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心事

明月高照在楼台上。

此刻筵席已到了接近尾声的时候。

堂上的众才子们皆是酒酣耳热。

之前有诗词写好后,会先由吴安诗,吴安持过目,他们觉得可以,再教给章衡,黄观评论,二人认可之后再当堂念出。

差不多有近一半的诗词得此待遇。

宴席至此,仅余几首,众人也没太在意,反而在品味方才所咏所首。有人甚至当场对着笺纸,按着词牌唱起来。

也有人用食指于手腕上击节,轻轻唱和。

方才章衡第一遍念过章越的诗时,有些人倒是没有听清,等到吴大郎君请章惇点评时,这些人才取了笺纸来重新品味。

有的人不好主张,递去笺纸向旁人难免问一句,某兄以为如何?

一时倒无人下断语,说是好与不好,都转给旁座的人。

一般而言,这些才子都是眼高于顶,如孟浩然,白居易,杜甫的诗都可贬谪一番,能一时震慑住众人,让他们不好言语,已是相当了得了。

但此诗好?又好在哪里?众人也怕自己一时说得不对。

即便是章衡评语,仿艺祖的半截诗所文,终也没有说一句‘画虎不成反类犬’。

如今到了连杜甫,孟浩然也贬低一番的章惇,他又是如何言语?

其中过半的人,都已是知道章越乃章惇的季弟。

吴安诗一开口即有些后悔,以章惇性子若是贬低一番,不是令兄弟二人再结下梁子,如此自己事情就办得不漂亮了。

章惇却不假思索道:“此诗听来文理有些粗疏,可知习诗未久。不过诗可以兴,可以观。有此来看,此诗志则尚可,怕只是怕在志大才疏尔!”

众人听了章惇之语都是大笑。章衡笑道:“果真是子厚之语,仍是如此不偏不倚。”

章衡虽这么说,但众人重新看向章越此诗,也就更加释然了。

黄观笑着道:“我倒觉得子厚所言极是,‘人间万姓抬头看’就似艺祖的’月到中天万国明’。南唐使者徐铉有割据之意,艺祖以此诗言明一统四海之意。”

“至于人间万姓抬头看,就好似金榜题名,如一轮明月高挂,得万民仰望!以诗言志,若是作此诗之人金榜题不了名,就徒惹人笑话了,可称得上志大才疏。若他日题了名,反过来说就是一番佳话了。”

吴安诗心道,黄观果真是章惇的挚友,一番话不尽说得好,而且处处为他考量,生怕某人会错了意思。

吴安诗笑着道:“通叟兄所言极是,来满饮此酒。”

黄观哈哈大笑。

左右之人也是纷纷点头。

隐隐约约之中,也有几个才子道了一个‘好’,‘佳’等字。

若说方才章越的诗方出时,众人仔细品味,还说不出一个好坏时,此刻随着几个人率先点评,或者是抛玉引砖后,众人也开始对此诗表一二意见。

也有人道:“太张扬了,如此对少年人而道,不是件好事,以后必锋芒毕露了。”

旁人则笑道:“过虑了,此乃扬名之诗,似陈子昂砸千金琴。口气不大,不可以动人。”

“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但也太狂妄了,人间万姓仰头看,不仅寻常平头百姓要仰望也罢了,连我等也要么?”

“哈哈,也是,说到底,此人是谁?”

“听说是章子平的族亲,章子厚的季弟。”

“难怪,难怪,原来是名家子弟。”

“听闻方入太学,从九经科至进士科,因此学诗未久。”

“原来如此,浦城章氏已有一个状元,一个府元,以此人之才,看来下一科又要多一元了。”

“不如我等去结识一二。”

等数人来到章越的座位时,却见人已不在。

一人问婢女道:“这位章三郎去哪了?”

那婢女不好意思地道:“这位郎君出恭去了。”

“出恭?”众人目瞪口呆,也就是方才那一番的议论,他都没有听见。

“何时去出恭的?”

婢女想了想手指得台上的章惇言道:“就是方才此人点评此诗前,即去出恭了。”

众人闻此不由一愣,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宴席散了后,众士子各自返家。

吴安诗,吴安持二人则拿着一叠笺纸来到吴充李氏屋子。

吴充果然还未歇息,他拿起这些笺纸对两个儿子道:“将今晚宴席上的事大略说一说。”

其实今日宴席上,除了刘几,章越,还有五六个还未婚配的年轻士子。

虽不说将汴京未婚才子一网打尽,但这也是两位吴家郎君力所能及的人脉范围了。

二人将宴席上的大略说了一说。

却见吴充一停,将一张笺纸递来问道:“这麻文琪是何人?”

吴安诗解释了一番,吴充即放在一旁。

吴充总揽一番后道:“章子平,章子厚,黄通叟三人才最高,即便是些应酬之作,也远胜于他人。”

“至于这刘几道则逊之一筹,还有这首却无人署名,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吴充则微微一笑。

“爹爹,此乃章三郎所作,你以为如何?”

吴充反问:“你们如何看?”

吴安诗道:“可知野心勃勃之辈。在场诗作都是唱和,或颂太平气象,或叙同契之情,或感阴晴别离,唯独他一人之诗如此。”

吴安持道:“哥哥所言极是,我也以为如此。不过野心至此,说来倒是一件好处,只是要紧看懂不懂,知不知报答提携之恩,我读这一句‘满把晴光护玉栏’,倒觉此人吐露了些许心事。”

“如哥哥所推的刘之道,平日自视甚高,将来若有出人头地之日,或也觉得凭自己本事。”

吴充道:“其他人倒没说什么?”

吴安诗道:“席上章子厚点评此诗似文理粗疏,却可观志,我与二哥都甚是认同。”

吴充失笑道:“这兄弟二人平日不睦么?”

吴安诗,吴安持对视一眼一并道:“爹爹果真慧眼,如何知得?”

“人间万姓仰头看,平日场合作来倒是无妨,但席上有自己兄长在,就有些要压其一头之心!我初时还道他这诗是对着章子平来的,原来真是章子厚,看来此人还是怪兄长逃婚之事。”

吴安诗,吴安持闻此都是露出佩服之色。

吴安诗寻又道:“子厚必是知道他的心事,难得不发作,还遮掩了一番。你说章子厚是如何看的?”

“此恐怕唯有章子厚自己方知了。不过他乃府元,他将来中了进士,也有其祖父,爹爹两位进士及岳家张御史提携,宦途倒不难走。但其弟寄于寒门之下,又没有贵人相助,即便中了进士,怕也是步步艰难,当然若是能高第,又另当别论了。”

兄弟二人说了一番,吴充不置可否

(本章完)

第145章 期限

从吴府走出后,章越感到有些烦闷。

回去路上,这才发现一事,夜已经深了,自己没有马车回去。幸亏得知章衡住在太学旁,故而他顺路捎带了自己一程。

一路上章衡虽有些熏醉,但却道:“三郎若有心入诗赋,当于声韵烂熟于胸。”

章越道:“斋长,集韵我早已是背下。”

章衡道:“背下还是不足,你平日言语还带着俚音。在族学时,即听汝之言语平仄不准,入声常误读作平声。要作诗,仅背韵书不足,学诗词还当念出,依着集韵言语。”

章越明白,好比‘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这个‘斜’字念作‘霞’,章越的习惯就将入声读作平声。

只有将斜字读作霞,才能与下半截的‘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家字押韵。

如今他的说话,早已换成了浦城俚语,与雅言平仄,入声上还是有差别的。欧阳修就是一口俚语,没钱买韵书导致数度科举败北。

至于现代的话,那早已没有了入声,与雅言相比更是差得十万八千里。

章越在太学里可以照着韵书里来作诗,但平日说话,念诵还是有老样子。

章越心想,平日说话也未必要改啊,好比清朝时也没有入声,说话也不同,但科举用书记得按照平水韵来就好。

章衡失笑道:“作诗查韵书,又何必写诗?不得正宗,就难以入考官之言。”

章越心道,章衡这也太难,这不仅是平日吟诵诗词,连说话习惯也要按着韵书上来改啊。这一时如何办得到呢?

不过章衡是状元公,他这么说断然是有道理的。反正多练习就是,在梦里练习按照韵书上说话即是。

“斋长受教了。”章越无比虚心地言道。

章衡看着章越的神色笑了笑。二人对坐马车里,章越觉得有些气闷就顺手挑开车帘。

此刻夜风凉爽,汴京的大道上,依旧喧哗热闹。

章越向外看去,但见过了片刻,已有数辆车马或与自己的马车相向而行或迎面而过。

对方马车上,也不时有人掀起车帘来沿街眺望。

章越正瞧得相向而来的马车上有位妙龄女子正好挑开车帘。对方面上有些郁色,却正好抬头望来时二人目光相互一投。然后对方浅笑地一声,随即马车疾行,二人回眸互望一眼即擦身而过。

风中似传来了女子身上的欣香,章越不由于车内回味,心中荡漾。一旁的章衡笑道:“晚逐香车入凤城,东风斜揭绣帘轻,慢回娇眼笑盈盈。”

“消息未通何计是,便须佯醉且随行,依稀闻道太狂生。”

说完章衡大笑,章越知道对方在打趣自己,比作这趟吴府之行。

这首词说得是一名男子看到一个女子坐得香车入城,正巧对方揭开帘子,也是笑盈盈看了自己一眼。

男子想追上去要个微信,于是装醉尾随,却依稀听到对方道了句‘狂生’。

虽是一句诗词,但这样的邂逅,令章越想到方才惊鸿一瞥的女子,在酒醉之余确有几分怦然心动之感。

章衡这词吟来很是贴切,只是稍稍有些讽刺罢了。

章越道:“子平兄此时此景,吟得浣溪沙却是不对,不过小宋相公的那一首鹧鸪天,才是真的。”

“画毂雕鞍狭路逢,一声肠断绣帘中。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金作屋,玉为笼,车如流水马游龙。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几万重。”

听到这里,章衡,章越都是哈哈大笑。

这首词是有‘红杏尚书’之称的宋祁所作,诗词都是从别人诗句里抄来的。

当时宋祁坐马车,正巧遇到了一辆宫里来的马车,两车相向而行撞到了一处。

对方车帘掀开,是一位宫女看到了宋祁,不由惊呼道:“这不是小宋吗?”

两车离开后,宋祁对这女子是魂牵梦绕,于是写下了这首诗词。

最后一句言的是,宋祁也知对方是宫女,自己与对方相好的机会太过渺茫,好似隔了几万重山吧。

但是呢?

此诗被宋仁宗知道了。

宋仁宗心想能被小宋看上宫女是如何呢?

宋仁宗找到这位宫女后,就把宋祁召入宫里聊起了这事。宋祁一脸尴尬,哪知宋仁宗却成人之美,将这名宫女赐给了宋祁还笑道:“蓬山其实也不远嘛。”

章衡,章越相互唇枪舌剑了一番。

各自道了自己的意思,最后二人在车上都是大笑。

章衡笑道:“若是有酒,当与三郎再对饮几杯才是。”

章越道:“我也不愿与斋长再喝了。是了这件褙子还你。”

“不必了,说了赠给你的,”章衡笑着道,“虽说你与吴家没什么机缘,不过今日道是不错,他日我给你说门亲事。”

“那也要有小宋看上的宫女那样姿容方可。”

章衡看向章越,语重心长地道:“三郎,娶妻娶贤不娶色啊。”

章越道:“虽知斋长说得有理,然我不!”

章衡再度大笑:“好个三郎。”

章越回到太学。

那一日吴府宴集之事,在太学里也渐渐传开。

除了‘人间万姓抬头看’之语被拿来议论,虽说此诗是好,但还没到惊世绝艳。不过太学生里谈及章越,不会只言‘他竟是章子平的某某,章子厚的某某’,而是多了一句此人诗才也是可入眼的。

也偶有数人谈及章越,说了句才不如子平,子厚,但似功名心过之的言语。

章越对此不太理会,近来专务起作诗的功夫来。

人说唐诗宋词。

诗述志,然后可以以曲配文唱出。

词不同,词是先有词牌名,也就是依着词牌名上曲调去填词。故而宋词更似歌词。

但是科举的诗又不同。

章越自己仍不太会作诗,但科举里要考诗。

不过这科举里的诗不同于唐诗宋词,而是试帖诗。

这试帖诗是先拟一个题目。

比如明清科举八股文,是从四书五经里拿出一个句子作题目。但试帖诗范围极广,但凡是经史子集里的句子都可以拿来考。

这就要看学生学识的渊博了。

比如考官以‘冯妇攘臂下车’为题,让考生作试帖诗。

有考生不知出处,以为冯妇是个女人,于是写了‘玉手纤纤出,金莲步步行’如此的句子。

此外试帖诗对格式也有要求,不许重字,言语必须端庄雍容。

如诗经里‘风雅颂’,就必须按照‘雅颂’来写,此外还要有平起仄收的格式。

还有首联要破题,次联要承题等等规矩。

当然最重要是二,四,六,八句都要押韵,令整首诗读来有回环之感。

总而言之在格式的限制下,考生就好比带着脚镣跳舞,然后在辗转腾挪中写出妙笔生花的诗句来。

这就是试贴诗。

在宋朝科举中,最重的是诗与赋了。

这也是太学私试公试之中皆要考量的。

太学里私试,在于三八日,平日都是斋里考。

但到了月末的三八日,则在崇华堂齐考,以决定名次上下。

一般是逢三日考诗赋或是策论,逢八日则考经义。

章越已是连续三个月私试诗赋,策论垫底,但又是连续三个月,私试经义时,为太学进士科第一。

反差如此之明显。

不过这并没有什么卵用?进士科最重要是诗和赋,其次是策和论,最后才到了经义。

而且要从后世抄一首好诗,首先平日在太学中的考试里,先不能掉链子才行。

若说是前言不对后语,那么被打脸的只能是自己,或者别人索性怀疑你是抄来的。

如今马上就要到了九月的私试,章越再度有焦头烂额之感。进士真不同于经义,再度令章越感到天赋这个东西很重要。

“三郎,李直讲让你去一趟,好自为之!”

刘几一脸凝重地对己言道。

章越看着刘几的神色心想,李觏找自己作什么?

章越到了李觏的寓所,满心忐忑地见到了对方。

李觏道:“三郎,你至太学已半年否?”

章越道:“回禀直讲,正好半年。”

李觏道:“如今三个月私试,你倒是次次为进士科最末,可觉羞耻否?”

章越道:“禀告直讲,学生学诗赋尚不过半年,时日还短,还请……”

章越心道,自己几乎从‘零基础’学习,又是在top1的学校里,排名垫底也不能怪我啊。

“不必多言,我已是给了你足够的功夫,”李觏道,“若是这个月私试,你再排最末,即除去你斋食之贴补,若公试还是最末,即行革除,发还原籍。”

章越有些气恼,但仍是道:“当初是直讲的意思,要我入进士科,如今就是进士科不成器,也当转至诸科或明经科,又岂有开革的道理?还请直讲明鉴!”

李觏道:“这诸科,明经早已是满额了,再说当初让你去进士科本有提携之意,哪知你这般不成器。如今是吾管勾太学,规矩即是我来定的,若是你不服,即去国子监那边说道就是。”

章越心道,这算是公报私仇么?

“李直讲真不愧为海内名儒,学生告辞!”章越转身就走。

李觏看着章越的背影默默出神,自言自语道:“我如此是否对学生太过严苛了?正所谓教不严,师之惰也!切不可有妇人之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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