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哆…哆哆…哆哆哆……哒哒哒哒!”

谭文彬手持摇把,快速转动,将拖拉机发动。

等大家都坐上去后,谭文彬驾驶着拖拉机,沿着山路前行。

身后,是欢庆后陷入沉睡的苗寨。

李追远坐在后车厢里,抬着头,看着漫天繁星。

等快要到那座湖时,李追远闭上眼,中断了自己这份宁静。

“做好准备。”

所有人,都开始检查起自己的装备。

与谭文彬同坐在驾驶位的薛亮亮,接过了拖拉机握把,开这最后一程。

到达湖边。

李追远手持罗盘,确认好方位,选定了一个下水的位置以及潜游的方向。

润生蹲下来将少年背起,随即纵身一跃,跳入湖中。

林书友和阴萌紧随其后。

谭文彬将手里刚点燃的香烟猛抽了两口后,递给薛亮亮,然后也跟着跳了下去。

薛亮亮站在原地,抽完那半根烟,再次将拖拉机发动起来,调转车头。

车里有他们筛留下的一些衣服器物,还有食物药品,他的任务是把拖拉机开到较远的一个安全位置,等待他们上岸归来。

薛亮亮知道自己没能力去一线帮忙,那就没必要去添乱了,尽自己所能,把后勤做好。

安顿遮掩好拖拉机后,薛亮亮坐在后车厢上,抬着头,代替小远,继续欣赏起了星空。

贵州有极为丰富的人文与风景资源,等这里的事情解决、施工队归来复工后,他们的任务也就算完成了。

接下来,会有一大段空闲时间,可以不用继续留在工地。

薛亮亮从口袋里拿出小本子和笔,他觉得自己可以给小远他们做一个旅游攻略,带着他们好好玩一趟。

只是这攻略做着做着,心里忽然升腾起一股索然无味。

不是贵州的大山不够美丽,而是南通的江水更加迷人。

他觉得,比起自己做的丰富旅游攻略,小远应该更喜欢听自己来一句:

走,回南通。

……

夜里的湖水很凉。

入水后,大家向着湖的西北位潜游。

越靠近那个方位,水里的温度就越低。

等深潜下去,防水手电筒灯光撒照到湖底,甚至能看见一片白霜。

而在白霜中间,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四周大片黑色的水草招摇。

润生是第一个靠近洞口的,这些黑色的水草主动地缠绕过来,企图将他捆溺。

奈何润生的力气实在太大,其原本相较于岸上就更喜欢水下,再得到秦叔的教导传功后,水下的他更是如鱼得水。

水草被不断崩断,黄河铲在润生手中如同一把镰刀,疯狂收割的同时,也为后续伙伴的跟进清理了道路。

稍微等了等,见他们已跟了上来,润生这才向洞内游入。

洞内水流很紊乱,普通人进到这里,怕是会被直接冲得迷失方位。

李追远左手搂着润生脖子,右手拿着罗盘。

少年只需指尖在润生后脖颈处勾勾画画,润生即刻就能会意,调整方向。

游着游着,前方出现了一片黑影。

李追远拿手电筒照过去,发现是一排排尸体,特殊的环境下,尸体得以被较好地保存,倒是没变成巨人观的那种模样。

尸体有男有女,但从身材上来看,孩童占了一多半。

有很多孩童,即使是死了,手依旧牵着身边的“爸爸”或者“母亲”。

老变婆的收罗对象主要是孩童,这里的成年人,应该是为了救自己的孩子一同被拉扯下来的。

手电筒再向下照去,可以发现下面的黑影堆积成小山,不过基本都是破碎的。

能飘浮至上头的,都是较为完整的尸体。

新鲜的尸体不多,从他们衣着上来看,都是上了年份的。

这些,都是上一次老变婆“生产”时,所搜刮来的祭品。

邪祟之灾的破坏力,在此刻变得具象化。

李追远将罗盘收起,闭上眼,右手缓缓向下。

【酆都十二法旨——万鬼齐喑。】

现实中看不见,但在走阴视角里,能看见少年掌心中不断涌现出一缕缕的黑色纹路,向着前方荡漾开去。

李追远这是在对“他们”进行安抚。

这种死去很久同时又在阴潮之地被禁锢的尸体,在接触到活人气息后,很容易尸变化为死倒。

与其在水下面对这样的麻烦,不如先对“他们”进行人为安抚。

在见到正主前,大家能省一点力气是一点。

有了少年的安抚,尸体们都很安静,所有人都从“他们”中间穿游而过。

然后,完全被水域充斥的空间结束,上浮后,得以出现空谷,大家上岸。

快速休整后,继续前进。

这里不是地宫,透着一股子天然原始。

走着走着,就能看见溶洞里的晶莹,尤其是在手电灯光照射过去时,反射出炫目的五彩斑斓。

谭文彬:“多好的地方啊,真适合做旅游开发。”

林书友:“可是彬哥,这里有脏东西。”

谭文彬:“我们把脏东西清理干净就可以了。”

林书友:“但是,游客来这里不觉得晦气么。毕竟这里死过这么多人。”

谭文彬:“那些陵墓景区节假日时不也游客多得飞起?”

林书友:“有道理。”

脚下的道路越走越宽敞,前方出现了一块较为平整的区域。

平台上有十二个凹槽,有十一个凹槽上嵌有石棺。

石棺外形,和白天在工地上灭杀的那位女贵人所躺的,一模一样。

李追远当时还怀疑那个女贵人是老变婆从附近哪处古墓里挖出来的,现在看来是他猜错了,那个女贵人本就是老变婆的“陪葬品”。

圣女,本就是一种信仰体系下的职业称呼。

历史上,有些圣女能成为周围一大方区域的共同信仰,而有些圣女,可能就只是被自己所在的小村寨推崇。

老变婆的前身,应该是一位地位很高的圣女,要不然,陪葬者也不至于那般珠光宝气。

不过,余下的十一口棺材里,有九口已经被打开,里头空荡荡的。

没开盖的那两口棺材上,也被用锁链捆着。

那九口空棺材,应该是赵家那位龙王来这里时,做的清理。

李追远留意到,捆绑棺材的锁链,已被腐蚀,失去了原本功效。

少年伸手对着它们指了指,同伴们会意,大家开始向那两口棺材一步步靠近。

人家龙王来这里,是飘然而至,在完事镇压后,又潇洒离去。

那是龙王风采。

他们现在距离龙王级别还差得远,小团队自有小团队的运作方式。

你要是威胁过大,那我就能避则避,只完成主要任务即可,要是你危险可控,那我宁愿多花点时间,把这两颗雷给提前排掉。

省得完事儿出来时,再遭意外波折。

不过,就在这时,里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谭文彬:“我艹,是要生产了么?”

阴萌:“龙王字碑上不是说她生产时要做血祭么?”

林书友:“是啊,这不还没大开杀戒吗?”

润生:“早产。”

伴随着惨叫声,两口棺材上的锁链脱落,棺材盖掀起。

里头,两具女尸挺立,原本不说肤如凝脂,但至少看起来还挺白皙,生前应该也是贵人的身份,但很快,她们的皮肤就变得铁青,眼耳口鼻处有黑气缭绕,身上渗出粘稠腥臭的液体。

“砰。”“砰!”

两具死倒,跳出了棺材,不过它们并未发动攻击,而是脚尖踮起,滑移向了进口处,似是在护法。

惨叫声,还在继续。

摆在李追远面前的,有两个选择。

一个选择是继续稳扎稳打,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一步一步稳稳推过去。

另一个选择就是,以性价比最高的方式挡开路上的阻拦,以最快的速度冲进核心区域,也就是“产房”。

这可能是一个陷阱,同时也可能是一个机会。

不过,反过来思考一下,选择就能更容易做出了。

历史上,老变婆上一次生产时,得由龙王来亲自出手解决,那位赵家龙王亲手斩杀了蛊童。

由此可推断,蛊童的威胁,比起母体老变婆要大得多。

就算这是陷阱,那也无非是中了分兵之计,风险能够承受。

李追远下定决心,开口道:

“林书友。”

“在!”

“拦住它们。”

“明白!”

林书友先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登山包里的符针,这算是给自己一个心理暗示,同时也是给即将降临的童子一个明示。

白天只是热身,大活儿现在开始了。

林书友左手摊开,右手握拳,单腿蹬地,竖瞳开启,白鹤童子降临!

降临后的童子二话没说,三步赞下身形转换,逼近一头死倒后,一把抓住其衣服,将其后拽。

同时,右手伸出,掌心中出现一道无形漩涡,强行拉扯住另一头死倒,使得其不得不紧随自己的步伐。

即使是官将首一脉的老乩童,也鲜有看见阴神大人使用术法的画面,这就渐渐造成了官将首只会近战搏杀邪祟的既定认知。

事实上,人家是会用术法的,但用术法会消耗自身力量,人家舍不得。

现在,童子舍得。

祂心里必然还有着自己的心思,但祂不得不面对现实。

比起被这少年呼来喝去立规矩,祂更无法接受的是,在自己已经如此妥协承受如此多委屈后,最后因发挥不行,那少年强行给自己的乩童换个阴神。

大年初三的夜里,林书友晚上不睡觉,去摸增损二将神像的那一幕,已经深深刺激到了童子。

童子一上来就强行发威,将两头死倒拉开,开辟了去路。

李追远再次爬上润生后背,一挥手,其余人向里冲。

那两头死倒也就是和白天女贵人一个级别,实力不算离谱,但比较难杀,在此刻,已不值得在此为它们消耗太多时间。

冲出平台后,是一座粘稠的水潭。

水潭里不是水,而是发臭的鲜血。

在众人来到这里时,一块巨大的黑色硬壳自里头浮现,这应该是一只虫子。

但这虫子已经死了,其甲壳上,有一处巨大的凹陷,应该是被强行砸破,直接镇杀。

只是,死去的虫子虽然未能复活,却也成了一种新的培育载体。

自其身上,源源不断的小虫爬出,有的还扑棱起翅膀,开始飞舞。

“阴萌。”

“明白!”

阴萌抽出驱魔鞭,鞭子在白天的战斗中断了,但重新绑系后,也不是不能用,再说了,她的鞭子现在越来越像是放毒的载体。

她可不像润生,有那种强大的蛮力,要是她有,反而不会用鞭子了,使铲子更合适。

驱魔鞭震荡,毒雾散开。

蛊虫本就有毒,但很显然,它们对阴萌的毒更为忌惮,因为阴萌对自己的毒也很忌惮。

道路开辟后,润生背着李追远跳上了那个虫壳,再跳到水潭对面。

前方出现了一个山洞,山洞上雕刻着一个诡异的图案,应该是老变婆曾经所在村寨的图腾。

谭文彬二连跳,也跟了过来,阴萌最后一个过来。

“哗啦啦……哗啦啦……”

就在这时,洞口上方,也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虫子,像黑色的瀑布倾泻。

水潭处的虫子,在毒雾散去后,也再次逼近。

阴萌知道小远哥的目的是什么,这次好不容易碰到专业对口,她必须要抓住这次表现的机会。

只见她拉开登山包拉链,里头是满满当当的各种小瓶子。

有些瓶子上贴着标签,有些则什么标记也没有。

谭文彬看得一阵牙疼,出发前,他是亲眼见过阴萌做准备配毒的。

那些没标记的瓶子,并不是说阴萌看色泽形态就能辨认所以不需要贴标签多此一举了,而是阴萌配到一半后……忘记了它们是什么毒。

其实,团队里所有人都清楚,阴萌的毒术使用有些不靠谱。

但没人去劝说她改一改,哪怕是李追远,对此也选择了默认。

因为一板一眼改好了的阴萌只是一个水平普通的毒师,而按照原有习惯带着点胡乱瞎来的阴萌,其水平波动会很大,上限很高。

“小远哥,四九方位!”

这是阵法布置时的一个名词,也就是少年给他们创造的“乘法口诀”。

润生用力点头,谭文彬嘴里开始念诵。

随即,阴萌开始了。

她先丢出瓶子,然后在空中以皮鞭抽打,瓶子破碎,皮鞭里夹藏的毒素与瓶子里的毒素产生了不知名反应,直接炸开。

先是炸出了一团绿色,附近的蛊虫全部吓得避开。

润生背着李追远,身后跟着谭文彬,大家同时开始了奔跑,走的是曲线。

每次拐弯时,都意味着身前一块区域有毒瓶破碎,毒雾散开。

驱散蛊虫开路的同时,也尽可能地避免了伤及队友。

润生奔跑得很认真,谭文彬边跑边大声背着口诀。

蛊虫们很害怕,队友更害怕,因为阴萌一个手滑,可能就会导致己方中毒。

最终,大家伙终于冲破了蛊虫阻拦,跑入了山洞中。

而阴萌,则因为替大家开路,留在了后面。

看着同伴们离去的背影,阴萌笑了。

皮鞭以自己为圆心,连续拍打,击散出的毒雾给自己暂时营造出了一个安全隔离带。

她出不去,外头的蛊虫暂时也不敢冲进来。

她没有被抛弃感,她反而挺享受这种为团队付出和献身的感觉。

事实上,好几次在梦里,她就幻想过这一画面:

她站在那里,说道:

‘你们先走,我断后!’

然后镜头先给她一个正面近景,再镜头拉远,给她一个悲壮的背影。

可惜,以往都没有这样的机会,更没有创造这一机会的环境,她无法得到这种获得感。

上次小远哥说,是因为自己的缘故,牵扯到了酆都大帝,自己立了大功。

可问题是,她什么都不记得,小远哥和大家也都不记得,这种大功,连回忆都做不到!

这次不错,总算有个表现的机会了。

阴萌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她这次带的毒瓶很充足,心里倒是不慌。

不过,看着毒雾外密密麻麻的蛊虫,她脑子里忽地升腾起一个想法:

要不要逮一只蛊虫过来研究研究?

她知道,自己的师父,也就是刘姨,最擅长的就是蛊术。

不过那种蛊术脱胎于风水养蛊之法,养的是风水象形蛊,和苗疆蛊不是一道。

刘姨不是没教过阴萌养蛊虫,但阴萌是在张家界时才学会走阴,现在走阴时也很吃力,对风水之法的理解也很浅薄……

所以,刘姨教了她几次,给她找了几只幼虫培育,她都把虫子给养死了。

风水蛊法的虫子太娇气了,阴萌觉得,苗疆蛊虫抗性高,兴许能找到适合自己培育的虫子?

阴萌目光向四周看去,周围地上已经有不少先前被自己毒死的蛊虫了。

蛊虫是被养出来的,那合适自己的虫子,不就是被自己毒出来的?

只要能经受住自己几轮毒素不被毒死的虫子,岂不就是天然契合自己?

不过,她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支撑多长时间,可能等小远哥他们回来时,自己还得为他们再次开路,包里的毒药可得计划着用。

算了,等这次事情解决后,自己大不了再下来一次找这些蛊虫重聚,嗯,让润生带着自己偷偷下来。

离开虫潭区域的三人,继续沿着山洞前进。

谭文彬本就因潜水湿过一遍的后背,刚刚又湿了一遍。

“唉,该让萌萌配点解药啥的,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的么,提前吞服了解药,就不怕这些毒了。”

润生:“你去试解药有没有效?”

“得,当我刚放了个屁。”

起初,山洞还比较正常,但越往里走,山洞里就出现了壁画,很粗糙很原始的壁画,全是以鲜血涂抹,上面画着各种各样的怪物和诅咒。

自头顶中间处,有一道很粗的沟壑,一路延伸过去,应该是曾被人以利器强行破除。

只是,阴邪之物的最大特点是,只要给它以时间,它就能死灰复燃,哪怕恢复不到完整水平,也依旧可以给你带来麻烦。

嬉笑声、谩骂声、野兽嘶吼声,不断传入众人耳中。

壁画上的东西,从静态渐渐变为动态,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它们,本就是封存在这里的怨念,当作反向门神使用。

以往遇到这样的情况,李追远会选择停下来,先布置阵法,再以阵势一点一点地开拓和镇压过去,隔绝其影响。

可现在,容不得这般做。

谭文彬伸手拍了一下自己双肩,骂道:“你们俩笑什么笑?”

外头热闹,俩怨婴也开始加入一起嬉闹,就跟孩子看见孩子群在玩,他也就想加入一起玩一样。

刚骂完,谭文彬愣了一下,随即,他看见了润生背上,小远哥向自己看来的目光。

谭文彬马上再次拍打自己双肩:“孩儿们,快,活泼跳跃起来,把那些小朋友小动物都喊过来和你们一起玩!”

俩怨婴跟随着谭文彬后,虽然被谭文彬施展过御鬼术,但总体上来看,也是补充远大于损失,已经比当初他们母亲托付时,怨灵要凝实许多了。

这里的壁画被人毁坏过,还残留在这里的,早已元气大伤,也就是数量众多,但单论品质的话,还真远远比不上谭文彬的俩义子。

在谭文彬的鼓动声下,俩怨婴开始“呼朋引伴”。

品质高,就像是孩子群里的大孩子,天然掌握着话语权。

渐渐的,李追远和润生耳畔边的杂音就变小了,视线也恢复正常。

谭文彬不停后退,一边退一边勾动手指:“来,都过来,叔叔给你们讲故事,讲白雪王子和七个小红帽的故事。”

“走。”

“嗯。”

润生开始奔跑,没有阻挡与干扰的他,很快就冲出了一大段距离,周围岩壁上,也不再有壁画了。

润生:“大家,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李追远:“大家,都在成长。”

理性的纸面数据,李追远一直都很清楚,甚至,他们的发展计划也都是由李追远制定的。

可直到真正事情发生,他们能够一个一个独当一面时,李追远心里也会产生一种陌生感。

或许,这就是走江吧。

一浪一浪拍打过来的同时,大家也在这一浪一浪中不断变强,一切都在润物细无声中进行。

润生:“小远,他既然来过,为什么不清理干净?”

这是润生憋在心里想问的问题。

既然那位赵家龙王曾来过这里,为什么不把犄角旮旯都清理掉,还为后人增添了难度。

李追远:“这不怪他,以他当时的视角,他是清理干净的。”

十二口陪葬棺,他清理了九口,余下三口打了封印。

虫潭里最大的那只蛊虫,他给弄死了。

壁画上的怨念诅咒,他直接破出一条沟壑。

一般人家也就过年前来一次彻底的大扫除,他那一清扫,至少管用上百年,真不能说他做得不够到位。

但即使是龙王,也只能管他那一代。

碑文上,他自己也写了:“岁月漫漫,人力有穷。”

有时候,那一代人不是不想把事情彻底做完,相信后人的智慧,其实也是一种无奈。

那凄厉的惨叫声,越来越急促,似乎已经要到临产点了。

这意味着,自己等人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但在润生刚准备跨出山洞的刹那,一只巨大的尾巴,扫了过来。

润生赶紧后退,“轰隆隆”巨响之下,尾巴扫过,落石滚滚。

那东西,像是一条蛇,却有四只脚。

农村地方很常见,被称呼为“四脚蛇”“蛇舅母”,其实它不是蛇,而是一种蜥蜴。

只不过,眼前这东西的体形,有些大得夸张。

好在,它没有头颅。

它的头在另一处角落放着,很大,已是白骨。

但在其顺滑的脖颈处,生出一只黑色的肉瘤,肉瘤蠕动,既像鼻子又像是一只眼。

惨叫声就在前方,它应该是阻拦进入“产房”的最后一道。

润生清楚,该轮到自己了。

“小远。”

“嗯。”

润生一个加速,跳跃出了山洞,避开了那东西的又一次尾抽。

在空中,润生抬起手,李追远伸手握住,脱离了润生后背的同时,润生顺势转身,将少年抛了出去。

李追远是没练武,但长期坚持不懈的基本功打磨,已让其身体素质早就不像外貌看起来这般简单。

对此感受最深的就是润生,每隔一段时间少年上自己后背时,他都能察觉到少年力气和平衡性上的变化。

要是小远还是当年那个刚见面时的小远,他可不敢这般抛他,会把他摔死的。

李追远在半空中时,就已经选好了落地姿势,落地的刹那间,给自己一个侧方施力,然后整个人连续滚了出去。

等站起身时,那只无头的“蛇舅母”想要冲过来阻拦,却被润生一铲子砸中其一条腿,强行阻止。

二人简单的一个眼神交汇,李追远对润生点头,润生也点头回应。

如果气门全开的话,润生有概率直接把这无头的大家伙给弄死,但暂时没这个必要。

离得这么近,开不开,都是少年一声招呼的事。

和谭文彬的御鬼术一样,当李追远在时,润生和谭文彬的秘术使用权限,就自然而然落在少年手里。

前方是三道水帘,穿过水帘后,李追远看见了真正的赵君庙。

比起外头山上的那一座,眼下的这座,只能说更为粗放。

看得出,这是就地取材,临时雕刻。

一些地方,还残留着明显的切割痕迹。

上有石匾,书写:赵氏封镇。

下有一大一小两座石碑,小碑上嵌入着一个童子,早已成枯骨,这是被硬生生打入石碑的。

大石碑中有凹陷,隐隐可见人形,但中间是空的。

赵无恙当初应该是想把老变婆和其蛊童,一同炼成石头标本。

但很可惜,蛊童他杀了,也镇死了,但老变婆他没能杀成功。

最后,只能选择在此建庙塑阵,以求将老变婆在此借岁月与阵法之力磨杀。

只是,阵法先一步“熄灭”,老变婆得以存活,甚至脱困。

从残留的痕迹中,李追远可以倒推出一些阵法细节。

他见过太多奇阵,开拓过视野。

玉虚子的阵法感悟,让他加深了阵法细节;梦中魏正道的提携,提升了其对阵法的审美。

赵家龙王的这座封磨大阵,是有点糙的。

大概率,赵家龙王并不善阵法之道。

这不算什么奇怪事,人的寿命有限,短暂的精力中,很难有人将众道都学成。

赵家龙王走的,应该是以力破一切的道路,自打进入这里,其所留下的痕迹,都在证明这一点。

但哪怕是龙王这种一代翘楚,到最后,也是需要家族助力的。

只是,九江赵应该很难给予他这样的援助,可这也从侧面说明其崛起之路的艰难与不易。

这江湖,要真是一直被龙王世家垄断着,那也会挺无趣。

继续往里走,上方全是晶莹的倒锥,地上也有一些脱落的碎片。

脚踩在上面时,很轻易地就能将其粉碎。

这粉末质感,和那些假人被打碎时一模一样。

想来,那种神乎其神的镜面术法,其原料,离不开这个。

而想要维系其继续产出,这里的环境就不能发生变化,所以,老变婆才更要阻止那处水电站的建设。

“啊!!!”

这是目前为止,最凄厉也是最尖锐的一声惨叫。

这一声过去后,就只剩下了短促的喘息声。

李追远快步上前,前方出现了一座祭坛,祭坛上有很多条断裂的铁链,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躺在那里。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女人发出了笑声,她仰起头,坐了起来,自祭坛上,向下看着李追远。

她的左眼散发着凶狠的光泽,右眼则如同温柔的湖水。

目光对视时,李追远先闭上眼,再睁开,打断了其对自己施展的精神魅惑。

女人脸上,再度浮现出满意的神情。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肚子平坦。

李追远疑惑:这是生好了?

然而,女人接下来的举动,让少年知道自己想错了。

“啪!啪!啪!”

女人开始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肚子,她平坦正常的腹部快速隆起,且逐渐变得透明化,里头,有一个根本不该现在还存在于母体的孩子。

李追远所站的角度,只能看见孩子的背影。

但从其背影上来看,怕是有五岁了。

“孩子,你说得对,正如你所说,只要我不断发出类似生产的惨叫,他就会迫不及待地赶过来,你看,一切都如你所料。

真是我的好孩子,还没出生,就这么聪明,会算计人了。”

女人对着自己肚皮说完后,还特意抬头看向李追远,问道:

“你说,对不对?”

李追远右手微微握拳,业火已经在掌心燃起,左手下翻,铜钱剑落入手中。

对与不对,其实都无所谓,比起收益,这点风险,值得冒。

身后还传来隆隆声响,是润生和那“蛇舅母”在进行缠斗。

只需自己一声招呼,润生就会气门全开。

这也就意味着,李追远现在的局面,其实没有那么差。

倒是这女人……这是你的老窝,为什么会觉得让人直入自己老窝,是她自己占了便宜?

女人站起身,张开嘴,厉啸自其口中发出,四周的水晶开始颤抖。

她走下台阶,她的四肢开始不规则的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散了架的零件,开始重新整合。

她的气息,也越来越强盛,周身凝聚的怨念,也越来越浓郁。

邪祟的实力强弱,是可以从气势上看出来的。

老变婆前身是苗疆圣女,这种由玄门人转变为的邪祟,是最难对付的一类。

可就在这时,老变婆的肚子里,传来“咚咚咚”的声响。

“啊!!!”

她发出了惨叫,先前凝聚过来的怨念,因此出现了震荡,不仅凝聚过程被打断,甚至还逐渐散开。

老变婆坐在了台阶上,她表情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肚子。

“孩子,再等等,再等等,等娘亲把他和他的人都杀了,娘亲腾出手来,再好好生你。”

只是,柔声细语,并未换来腹中的同等回应。

“咚咚咚”的声响,反而变得比之前更大了。

“啊!!!”

老变婆的惨叫再次发出。

这会儿,反倒是李追远有些判断不准了,自己的选择,到底是错了还是对了?

前一刻清晰知道是错了,这一刻似乎又变得有点对。

老变婆真的如润生所说……早产了。

“孩子,听娘亲的话,再等等,娘亲得为你的出生,准备好血祭,这样的你,才能一出生起就强大,像你当初的那位哥哥一样!

你的哥哥,一出生就很强大,要不是为了保护娘亲,你哥哥也不会被那位龙王斩杀,他那是牺牲了自己,才换回了娘亲的命!

你再等等,别急,别急啊……”

回应她的,是一声刺耳的“嘶啦!”

她的肚皮,被从里面剖开了。

“孩子,你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停手,你停手,给我停手!”

“嚓嚓嚓嚓……”

肚皮撕裂的幅度,还在加剧。

“孩子,你快停下来,快点停下来,等娘亲给你准备好血……血……”

老变婆的四肢,开始变得干瘪,她原本蓬乱的头发,渐渐呈现出白灰色,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很多岁。

没有准备血祭,那就以母体为血食。

李追远猛然意识到,魏正道书中记载的“母子连心蛊”,在老变婆身上,发生了错误。

老变婆不是想生出第二个自己,她是真的想要生出一个自己的孩子!

强烈的利己动机与野心,才会让玄门中人走入歧途,不管口中说得再冠冕堂皇,那都是为了自己,而老变婆酿出这么大的风波……居然是为了生出一个她自认为完美的孩子?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可怕偏执,又把“母爱”这个词,给扭曲污染到了何种地步?

同时,这也解释为什么,当初赵无恙出手对付的,是蛊童和老变婆两个人,按理说,蛊童出生时,老变婆就应该死了,她会在蛊童身上得以重生。

她第一个孩子,在危机到来时,舍身救了她,也因此加深了她想要再生出一个完美孩子的执念。

只是这次,似是发生了意外。

这第二个孩子,好像并不愿意听他这个母亲的话。

李追远微微皱眉,老变婆现在怀的这个,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怪胎?

老变婆很是慌乱,她的身形越来越苍老,生机正不断地涌入自己的腹部,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会死!

好几次,她都举起手,想要伸入自己的腹部,试图去掐死自己的孩子,但最后,她都收回了手,她不舍得。

她觉得自己这第二个孩子,比第一个,更完美,绝对会让她感到满意,她不舍得毁掉自己苦心经营的结晶。

“咔嚓!”

肚皮,彻底破了。

一个孩子,从里面站了起来。

先前在肚子里时,他还只有五岁大小,现在他“出生”了,从背影看,就有了接近八岁的体形。

而长大的代价,是对母体的疯狂掠夺。

老变婆躺在地上,无比虚弱,但她还没死,残留的那点生机,可以支撑着她继续苟延残喘。

她曾在龙王的攻势与镇压中,艰难求存过一次,这一次,她也一样可以挺过来。

她面带笑容,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孩子,艰难地抬起手,想要去摸一摸他的脸庞。

但那个孩子,却伸手,拍开了来自“母亲”的亲昵抚摸。

他抬起脚,踩在了母亲的脖子上。

“咔嚓!”断裂声传来。

紧接着,他弯下腰,伸手,只听得一声持续的拉拽摩擦,最后“啪”的一声,他将老变婆的脑袋给拽离了身体。

然后,像是丢一件垃圾一样,随意丢开。

老变婆的脑袋,像是一个球,在祭坛上滚了很远,停下来后,定格的神情,是不敢置信。

没人能想到,这个被家长无数次拿来吓唬孩子听话的民间传说人物,竟然以这种方式……死了。

当年龙王都没能完成的事,被这刚出生的孩子,给做成了。

“嘻嘻……”

孩子发出了笑声。

他转过身,面朝下方的李追远。

这是李追远第一次看到孩子的正面,看见了孩子的真容。

这一刻,李追远有种几年前八岁的自己照镜子时的感觉。

就算是忽略掉这几岁的年龄差距,他也几乎长得,和自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时,男孩将右手放进嘴里吮吸着,面露腼腆的笑容,童声稚气的对李追远喊道:

“哥哥,你看,我帮你杀了她哦。”

刚从娘胎里出来,粘稠的液体不断从男孩脑袋上滑落,他向前走了几步,踩着老变婆的尸体,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似乎是见李追远没反应,男孩脸上流露出三分不解三分委屈三分惶恐以及那最重要的一分期待。

李追远能从男孩脸上看出饼状图。

因为他以前就习惯这般精确表演。

男孩再次开口问道:

“哥哥,你是不喜欢我么?”

李追远深吸一口气,此时他内心深处,升腾起一股强烈的排斥感。

因为阿璃的缘故和自己的努力,已经压制下去且很久没再现的病情,此刻有了复发的趋势。

李追远沉声道:

“你让我,感到恶心。”

(本章完)

第173章

“恶心。”

男孩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一脸童真地反问道:

“哥哥,你是在恶心你自己么?”

李追远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

心底的憎恶感,正在疯狂沸腾。

男孩再次发声道:“哥哥,你看,我都已经帮你杀了她了,我帮了你,不是么?”

李追远企图隔绝男孩的声音,却发现失败了,男孩的声音像是可以直入自己的内心,助燃那团阴暗冰冷的火。

“哥哥,你带我走吧,我会很乖的,我会当你的小跟班,当你的影子,当你疲惫想休息时,我还能代替一下你。”

就在这时,李追远颤抖的身体,逐渐平息下来。

他眼里的冰冷,正缓缓褪去,稍稍打上了柔光。

本该复发的病情,此刻被重新压了回去。

李追远微微侧过头,看着祭坛上的男孩,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男孩的神情,变了。

他能感受到,李追远心境上的变化,他本以为自己可以摧毁他,甚至在刚才,他都已经看见了成功的曙光,可忽然间,一切熄灭。

男孩:“为什么?”

李追远没有回答,嘴角的弧度也渐渐敛去。

这意味着,这个男孩,甚至都失去了让自己去嘲笑的冲动。

男孩眼里流露出一抹愤怒,他双手握拳,不甘地喊道:

“为什么,我和你明明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李追远淡淡道:“一模一样?”

“难道不是么?”

“你只是一个失败品。”

男孩眼眸里泛起红色,他开始咆哮:“你凭什么说我是个失败品,凭什么。”

“因为,你只能让我感受到短暂的恶心。”

男孩无法理解。

“不懂了吧?不懂很正常。”李追远也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脸,“你的脸上,甚至没人皮可以撕。”

男孩学着少年的动作,再次疑惑地捏了捏自己的脸,他将那一块人皮,硬生生撕扯了下来,拿到面前,仔细地观察。

“李兰应该会比较喜欢你,如果把你当做礼物,送给她的话,她应该会比较满意。”

“李兰?”

“哦,忘记介绍了,她是我的妈妈。”

他们母子,是彼此都无法迈过去的那道坎儿,一见面,就会不由自主地互相撕起对方身上的人皮。

他们之间,最恶心的一点就是,都蹲在地上,拼命地将破损的人皮往自己脸上粘。

别人看见的,都是完美的他们。

只有他们互相对视时,可以看见彼此脸上那密密麻麻的缝补针线。

而男孩,他虽然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却没有这一动作,他在表演时,脸上根本就没有人皮缝补痕迹。

他在本色出演,甚至都不用化妆。

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却也因此,失去了最重要的一点共鸣。

李追远:“你是老变婆的孩子,母子连心蛊之下,哪怕你被捏得和我再像,也依旧改变不了你的本质,你其实就是老变婆生命的另一种延续……

你就是老变婆。”

“不,不是的,不是的!她这么蠢的人,怎么配当我的娘亲,她不配!”

男孩在祭坛上表现得近乎狂躁,不停地跺脚挥舞双手。

李追远很平静地道:

“她不是你妈妈,因为你没妈。”

男孩怔住了。

下一刻,他回过头,看向远处角落上,安静躺在那里的人头。

随即,他忽然抱起自己脑袋,疯狂摇动:

“不,我有,我有,我不是老变婆,我是你,我不是没娘亲的孩子,我有娘亲,你的娘亲就是我的娘亲,李兰,对,李兰,李兰就是我的娘亲,李兰就是我的妈妈!”

李追远叹了口气,点点头:“要不是条件不允许,我真想把你打包邮寄给李兰,当作母亲节礼物。”

少年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李兰收到了包裹,打开后,里面蹲着这个八岁男孩,对她喊着“妈妈”。

李兰会不会因此感到惊喜他不知道,但他确实挺期待这一画面的。

可惜,这样的东西,别说带出去邮寄了,他甚至不会允许对方离开这里。

这家伙,刚出生,就杀了自己的母体。

与自己对话时,就采用了精神上的影响,他敏锐地探查或者说感知到了自己的弱点,开始对自己进行攻击。

他是一个更危险的老变婆。

如果无法解决掉他,让他离开这里,他必然会掀起更大的灾祸。

“李兰,我的妈妈,李兰,她就是我的妈妈,我的妈妈是李兰!”

男孩自言自语着,忽然停顿了下来,他学着李追远先前的样子,也微微侧过头,嘴角露出嘲讽的笑意:

“不,李兰是你的妈妈,我的妈妈,只会比你的妈妈更优秀,我会找到她的,配得上我的妈妈,我会重新住进她的肚子里,嘻嘻。”

这可不是什么童言无忌。

因为,他真的有这个能力。

这一刻,男孩的笑声与神情,与先前的老变婆,完成了重叠。

进来时的湖底,那小山一般的尸体,基本以孩童为主。

那是属于老变婆的执念,她在找寻自己最优秀的孩子。

对于这个男孩而言,他的执念,就是找寻自己最优秀的妈妈。

一旦放他自由,他会去搜掠孕妇,将她们肚子里的孩子剖开取出,自己住进去。

如果觉得不合适,就换下一个。

他会一遍又一遍地寻找,一遍又一遍地杀戮,等到真的找寻到自己满意的母体后,他也会像当初的老变婆一样,给自己的“新妈妈”,举行血祭。

这下子,连李追远都不得不承认,这男孩,并不仅仅是长得像自己。

这孩子才刚出生没多久,就已经完成了对母子连心蛊这一邪术的逆推。

一定程度上来说,老变婆想生出一个优秀孩子的目的,在此刻,确实落为了现实。

虽然这个现实,并不是她本意想要的。

男孩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他伸手指着李追远,笑道:

“哈哈哈哈哈哈,我看出来了,你想到了,你想到了对吧,你想到了我接下来会怎么做了对吧。

没错,就是你所想的那样,我会这么去做的。

你看,

我们确实是一样的,我们这里……”男孩伸手戳了戳自己的额头,“都很聪明。”

李追远摇摇头:“你没我聪明。”

“哟……不见得哦,哥哥。”

男孩指尖一晃。

外头传来一声嘶吼,紧接着是连续两记轰鸣。

“蛇舅母”连脑袋都没有,它哪里来的吼声?

只可能是又有头什么东西,加入了战局,所以润生现在是一对二。

紧接着,轰鸣声不断持续,应该是两头凶兽正追着润生发动攻击。

原本一对一时,润生还能与其斗得有来有回,可一对二时,润生只能进行回避周旋。

就算这会儿气门全开,润生最好的结局是和对方两头拼个同归于尽,润生就算不死,也会因气门全开的副作用陷入瘫痪,是无法进到这里来帮助自己了。

男孩:“哥哥,你看,你没有帮手可以指望了呢。”

李追远:“杀你,不需要帮手。”

“杀我?”男孩仿佛听到了一件极为好笑的事情,“这里,是我的产房,你觉得,到底是你有能力在这里杀了我,还是我能在这里杀了你?”

李追远:“试试?”

男孩:“来啊。”

话音刚落,男孩就蹦向了李追远。

这家伙吸收了母体的生机,淬炼出了筋骨,所以单从身体素质上而言,确实比自己强很多。

最起码,李追远做不到原地一蹦后,就跟小炮弹一样把自己弹射出去。

不过,李追远并未慌乱,只见他左手抽出铜钱剑横于身前,右手在剑身上轻轻一敲。

铜钱剑散开,却并未落下,而是悬浮在他身前,形成一道屏障。

男孩的脑袋,直接顶在了铜钱上。

刹那间,烈火烹油的一幕出现,男孩发出一声惨叫,倒退回去。

他的脑袋,被烧褪去了一层皮,露出了一片血淋淋。

“该死!”

男孩身形再度窜出,只是这次,他没有再一头撞过来,而是在四周快速移动,想要找寻李追远的破绽。

李追远站在原地没有动。

受岁数影响,没办法练武,这是他的软肋,但这并不意味着,谁都能仗着拳脚功夫来欺负他。

真遇到润生那种级别的身体素质,以力破法,那确实是没办法,可这男孩,还远远没到这种地步。

李追远故意在身后卖了个破绽。

男孩就对着他身后冲来,狞笑道:“你以为我会上当么?”

但当其冲到李追远背后,正欲发起攻击时,一团业火忽然竖起,男孩直接撞到了业火上。

“啊啊啊!”

他发出了惨叫,再次倒退出去,这次,双手都被烧融了一半,露出了白骨。

“为什么,怎么会?”

李追远看了他一眼,说道:“只要我站着没动,我就没破绽。”

男孩呼吸变得急促,嚷嚷道:“这不公平,我才出生,你比我多学了这么多东西,不公平!”

李追远左手一甩,铜钱剑再次凝聚,指向男孩:

“我被拉入走江时,也没谁跟我解释这是否公平,喜欢喊公平,证明你确实还没长大。”

随即,李追远动了。

他不敢再耽搁下去,他相信,老变婆的手段绝对不仅仅只有这些,这孩子是刚出生,很多手段还没领悟学会。

趁他幼,要他命!

换做其它邪祟,这点时间压根不够它去做什么,更别提学东西了,但奈何,这头邪祟,长得很像自己。

主动进攻时,破绽就多了,因为李追远的速度并不快。

男孩一个侧身,想要抢占有利身位。

但李追远右手握拳,四道黑色的鬼影就出现在男孩身旁,鬼影一齐蹲下,无形的威压出现,连带着男孩也不得不蹲了下来。

李追远的铜钱剑扫了过来。

男孩发出一声大吼,强行破开了四鬼起轿的束缚,脱离后退。

不过,他脖颈处,却被铜钱剑割开了一个大口子,很深,深到寻常人被这么来一下,肯定会死。

可男孩没有,他左手捂着脖子,快速揉捏,竟然让伤口重新粘黏在了一起,只是脖颈处的皮肤,变得很是扭曲褶皱。

李追远心道可惜,要是自己速度能更快一些,出剑更狠一些,直接把男孩的脑袋削下来,那就彻底完事儿了。

一击不成,李追远再次逼近。

男孩在这座赵君庙里,被李追远碾得到处乱跑,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

男孩很压抑,因为每次他想反击,李追远都会使用出神鬼莫测的术法,将自己束缚住,而且次次不重样,让他防不胜防。

其实,李追远也有点压抑,明明是占尽优势的活儿,却迟迟收不了尾。

每次都只差那么一点,只能伤到他,却无法杀了他,他只能在每次进攻时,都顺手在脚下插入一根阵旗。

然而,就在李追远又一次以术法控制住男孩,将一剑刺出时。

两根水晶忽然飞来,为男孩挡住了这一剑。

李追远知道,变故来了。

伤痕累累的男孩站在水晶后方,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哥哥,我好像学会了一些新东西哦。”

在男孩的操控下,上方的水晶倒锥开始不断向李追远飞去。

李追远发出一声叹息,右手掐印,左手将铜钱剑插入身前地面,充作阵眼。

阵法,开启!

四周飞刺而来的水晶,全部被阵法阻拦在外。

本来这阵法是战斗时特意为男孩准备的,李追远想以阵法之力彻底禁锢住他,再完成对其的斩杀。

但很可惜,就晚了这一步。

“哥哥,你到底学了多少东西啊?”

男孩一边继续控制着水晶,对李追远进行持续性压制,然后他自己,走上了祭坛。

其指尖一甩,一根最粗大的水晶下坠,刺入祭坛中央。

“哥哥,我破不开你的阵法呢,但我说过,这里,毕竟是我的家哦,你看看这一招嘛,这是我那个不配成为我母亲的东西最擅长的术法。

镜子,可不光是能照出人哦,镜子里照出来的东西,其实也是能杀人的呢。”

男孩将双手放在面前的水晶上,一缕缕鲜血从其双手涌出,汇聚进水晶之中。

原本晶莹剔透的水晶,渐渐变为血色,然后,红色的光芒开始发出,不仅仅存在于这里,而且还向外延伸,不断覆盖。

血光落在了那些空棺材上,落在了虫潭中死去的大蛊虫上,落在了被破坏的壁画上,落在了那两头正在与润生搏斗的残缺凶兽上。

男孩:“现实中破损的东西,在镜子里,能得到短暂的复苏与完整,嘻嘻。”

鲜血只是表象,男孩向水晶里输入的,其实是他的生机。

这些生机,是他先前从老变婆那里强行吸取过来的,现在,又注入给了水晶。

镜子里的东西是假的,但生机是实实在在的,它们此刻,正在发生某种奇妙的转化。

而男孩原本稚嫩的身躯,开始变得松垮,乌黑的头发开始枯黄,皮肤变得褶皱,整个人的精气神也在持续降低。

不过,他对此无所谓,只要离开这里,他可以一边找“妈妈”,一边弥补自己的损失。

那些肚子里的婴儿,每一个,都蕴藏着最纯粹的磅礴生机。

真好,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李追远在此时主动撤开阵法,身形前冲。

原本被阵法阻拦在外的水晶,全部砸落在其身后。

与祭坛拉近距离后,李追远右臂袖子撸起,臂膀上捆绑着的弩箭,对男孩射出一箭。

“砰!”

在弩箭即将射中男孩时,一根小水晶落下,将弩箭击飞。

男孩侧过头,一脸玩味道:“哥哥,我还是有力气的。”

随即,男孩目光向上看去,召唤更多水晶落下。

李追远一击不成,快速后退,后退途中,用铜钱剑划破自己手臂内侧,鲜血喷涌而出。

他在奔跑,想要离开。

但当李追远跑到赵君庙门口的那两座石碑前时,水晶呼啸而至,再跑,就要被钉成刺猬。

李追远停下脚步,单膝跪下,流血的右手拍打在地面。

鲜血快速流淌,飘散向四周,与先前同样的阵法格局再次浮现。

只不过这次,因为没办法来得及重新布置阵旗,所以李追远是以自己的鲜血化作阵法点位。

每一次水晶的撞击,虽然被拦截了下来,但李追远右臂伤口处的鲜血,也会随之被猛抽一大截。

很快,李追远的脸色,就因失血过多而变得苍白。

祭坛上的水晶继续散发着血色光泽,男孩松开手,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向着李追远走来。

他的手指不断向前甩动,一根根水晶不断砸向李追远,被弹开,继续砸,再被弹开。

如果李追远先前继续留在原本布置好的阵法里,他真的没办法,可现在,李追远出来了。

“哥哥,你确实很聪明,一下子就看出我要做什么了,但来不及了呢,你根本阻止不了我。

还有就是,我的生机已经献祭结束了,虽然我感觉自己现在很虚弱,但哥哥你的血,还够支撑你这个阵法多久?

哥哥你的身体也就比我大几岁而已,应该没有多少血好供你这般消耗吧?”

李追远沉默不语,只是继续以自己鲜血维持阵法,阻挡水晶的攻击。

“哥哥你是在心疼你的那些手下么?不就是一些手下嘛,死了再招就是了。

哦,不对,哥哥应该是担心手下们死了,拦不住外面的那些东西,等它们从外头进来时,哥哥你也就陷入绝境了,还不如就此拼一把,对吧?

但没办法,你拼失败了!”

男孩加速挥舞手臂,一根根水晶以更快的频率,不断冲击阵法。

……

入口处,一头死倒已经被白鹤童子用三叉戟削去了脑袋,躺在地上开始化作脓水。

另一头死倒,也被白鹤童子压在了身上,三叉戟不停地对着它进行攻击,很快也将被解决。

而白鹤童子身上,也出现了很多伤势。

一个人对两个,在拦截它们的同时,童子还想表现得更好,那就是早点杀了它们然后好进去支援。

祂想好好表现。

有这个目的,付出的代价自然就更多。

“噗哧!”

终于,童子将身下的这一头死倒,也给宰了。

祂站起身,身形略微有些摇晃,忽然看见,在原本空荡荡的十二口棺材上方,出现了十二面血色的镜子。

镜子里,散发出血气,被空棺材给吸收。

随即,十二道死倒的虚影,自棺材里站了出来。

其中,就包括刚刚被自己宰杀的两头死倒,以及白天死在工地上的那一头。

它们集体发出嘶吼,向白鹤童子扑了过来。

白鹤童子竖瞳再凝,向它们冲去。

它们没有实体,却在生机注入下,形成了一种特殊的状态。

白鹤童子连续砍杀,将其中三道撕碎,可其余九道则继续向祂冲来。

不得已之下,白鹤童子主动抽出了破煞符针,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白鹤童子气息再度攀升,体内传来爆裂之音,祂愤怒了:

“没有实体的鬼魅,也敢在吾面前放肆!”

……

镜子里,照射出的是过去,也就是赵家龙王当年来这里之前的画面。

这不是死而复生,也不是时间回溯,而是以生机作为献祭,进行的一种临时补全。

虫潭边,阴萌还在计算着毒量,给自己不停画着安全毒圈。

可就在这时,虫潭内那头早已死去的大蛊虫,凹陷的甲壳处,被血色所弥补,其熄灭的眼眸中,也闪现出了红色光芒。

它爬出了水潭,虽然周身充满死气,可气势却依旧惊人。

阴萌脸上的轻松闲适消失不见,她毫不犹豫,将毒瓶大量甩出,再以皮鞭抽击,全部砸向了那只大蛊虫。

五颜六色的毒雾不断在大蛊虫身上爆发,大蛊虫张开口,周围的毒雾被其完全吸入口中,它的身躯一阵扭曲,也有些许膨胀,但距离毒死,显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因为它生前,是苗疆饲养的顶级毒物。

其仰起头,恐怖的黑色毒雾扩散,向着阴萌包去,就连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小蛊虫,在触及到这种毒雾时,也即刻化为腐水。

……

山洞壁画处,谭文彬原本正利用着自己两个怨婴,带着大家一起做游戏讲故事。

虽然画面十分诡异,却也透着一股子和谐。

这种脆弱的平衡,本可以继续维持下去,直到血光出现,将壁画上方被划出的恐怖凹槽,给进行了填补。

先前还听话的怨魂们,气息随之变得强盛起来,一个个地凶焰迸发,已不再满足被两个怨婴的引导与压制。

谭文彬抿了抿嘴唇,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清楚,自己再不立刻下决断,未来将不会再有自己的事。

不再做犹豫,小远哥不在,那就自行决断。

谭文彬开始施展御鬼术。

大喝一声:

“孩儿们,操练起来!”

……

“蛇舅母”是一开始的,它并不难对付,因为它反应比较迟钝。

后出现的一只巨大壁虎,只有前腿和头,没有后半截身子,它反应很快,却身形迟缓。

虽然这两头凶兽体形巨大,却因这身躯缺陷,倒是一直给着润生继续周旋下去的机会。

可忽然间,“蛇舅母”原本失去的脑袋,竟以一种血色光影的方式,重新出现,虽不是完全的实体,可这种补全,却极大地弥补上了其短板。

大壁虎的后半截身子也被血光补全,其身形也变得比之前更加矫健。

陡然提升的压力,让润生失去了先前周旋等待的空间,他一下子被这两头凶兽围攻得,不再有闪躲余地。

可这时候,里头深处虽然一直有动静传出,但小远却还未给自己发信号。

哪怕声音传不出来,但小远只需要制造一些特定的动静,以他和小远之间的默契,也能即刻领会。

然而,就是没有。

这就迫使润生,不得不自己做出抉择。

“噗……”

被“蛇舅母”一尾抽飞撞到岩壁上后,润生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没办法了,他抬起头,眼里流露出疯狂,他要赌一把,赌自己能干掉这两头东西后,还有一点力气进去帮小远。

虽然,他很清楚,这几乎不太可能,先前的他气门全开的话,或许能斩杀这两头凶兽,现在……悬了。

可眼下,他已别无选择。

气浪席卷,气息攀升。

十六道气门,全开!

……

“哥哥,你的人,现在都在拼命了吧,你猜猜,他们还能支撑多久才会死?”

李追远没回答,只是默默地用左手抓住自己的右手,继续保持着这个姿势。

身前的水晶撞击,还在持续,而他的屏障,正逐渐缩小,且呈现出将要涣散的架势。

这,就是老变婆的真正能力么。

果然,历史上能让龙王亲自出手对付的邪物,就不会有简单的。

男孩蹲了下来,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些斑痕,声音也变得有些老成。

可他却依旧继续掐着嗓子,让自己至少在音调上,听起来像是个童声。

“哥哥,你知道么,一开始,我让你进到这里,我第一个目的是,我想取代你。

我想取代你的身份,我想取代你的人生,我想代替你生活。

可当我出生,看见你后,我发现我做不到了,因为我们看起来的年纪不一样,这真的让我好失望。

既然无法取代你,那我就毁了你。

我能感受到你的弱点,但我发现,你的弱点我无法破开,反而被你找到了我的弱点。

可我连毁掉你,都很难。

刚刚真的好危险,差点就被哥哥你杀掉了。

好在,我学东西学得快,这一点,应该和哥哥你一样吧?”

李追远开口道:“你确定是自己学的么?”

男孩闻言,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李追远继续道:“学东西,要么有书,要么有人教,你这种忽然领悟出来的,能叫学么?”

男孩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李追远:“所以,你现在还要继续骗自己么?”

男孩喉咙里,发出近似野兽的低鸣。

李追远:“其实,你心里很清楚,你自个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啊!!!!”

男孩发出尖叫。

“你给我去死,去死,去死!”

狂暴的水晶,再度轰袭。

李追远的单膝跪地的身形,开始有些摇晃。

“哥哥,你还能坚持多久?”男孩平静下来,“你真要把自己压榨干么,真可怜哦。”

李追远:“想想你的母亲。”

男孩:“我说了,她不是我的母亲,这么愚蠢的一个东西,怎么配做我的母亲!”

李追远:“但她确实把你当做她的孩子,她是想生出一个孩子,她没想取代你。”

男孩:“这有关系么?她把我生出来,就是她的原罪,也是我生命中的污点,她必然会被我抹去。”

李追远:“你忘记她对你的好了么?”

男孩皱眉:“哥哥,现在你对我说这些,不觉得很可笑很荒谬么?”

李追远:“你忘记你们曾在一起的时光了么?”

男孩眼睛瞪大:“哥哥,你失血过多,产生幻觉了?”

李追远:“你的母亲,已经死了。”

男孩发出一声冷笑:“我说过了,我会找一个配得上我的母亲,我会慢慢找,只要找得够多,就一定能找到的,嘻嘻。”

李追远也笑了。

男孩:“你在笑什么?”

李追远:“蠢货。”

男孩:“哥哥,你让我很失望,我没想到,你临死前,竟然会说出这么多没水平的废话,这严重破坏了你在我心底的形象,我甚至都要考虑,要不要继续称呼你为‘哥哥’了。”

“你以为,刚才的那些话,我是对你说的么?”

“要不然呢,这里只有我和你……”

男孩忽然想到了什么。

李追远:“终于记起来了么,我不是你的哥哥,但实际上,你其实一直有一个哥哥,你忘了他了么?”

男孩的目光开始在四周逡巡。

他在找一件东西,但他没能找到。

最后,他将目光又看向了身前,身前的李追远面色惨白,单膝跪在地上,那以鲜血维系的阵法,将周围这一块染成了血色,不仅遮蔽住了视线,更是遮蔽住了感知。

男孩伸手指着李追远:“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离开阵法转移到这里的,你是故意的!”

老变婆的镜子秘术,以生机作为献祭,形成一段特定时间里的补全。

这足可见,老变婆颠峰时期,那位赵家龙王为了镇压她,付出了多少工夫。

男孩领悟了这一秘术,将其施展,把湖底的原本已经死去的那些陪葬守护者全部补起,让其以另一种方式复苏。

但他却疏忽了一点,那就是,这座湖底,要是以补全来论,最强大的那一个,到底会是谁?

曾经的他,虽然被龙王亲手斩杀了,可依旧硬生生地,在龙王手底下,为自己的母亲,保留下了一份生机。

老变婆是真的在生孩子,她打算养孩子,而那第一个孩子,也是真的把她当母亲,为了保护母亲不惜一切代价。

可他的母亲,却被眼前这个男孩,给杀了!

李追远:“给你一个机会,替你的娘亲,报仇吧。”

说完,李追远撤除了阵法,顷刻间,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向后瘫坐在地。

前方三根巨大的水晶在没有阵法阻拦后,即将穿透他的身躯。

李追远打了一记响指。

“啪!”

一道孩童的身影,出现在了李追远面前。

他只有枯骨,但血光,却附着在其上,形成了另一种血肉质感。

三根水晶撞击到了他的身上,顷刻间化为齑粉。

男孩见状,扭头就跑,想要去毁掉祭坛上的血色水晶。

蛊童身形一闪,直接出现在其跟前,一把掐住了男孩脖子,将其死死按在了地上。

此时此刻,蛊童身上强烈的杀机,如同实质。

男孩面露可怜地哀求道:“哥哥,我的亲哥哥,我们是亲兄弟啊,我们是一个娘亲生的亲兄弟啊!”

蛊童只是压着他,没有杀他。

这让男孩觉得自己还有机会,他马上目光看向那边摇摇晃晃站起身的李追远,喊道:

“是他,是他带着人要来杀母亲,是他害死的母亲,我们的母亲是被他害死的。

哥哥,亲哥哥,你快去杀了他,杀了他之后,我再给你,不,是给我们,把母亲再找回来!”

李追远以怜悯的目光,看向男孩。

“我说过,你很蠢。”

然后,李追远学着男孩先前一直做的那个动作,手掌向下一挥。

蛊童得到命令,发出一声嘶吼,直接进行最迅猛的一击。

“轰!”

李追远亲眼目睹着,那个和自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家伙,就这样在自己眼前彻彻底底地炸开。

他死了,死在了他的生日。

先前,在他施展这一镜子秘术时,李追远就知道将要发生什么。

男孩连娘亲都不认,自然也就不认他的哥哥,所以,李追远就故意换了个位置,不惜耗费了这么多鲜血,只为了隔绝那座石碑,让男孩记不起来他的那个哥哥。

只是,男孩可以犯此疏忽,可李追远不行。

若是让蛊童就这般复苏,他会杀男孩,但同时也必然会杀自己,杀掉湖底下的所有外来者。

因此,一开始反而是李追远在偷偷帮男孩镇压着蛊童,没办法,他真是个“愚蠢的弟弟”。

然而,蛊童的生命层次太高,到底是当年全盛时期,能被龙王出手斩杀的存在,想要以魏正道黑皮书的方法操控他,难度实在太大。

好在,男孩主动进行了配合,他那一句句对老变婆对其母亲的亵渎,激发出了蛊童内心渴望复仇的怒火。

蛊童不仅不再反抗被自己控制,反而主动配合要被自己控制,好杀了这个弑母的弟弟。

杀了人后,蛊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追远看向祭坛上的血水晶,里头男孩先前献祭的生机,哪怕到现在,也还没完全消耗完。

少年手指那血色水晶:“毁了它。”

蛊童身形出现在了祭坛上,将血色水晶一把捏碎。

血光消失。

蛊童身上的“血肉”消失不见,他重新变成了一具枯骨,瘫落在地。

原本喧嚣的湖底,在此刻陷入宁静。

得亏男孩将自己主动引进了“核心产房”,而且还弑了母。

要是老变婆不惜一切代价进行献祭施展这种秘术,那蛊童,必然会为她所掌控。

也幸亏自己的同伴们,为自己争取到了足够时间,要不然但凡外面进来任何一个“土著”,他都没办法完成对蛊童的操控。

李追远心里不禁疑惑:这次的强度,是不是超标得太严重了?

这种级别的邪祟,真的是一个不留神,就会给己方带来团灭!

这让李追远不得不怀疑,在自己团队来解决这一浪时,江水会不会还安排了另一批人做接力棒?

以防自己这里失败,酿成危机。

他现在,真的有当初桃花村前熊善的感觉。

而如果这次有安排后手团队的话,最合适的人选应该是谁?

李追远想到了一个人。

扶着墙壁,少年走出了赵君庙。

来到外面后,他看见了两头凶兽被切开的尸体,以及巨大尸块中,拄着铲子正慢慢向这里拖行的润生。

“小远……”

在看见李追远后,润生心底一直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松了,他身子前倾,摔倒在地,陷入气门全开后的昏厥。

李追远走过来,努力帮润生翻了个身,防止他面朝下在血泊中被溺死。

只是做了这些举动,他就有些气喘疲惫了,他清楚,自己得节约力气,要不然可能离不开这座湖底。

少年站起身,从登山包里取出一罐健力宝,打开,一边喝着一边向外走去。

壁画山洞的角落里,谭文彬眼眶凹陷,一副被吸干阳气的样子。

原本的壁画只是上方有一条巨大的沟壑,现在,则完全被涂鸦得不像样子,这些,都是谭文彬的手笔,他把这里,以自己的方式,给污染了。

要是细看的话,可以发现在残存的壁画上,到处都是两个怨婴撕扯吞食其它壁画形象的画面。

不知情的人要是看到这些,大概会误认为这里的壁画就是专门记载这两头怨婴事迹的。

好在,谭文彬的眼神依旧能动,目光追随着李追远向这里走来。

经过他身边时,李追远轻声道:“彬彬哥,你先眯一会儿。”

谭文彬闭上了眼。

走出山洞,来到虫潭,没看见阴萌。

李追远心里升腾起一股不妙的感觉,萌萌没能撑得住,死了?

“噗通……”

已经一动不动的大蛊虫,嘴巴边露出了一条缝,阴萌从里头滑了出来。

她全身漆黑,应该是中了剧毒。

李追远弯下腰,摸了摸她的鼻息,还有呼吸,没死。

就是不晓得,她是被大蛊虫吞进去的,还是她主动钻进大蛊虫嘴里想投毒的。

后者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

李追远留意到阴萌的右手,死死攥着,里头有两只黑须探了出来,似是活物,因为黑须还在摇摆。

人都昏迷了,手里还攥着一只小蛊虫?

除了阴萌手里攥着的那只外,这里其余的虫子都已经被毒死了,李追远得以安全地趟过虫潭,来到最外面的平台处。

林书友单膝跪在那里,上半身挺直,三叉戟横摆于膝上,胸前插着八根符针。

场面是相当得悲壮,而且角度选得极好,面朝里,只要自己出来,第一眼就能瞧见。

不用去摸脉搏鼻息,李追远就清楚阿友肯定还活着。

因为这姿势,一看就是白鹤童子离开前,用最后一点力气摆出来的。

正常情况下,三叉戟想摆在膝盖上维系住平衡不掉,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

薛亮亮蹲在湖边抽着烟,脚下是一地的烟头。

他们下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没音讯?

薛亮亮很焦急,却又没有其它办法,他甚至不敢下去看一看,怕下去后不仅帮不上忙反而成为他们的累赘。

就在这时,薛亮亮看见自己身前湖面上出现了涟漪,紧接着,一道身影从下方浮出。

“小远?小远!”

从湖底游出来,李追远已经耗去了最后一点力气。

在被薛亮亮拖拽到岸上后,少年强撑着清醒,尽可能地让自己发音清晰:

“亮哥,你下去把他们带上来。”

“好!”

薛亮亮二话不说,开始极为熟稔地脱衣服。

“下面有很多死尸,记得带符纸隐藏气息,别惊醒他们……”

薛亮亮摆摆手:

“放心,不用。

跳河潜水和避开死尸,我是专业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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