?”

“好呀,正好口渴了。”陈靖把健力宝拿过来。

李追远:“给钱。”

“哦,好。”陈靖摸了摸口袋,从里面掏出钱,递给李追远。

李追远把钱收了,然后对着阳台外,眺望远处的山景。

陈靖:“小远哥,有件事,我想麻烦你。”

“说。”

“我外婆这几天住院,身体已经稳定了,所以我外公出殡的事……”

“明天办吧,我让他们去帮你操持。”

“谢谢你,小远哥。”

陈靖捧着健力宝,对李追远鞠躬。

然后,他喝了一大口饮料,发出“哈~”的声音。

李追远:“以前很少喝这种饮料?”

陈靖点头:“外公外婆家基本不会买这个,不过我小时候好吃的东西很多的,嘿嘿。”

“你去吧。”李追远摆了摆手,走向谭文彬的房间。

陈靖则走向赵毅所在房间,推开门,看见赵毅正躺在床上翘着腿,像是已经睡着许久了。

听到开门动静,赵毅打了个呵欠醒来,说道:“来了啊。”

“嗯,来了,毅哥。我刚遇到小远哥了,他答应帮我办外公的丧事。”

“那明早咱们就去你家。”

“毅哥,我想把外公的葬礼办得风光点,看着外公走得热闹,外婆心里也能更舒坦些。”

“所以呢?”

“毅哥能再借我点钱么?”

沈淮阳死后,他的道观也被依规矩烧了。

“成,钱方面的事,你不用担心。有一说一,单论物质条件,你毅哥我,可比那姓李的好太多了。”

“谢谢你,毅哥,我以后跟着你做事,肯定会努力把钱还给你的。”

赵毅笑了,盘起腿,拿出纸笔:

“那咱签个欠条,算算复利。”

……

“小远哥。”

李追远进来时,谭文彬正背靠床背坐着,打着扑克,是三人斗地主。

谭文彬手里拿着牌,另外两副牌则是飘着。

李追远进来时,飘着的牌落回床上。

少年在场时,俩孩子会因为畏惧,变得畏缩。

“赵毅已经把之后的事情告诉我了。”

“小远哥,是我擅自做主……”

“干得不错。”李追远肯定道,“去丰都时,肯定得人越多越好,大帝独居久了,应该会喜欢热闹。”

“其实,我当时也没抱太大希望,赵少爷是看穿我意图的,但他……”

“是他自个儿,小觑了我们的疯狂。”

“我觉得这也算帮赵少爷打开格局了。”

“他教你了一套秘术?”

“对,这个秘术能‘看见’人的内心想法,不是具体的内容,而是一种显化。”

“你现在能复刻么?”

谭文彬摇头:“我尝试过了,还不能,得以我自己身上的灵,来模拟出生死门缝的替代效果。”

“那就把这个秘术尽可能地用文字记录下来,我帮你看看。”

谭文彬:“那我应该很快就能学会了,这俩孩子学东西很快的。”

李追远:“不是他们学,邓陈在这方面,天赋会更好些,毕竟他的蛇眸更特殊。”

谭文彬沉默了。

坐在谭文彬肩膀上的俩孩子,这会儿也低下了头,揉搓着自己的小手指。

别人敢说出这样的话,他们会生气地龇牙,甚至是戏弄一下对方。

但面对李追远,俩孩子不敢。

谭文彬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对,小远哥你说得没错,邓陈的眼睛,我也是眼馋很久了。”

已经答应过的事,谭文彬不会反悔,再者,他为此早就求过李追远一次,才获得了这次坐轮椅走一浪的机会。

这一浪难度降低,可下一浪必然会提升,他得确保自己恢复最好的状态,不能再如此病怏怏的了。

李追远:“俩孩子的功德已绰绰有余,足够下辈子投胎进个好人家了。”

谭文彬:“听到了没有,等投胎后,不仅要好好学习,还得好好做人。”

“我饿了,先去下面的火锅店点菜。”说完,李追远就走出了房间。

俩孩子身子一松,然后下意识地伸手抱紧谭文彬的脖子,将自己的脑袋贴在谭文彬的侧脸上。

谭文彬叹了口气,两只手抬起,轻轻地隔空抚摸着无法实际触摸到的他们。

他妈郑芳跟他说过,刚生下他时,她心里可是半点母爱都没有,反而看着他那皱巴巴的模样就心烦,疑惑自己怎么就生出个这么丑的东西。

一段时间的照顾与陪伴后,所谓的母爱之情才渐渐诞生、充盈。

谭文彬这里也一样,因为与俩孩子朝夕相处的时间久了,感情,尤其是那种父子之情,已经很是浓郁了。

“乖,我的生活还得继续,而你们,也该去迎接属于你们的新生。说不定以后,我们还能在茫茫人海中,再次相会呢。”

俩孩子开始哭泣,鬼的眼泪滴落在床单上,让这一块区域结了冰。

这让谭文彬很痛苦也很煎熬,可现在,他却已经在提前怀念这种感觉。

“嘀嘀!”

小皮卡开回了招待所。

除了润生一脸淡定外,阴萌和林书友显得很是开心,颇有种意犹未尽的意思。

尤其是阴萌,把车停好,下车,关上车门。

阴萌:“要是能再在蓉城玩几天就好了,小远哥也累了,他多休息两天也挺不错。”

林书友:“是啊……”

话刚起了个头,林书友的眼睛就在一鼓一鼓的,当即改口道:“事啊,有轻重缓急,我还是更希望小远哥能早点醒来。”

童子继续在心底小声嘀咕:“小远哥不在,我吃不香睡不好,一直牵挂在心底。”

林书友:“这……”

童子:“念,你快念啊!”

林书友:“太肉麻了。”

童子:“所以才叫你念。”

林书友:“小远哥能看得出来我在念稿。”

阴萌疑惑道:“怎么,你不想……”

润生伸手压在阴萌肩膀上,说道:“晚饭吃什么,这几天你因为担心小远,没怎么吃得好。”

阴萌:“啊?”

随即,缓过神来的阴萌,开始环视四周,她意识到,小远哥醒了?

终于,她找到了,在隔壁火锅店里面,坐着的少年身影。

虽然距离很远,但她知道,小远哥的耳力,能清楚地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李追远是听到了,但他向来不喜欢这些,但奈何他的伙伴们很喜欢在这方面自娱自乐。

少年将手中勾好的菜单交给老板,然后扭头看向他们:

“来吃火锅。”

赵毅也下来一起吃火锅了,有些疑惑地问道:“那俩呢,没一起回来?”

阴萌:“她们去夜总会了,会晚点回来。”

赵毅叹了口气,给自己夹了块毛肚:“唉,真叫人不省心啊。”

林书友疑惑道:“你还用担心她们的安全?”

赵毅:“我是担心别人的安全。”

饭后,在阴萌的提议下,麻将桌摆起。

上桌的是李追远、赵毅、阴萌和孙燕。

打着打着,俩女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打不下去的意思,没办法,有这两位在,她们俩是真的一点游戏体验都没有。

李追远和赵毅就适时下场,阴萌喊林书友和润生下来顶班,但俩人都摆手表示拒绝。

最后,还是隔壁火锅店做完了晚上的生意,准备打烊了,老板带着一个服务员嬢嬢过来加入才算顶起。

李追远先回到房间,赵毅则跟着进入林书友的房间。

林书友一脸警惕地看着他,问道:“你要干嘛?”

赵毅:“拜托你个事儿,今晚先跑一趟陈靖家,把卧室墙壁里他母亲的骸骨给处理一下,然后墙壁也得封好。”

林书友:“你怎么不去?”

赵毅:“因为我知道你会去,谁叫你善良呢。”

林书友有些不满,但还是去了。

那少年需要一个新的开始,这时候,最好不要留有能够刺激到他的东西。

安排好阿友后,赵毅回到房间,看见李追远躺床上准备睡觉了,他惊讶道:

“不是,你都睡三天了,还要睡?”

“你天天都吃饭还要吃?”

“行吧,你睡吧。”赵毅坐到书桌前,拿出笔和本子,开始快速书写。

他看中的两个秘术,一个是献祭一个是红线,他都用不了,但这劳工费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好歹得听个响。

这一写,就写到了深夜,墨水都用了大半瓶。

外头传来些许动静,赵毅放下笔,走出房间。

梁家姐妹刚准备进屋,就看见了站在楼道里的赵毅。

赵毅:“没出什么事吧?”

梁艳:“小事。”

梁丽:“不值一提。”

赵毅:“说。”

梁艳:“出来时遇到三个想劫财劫色的流氓,不过我们没杀人。”

梁丽:“手脚筋全部挑断,蛋都踢碎。”

赵毅:“点了几个?”

梁艳:“就三个流氓。”

赵毅目光沉了下来。

梁丽:“点了十个。”

梁艳:“就热闹热闹,没过界。”

赵毅:“你们得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份,另外,还得照顾一下我的感受。”

梁艳:“你可以纳妾。”

梁丽:“可以纳十个。”

赵毅:“呵。”

梁艳:“这么生气?我们真的没做出格的事。”

梁丽:“是因为我们提到了蛋蛋?”

赵毅:“是喜欢那种氛围感么?现在回屋睡觉,明天,你们两个给我去哭灵去!”

教训完两姐妹,赵毅回到房间,继续埋头书写,一直写到天亮了。

李追远作息很稳定,准时醒来,刚坐起身,就看见坐在书桌前的赵毅,面色惨白,且刚好吐出一口鲜血,用手帕接住。

同时,昨晚特意换的白衬衫,胸口处也渗出殷红。

李追远:“太刻意了。”

赵毅:“写这些,本就很耗费心神。”

功法、术法以及阵法等等这些,不是单纯的抄录,想要尽可能地以文字方式复现出来,确实不易,消耗极大。

赵毅把面前的一摞本子放到李追远床上:“来,帮我看看改改,等走江结束后,我九江赵可以给你供个客卿牌位。”

李追远:“最后一句可以去掉,太占便宜。”

赵毅:“行,那这些,帮我改改?”

李追远:“你可以找谭文彬帮你改,我可没答应过你这个。”

赵毅:“嘿!我好歹是个编外队长,这一浪里也是尽心尽力从头到尾都在忙活着,是又出人又出血的,怎么,现在就不认账了?

这世上,没这个道理的,过去我们乡下农忙时给别家做帮工,人也晓得不会吝啬一顿饭一笔工钱呢!”

“你,农忙,做帮工?”

“姓李的,你都能调侃我这个少爷,我就不能自嘲一下?”

“三分之一。”

“五分之三!”

“四分之一。”

“三分之一,成交!”

赵毅准备从中抽取三分之一出来,其余的拿走。

李追远下床时说道:“都留下吧。”

赵毅:“哇,姓李的,你是怎么做到这么不要脸的?”

你只给我改三分之一,可全都要看!

李追远:“你可以全拿走。”

赵毅:“看呗看呗,写出来就是让你看的,我跟你说,我九江赵家的精华,可都在这里了,你得答应我,你看和学都没问题,别顺手给我外传了,要不然我赵家就危险了。”

李追远一边挤着牙膏一边说道:“已经阖族候封了,还怕什么危险。”

赵毅嘴角抽了抽,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马上道:

“酆都十二法旨,你教我!”

“好啊。”

“真的?”

“嗯。”

“答应得这么痛快?那个,学这个会不会有什么代价?”

“没什么代价,只是因果关系重了点。”

“怎么说?”

“阖族候封,变成阖族即刻加官进爵,鸡犬入地。”

李追远不是小气,更不是吓唬赵毅,而是没人比他更清楚,这术法与大帝之间的因果牵扯。

赵毅:“姓李的,你怎么总搞出这种不好学的东西,你是故意的么?”

李追远:“不好学的东西,往往越值得学。”

去医院接陈靖外婆和接外公遗体时,李追远让林书友去吴鑫那里办一下实习结束的手续,因为等这边丧事办完,他们就可以返程了。

葬礼进行了两天,俩老人在村里人缘不错,村里人几乎都来参加了葬礼。

虽说俩老人就只剩下一个孙子再无直亲,但有被赵毅赶鸭子上架的梁家姐妹哭灵,倒也喧嚣。

陈靖外婆流着泪牵着俩姐妹的手,不停说着感激的话。

谭文彬负责坐灵堂里念经敲木鱼,天热了,又没租到合适的冰柜,就指望着他来制冷了。

润生和林书友经常跟着李三江坐斋,虽说各地风俗不一样,可白事上的道道终究大差不差,俩人分工明确,组织得很好。

怕陈靖外公消受不起,李追远就没具体参与,寻了个角落处,看起了赵毅给自己写的那些东西。

九江赵的体系很杂,没少吸纳其它家族门派的东西,这种二次吸收本就容易带上缺陷,李追远也没去精益求精,只是把这些缺陷给补上,让它们显得更为完整。

站在李追远角度,这是有点消极磨洋工的,但赵毅对此却很满意,毕竟你要真搞得太高端,就容易曲高和寡,这家学家学,要是家里人大部分都学不会,就失去了其本义。

阴萌两天时间里,以极高效率,打了一口棺材。

赵毅亲自在山上选了处吉穴,把陈靖外公下葬。

这里土葬管得没南通那边严,而且又是在山上,很是自由。

赵毅还专门在吉穴上多开了一个位,说这是给陈靖外婆百年之后留的。

外婆听到后,破涕为笑,很是高兴。

这些做完,李追远等人就先走了。

赵毅他们还得继续留下来,把外婆送进蓉城的养老院安顿好后,才会带着陈靖一同离开。

从这里就能看出来,赵毅对陈靖到底有多重视。

分开时,李追远说改好的东西,会让人送到九江赵家。

赵毅摆手拒绝,说这样显得他九江赵拿大,他打算先回老家看看老田头,顺便补充一下药物补给,然后就去南通,亲自登门来取。

李追远同意了。

众人依旧坐着那辆小皮卡返回南通,只是这次比来时绕了更远的一段,只为和丰都拉开更多距离,生怕大帝会错了意,提前开席。

车在路上开,林书友站在后车厢上,双手抓着栏杆,欣赏着沿途风景。

眼瞅着快离开山区地带,要进入平原了,他心里还有些不舍。

谭文彬靠坐在那里,低着头,打着呵欠,每次出来时,见到山都很兴奋,然后见久了,就有些腻了,想念平原。

林书友伸手从谭文彬身下坐的箱子里,取出一罐饮料,天有些热,饮料却冻得结结实实。

阿友不急着喝,只是把饮料罐在手臂和脸上打滚,用以降温。

“彬哥,你身上的冷气,越来越厉害了。”

谭文彬点点头,没说什么,这大太阳晒得他不停哆嗦。

正在开车的阴萌说道:“要是再冷下去,我担心发动机会熄火。”

这个问题,只能等回去再解决,最好的情况是,把俩孩子送去投胎的同时,让邓陈他们进来,无缝衔接。

原本在李追远的计划中,谭文彬只能从四个灵中挑选一个,至多两个,可这段时间,俩孩子的压力使得谭文彬实现了自我突破,他现在承受四个灵,完全没问题。

而且,不像那俩孩子,到底人鬼殊途,那四个灵本身就是《五官图》的化身,李追远可以将谭文彬的身体作为载体,将《五官图》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呈现。

谭文彬,正好可以去补那个猪头的位置。

先前已经电话联系过了,邓陈自从那次从金陵来到南通后,中途就回去了一次,他把照相馆给兑出去了。

然后,他在石港镇上租了个街边门面房的二楼,窗户上贴了拍照的红色贴纸。

不过他大部分时间都不在这个简陋小店里,而是拿着照相机去往四周农村,专门给农村里的老人们拍照。

拍的是遗照,不收费。

老人们对此很高兴,他三餐基本都在不同老人家里解决,有时还会一起喝两盅。

金陵照相馆兑出去的钱,够他做这种公益做很久,成本都是正儿八经干净的钱,只有这样才算是真正意义上做好事。

用童子的话说:邓陈是知道如何进步的。

作为一个想要后加入的人,你往往得比前辈付出更多,且更懂得表现。

照例与家里联络,通知家里自己等人具体的归家日期时,得到来自李三江的反馈,说他那天正好要带着李维汉与崔桂英去狼山烧香还愿,干脆就在那里碰头再一起回去。

考虑到谭文彬的特殊情况,等进入南通地界后,李追远就让阴萌继续开车载着其他人先回村里,他自己一个人在狼山景区前下车。

非年非节的,来狼山烧香的人以及游客并不多,李追远老远就看见了坐在花圃牙子上的三个老人。

今日烧香,是为了还李维汉当初做手术时请的愿。

崔桂英:“三江叔,你说小远侯什么时候能到啊?”

李三江:“路上的事谁晓得呢,万一出个车祸堵个车,很正常。”

崔桂英吓得脸色一白:“啥,出车祸?”

李维汉忙瞪了一眼崔桂英:“胡吣什么咧这是,三江叔说的是路上其它车出了车祸,小远侯他们的车不得在路上被堵着么?”

崔桂英忙拍着胸脯道:“呼,是这样啊,是这样啊。”

李三江挠了挠下巴,又揉了揉肚子,说道:“汉侯,桂英侯,咱先找个地儿吃饭吧。”

崔桂英忙拿出一个小包裹,打开,里头是馒头干,里头还有咸菜。

“三江叔,你吃,我再去跟售票员那里要点开水过来。”

李三江看着这馒头干,老脸一皱。

他在家可是顿顿有酒有油水的,平时嘴巴闲得无聊啃块馒头干倒无所谓,真饿的时候把这玩意儿当正餐,他可受不了。

崔桂英低着头,去要开水了。

李维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按理说,三江叔陪自己等人出来一趟,于情于理,他都该管饭的,而且得是一顿上得了台面的饭菜。

可外头不比家里,外头馆子吃饭本就贵,景区前面这些馆子更是贵上了天。

不舍得归不舍得,但眼下不仅仅是不舍得的问题,而是老两口兜里是真没那么多的余钱。

先前看病做手术时,四个儿子家都出了钱。

昨儿个,老两口才把家里的一些进项归拢了一下,给四个儿子们还上了第一批。

眼下,是真的钱磨子压手。

李三江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俩犟种他骂过好多遍了,现在已经没力气再骂了。

儿子们给老子花钱看病,他们要还钱;女儿寄过来的钱,全存那儿一分都不敢动。

在李三江看来,这就是脑子有病,有福都不会享的人,那就是天生贱命。

“汉侯,走,叔请客。”

“不不不,三江叔,这怎么好意思,你等着,等回到家,你到我家来,我让桂英给你杀鸡……”

李三江翻了记白眼:“你家鸡圈里还有鸡么?”

崔桂英要来了开水,走了回来。

李三江招手道:“走走走,下馆子去,叔我胃不好,吃不了干巴的。”

正拉扯间,李追远的声音响起:

“太爷,爷,奶!”

“小远侯!”

“我的小远侯!”

热情抱抱捏捏的流程结束后,李三江牵着李追远的手说道:

“走,下馆子去,我曾孙回来了,可不能让他吃这个,伢儿正长身体咧。”

李追远:“太爷,爷,奶,我口袋里有钱,刚拿了实习费,我请客。”

涉及到孩子,李维汉两口子也就不再推辞,只是面上仍有些许窘迫,跟着一起去了景区前面的一家装修得很不错的饭馆。

食材被摆在盘子里,自己看着盘子点,没有的也能单独跟老板说,看能不能做。

李追远连续选了两个菜,崔桂英都紧跟着询问一下价钱,听到价格后,崔桂英嘴里不停嘟囔着:“老天爷,这么贵啊,我在家里自己都能做。”

李维汉:“小远侯啊,你点你和你太爷吃的就行,我和你奶就要两碗面条就成。”

然后,李维汉问了一下面条的价钱,也被惊到了。

崔桂英:“这哪能吃得起,贵得太吓人了,自己买挂面下或者擀面才几个钱哟。”

就这样来回折腾,李追远进店很长时间,都没能成功点上一个菜。

李三江气沉丹田,对俩老人呵斥道:“给老子闭嘴,伢儿挣钱了请咱下馆子,点啥你们吃啥就是了,嘴里少给老子放闲屁,别让伢儿钱花了还落不到一个好心情!”

李维汉和崔桂英被骂得也不敢再说什么。

李三江指了指旁边桌子:“去,乖乖坐那儿等着去!”

老两口听话地去那边坐着了。

李三江转而露出笑容,对着李追远道:“小远侯啊,你点,太爷是真饿了,能吃下一头牛哩!”

李追远依次点了洋芋头烧肉、红烧带鱼、韭菜炒鸡蛋。

“太爷,铁板文蛤吃不吃?”

“吃!”

“来一份头菜,当汤了?”

“好!”

“太爷,那个狼山鸡,我没吃过,点一个尝尝?”

“点!”

“太爷,再要瓶白的,喝点儿?”

“喝!”

李追远:“老板,就这些了。”

老板看着单子上记着的菜,提醒道:“菜有点多哦,确定要点这么多?”

李追远:“没事,吃不完可以打包带走,不会浪费的。”

老板看向李三江,显然是在等大人的准信。

李三江双手放在李追远肩膀上,喊道:

“愣着干啥,就按我曾孙儿点的上,我曾孙儿赚钱了,请我们打牙祭哩,哈哈!”

(本章完)

第261章

饭店老板看了一眼李追远,他不知道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是怎么赚钱的,不过还是配合夸了一句:

“挺好的,伢儿有孝心,你们老人就能享福。”

李三江:“那是!”

回到餐桌边坐下,李维汉和崔桂英还是有些拘束。

崔桂英还想再嘟囔些什么,但瞅着坐在对面的李三江,到底还是闭上了嘴。

李维汉摸了摸口袋,早上出门带的烟盒里本来还有几根,但都在路上和爬狼山时就抽完了,原本家里柜子里头还剩下一些整烟,前阵子都被拿去张婶小卖部折了钱。

李三江掏出烟,拔了一根丢给李维汉,不等李维汉帮他点,他自个儿就掏出火柴点上。

旁边一桌坐着一对中年夫妻,衣着光鲜,男人身边椅子上放着一个公文包,桌上还立着一台大哥大。

女人很漂亮,容貌上与本地人有着明显区别,应该是来自西域。

这时,男人侧过身,对李三江招手喊道:

“大爷,咱俩喝一个。”

李三江扭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成。”

李追远伸手去开白酒瓶,男子却在自己桌上倒了两杯酒,走了过来,将其中一杯递给李三江。

“来,大爷,我先干了!”

“干!”

二人碰杯,男子仰头,一饮而尽,再低头时,砸吧了一下嘴,眼圈红了,叹了口气。

李追远看了一下男人的面相,天庭饱满、四方浑圆,属上佳面相,拥有这种面相的人,只要不走邪路,干哪一行都容易做出点成绩。

“大爷,不怕你笑话,刚听到你们点菜的动静,让我想到我爹了。”

何申先前坐那儿与妻子吃饭时,李追远问一个菜,李三江就大声做赞同回应,主打一个孩子点啥他就乐意吃啥,毫不扭捏。

听着听着,何申的情绪就上来了,有些诧异,又极为艳羡。

他是多希望自己亲爹也能像李三江这般,可惜,他亲爹是另一种极端。

李三江:“你爹没我这么大岁数吧?”

何申点点头:“大爷你年纪看着大,但身子骨是真好。”

李三江:“嗐,每天能吃能睡能溜达的,又没啥烦心事儿,可不就是养身子么?”

何申:“挺好的,来,大爷,咱再走一个。”

“喝我的,喝我的。”李三江制止对方回桌拿酒,拿起自己点的白酒,给二人满上。

第二杯酒,男人没干,只是浅抿了一口,李三江也是意思了一下。

“听口音,海安那边的?”

“嗯,不过平时在上海做点小生意,这次回来刚给我爹做了五七,顺便来狼山烧个香。”

“啊,怎么走的?”

“去给人看鱼塘,脚滑掉下去,人就没了。”

“哦。”李三江先应了一声,又接了个,“唉。”

何申在说这件事时,语气里没多少遗憾,反而更多的是一种解脱与释然。

“当初我把我爹接到上海和我们一起去住,我爹住不习惯,闹着要回老家,就给他送回去了。

前年他去窑里上工,弄伤了腰,在床上一躺几个月,我们回去看他,当时给他安排了邻居来做看护,给了钱的。

谁知我们走后,他硬是背着我们把看护费从邻居那里要了回来,然后就自个儿一个人缩在床上,那脏得,简直不能看。

要不是村儿里以前发小给我打了电话,我都不知道,只能把生意一丢,带着媳妇儿回来照看他。

照看好了后,上海他还是不愿意去,市区里的养老院也死活不住,就只能让他继续留在家里。

本来家里的地,都租给别人种了,他倒好,为了点工钱又去给其他家种地,结果晕倒在了田里,把请他做活儿的那家吓了个半死。

我们再回来,送医院检查,医生还责怪我们怎么对待老人的,说老人严重营养不良。

其实家里补品就没断过,每个月我也都是钱给得足足的,他就是不舍得花,补品更是我前脚提进来,他后脚就能打对折地卖出去。

没办法,我和我媳妇儿只能每天盯着他吃,跟哄小孩一样,但凡今天菜里多点肉,就跟点了他房子似的,能把以前过的苦日子再给你重新讲一遍,骂你不会过日子,说你要遭天谴。

我们在老家时,好歹还能维系个样子,但我们只要一走,他就马上会出去找活儿,然后身子再出问题,我们再回来,反复地来回折腾。

终于,帮人看鱼塘时,给自己彻底折腾没了。”

李三江举起酒杯,感叹道:“你是孝顺的。”

何申摇摇头:“我不算,晓得他人这次彻底没了后,我真是松了口气。”

李三江:“做得够可以了,有些人天生犟种,看不清世道变化,也听不进人话的,而且脑子里有他自个儿的那一套,就觉得自己对。”

说着,李三江还特意瞥了一眼李维汉。

李维汉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韭菜送入嘴里。

李三江:“吃肉,你啃草演给谁看呢!”

李维汉马上夹了一块肉,然后又给崔桂英夹了一块带鱼。

何申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李三江。

“哟,华子。”

李三江接过烟,把它夹在耳朵上。

何申:“说来可笑,我自认为算是有点能耐的,也会搞钱,可我爹这辈子,还真没享过什么福。”

李三江:“多了去了,你要说以前日子艰难嘛现在省着点,能理解,这种大道理,谁都会说。

可有些人不是省了,是自个儿作践自己,作践自己还不算,还得连带着拉着小辈一起。

真要是能自己待在犄角旮旯里自生自灭就算了,偏偏还要变着花样整出些花活儿,小辈越是孝顺就越是被他整得难受。”

何申感慨道:“我刚坐那儿时就想,我爹要是能像大爷你一样,那该多好。”

李三江老脸一红,道:“我就是个有多少吃多少的憨货,可不能像我哟。”

何申笑道:“家里有你这样的长辈在,日子肯定过得很舒心。”

李追远:“嗯。”

何申递出了一张名片,上面写着一家运输公司,规模应该做得可以,主跑的是长途线路。

李三江将人家名片收起,讪讪道:“我的名片就不给你了,反正你也不会怎么回来了,呵呵。”

做白事这一行的,也不可能有主动给名片说句“日后有事儿就找我”的习惯。

何申的妻子起身走了过来,何申给自己妻子也做了介绍。

年轻时给人做货车学徒,跑长线,在西域认识了妻子,他很自豪地说,当初他做学徒没几个钱,就是个穷小子,妻子漂亮得跟壁画上的仙女一样,却认准了他,跟着他私奔了。

后来,有了自己的车,日子一步步好起来,与妻子家里的误会矛盾也早就解开,几个小舅子也在他支持下开货车或者开饭店。

又聊了会儿天,看了看时间,何申就领着妻子,先行告别离开了饭店。

点的菜确实有点多,但基本也都撑下去了,就连最后的汤汁碗,都被李三江划分了任务,加进了米饭搅拌,各自解决。

饭后,李三江一边剔着牙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钱,从桌下偷偷递给李追远。

李追远推开了。

李三江就没再硬给,本就是怕小远侯兜里钱不够的。

“我去结账。”

李追远站起身,去表演结账。

他耳力好,先前何申离开时,就听到对方把自己这桌的账给结了。

走回来,李追远说道:“太爷,刚那个老板把我们的钱也付了。”

李三江愣了一下,道:“确实是个大气的主儿,可惜了,他亲爹没享福的命。”

崔桂英有些无法理解:“不认识的人,喝了杯酒,就请咱吃饭了?”

李三江:“人有钱,人高兴呗。”

何申许是因在亲爹那儿积攒了太多苦闷,今儿个在自家太爷这里,收获了极大的情绪价值。

不过,李追远还觉得,可能是太爷骂爷爷奶奶的那番话,让何申听爽了。

过了饭点,不上新客了,四人就在饭馆里多坐了会儿,一是为了消化,二是为了醒醒酒。

这年头,汽车都不怎么查酒驾,更别说骑三轮了,可命到底是自己的,怎么着也得等到脑子清醒些再走。

觉得差不多后,李三江骑着三轮载着李追远,李维汉骑着二八大杠载着崔桂英,两辆车一同向石南镇驶去。

到思源村时,已近黄昏,双方在村道上分开,李追远自是跟李三江回家。

远远的,李三江就瞅见坝子上润生、林书友以及阴萌的身影了,脸上当即露出了笑容:嘿,众骡归位!

可等上了坝子,再仔细一数,李三江疑惑道:

“咋的,壮壮这次还没回来?”

李追远:“壮壮明天就回来了。”

李三江:“哦,那行。对了,小远侯啊,你去东屋瞅瞅,那老太太好像身子骨不太爽利。”

先前吃饭和回家时,李三江故意没说,怕伢儿担心。

“好的,太爷。”

其实,李追远从林书友和阴萌他们脸上的神情中,就看出了家里出了问题。

而且,二楼露台上也不见阿璃的身影,以往自己不在家时,阿璃要么在自己房间里画画做手工,要么就坐在露台藤椅上晒太阳看风景。

李三江对刘姨喊了声:“婷侯啊,我累了,先去困一觉,晚饭不用做我的了。”

站在厨房门口的刘姨回应道:“他们回来了,多做了你的饭也不用担心剩下。”

“哈哈!”李三江摆了摆手,上楼进屋休息了。

刘姨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变,侧过身,让开厨房门口的位置。

虽未言语,但李追远知道其意思,走入厨房。

厨房里的灶君贴像被换了个位置,下面也摆了个小供桌,点着四根蜡烛。

其中三根是摆设,为了遮掩其中一根。

李追远走到那根蜡烛前,用手掌轻轻扇了扇风,原本正常的烛焰变为乳白色。

刘姨踌躇之下,还是决定开口:“小远……”

李追远抬起手,示意刘姨什么都不要说。

家里的问题,他能自己看,没必要让刘姨牵扯进自己的走江因果。

李追远端着蜡烛走出厨房,秦叔扛着锄头回来了,站在坝子下面。

与秦叔点头示意后,李追远推开东屋的门。

门一开,李追远就察觉到了屋内浓郁暴躁的风水气象之力,像是有一个风眼杵在里头。

寻常人走进去,怕是会当场迷失,模糊掉一切感知。

太爷说老太太身体不爽利,怕也是因为近期老太太很少出门,也不打牌了。

李追远用手护着烛火,走入屋内。

正屋里的供桌上被蒙上了一层白布,将所有牌位遮盖。

李追远走向北面卧室,门是关着的,想推开它,可手刚放在门面上,一股可怕凌厉的意识当即溢散而出,像是原本沉睡的恐怖存在,抬起了头。

好消息是,这不是外邪入侵,是熟人。

坏消息是,老太太应该真的是出了问题。

李追远手掌用力,将门向里推,阻力起劲很强,刚推出巴掌大幅度,对面力道忽然加剧,李追远还得护着烛台,不敢去硬顶,只能先行放手。

但有人自卧室内伸手抓住了门,将其打开。

是阿璃。

看见少年回来了,女孩感觉自己身上的担子一下子卸去。

他们虽然年纪还小,可彼此经历的事,早已让他们把对方当做真正的依靠。

阿璃转过身,李追远也看向卧室里。

床上,一年轻女人盘膝而坐,身前摆着一把长剑。

女人眼睛是闭着的,但应该是因为自己的到来,所以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隙,这无形的可怕压力,就是从这里传出。

这是……柳奶奶?

很像,确实很像,但见惯了柳奶奶年迈时的模样,乍看其年轻时,就觉得很不真实,而且不是靠老照片或者画像,看的是现场真人。

李追远马上明白了,柳玉梅用的是柳家的一项秘术,回溯了自己的青春,更是截取了自己的记忆。

听起来,和自己刚刚解决的那尊邪祟有点像,不过柳家的这项秘术不是对外,而是对内,且只有家族内极少数自幼天赋卓绝的年迈老者才能使用这一招。

年迈者遇到危急时刻,想要摆脱身躯老去的负面影响,但人的经验与认知也是实力的重要组成部分,真把自己记忆往回调,身体短暂青春了可认知却降低了,说不定反而因此变得更弱了。

柳玉梅显然不存在这一问题,老太太心高气傲得很,她未走江是因为自己丈夫走江了,而不是她当年没有竞争龙王的资格。

现在可以确认,七星观里的横尸场面,就是出自老太太的手笔。

以风水气象为引,将支脉传承作导,千里之外,毁人宗门、断人传承。

秦家人擅炼体魄,讲究个虽一人战仍生生不息,那么当年能与秦家并立且仇敌多代的柳家,怎么可能没有自己安家立族的本事。

只是,让李追远有些疑惑的是,以柳玉梅的实力水平,就算用了这个秘术,也不该弄成现在这样才对。

眼下局面,分明是这秘术的收尾,遭遇到了问题。

事实的确如此,原本这术法是没什么问题,但柳玉梅终究是低估了年轻时自己那大小姐的脾性。

可能是年纪大了后,对自己的过去,自然而然会加上一层滤镜吧。

总之,柳玉梅自己也没料到,变年轻的自己,在杀了那七个道士、灭了七星观道统后,竟转头提剑,去桃林下和那位打了一架。

打架的原因是,它居然一直在看着自己!

正常状态下,真打了一架,那也没什么,桃花仙不会下死手,柳家大小姐的脾气也不至于见谁都一副必须打压下去的样子。

可问题是,柳玉梅为了策应李追远走江帮少年减轻压力,故意将自己的一魄抽出,她的思维本就受限严重,再这么一打,就变得有些紊乱了。

李追远走到床边,发现床上有很多根桃枝,被面上还有不少桃花。

少年是直接回到这里的,还没来得及去大胡子家,但估摸着,桃林应该被斩下许多桃花,光秃了不少。

“嗡!”

伴随着李追远的靠近,那把剑缓缓将剑锋,指向了少年。

四周风水之力开始向它凝聚,接下来,哪怕不刺出,依旧能以风水之象对李追远造成杀伤。

少年右手摊开,开始牵引这里的风水之力,化解剑锋上的锋锐。

柳玉梅的眼睛,又微微睁开了一些。

再继续往床边走,桃枝立起,一时间,李追远面前的床上,完全被桃枝覆盖。

李追远将手掌贴在桃枝上,风水之力入阵,桃枝纷纷落下,一切恢复如常。

柳玉梅终于把眼睛睁开,看向李追远,开口道:

“看来,我柳家出了一个天才。”

小小年纪,就能将风水之力领悟到如此程度,可以称得上妖孽了,连柳玉梅自己在同等年纪下,都自愧不如。

李追远:“嗯。”

捡去床上桃枝,李追远打算将柳玉梅的烛焰一魄给她归位。

柳玉梅:“你是哪一房的?”

这个问题,李追远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真要严谨细究下来,他应该属于阿璃这一房的。

柳玉梅会错了意,说道:“你是旁系的?无妨,嫡庶之分本就是为了家族资源的分配,你既有如此潜力,那地位必然要比嫡系更高,家里老东西不会不懂这个道理,他们若是不懂,那本小姐去为你安排。”

李追远:“多谢大小姐。”

少年指尖凑到烛焰前,轻轻一勾,乳白色的烛焰就脱离烛台,开始在少年指尖燃烧。

接下来,就是将它打入柳玉梅眉心,这样她就能恢复全部记忆了。

她身上的问题确实很重,但只要柳奶奶能自我意识恢复,那这些问题,她自己就可以去解决。

刘姨他们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

是因为柳奶奶事先吩咐,必须得等自己回来后,才能让这一魄归位么?

李追远,猜对了一半。

事实上,在润生他们回来,且被告知小远本人也在南通后,刘姨就迫不及待地做了一次尝试,然后……失败了。

这次同样,当李追远想要将烛焰送还原主时,一股强烈的阴风忽地自床上涌出,烛焰快速摇晃,似要熄灭。

如果是刘姨或者秦叔在这里,他们可以快速进行躲避腾挪,以确保烛焰安全,可李追远暂时没这个能力。

为了保护烛焰,李追远只能指尖轻颤,以《秦氏观蛟法》之韵,让烛焰在这阴风吹拂下生生不息。

柳玉梅的眼睛睁大,她不敢置信地问道:

“秦家人?”

“嗡!”

先前被李追远安抚下去的剑锋,受主人情绪变化感召,再度开始凝聚锋锐。

柳奶奶对李追远能继承两家门庭与绝学,高兴得合不拢嘴,可在柳大小姐这里,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李追远:“尝试偷学了秦家的功法,不学不知道,原来秦家那群武蛮子的功夫,这么简单粗糙。”

柳玉梅闻言,神色缓和了下来,嘴角勾起。

“可曾报给家里?”

“报过了,家里长辈已知,且准我继续练下去。”

“你得到的,是完整的么?”

“不算完整,但我可以补全。”

“补全?”柳玉梅看向李追远的目光,再次发生变化,“你是个好孩子,等我走江后,下一代的江,可以由你来走。”

“多谢大小姐厚爱。”

“等补全完后,先拿给我一观。”

“遵命。”

柳大小姐现在还是对《秦氏观蛟法》很感兴趣的,秦家的底蕴,她亦是认可。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未来她还身兼了秦家少奶奶的身份,别说《秦氏观蛟法》了,连秦家祖宅的钥匙都在她手里握着。

李追远往后退了几步,阴风停了。

少年开始查找阴风的来历,最终在柳玉梅的袖口未能完全遮住的手腕处,看见了半张脸,是一张女人的脸,她刚刚张着嘴,现在嘴巴正在闭起。

这脸应该是桃林下那位留下的,它有很多很多张脸。

有这张脸在,李追远无法真的靠近柳玉梅将那一魄还回去,而面对柳玉梅,你又没办法用强。

少年将指尖上的火焰重新送回烛台,对柳玉梅微微弯腰:

“大小姐,我先退下了。”

“去吧。”

李追远端着蜡烛,对阿璃点点头,然后就走了出去。

少年刚走,已完全睁眼的柳玉梅自床上下来,站起身。

阿璃则将自己的小板凳搬到床前,坐下,看着柳玉梅。

正准备往外走的柳玉梅,又重新坐回到床上,盘膝而坐,眼皮开始缓缓闭上。

这段日子,阿璃基本就这么与柳玉梅面对面地坐着。

因为只有这样,柳玉梅才会回归安静。

要不然,她就要出门活动了,保不齐又会去桃林下寻那位再打一架。

柳玉梅:“他就是你寻的那少年郎?”

阿璃没说话。

柳玉梅:“既是旁系,那血亲已不近了,倒是没什么问题。”

阿璃继续沉默。

柳玉梅:“这少年的天赋,连我都要赞叹,可这样的人,往往并非良配,心智早熟者,往往淡漠情爱。

听姐姐一句劝,有些人就留在年少光景里就行,至于未来,你再另挑一个吧,姐姐可以帮你物色。”

阿璃仍是不回应。

柳玉梅的眼皮快落下了,却还在关心着阿璃的事情,没办法,谁叫她对这个年纪很小的本家妹妹有一种发自骨子里的亲近。

“不要管家里长辈怎么说,就算是他们的安排,我也能帮你给顶掉,我最不喜那种热衷给晚辈指婚的长辈,简直没点正形。”

曾经的柳大小姐也确实是如此做的,秦家那位少爷能把柳家安排的相亲对象打了一记闷拳后丢进粪坑里,这里头怎么可能没有柳大小姐的暗示授意。

再者,秦柳两家最后居然能成功联姻,那更是两家长辈们就算挠破头皮都不敢想象的惊人之举。

柳大小姐还在继续絮絮叨叨。

阿璃的手指轻轻拨弄着裙摆上镶嵌的珠子,一颗一颗地数着。

一直到,柳玉梅的眼皮闭起,声音也终于停下来了。

阿璃轻轻舒了口气。

她现在有些担心,等奶奶清醒后,这一段记忆是否会被保留?

如果被保留的话,那奶奶该如何面对这段时间的自己。

屋外。

李追远将蜡烛递给了刘姨,然后指了指大胡子家方向。

刘姨点了点头,那地方,只有李追远能去,那位也只给少年面子。

来到大胡子家时,萧莺莺坐在坝子上做着纸扎,谭文彬坐在轮椅上,也在力所能及地帮忙。

旁边有个婴儿床,笨笨坐在里头,一边看看左边一边看看右边,故意耍宝,想要逗弄那两个看不见的哥哥笑。

李追远曾示意熊善将笨笨的灵觉封印起来,熊善也听话地照做了,如今,熊善的封印还在,可这孩子却完成了自我突破,依旧能看见鬼。

熊善询问过李追远要不要继续加封印,李追远否决了。

因为担心继续加的话,这孩子把封印当作玩具阶梯,你这里加,他那里使劲往上爬,别整得跟提前修行了一样。

本身就自带功德,且天生聪慧,外加受桃林下那位照看,这孩子的天赋,当真是满到溢出。

要知道,阴萌现在走阴状态还不能维持太久呢,这孩子却能整天和鬼玩。

本来,在笨笨的努力下,俩鬼哥哥都快笑起来了。

结果李追远一来,仨孩子集体不嘻嘻。

“小远哥?”

“我去找它一下。”

李追远指了指桃林里,然后走了进去。

从外面看,桃林依旧,它外面的模样还是一直跟着季节走的,只不过里面一直桃花盛开。

可这次进去,李追远就发现断了很多棵树,还有一片区域的树上光秃秃的。

“你来了……”

李追远循声看去,一棵桃树桩下,清安靠在那里,长发飘飘,衣摆垂落,右手握着一坛酒。

史书上常说的“魏晋风流”,在他与魏正道身上,可谓体现得淋漓尽致。

李追远:“我是来道歉的,柳奶奶也是为了我。”

“我没生气。”清安端起酒坛,饮了一大口,袖口下落,露出了右臂上一条深深的剑伤。

上面还残留着并未消散的剑气。

看来,双方交手后,彼此都给对方留下了一些东西。

清安似笑非笑地看着李追远:“是真没生气,小丫头有点大小姐脾气,再正常不过了。”

以清安的年龄,确实能这般称呼柳玉梅,哪怕是没变年轻时的柳玉梅。

清安随手一甩,一片桃花落入李追远掌心。

“留一张脸在她身上,是怕她真上头,要与我一决生死。事情解决完后,你告诉她,她若还想打,那就好好打。

我可没兴趣去欺负一个魂魄不全的小丫头。”

“好。”

李追远知道,柳奶奶复原后,肯定不会再来打架的,她要真想打,也不会在这里相安无事好几年。

“这丫头脾气,倒是像一位故人,名字记不清了,只记得她也是使剑的,挺好的,脾气大的人,往往也敢爱敢恨。”

李追远站在那里,继续听着。

清安继续追忆道:“可惜,她爱上了一个,没有爱的人。”

顿了顿,清安问道:“俗不俗?”

李追远:“俗。”

“俗世俗世,不就是这样么,真要免俗了,反而没什么意思了。”

“没错。”

清安摆了摆手,笑道:“托她的福,这一架打完后,我能早死好几年,等她清醒后,你替我谢谢她。”

“好。”

李追远转身离开。

双方虽然打了一架,但没真的打出火气,那事情处理起来就很简单,当然,也是因为有他这个中间人在。

走出桃林,看见萧莺莺提着篮子,看样子是准备出门。

萧莺莺:“买酒去,它的供酒。”

谭文彬说道:“我拜托萧莺莺帮我买个生日蛋糕回来。”

离别日,也是生日,谭文彬打算陪俩孩子庆祝一下。

李追远对萧莺莺道:“你请人过来,把这桃林里面再修理一下。”

谭文彬喊道:“不用请人那么麻烦,阿友不是在家么,让阿友干就行。”

倒不是谭文彬故意压榨林书友的劳动力,这是一个与桃林下那位拉近距离的机会,就算阿友不在乎,他体内的童子肯定会很积极。

李追远“嗯”了一声后,转身离开。

在村道上,少年“恰好”遇到了邓陈。

他骑着一辆二手自行车,前车篓里放着相机,后车篓里放着相框。

邓陈也很难,他得到通知,自己要准备上岗了。

但大胡子家他现在不适合去,人家父子离别中呢,自个儿现在去了,容易讨人嫌。

李三江家,他是不敢去,里面住的大人物太多,不该看更不能看。

可总得想办法来报道,就干脆来思源村给老人拍遗照,看见小皮卡回来后,他就一直骑着自行车在这里晃啊晃的,只为一个合适的偶遇。

“小远哥!”

正式报道成功,邓陈下了车,推行到李追远面前。

“你先回石港镇上去,晚上等我通知再过来。”

“好的,小远哥!”

邓陈麻溜地重新骑上自行车离开,脚踏板蹬得格外有力。

如果待会儿柳奶奶的事能顺利解决,那今晚就能按照安排,帮谭文彬的那俩孩子送去投胎。

桃林下。

清安举起酒坛,将里面的酒倒在手臂上,然后低头,嘴唇抵着皮肤,将酒水吸入。

一同吸入的,还有手臂上残留的剑气,伤势也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恢复。

不过很快,本来顺滑的皮肤上,再度浮现出一张张人脸。

他们做着各种各样的表情,表达着极为丰富的情绪。

清安的眼眸,渐渐变得散乱,然后混沌。

其实,在大部分时间里,它都不记得自己是谁。

唯一真正印象深刻的,还是曾经的那个他。

少年与他的相像以及与他的关系,能让自己通过少年,找寻到昔日镜子里的那个自我,获得短暂的难得清醒。

剑气入喉后,将这镇上打来的普通散酒,提升得极为猛烈。

它目光神情虽都已浑浑噩噩,可嘴里却像是在做梦呓语般喃喃道:

“你应该……还活着吧?

你现在,到底是还爱着他呢,还是恨死了他?”

当初,她说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够永远陪在他身边,可以一直看着他。

然后,他就为她研究和传授了长生之法,她练了。

“可是长生,是一种折磨啊……”

……

柳玉梅再次睁开了眼,她又一次从床上起身,因为她感应到了,她留在桃林下那位身上的剑气,消失了。

那一架后,双方之间一直维系着一种默契,至少明面上,彼此都没输。

现在,它毁去了默契,那柳玉梅就不能再继续坐着了,大小姐可不能认输。

阿璃也站起身,伸手,拦住了柳玉梅。

可这次,柳玉梅态度很决绝,连阿璃都拦不住。

屋外,刘姨和秦叔面面相觑,他们感知到主母的气息再度升腾,可能下一刻就会走出。

到时候,他们俩该怎么办?

是拦着主母,还是陪着主母去打架?

好在,这时少年回来了。

李追远从刘姨手中再次接过蜡烛,走进东屋。

正好卧室的门在此刻被推开,阿璃先倒退了出来,李追远赶忙伸手去搀扶。

柳玉梅走出卧室,正好看见这一幕,冷声道:

“就算你们已有婚约安排,可在未成婚之前,亦需知男女授受不亲,这般腻在一起,成何体统?”

屋外站着的刘姨听到这句话,腮帮子一鼓。

也不知道是谁跟自己一样,成天喜欢坐在坝子上一边喝茶一边欣赏俩孩子待在一起的画面。

自己看也就是嗑个瓜子解解馋,可那位则是看的同时还顺便在心里琢磨出一大碗名字。

恨不得俩孩子明天就成年,婚事一办,抓紧时间把一大碗的名字换成一箩筐的小崽子。

秦叔没笑,他平日里,白天不是在种地就是在送货,欠缺这种观察。

刘姨扭头看向他。

看刘姨这个模样,秦叔也就自然笑出了声:“呵。”

“嗡!”

一把剑从屋子里飞出。

秦叔本能地想要用拳头将剑砸开,但一想到这是谁的剑,更大的本能当即将眼下的本能压制住。

他没动,剑侧面拍打在他的胸膛,秦叔站在那里,胸口出现一道红色的血印。

刘姨赶紧给秦叔使眼色,甩头,示意他飞出去。

第一剑没抽飞,视为不服和挑衅,那第二剑就再度袭来。

“砰!”

这次,秦叔倒飞了出去,飞得很远,越过了坝子,落进了新修建的花圃里。

主要秦叔是“秦家人”,柳大小姐容不得秦家人在她面前放肆,她可不会给秦家那登徒子好脸色。

李追远走到柳玉梅身侧,烛焰再次接至指尖。

柳玉梅手腕上那张女人脸再度张开嘴,阴风作势欲起。

柳玉梅伸手,将剑收回,剑锋对准自己手腕,看这样子,是打算把这张脸给剜下来。

李追远先一步将桃花丢出,覆在手腕处,那张脸迅速扭曲,收入桃花瓣中,桃花消散,连带着那张脸也一同消失。

紧接着,李追远将指尖一弹,烛焰飞出,没入柳玉梅眉心。

主要是柳玉梅先前的世界观是不完整的,她默认李追远是本家人,所以就不会对他的靠近和动作设防。

魂魄归位,柳玉梅闭上眼。

周身的气势,快速收敛,与此同时,原本乌黑的头发开始泛白,光滑紧致的皮肤变得衰老。

柳大小姐渐渐老去,变回柳奶奶。

这种术法时间久了,很伤元气,这也是阿璃一直坐在卧室里,不让柳玉梅活动的原因,这样可以帮自己奶奶节省更多的消耗。

柳奶奶眼睛缓缓睁开,能够很明显地感受到,她回来了。

柳玉梅茫然道:“我这是怎么了?”

李追远:“奶奶您染上风寒,昏睡许久,现在吃过药,已经大好了。”

柳玉梅若所有所思地点点头,笑道:“那就应该是了,小远,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咦,阿力呢?”

刘姨:“阿力在忙着侍弄花圃。”

李追远:“奶奶您大病初愈,还是得注意休息。”

“嗯。”

柳玉梅转身,走回屋。

少年看向阿璃,示意她先照顾奶奶。

随后,李追远站在屋外,将门关闭。

屋内,柳玉梅牵着阿璃的手,说道:

“阿璃啊,奶奶我是真的累了,得好好调理一下身子,你扶姐姐我上床。”

——

ps:一些地名会会成屏蔽字,就改了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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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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