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3.第328章 初雪(2合1)

第328章 初雪(2合1)

建炎六年,秋去冬来,东京城初雪已至。

而初雪既来,却不是上来就雪花铺地那么浪漫的,恰恰相反,大部分雪花在落到地上的瞬间就化为了雪水,而且断断续续,弄得一时潮气、寒气并起,直扑人身。

要知道,人不仅是单纯畏热怕冷,更怕变热和变冷本身这个过程,同时也厌恶天气与温度之间的不合时宜,而眼下,无疑就是最糟糕的状态。

故此,初雪当日,昔日热闹纷纷的东京城瞬间就趴了窝,城北含芳园更是一大早贴出告示让观赛者留心天气,以场地干净为标的临时无期限顺延了蹴鞠比赛,小商小贩也多躲避一时。

当然了,各种有门面的货栈、店铺肯定还是要开张的。

这种情况下,倒是让满街拎着食盒、礼盒,甚至用骡车运送食货的店家帮工们多少利索了一些。

没错,早年间便在东京流行起来的订餐、叫食、送货,如今随着东京人口恢复、商业回暖,尤其是国都对权富人家的吸引作用,又一次重现东京,而且规模更大……这是因为如今非止是权贵、富有人家这般做,按照官家的提议与安排,从今年秋后,除了自有食堂的太学外,都省六部九卿五监、枢密院、御营总部、内侍省、武学与翰林学士院,都有官方出资的免费外包午餐服务。

这是一个实际效果异常出众的小设计。

对于部分家资并不怎么丰厚的小官小吏们而言,能够在工作时间用上正店美食,着实难得,甚至有人为此干脆从此不吃早餐……算是相当程度上提高了他们的向心力与工作效率;与此同时,诸家正店也非常乐意去竞争这种资格,须知道,有一旦大规模去做某道菜或者某些特定点心,成本也会大大下降,商家并不会因为所谓竞标价格过低而无利可图。

除此之外,拥有这个业务的正店,往往也会因为这个业务整体名声更显、生意更加兴隆,很多富贵人家都争先想与宰执们用同一种菜式,以至于产生了一种称之为追订的生意……乃是谁家哪日摊上了都省、枢密院,晚间便会有权贵人家仆役寻来,专门点这种外卖。

甚至,还有传言说,赵官家自己也会随意抽签选择一家参与外包的正店,让人直接将午餐送到后宫石亭那里去……很多正店帮工都口口声声说自己往宜佑门送过餐……而这种餐品基本上有价无市。

吹得跟真的似的。

但不管如何了,这都是在财政不够富裕的情况下,朝廷做出的一项非常有效的收买人心手段。

不过这种事情也有麻烦,那就是这些外包了朝廷署衙的正店,一般每日上午才会有御前班直将临时抽签决定的结果通知给店家,这些店家临到跟前才知道自己中午要为具体哪个衙门提供服务。

于是乎,一到中午,满街都是挂着御前班直旗帜的送餐骡车,连宰相仪仗都得避让一二,不然马上就会传出去一个谁谁谁苛待同僚下属的名号。

据不可靠传闻,某位原定外放大郡的官员入京,就是因为阻拦了吏部的中午加餐车,让整个吏部喝了一顿半凉不凉的面糊汤,从而被撵到了广南西路。

笑话是这个笑话,也没几个人真信,可还是传扬开来了,也的确引起了入京官员们的注意——这规矩才施行了大半个月,据说外来官吏在正店聚餐、补食,包括在五岳观点外卖,就都有了正午之后再用的潜规则。

这一日傍晚,初雪不停,户部尚书林景默从公房归宅,正想着要不要让家人去点一份中午用过的糖醋鱼呢,却不料甫一入内,便闻得掌家侄子来报,说是林氏世交、江宁梅氏的子侄辈梅栎午餐之后就来了,已经坐了一个下午……林尚书微微一怔,即刻醒悟,便一面让这个侄子去点糖醋鱼,一面赶紧让那姓梅的后辈过来。

原来,林尚书这个世交之后,乃是建炎三年的进士出身。而那批进士作为赵官家登基后第一次大规模开科取士的结果,在眼下朝廷的政治版图中格外显眼。

不说别的,这才区区三年,就已经有三个人直接在朝堂上成为一号人物了。

这其一,乃是掌握了日益庞大且强大的邸报系统,位卑权重,隐隐与胡寅、胡闳休齐名,号称三胡的胡铨(当然也有说四胡的,乃是将胡寅的弟弟胡宏强行塞了进来)……此人行动,足以直接影响朝局朝政。

其二,也是同样位卑权重的探花郎虞允文,此人掌握了权力丝毫不弱的军事统计司外,更要命的是背景深厚,他父亲是当朝枢相张浚亲信,本人当然也算是张浚嫡系,而他岳父则是位列帅臣之一的张荣……说起来,小虞探花理论上还算是林尚书下属呢。

至于最后一人,当然是那一期的状元赵伯药了,他本身是远支宗室,还有一个岳父汪相公的遗泽,如今也早已经结束了郑州通判履历,回到了中枢。而依着眼下朝廷对各种职务的简化与化虚为实,此人眼瞅着应该就要直接拜为舍人或者干脆学士的,然后一边修史,一边在官家身前养望,前途比胡铨、虞允文还要稳妥,而且难得仕途走的那叫一个正大光明。

至于说同期的岳飞、曲端,不提也罢。

而二甲第二的梅懋修,作为林学士的世交之后,当然也算是其中佼佼者,当日出为无为军判签,后来因为人手和专长的问题,在吕颐浩统揽两浙事务期间,被昔日还是小林学士的林尚书直接举荐,转为一任提举市舶司,如今满三年外任,却是被赵官家亲自点名,在这波大的人事调动后选调回了京城。

当然了,恐怕其中还是少不了这位林尚书的参与……所以,从世俗官场的哪个意义上来说,此人都算是林尚书夹带里的人物,或者说互相为政治资源的那种。

此人入京,交付官面程序后就来拜会林景默,也本属寻常。

闲话少说,双方厅中见面,奉上加了姜汁、奶皮的热茶,各自落座,这梅提举固然是年轻有为,气质不落书香门第,但林尚书经历多年内制,外加一任经略使,到底也是气度更佳……二人闲谈几句,浑然不落俗语,只是说家乡风貌,地方轶事,天气时节,文学诗歌。

然而,说破大天去,二人也是标准的官僚,而且相互为政治上的一党,总躲不过正事。

“南方舆论颇与中原不同,可有说国家政局的?”端坐主位,捧着一杯热奶茶的林尚书随口而问。

梅提举稍一思索,却也失笑:“好让世叔知道,李相公(李纲)在彼处,总是管不了自己嘴的,何况道学一脉如今多往南方名山大川立身,而白马绍兴之事后,各处返乡官员也属南方最多……便是吕相公(吕颐浩)也管不住那么多人的,如何不说国家,不论政局?”

“都说什么?”

“借寺观、豪商、亲贵发贷,收这些人的押金扩充交子务后,南方各处即刻便说,这其实是王舒王的青苗贷重现人间,只是官家知道差役不靠谱,选了民间原本的高利贷者合力发青苗贷而已……还是夺民之利,还是有失控为祸的嫌疑。”梅提举赶紧应声介绍。“不过……”

“贤侄以为呢?”林尚书忽然打断了对方,然后品茶坐待。“贤侄如何看待他们议论?”

梅懋修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认真相对:“小侄看法与他们看法其实相近,还是青苗贷,只是官家又有些新意,知道纯用官府走不通,便官督民办。而既然是督,那这种事情,监管稍弱,或者官民勾结,就注定会有昔日失控之害……不过,小侄以为,即便如此,总还是要做的,不能因噎废食,尤其是国家要做事,财政上少不了需求。”

林尚书点了点头,不置可否,重臣气度愈盛:“此事之外呢?南方还有什么大的议题?”

“此事之外当然是国朝殄灭西夏后引发的大辩论。”梅懋修当即应声。“而此事,南方的议论过程却又因为前方消息分成前后三段……”

林尚书闻言而笑,俨然是瞬间会意。

而梅栎情知自己这位世叔内秀,已经醒悟,却还是不得不陪笑讲了下去:

“一开始朝廷忽然在西北动兵,自然是整个江南都忧心忡忡,各处书院都在捶胸顿足,只担心官家一朝将尧山胜势赔了出去;接着,朝廷忽然横扫西北,非但全取西夏,还会盟金河泊,却又使得上下失声,不少人直接跟着邸报转了风向,直言官家与朝廷运筹帷幄,大巧不工,而御营兵马也精锐到足可以女真甲骑相提并论;但后来,西北三路整编,西夏境内不过三百万人口,六七万常备兵马的数字被邸报登出来,外加……外加后来的商河之事、杨政之案……他们却又说西夏还不及伪齐实力,当此金人后撤蓄力之际,朝廷趁虚而入,一朝成功,并不能说明本朝军事已经强大到可以与金人相提并论的地步,但这般说法其实本身也无力……因为他们自家书院里的揭帖都说,若是西夏如此弱小,何来之前百年久攻不下?”

“这些人啊!”林景默听完后摇头而笑。“不是不聪明,不是不忠心,也不是没有操守与德行,只是多不懂军事,还以为打仗是他们想的那般荒唐呢……可这也不怪他们,不经历战事如何能懂战事?如今的胡尚书谁还敢说他是不知兵?关键在于,这些人心中怯意早起,一开始不愿意随官家迎难而上,这就渐行渐远,最后渐渐无稽起来了。”

“世叔所言甚是。”梅栎当时应声,却又认真相对。“不过这些讨论,却又催生了一些事务……据说李相公带头,希望在南方办个民间邸报,却是打着交流道学的旗号,只不过被吕相公给压下去了……不过李相公锲而不舍,据说要直接上书朝廷,请开全国报禁,好方便他建立南方报系。”

林景默犹豫了一下,继而再笑,却是直接转移了话题:“你知道渊圣从杭州洞霄宫给官家上平夏贺表的事吗?”

“自然知道,渊圣毕竟年轻……在洞霄宫熬了两年,到底是熬不住了。”梅栎勉力而笑。“便是南阳与扬州的诸位皇亲国戚,不也各自骚动,请归东京吗?”

林景默失笑:“被官家原样送还了,南阳的也是,扬州的官家倒是说了几句好话,给了元祐太后不少面子。”

梅栎终于沉默。

话说不管如何,作为一名只在殿试中匆匆见过赵官家的新晋官员,虽然听过很多自家皇帝的故事,但总会用理性来提醒自己,那些故事未免以讹传讹,夸大到了一定程度。而此时,面对着林尚书这种级别的重臣,还是跟自家有那般交情的重臣,亲口说出这种级别的皇室秘辛,他却不得不面对一个匪夷所思的现实,那就是这位官家果然是个敢说敢做到无所顾忌程度的官家——把自己兄弟的贺表直接当面砸回去,也未免太不讲究了。

而自己此番入京,很可能是要留在京城做事的,而且十之八九要做舍人,然后直面这位并不讲究的官家。

甚至更直接一点,今天为什么过来见自己这位世叔?还不是指望对方以昔日官家心腹,今日朝廷重臣的身份提点一二,教教自己如何面对当今圣上?

事实上,林尚书也的确在教了。

“贤侄。”林景默见状,继续正色道。“你知道此番入京,朝廷是要用你哪一处吗?”

“应该是通商吧?”梅栎回过神来,赶紧回复。“朝廷既然开兰州、河套两大市,自然是想在中枢户部这里捏个总,勾连起西域、草原、南洋、日本、高丽……以中国居其中而交其利,交其利而勒其行,进而围困女真虏贼。小侄以为……”

“说的对,也说的好。”林景默微微颔首。“但却没必要在这里细细说了,我为户部尚书,你的这些言语迟早要化作公文送到我在户部的案头上……你留到面圣时说就行了……记住了,有什么说什么,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不要曲意猜度,刻意奉迎,官家虽然偶尔会上头,但根本上聪慧而神武,什么都懂。”

听到这里,梅提举心下一动,本能便即刻起身,就在堂中躬身行礼。

而与此同时,林尚书见状却只是端起已经凉下来的奶茶,微微咽了一口,便忽然挥袖:“咱们两家是世交,你伯父与我长兄更是至交兼姻亲,但我如今做了户部尚书,列位秘阁,你则是回京叙任的新人,授官之前,却不好留你在家,以生嫌疑,你等在前厅,等你世弟回来了,取一份糖醋鱼,就早些回官驿待诏吧。”

梅栎闻言一时措手不及,竟然有些慌乱……说到底,此番交流虽然有些明显提点,但最关键的问题,也就是眼下京城中号称三大案的事情,对方却只隐晦说了一件事情,另外两件牵扯御营将领的大事,自己这位世叔根本没有任何言语。

这要是面圣时说起,自己到时候该怎么应对?

只是实话实话?

然而,心中疑惑,梅栎却不敢多言,尤其是对方也并非毫无提点,便只好强压不安,恭敬告辞,然后果然在门房那里等到一份糖醋鱼外卖,拎着回去了。

翌日,雪停了一整日,结果隔了一天又开始下了起来,弄得潮湿与寒气继续为祸不停,而又隔了一日,也就是十月最后一日的时候,梅提举忽然接到传召,说是官家终于要召见他了。

梅栎不敢怠慢,虽然知道可能会被不喜,但还是忍不住按照习惯修了眉毛,然后才去入东华门转都省侯旨……这个时候,梅提举方才知晓,官家太忙了,居然是同时传召了五人,其中包括了同科状元赵伯药,同科进士二甲第一的晁公武,此外,还有一名坐立不安的御营海军统领官崔统领,一名从陕北过来的边郡黄通判。

很明显,五人都是来叙职的,五人前途也都会在面圣中被一言而决,这已经很让人紧张了。

实际上,五人中的后两位,可能是出身外加第一次面圣的缘故,早已经坐立不安,但前三位同科进士中的佼佼者也明显不安……因为他们已经敏锐的意识到,自己这一拨人聚在一起,恐怕要直接面对一些复杂而敏感的问题了。

五人心思忐忑不提,待用过工作餐……却还是糖醋鱼……下午时分一起动身往后宫那处著名所在之时,天色渐渐阴暗,却又重新开始了断断续续的雪花。

估计含芳园蹴鞠赛又要延迟了。

“郑州通判赵伯药、密州签书判官晁公武、两浙经略司提举温州市舶司梅栎、御营海军统领官崔邦弼、庆州通判黄升……”

召见仪式格外简单,翰林学士范宗尹上前与送行都省官员验对名单后,引五人至那石亭之前,然后内侍省大押班蓝珪再上前来,对着名单一一呼喊召唤,得到呼应后,便即刻折身汇报。“官家,今日五人已至!”

“下雪了,入亭坐下吧!”

众人闻得此言,情知是官家言语,赶紧谢恩,然后便紧张入亭,就在许多舍人、学士、祗候、甲士、军官的瞩目下小心坐到了赵官家对面——此处石凳上并无软垫,却一片温热,这倒不是有人焐热了,而是石亭下面和周边地下明显烧了地龙。

五人虽都是第一次来,却都知道这事,因为此事大约在入冬前后上过邸报的,曾经有人反对……不是反对给这个著名的石亭弄点加暖的设施,而是反对用地龙,因为地龙明显是学自烧炕,而烧炕又是女真人带来的。

而邸报上大约发表了一番‘拿来就用’的言论,从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开始说起,好生批驳了一番反对者。

于是天下皆知,赵官家在后宫一个亭子里烧了地龙。

再然后,整个北方与中原都流行了起来,便是南方也有人发神经仿效。

不提地龙,只说坐下的一瞬间,五人几乎是心有灵犀一般,一起偷偷抬头,去偷瞥了一眼刚刚扔下什么文书的赵官家,然后又迅速低头,只是赶紧去看石凳下已经开裂的石板纹路……这些纹路,在数年内,已经不知道被多少人给看过、研究过,怕是将来还要被不停的看下去。

“不必如此拘礼,也不必起身,朕有问,你们答便是。”

穿着一身棉袍的赵玖当然察觉到了对面五人的小动作,但看的多了,根本就懒得吐槽。“伯药自郑州动身前,应该就已经入冬,可知道沿途百姓有没有冻馁之态?”

“官家说笑了!”赵伯药心下一惊,赶紧抬头正色做答。“郑州说是他州,其实与近幾无二,若是这地方的沿途百姓都有冻馁之态,天下又如何?”

“也是。”赵玖点了点头,然后微微一叹。“这问的是有些荒唐了,其实前日下雪之后,朕还曾驰马往滑州看过……黄河一线多是军屯改换的村庄,御寒之事做的都还好,反而是周边州城大市,多少有些城市贫民乏柴受冻……本朝太宗雪中送炭之举,虽说还是收买人心,但细细想来,从贫民那边来看,终究是救命之举,足以称道了。”

赵伯药闻言,假装没有听到收买人心四字,只是顺势恭维:“官家有此心,可谓一脉相承。”

但赵官家旋即肃然:“伯药,事情是这样的,西夏亡国后,史料也被缴获,朕有心加你翰林学士,留你修《西夏史》,但此事之余,却还要任事的……朕分拨你一些石炭和粮食,你代朕去近幾周边巡视,适当以工代赈,尽量少冻死一些人。”

“此乃仁政,臣敢不从命!”赵伯药旋即应声,却又有些犹豫之色。

“怎么?”赵玖当然会意。

“官家。”赵伯药小心相对。“无论是修史,还是去巡视赈济,都是一等一的差事,臣既受命,自然无话,唯独此番直接转任内制,未免太过抬爱……靖康前新科进士履任地方回来转阁职,可从没有这么快的。”

“那你想如何?”

“臣冒昧,愿为官家赈济近幾后,依旧出为地方。”

赵玖想了一想,当即颔首:“也好!你有此心是极为妥当的!看此番赈济结果就是,若做的不错,直接出任一州正印便是。”

赵伯药大喜……很显然,这位官家对他第一个状元兼殉国宰执女婿,还是非常优容的。当然了,也有这名状元懂得时政的缘故。

要知道,朝廷上下对清理馆阁,直接合并为舍人、学士两个阶层的简单粗暴做法一直有些不满,尤其是此番新科进士渐渐回转中枢,一旦直接跃升为直舍人、舍人,直学士、学士等近臣,不免有些幸进之嫌疑,而单纯修史闲置的话,这官家又素来讲究任事的,先是他自己就要不满起来。

故此,这位状元自请外任,倒是开了个好头。

一言既罢,赵玖直接看向了第二人:“晁卿。”

“臣在。”

“下面有不少人说你文字上功夫学问了得,朕有心让你加舍人衔去做伯药副手,然后你说要修史还是去地方……”

“臣……”晁公武何曾想到要自己来选,也是一时紧张,却又不敢犹豫。“臣真心想修史。”

“可以!”赵玖点了点头,却不知道是如何做想了。

“臣谢过……”晁公武赶紧便要谢恩。

不过就在这时,赵官家忽然打断了对方:“你在密州,知不知道此番张宗颜擅自出兵的事情?”

此言一出,石亭内外的气氛陡然一滞。

且说,如今东京城内议论的最多的三件事情,正是所谓冬日三大案——一个是潘国丈表侄私下提前销售国债份额案;另一个则是御营后军吴玠爱将杨政杀妾剥皮案;而最后一个,也是争议最大的,正是御营右军张俊麾下统制官张宗颜,在十月间擅自渡黄河出兵,结果被女真万户王伯龙在棣州商河当面击败,大败而归之案。

三个案子,前一个就算是私人财迷心窍,也牵扯到了外戚与国债,而后两个却干脆牵扯到了最敏感的御营和帅臣,很可能会影响到朝廷这两年的基本政策……没一个是简单的。而且每一个案子都有争论,即便是杨政案都有人以此番平定西夏的功劳为之求情,更遑论张宗颜这里了。

不过,与此同时,三个案子的主犯,已经全部下狱,而且每个案子也都有相应要求严惩不贷的意见也是事实。

而这件事情,也正是此番来叙任的地方官最畏惧的话题。

“陛下。”晁公武紧张不安,却赶紧做答。“张宗颜调度兵马、取用物资的事情,臣当然知晓,密州早早为他提供了民夫与军械库存,而且不止臣知晓,整个京东就没几人不知道……但臣与刘知州彼时只以为他是……他是……”

“他是什么?”赵玖蹙额催促。

“他是代御营右军与御营海军争夺物资,谁人能想到他会主动渡河去打棣州呢?”晁公武低头相对。“不过此时细细回想,臣等当时也是糊涂了……以御营前军、左军、后军、骑军在西线那般战功,张宗颜按捺不住才属寻常,对这般作为早该有所预防才对……这是臣的失职。”

赵玖不置可否,直接看向那崔邦弼:“崔统领,你们呢?”

“臣等御营海军处,更是以为如此。”崔邦弼立即应声而答。“李统制(李宝)得知莱州的军需库存被掏空后,几乎要与御营右军火并……此事陛下应该是知道的。”

赵玖闻言复又摇了摇头:“其实此事倒也怪不到你们,心态好猜,可便是猜到了,谁又能想到他会这般大胆呢?平白葬送那么多御营士卒,尧山后积攒的士气白白被泄了许多。”

几名述职的年轻人不提,周围的近臣们也多沉默……赵官家这个意思,明显是要严厉处置了。

“你呢,黄通判,你是胡尚书与吴都统的旧识,还与杨政做了几年邻居,你可知道陕北那边对杨政是什么态度?”

“自然是……”黄姓通判闻言本能起身欲言,待见到官家平静脸色后,却心下一惊,即刻改口再对。“自然是都想求情的居多,都说官家为一女子杀功臣,未免太过,胡尚书也太严厉了。”

赵玖点了点头,依然不置可否,其实这三个案子他一开始便下了决心,杨政的事情更是早早有了决断,只是看姓黄的是否老实而已。

而此人不管是反应过来还是真老实,他都没必要深究。

一念至此,赵官家复又看向了最后一人:“梅提举……听说你翻译了一本夷人杂书?这是怎么回事?两年内便能学通一门言语吗?”

轮到自己,哪怕心中预演了千万遍,梅栎依然紧张至极,何况他哪里想到官家会从此事问起,但还是牢记自家世叔的提醒,实话实说:

“好让官家知道,臣少年时家父在泉州任职,彼时宅院便与大食商栈挨着,学了些大食人言语,后来自己提举市舶司,重新接触到他们,文字虽然能认识,但已经听不通顺了,所以就拿此事作练习,好恢复往日记性……”

赵玖连连颔首,复又再问:“卿在温州,挨着福建,彼处杀婴习俗还多吗?”

梅栎心下愈发慌张,但还是按照林尚书的提醒,硬着头皮继续实话实说:“并无多少变化。”

“福建为何杀婴这般突出?”赵玖表情依然不变。

“好让官家知道,福建田少人多,一家之产就那些,一旦生多了孩子,便是士人家庭也都养不起来,便干脆当时溺死……譬如胡尚书(胡寅)当年便差点被溺死,只是被胡教授(胡安国)给救下来了。”

“胡寅?”

“是。”

“那一路北上……南方、北方,可觉得民生上有什么差异吗?”

“……”

“为何不说话?”

“回禀官家,南北差异是有的……南方百姓多在意赋税之重,北方百姓多在意物资匮乏。”

“这就对了。”赵玖终于感慨起来。“北方经历战乱,有过军屯、授田,主要麻烦在于人口减少的情况下如何恢复生产,这不是东京汇集了全国精华能改变的;南方就反过来,挤得人太多,赋税那般重,主要矛盾在于如何维系生存……不过最主要的一点是,南北百姓其实还是民生多艰,但有些人,却只计较军功,只觉得灭了个三百万人口的西夏就如何如何,还有人,一安生下来就犯老毛病,总是索取无度……殊不知,老百姓之所以没立即再起来造反,于南方而言乃是才镇压下去没几日,心中怀惧,于北方而言,乃是一度十室九空,忍耐度高了一些而已。”

梅栎也好,赵伯药也罢,这五人或者门路清楚,或者本就是相关之人,各自就想到了一些事情,只是不敢说话。

周围近臣更加确定,赵官家这是要决心严厉处置三大案了。

而停了一停,赵官家复又再问:“南方可还有抛荒的吗?”

“有的,但与前两年比,已经很少了。”梅栎愈发老实。

“市舶司那边,吕相公来奏疏,说设置香药榷场,专营专卖,你觉得还能有进益吗?”赵官家追问不及。

“应该可以……香药多是富贵人家所求,稍微涨些价,应该还是能有些多余进益的。”

“大约多少?”

“臣冒昧猜度,若各处皆设,一年能多二三十万缗,然后会逐年增加,最后大约在五十万缗的上限停住。”

“不少了,市舶司之前收入,也不过一百二三十万缗。”

“是……但朝廷平灭西夏,沟通西域,再加上草原茶马,是能对国家整体商贸有所助益的,说不得往后几年,市舶司进益便是不论香药,也会涨一些的。”

“国家眼下要务依然是财政……”赵官家点了点头,显然对此人的老实印象深刻,且满意至极。“户部林尚书举荐了你,正是说你是个难得通晓财务商贸根本的,朕今日见你也老实……先挂个舍人职务,回去写个如何勾连东西南北商务,使国家稍有进益的条陈过来!”

“臣谨遵旨。”

“崔卿……你先加个副统制衔,然后回去告诉李宝,就说朕知道他的意思了,但眼下海军要扩充得需要钱,朕又不能平白变出来,让他稍安勿躁。”

“喏!”

“黄卿……”

赵官家点了点头,刚要继续说下去,却不料另一边细细雪花之中,杨沂中匆匆而至,神色严峻,直接将一匣子交予蓝珪,并稍作耳语,蓝珪一时犹疑,却还是第一时间打断了赵官家的召见,躬身将那匣子奉上。

赵玖心下奇怪,但还是直接在石桌上去看,但甫一开了匣子,尚未来得及打开里面的丝绢呢,旁边蓝大官便无奈之下,小心翼翼的做了解释:

“是太上道君皇帝送来贺表,称贺官家平灭西夏……大概是太上渊圣皇帝送贺表的事情被太上道君皇帝知道了,却不晓得官家已经封还。”

赵玖怔了一怔,旋即大怒,也不看其中内容,也不顾身前有五名述职大臣、周围还有无数近臣,直接从匣子中取出丝绢,奋力去撕。

然而,丝绢坚韧,赵官家又是个废物的,居然一时没有撕扯开来,便干脆直接伸手从腰下不知道什么地方掏出一柄雪亮匕首来,然后就在石案之上,将那个贺表划了个七零八落。

然后,待赵官家一口气喘匀,却又将手中那乱七八糟的丝绢碎片塞回了匣子,然后递给身侧早已经吓住的蓝大官:“还是老规矩,原样送回!顺便再与少林寺的和尚们一句话,问问他们,太上道君皇帝在那里不用念经祈福深入研究佛法的吗?如何还用上了笔墨?!朕自平灭西夏,干他鸟事?!一个两个,都来称贺?!”

前方五名一直在地方上做官当兵的臣僚,早已经目瞪口呆,却个个呆若木鸡,一下都不敢吭声的……什么三大案、糖醋鱼的,早就扔到爪哇海去了。

PS:在床上躺着腿抽筋了怎么回事?现在还疼的要命……冻得吗?

(本章完)

第329章 诘问

赵官家的暴怒瞒不住人,尤其是他似乎也并不想瞒住谁。

当然了,大家好像也都能理解这种愤怒——好不容易在西北弄出那般局面,又是灭了百年宿敌,又是建立了抗金统一战线,又是扩大了国家战略优势,甚至远征回来还多了两儿子,本该是吃着糖醋鱼烤着地龙过这个冬天的,说不定还有闲暇把《西游降魔杂记》给多捯饬几篇来,却忽然冒出什么三大案出来,该谁谁也发脾气了。

但发怒归发怒,事情是躲不过去的。

且说,初雪之后,天气愈发寒冷,而待到十一月初一这天,文德殿内朝臣大规模陛见,赵官家却是懒得遮掩,直接当堂提及了此事:

“大理寺!”

大理寺卿卢益闻言即刻出列,然后举木笏板低头:“臣在。”

“最近京中议论纷纷,说什么冬日三大案,这三案应该都在大理寺主审,你是大理寺本官,事到如今,可有说法?”赵玖端坐在上,严肃以对。

“回禀官家。”卢益小心相对。“三案首尾俱已妥当,杨政杀妾剥皮,依律当斩;王博(潘贵妃表弟)欺上瞒下,骗取钱财,依律当流,且归还诈骗财货,并处罚金;唯独张宗颜一案,并非诉讼,而是牵扯军事,大理寺已经移文枢密院、御营总监,请西府与御营明告擅自出兵,到底有无上司准许、授权,方能寻律条论罪……”

这个答案,其实算是妥帖,但出乎意料,面对着这个明显能交待出去的结果,高高在上的赵官家只是微微蹙眉,却没有应声。

而就在这个空档中,刚刚从南方过来,才上任十天的刑部尚书马伸忽然出列,举木笏板正色以对:

“陛下,臣为刑部,于此三案,也有言语陈上!”

且说,随着马伸出列,上下齐齐咯噔了一下,从赵鼎张浚以下,包括新上任的两位直舍人,凡是殿中文武,几乎人人本能去看,便是赵玖也显得严肃起来……无他,马伸早在靖康中便是老资格御史,素来以骨气闻名,但更重要的一点是,在吕好问带领着很多人转向原学的那个节骨眼上,作为道学名家的此人其实一直在荆襄,而且坚持了道学立场,算是眼下朝中少有道学出身的顶层大员,可谓是标准的少数派。

其实,当日赵玖决定以他为刑部,便是看重他清厉作风,外加摆出用人不拘一格的姿态。但谁成想,这任命刚传达过去不久,却冒出来一个政治敏感性极强的三大案呢?

此人此时出列,怕是要不留情面之余,还有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的。

而果然,马伸随着赵官家微微颔首,即刻点出了关键:“回禀官家,据臣所知,三案之中,其实各有一些要害,大理寺未免有些疏忽,居然没做提及……如预售国债案中,案犯王博曾招供,他本是为自己表叔,也就是潘贵妃亲叔潘永思做帮闲,并非自家私自为之……换言之,此案本身简单,却主犯不明!是潘永思犯案还是王博犯案,不可轻忽!”

堂中一时有些躁动,大理寺卿卢益更是直接深深低头……谁都知道,潘贵妃亲叔叔的含义与一个不同姓的夹层表弟之间,有多大差距。

何况,潘永思其实也不只是个外戚,他也是朝廷命官,而且是有大功的,当年替还是康王的赵构将元祐太后迎到南京(商丘)的,算是有一点拥立之功……后来虽然因为外戚身份被撵出去,却也因此功勋安了阁门祗候的职衔,时常出入宫禁。

那么完全可以想象,一旦案犯被定为潘永思而非王博,将会在天下舆论之中产生何等搅扰?

届时说句极端点的话,贵妃亲叔叔这么贪,谁知道官家在后宫是不是装的?

更何况,发国债也好,重启青苗贷也罢,包括交子务,这三者本身就是三位一体的,本身就是朝廷为了筹措军费搞出来的一揽子财政改革,在老百姓眼里都是一样的事情……而如果亲贵可以靠这种事情发财的话,那敢问南方加的赋税也真都到了军营之中?

实际上,这才是本案能与那两个御营大案并列的关键……此案其实还是指到了官家和御营之上!

或者说,在真正的明白人眼里,三大案的本质,或者说这三个案子的严肃性,正是在于官家与御营——官家以御营为根本,御营以官家为核心,两者中间是八九位帅臣与几十位统制官,大家相互联系牵扯,最终形成了一个整体。

没有御营二十万大军的存在与各路帅臣、统制官直接依附,哪来的赵官家安稳如山,视二圣如草芥?

没有御营大军收纳河北流民中军事存在,镇压南方农民起义,哪来的国家存身之基?

兵强马壮者为王,有些事情就是那个意思,没必要说破的。

同样的道理,如果没有御营一次次顶住北虏,没有御营一次次反扑收复失地,哪来的赵官家恣意妄为,推开一个又一个既得利益集团,摒弃一个又一个从五代时便承袭的复杂制度,强行在中原与关西军屯授地?

以至于后来在绍兴强行驱逐官吏,在朝中强行推行原学?

便是眼下堂中所谓诸多官家心腹、官家一党,如果没有御营一次次军事胜利做底子的话,又怎么会团结在赵官家身边,成为官家心腹和一党呢?

“潘永思。”赵玖闻言微微一怔,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那些事情,但他还是即刻在御座中呼喊了马伸提到的人名。

“臣在。”一人从一侧近臣行列中闪出,恭敬相对。

“你听到了?”

“回禀官家。”潘永思昂然相对。“臣听到了,但大理寺日前早已移文着臣自辩此事,臣也早已有自辩文书交与大理寺卿,具言臣教导不严,以至于孽侄王博肆意攀咬无辜……”

赵玖沉默不语,马伸也微微一怔。

“陛下,臣虽处嫌疑,但仍要弹劾刑部尚书马伸因私废公。”

也就是这一怔的功夫,潘永思居然反身一击。“马尚书固然为刑部主官,但才入京十日,连刑部上下官吏都未认全,如何便寻得在大理寺主审的三案要害?若是嫌犯为脱罪责,今日攀咬一个,明日攀咬一个,皆算是要害,岂不是到处都是要害?何况大理寺又没有因为臣有品级便有所枉法,乃是正经移文翰林学士院经值日学士之手,着臣自辩……哪里就要马尚书于文德大殿当面诘问?还不是因为马尚书道学名家,素来不喜臣精研原学,还屡屡资助太学中原学子弟?故以门户之见横生枝节?”

马伸怔怔听完,此时方才怒目:“若是以此来论,道学出身的人便做不得朝廷重臣了?否则与谁瞠目皆是门户之见,皆是因私废公?”

“马尚书也知道自己是朝廷重臣,不是在做御史了?”潘永思丝毫不惧。“刑部尚书之任,何其之重?一言而使人破家灭门,无过此任!而马尚书入京十日,无凭无据,便在文德殿上迫不及待毁人清誉,内中含沙射影,更要绝人性命,是私是公,人心自有评断!”

这话其实有几分道理,但马伸是何等人物,如何会怕一个外戚:“此言何其荒唐?老夫又不是在勾绝你性命,只是提醒官家,小心此事内中关节,本意乃是对大理寺卿行事粗疏而来的,至于足下区区一个外戚,需要老夫诚心对付吗?便是陛下,又何曾在意过你们?!”

“外戚的清誉便不是清誉了吗?外戚的性命就不是性命了吗?!”

潘永思依然不惧,甚至声音更大了起来,而有意思的是,文德殿上,不知为何,或许是犹疑于三大案的一体性,或许是潘永思其实说的有些道理,诸多重臣居然也都放任一名外戚在此叫嚣。“此等视他人如草芥之辈,如何能做刑部重任?!况且刑部若对大理寺审理结果有所疑虑,自当移文大理寺质问,如何便要在文德殿上点污他人?!”

马伸终于冷笑:“怕只怕有些人连结成网,沆瀣一气,使官家不能闻正论……老夫何尝不知道接手刑部十日,太过急促,可若是过了此番文德殿大朝,说不得这三案便要稀里糊涂过去了,到时候才是有负重托!”

殿中气氛愈发怪异起来,少数几名原本蠢蠢欲动的御史此时也都愤然回列,至于潘永思,想了一想,也只是一笑,继而拂袖肃立,好像是怂下来的样子。

“官家。”马伸见状不以为意,只是继续昂然以对。“臣还有两个案子的要害要说给官家听……”

“说来。”赵玖不喜不怒。

“回禀官家。”马伸深呼吸了一口气,重打精神。“另外两案要害……如杨政案中,也有一处律法上的嫌疑,乃是说关西文武上下,对他杀妾剥皮之举知之者甚多,尤其是御营后军内中,早有流传,却多有知情不报之事!”

赵玖面色不变,微微颔首:“还有呢?”

“还有张宗颜案……”马伸愈发严肃。“诚如大理寺所言,此事牵扯军中,寻常刑律难做凭据,得先让御营右军处给个交代,可恕臣冒昧请问官家,一师之发,真能瞒过一军都统?若御营右军都统张俊回文说不知,算不算张俊无能?若张俊回文说误许张宗颜临机决断之权,此番无辜死在商河的千把将士、民夫,是不是就算是白死了?”

赵玖沉默以对。

“官家。”马伸拱手而言。“臣知道今日让官家为难了,但臣也非是潘永思口中妄言之人,否则真要是以台谏之风论事,今日韩世忠、张俊、吴玠早被臣一一弹劾了……臣既为刑部尚书,今日便只以刑部之身,请官家在一些律法论断上给个确切答复!毕竟,天子口出成宪,有些事情,陛下不给个清楚条文,天下人始终混沌。”

“什么言语?”

“御营功高,人尽皆知,如帅臣之辈,皆自诩有中兴辅弼之功,平乱安邦之举,以至于屡屡有跃然于律法之上、制度之上的举止……”马伸正色举笏板以对。“敢问官家,要不要给他们这个权限,是不是刑不上统制,责不举于帅臣?”

赵玖依然沉默,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而马伸却只是拱手俯身,静待回复。非只如此,殿中其他宰执重臣,居然也无一个说话的。

场面居然一时僵硬了下来。

这幅场景,对于初次立足与殿上的一些人而言,未免可怕,譬如自诩是个有能之人的新任直学士梅栎,此时早已经脑子如浆糊一般混乱,什么聪明、条理,都没了用处,只是发愣而已。

当然了,大家虽然都不言语,却不是人人都如梅舍人这般糊涂的,如几位宰执,又如就在马伸旁边站着的户部尚书林景默,却是对局面了如指掌。

小林学士一开始就醒悟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所以这一次他没有做出反应,不是因为想的太慢来不及动弹,而是和其他重臣一样,陷入到了立场困境之中。

之前就说了,三大案本质一体,且指向了官家与御营。

杨政案提醒了所有人,官家所倚重的御营大军里,依然有着大量旧式军官存在,那些武人的平均道德素质,依然是普遍性低于士大夫,乃至于低于寻常百姓,不是换个御营皮就能焕然一新的。

国债预售案,也清楚的表明,不管是新的权贵还是旧的权贵,不管是任何人,在名利位前面,该堕落就会堕落。

至于张宗颜的案子,比前两者加起来还要严重,前两者还能归咎于个人无德,此事却清楚的表明,御营大军在革除了往日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弊端之后,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们居然可以自行其是了。

自行其是倒也罢了,却居然大败而归,更是让天下人同时怀疑起了御营的战斗力,让西夏那么堂皇的胜利影响也随之大打折扣。

这三个案子猝然堆积到一起,立即让南方在野的反对派们有了攻击执政者们的口实!道学家们先前请放开报禁,马伸此时近乎于逼宫的举止,便隐约有些呼应之态了。

而堂中大臣们选择沉默,原因也再简单不过……他们虽然是官家一党,虽然与马伸那些人不是一路,但也不是御营体系内的武臣……他们是传统的士大夫!

御营和官家一体,他们也跟官家一体,但他们却跟御营不是一体!

所以,当马伸问出这个问题时,便是作为官家心腹的小林学士都忍不住想听一听官家的答案。

当然了,这些心思看似百转,却只是一瞬间而已。

大堂内,这种对峙只持续了片刻而已,赵官家便果断开口了:“朕知道马尚书想听什么,也知道今日殿上诸位为何这般安静,而朕其实对此事也早有思量……况且,朕又是个不愿遮掩的,也不喜欢遮掩……你们要言语,朕给你们言语便是……那就是在朕这里,帅臣与宰执同列,统制官与秘阁重臣同列,文武并重!若国家从未因某罪杀宰执,便也不会因某罪杀帅臣;而若秘阁重臣也杀妾剥皮,朕也一定砍了了事。”

堂中一时哗然,很久才渐渐安静下来……这个答案,其实在很多人预料之中,但依然让在场诸多官员有些心酸。

然而,待场下安静下来,马伸未及多言,赵官家居然又黑着脸继续说了下去:

“非只如此,朕觉得,为人为官皆要有底线,若是宰执、帅臣也杀妾剥皮,朕恐怕也是不能忍的,那到时候怎么办?为了国家脸面,朕大概会将他诱到宫中,亲手剁了他,沉鱼塘做肥料!然后对外人说,某位相公、某位节度,自己滑了一跤,淹死了!”

堂中终于稍微响起微小哄笑之声……坦诚说,他们都觉得这种事情怕是只能发生在武臣身上,真要是有士大夫这般做了还能位列宰执,那国家便已经不成样子了。

“还有呢。”赵玖继续肃然以对。“朕还是不愿意瞒你们……朕不是飞鸟尽,良弓藏的那种人,眼下国家要打仗且不提,终有一日太平了,有一两个帅臣有本事有资历,转为一任枢相,怕是也属寻常,而若是哪位进士出身的会打仗,去做一任御营某军都统,朕觉得也无妨……你们到时候不要大惊小怪。”

堂中登时又安静下来。

“臣明白了。”眼见着堂中气氛愈发凝固,隐约有些后悔的马伸沉默了一下后,依旧还是倔着性子拱手发问。“还有一言……御营上下,自成体系,相互包庇,臣敢问官家,国家律法,到底能不能约束军务?”

“当然能约束。”赵玖似乎是打开了什么闸门一般,继续喟然以对。“但军人本身特殊,却不能拿刑统来约束军务,否则战场杀人岂不是也要杀头?须有一个完整军律……刑部可以跟枢密院就此事制定一个妥当军律出来,以后枢密院与御营总务专审。”

“请官家明言,大约什么事归刑统,什么事归军律?”

“如杨政杀妾便归刑统,以刑统为本,参照军律,其军中上司下属知情不报,也属刑统。而如张宗颜军事擅动,便属军律,其上下知否,参与否,皆以军律为本,参照刑统。”赵玖脱口而对,显然是早有准备。“刑部可满意了吗?”

“官家说笑,制定法律,维护纲纪,乃是让天下人满意的事情,臣满不满意又算什么呢?”马伸依然不惧。“不过,官家有问必答,臣也着实无话可说。”

“你无话了,朕还有话。”赵玖长呼了一口气。“其实,朕从未想过什么长治久安,也没指望过什么人人皆尧舜……人性如此,发生这三件案子,朕其实一点都不奇怪,但这么快就来这么多案子,还这么集中,也是朕疏忽在前……”

这倒是无话可说,赵鼎等宰执们终于出列,躬身请罪,堂中气氛也随之稍缓。

但就在这时,赵官家忽然又喊了一个人名:“潘永思!”

“臣在!”

“你刚才与刑部之争辩,单论道理,其实是在你这一边的,哪怕日后真查出来这案子是你做的,朕也会这般说的。”赵玖微笑以对。“不能因为你是外戚便肆意折辱。”

“官家能如此公允,臣感激涕零。”潘永思忍不住得意看了眼马伸。

而马伸虽然气急,却终究无奈,以至于御史中丞李光一时有些恼火,准备出列进谏。

但很快,赵官家下一句话,就让堂中凉快了下来:“可是潘永思,此案主犯到底是不是你?大庭广众之下,你若是当众招供,朕可以给你一个从轻处置,便是刑部也不好为难你的。”

潘永思怔了一怔,旋即摇头肃然:“官家小瞧臣下了!不是臣做的就不是臣做的!”

赵玖微微颔首,复又看向另外一人:“大理寺!卢卿!”

“臣在!”大理寺卿卢益吓了一个激灵。

“上月十五日,你家中去宋嫂鱼羹订了三盒外卖,结果外卖送到之后,门外忽然有人跟来,又将一盒外卖送到……有这回事吗?”赵玖好奇追问。

卢益愕然当场,片刻之后,却是远处潘永思先直接跪倒在地,然后在地上连连叩首不停。

继而卢益反应过来,也是不顾身份,直接跪倒在地,然后免冠以对:“臣有罪!臣本以为官家会为贵妃体面轻轻放过此事,才贸然收了潘舍人一盒珍珠……”

“朕为何要轻轻放过此事?”赵玖终于在御座上彻底大怒。“朕的御营,朕的新政,朕的根本就在这些事上面……便是就事论事,国债也是朕亲手签字画押的东西,卖的是朕的信誉!结果被他空口白牙,靠着隔空许出份额来平白收钱……你说朕为何要轻轻放过此事?!朕给贵妃体面,谁给朕体面?拿言语逼迫了朕大半日的马尚书吗?他给我体面了吗?!”

刚要出列称赞官家气度的马伸登时气急不语,直舍人梅栎与晁公武更是再度怔住。

而御座中的赵官家也懒得理会,竟然是直接起身,拂袖而去,只留下最后一句话:“案子移交给刑部,明日起,朕要去巡视河防,视察御营部队,防患于未然……尔等好自为之。”

PS:感谢小鱼的第二萌,也感谢新盟主凤语南渡同学,这是本书第149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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