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1.第470章 他还是个孩子啊

第470章 他还是个孩子啊

王不仕只慵懒的抬了抬脸皮子,显得不耐烦,轻轻呷了口茶,作为一个掌握了修史话语权的人,王不仕还是很讲佛性的,他淡淡道:“何事?”

来人是个年轻的翰林,气喘吁吁:“出事了,出大事了。”

王不仕觉得这个人很粗鄙,这样的人也能做翰林?想当年,自己入翰林院的时候,那叫一个镇定,天大的事都如浮云一般。

年轻人沉不住气啊。

他微笑:“不急,慢慢说,天塌不下来嘛。”

“王侍学,下官说了,您别不高兴。”翰林显得疑虑重重,他怕王不仕接受不了。

王不仕哈哈笑了,捋须从容道:“不像话,就算是因为老夫铮铮铁骨,前些日子,弹劾了兵部尚书马文升,而来天家不悦,降下罪来,罢黜老夫的官职,于老夫而言,也不算什么大事。”

他义正言辞。

乌纱帽老夫都可以不要,还有什么事能让自己不高兴的?

年轻的翰林憋了很久:“船……回来了。”

“什么船?”王不仕有些懵。

当初发生的事,毕竟于他而言,只是人生中的一个小插曲,早已忘到了九霄云外去了,毕竟,这事于他无碍。

年轻的翰林道:“王不仕号。”

他没有说人间渣滓。

可一听王不仕号。

王不仕一切都明白了。

那个人间渣滓王不仕号?

就那艘破船?

徐经不是听说,早就死在了海上吗?

王不仕脸上的表情,渐渐的凝固。

翰林道:“听说,此番,徐经带着船,到了木骨都束,而后,再花费了一年功夫,穿越了重重险阻回到了我大明,就在数日之前,他的船队,抵达了宁波,现在满天下,都望眼欲穿的瞪着他呢。陛下在宫里刚刚闻讯,龙颜大悦,说这王不仕号上下人等,无一不是忠勇,下官觉得,用不了多久,朝廷便要旌表,而后,抄录邸报,甚至还可能造石坊,宣扬王不仕号的赫赫功绩。”

“王侍学,陛下还下旨,要前往天津卫,亲迎王不仕号至港,这……可是了不起的事啊,这大明上下,谁能得到这样殊荣?王不仕号,开辟了航线,这……便是重下西洋的开端,将来……可是要光耀万年的啊……”

王不仕沉默着,他端起茶盏,徐徐的低头要喝茶。

可是……他突然觉得自己的手,有点不太听使唤。

居然开始颤抖起来。

于是乎,捧在手里的茶盏开始摇晃,茶盖磕着茶盏,哐哐啷啷,茶水趁隙泼了出来,浇在他的手上,这是滚烫的茶水,他居然不觉得疼,脸上的表情,像猪肝一样,人像人游一样:“啊……这样啊……”

年轻的翰林看着王不仕,担忧的道:“王侍学,这……这太过分了,欺人太甚啊这是……”舔舔嘴,这年轻翰林同情的看了王不仕一眼。

说实话,那新建伯,够狠!

就因为得罪了他的门生,他就玩这个?

缺德啊这是。

还不如将王侍学杀了呢,杀了,还能成全王侍学一个勇于与恶势力斗争的美名。

现在好了。

想一想,这翰林都觉得如芒在背啊。

人间渣滓王不仕,名垂千古,光耀万世,只要提及到下西洋,王侍学这人间渣滓之名,便为人所熟知。

万世之后,王侍学倘使还有子孙在,怕都要改隔壁人家的姓不可,丢不起这个人啊。

这既非杀人,也非诛心,这是让人活着恶心,死了还要挞伐万代。

王不仕微笑:“我没事的,这算什么事呢,不算什么大事,老夫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啊,无碍,无碍,你去吧,老夫静一静。”

翰林佩服的看了王不仕一眼,王侍学……倒还真扛得住。

可他还没转身,王不仕那张脸突然狰狞了,青筋暴出,抄起案牍上的砚台便龇牙咧嘴开始咧咧:“我*他祖宗,我王不仕*****,我****”

翰林吓了一跳,想不到王侍学刚才还如此镇定,转眼之间,便要疯了,拦腰将他抱住:“王侍学,王侍学,节哀,节哀啊……莫冲动,这里是公堂,是翰林清贵之地。”

王不仕狰狞,举着砚台依旧要朝外头冲刺,口里大叫:“别拦我,别拦我,他以为我好招惹吗?我王不仕是什么人,我王不仕是好惹的吗?我去拍死他,别拦着我,我拍死那狗****”

翰林院已经鸡飞狗跳。

其实很多人已经得知消息了。

都在假装不知道。

不敢说啊。

也就这年轻的翰林,不晓事。

于是乎,一干翰林便蜂拥进来,苦口婆心:“一个巴掌拍不响,这等事,也不能全怪人家啊……”

“就是,为何就不检讨检讨自己呢?算了,算了,哈哈一笑不就过去了?”

“这算什么,大丈夫不惜名,新建伯……也不算是坏人,只是顽皮而已,这有啥好计较的?”

“和一个得了脑疾的孩子计较,这说的过去吗?”

众人几乎是众口一词,虽是苦口婆心的劝,居然没一个骂方继藩的。

他们心底深处,大抵是对王不仕同情的,可同情归同情,都说了那是脑疾,还是个荒唐的少年,你还惹他做啥,你王不仕算给大家趟雷了啊,要不,天知道明天,会有什么船,挂上自己的名儿呢。

清流嘛,说实话,他们可以不爱财,可以不惜乌纱帽,甚至可以不惜命,可唯独,绕不过名啊,遗臭万年……这……

所以再怎么劝,居然没一个骂方继藩的。

王不仕老脸胀红,龇牙裂目,一听这些人拦着他,苦口婆心的样子各种劝,可听着……怎么像在火里浇油。

门外,一个人影站着。

这个人,一直沉默。

他脸色冷峻,突然……他道:“听说,有人要打死我的恩师……”

众人朝门前看去。

是王守仁。

大家脸色又变了。

王不仕又激动了,举起了砚台:“我要和方继藩拼了!”

“别激动,别激动,别和孩子置气。诶呀,王编修,你也少说几句,走走走,我们去隔壁喝茶,别闹,闹啥,都是同僚,是朝廷命官,不闹了。新建伯……他……他还是个孩子啊……”

“是啊,是啊,他还是个孩子啊……”

“看我面上,看我面上,别闹了,你咋就不听劝呢,不就是……不就是人家取了个船名吗?”

……………

王守仁想了想,走了。

本来听说王不仕要找恩师算账,他作为门生,还想着,和这王不仕不共戴天的。

可他突然想的,好像没什么意思。

看着王不仕被无数人抱着,一群人叽叽喳喳,王不仕死死抓着砚台,破口大骂的样子,居然觉得很滑稽。

王不仕……他也是个可怜的人啊。

不过……恩师……他还是个孩子啊,孩子的玩笑而已,不要较真。

虽然……还是觉得坑的有点大了一些。

王守仁走着走着,居然笑了。

他瞎琢磨的时间比较多,笑的时间比较少,可这一笑,便止不住。

迎面而来的书吏见王编修傻呵呵的笑。

忍不住行礼:“王编修笑什么?”

王守仁乐呵呵的看着书吏,道:“我的师弟回来了,他还活着呢。”

书吏接着听到了王守仁身后,那文史馆的值房里乒乓的声音,还有王不仕不屈的大吼,下意识的下了个寒颤,他笑容有些僵硬,脑子里不自觉的浮出了一个念头。

这新建伯家里的一群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心狠手辣啊,吓,往后,遇到他们,可要绕远一些,得罪不起,真的得罪不起。

…………

天津卫。

方继藩已星夜兼程的赶到了。

方继藩一点都没有想到,在京师里,居然有人想要杀自己。

他是最讨厌打打杀杀的,和平,方才人类的主旋律,这是方继藩的初衷,因为他是一个三观奇正的人。

方继藩乃前哨,至天津卫,随即,在此恭候圣驾。

接下来的几天,无数的前锋骁骑抵达,在两日之间,络绎不绝的军马、宦官、宫娥至此。

天津卫毕竟距离京师不远,所以圣驾说来就来,不必有太多的准备。

再过了一日,圣驾已是到了。

弘治皇帝第一次看到了海。

站在了港口边,他看那汹涌的潮水拍击着沿岸,涛声不绝。

弘治皇帝凝视海平线,他突然想起什么,对身边伴驾的臣子们道:“朕听说,鞑靼人将湖称之为海,诸卿,可还记得奴儿司的北元残部,被太祖高皇帝扫荡,其中一战,便叫捕鱼儿海之战,其实那里哪里是海啊,就是一个清水泊,可北元人大多数人在其先祖的时候,并不知什么是海,于是便将湖泊称之为海,这……倒是颇有些孤陋寡闻而闹出的笑话。”

众人都笑,捕鱼儿海之战,是永昌候蓝玉的成名之战,大家倒是多少有些印象。

弘治皇帝的话,接下来就让人笑不出来了:“可朕哪,其实也没见过海,又何尝不是孤陋寡闻呢,今日,朕终临东海,一睹大海的风光,这万里汪洋,确实令朕震撼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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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71章 师徒相见

这些话,是弘治皇帝的肺腑之词。

他觉得从前,总是拘泥于古人的经验,却是框住了自己。

迎着海风,不知何时,他的思绪,开始渐渐的开阔。

某些时候,他会冒出一些从前的自己都觉得可怕的念头。

列祖列宗们,就真的是对的吗?古来的贤君们所做的事,照着他们的方法去做,就成的能将事走成吗?

而今,已弘治十四年了。

弘治皇帝登基已十五年。

十五年来……又做到了什么呢?

他抿着嘴,却将这心事,藏在心底的深处,依旧微微笑着,不置可否:“这海里……朕没瞧见海鱼,可有的人,却能将它们找到,并将他们捕捞上来。这海里,朕也不知所谓的航路是什么,可却有人能追逐至天涯海角,将其标注。别人不敢去想的事,他们敢去想,别人不敢去做的事,他们敢去做。”

弘治皇帝吁了口气:“眼下,我大明天下,最缺的,恰恰是这样大胆的人。”

他说着,似乎身后的群臣,感受到了弘治皇帝话语背后的某种深意。

可他们不敢做声,因为他们也被这汪洋所震撼了。

朱厚照和方继藩站在弘治皇帝较远的地方。

弘治皇帝朝朱厚照招招手:“太子方才在做什么?”

朱厚照吓了一跳,忙道:“儿臣冤枉哪,儿臣什么都没有做。”

“……”弘治皇帝凝视着他,原本无心的话,却似乎一下子,挖掘出了朱厚照又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滚开。”弘治皇帝厉声呵斥。

“噢,儿臣遵旨。”朱厚照耸拉着脑袋,乖乖的退到了一边。

方继藩低着头,窃笑。

朱厚照朝他悄悄龇牙,低声道:“怎么着,本宫就猜着了,父皇一定会说,有人多么忠勇,有人多了不起,接着,又要学曹操东临沧海一般,说出自己求贤若渴的心思,父皇就是这样的,屁大的事,或见了啥,都要感慨一番,他咋那么多感慨呢,你说这人该吃吃该睡睡多好,非要自寻烦恼。”

每一次朱厚照暗地里非议自己的父皇,方继藩都不做声,自己又不傻,还真以为我方继藩有脑疾啊,我跟着你瞎咧咧,那才怪了。

朱厚照挤眉弄眼:“待会儿寻条船,我们出海逛逛?”

“不去。”方继藩斩钉截铁。

“为啥?”

方继藩想了想:“我胆小。”

“你……”

朱厚照还真没见过,一个人能把自己胆小懦弱说的如此理直气壮的人。

方继藩觉得这句话说服力不够,又补充一句:“最重要的是,臣的脑疾怕海水,会复发。”

“……”

陪着弘治皇帝吹了一上午风。

正午,则在天津卫的营里陪着弘治皇帝用膳。

吃饱喝足,方继藩去大睡了一觉,却在这时,却被人吵醒了。

刘瑾口里叼着一根鸡爪子,一面道:“新建伯,新建伯,船来了,船来了……”

船……来了……

方继藩一轱辘自营里翻身而起,整个人顿时龙精虎猛起来。

等的就是这一天啊。

徐经,可想死为师了啊。

方继藩忙是穿戴好了官服,刘瑾想帮着自己正一正头顶的乌纱帽,方继藩嫌弃的看了看他油腻腻的手:“滚一边去。”

“噢。”刘瑾也就不客气了,远远的站在一边,低头继续啃着鸡爪。

穿戴一新之后,整个人顿时精神百倍,方继藩踏着靴子,却怎么看刘瑾都觉得不顺眼。

他朝刘瑾招招手:“你来。”

“啥。”鸡爪子已经啃得差不多了,可刘瑾秉持着不抛弃、不放弃的精神,将这鸡骨在口里吮了吮,方才忍痛将鸡骨呸出来,他挤出笑容,朝方继藩前倨后恭:“伯爷有啥吩咐?”

方继藩瞪他一眼:“成天知道吃,有没有一点宦官的形象?”

刘瑾眼睛红了:“太子殿下也这样说,还打了奴婢,可改不了,打了几次,就不管了。”

方继藩背着手,摇摇头:“你算是无可救药了。”

刘瑾将油腻腻的手在身上揩了揩,可怜巴巴道:“奴婢只是觉得饿得慌,口里不嚼点吃的,便觉得天要塌了,地要陷了。”

方继藩服了他,突然觉得,好像这家伙,也没有什么形象可言,想起大船要靠岸了,便匆匆的朝码头而去。

…………

方继藩乃是前哨。

虽是陛下迎接船上的勇士。

可大明天子,是不可能亲自到码头,去迎接人的。

这是礼。

因而,銮驾依旧还留在天津卫。

方继藩作为前哨,代天子前去迎接,而接下来,方继藩再引徐经前去拜见天子。

方继藩站在码头,看到了船影。

那残破的人间渣滓王不仕号,晃晃悠悠,方继藩看着那船影,突然……觉得海风吹的自己眼睛,揉了揉,泪水便落下来。

朱厚照道:“老方,你哭了啊。”

朱厚照永远对这种事感兴趣的,自来了天津卫,就对方继藩寸步不离。

方继藩擦干了泪:“风吹进了眼睛,这里风太大,好可怕。”

朱厚照冷笑。

方继藩举起望远镜,努力在那大船上,寻找熟悉的身影。

可他失望了,船上……好像……并没有看到徐经的影子。

“这个家伙,这个时候为了表示激动,站在船舷上,朝为师这里挥手的,若是再舞起一方蓝头巾,效果更佳。”

方继藩不禁抱怨。

心里……却有点儿难受了。

没心没肺,只是自己的表面而已。

其实……自己是真的爱徐经这个门生的啊。

师徒这么多年,就算是一条狗,都会有感情,可某些可耻的人竟在背后瞎咧咧议论,认为自己铁石心肠,这些人,该拉去打靶。

………………

徐经本是该站在船头,因为他知道,恩师若是得知自己将从天津卫回京的消息,便是天塌地陷,也一定会来这里迎接自己的。

他早早的准备好了望远镜,就等靠近港口的时候,寻觅恩师的身影。

可是……到了这最后关头,他竟控制不住自己了。

他终于还是哭了,没有了在宁波港的洒脱,想到自己的恩师当初和自己相距天涯,而如今,却又近在咫尺,两年多来心里所藏的想念,在这一刻,彻底泛滥,泪水哗啦啦的落下,身子蜷着,躲在船舱里,将自己幽禁起来,身后抵着船板,他滔滔大哭。

恩师……我回来了啊。

我活着回来了啊。

从前恩师对自己的救命之恩,教授自己读书做人,对自己的周全保护,还有一次次恩师用那欣赏的目光。

这一幕幕,都走马灯似得在自己脑海中浮现。

他不断的深呼吸,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在恩师面前失态,定要让恩师看看,那个他曾寄以厚望的人,现在已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这个男儿……回来了。

……………………

船,靠近了。

搭上了板子,与栈桥相连。

徐经匆匆下船。

他左右张望,显得有些焦虑。

恩师没来?

不……恩师一定会来的,我太明白恩师的性子了,他是个外冷内热的人,他……

他几乎舍弃了身后的其他所有船员,三步两步,接着,脚步却是停了。

方继藩笑吟吟的背着手,站在那里。

方继藩看到了徐经,这个曾经的公子哥,已经折磨的不成了人形,即便是重新装束,可浑身上下,到处都是烈日灼伤的痕迹。

哎……

方继藩心里叹了口气。

方继藩快步上前:“衡父!”

方继藩清晰准确的叫出了他的字。

徐经沉默了,他一步步向前,努力的看着自己的恩师,是自己的恩师,没有错了。恩师长高了,而且……还瘦了,少了几分俊秀,多了一点阳刚。

恩师…竟也消瘦了。

徐经感动的泪水哗啦……

方继藩快步抢上前去,终于彻底辨认了这就是徐经。

突然,心有些些的疼。

方继藩体内,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衡父!”

“恩师!”

徐经听到这亲切的呼唤,竟如天籁,这妙曼的天籁之音,令他骨头都要酥了。

他激动的不能自己,而片刻之后,恩师已到了自己面前。

徐经再没有任何的犹豫了。

仿佛一下子,自己的脑壳炸开。

万千的思念,此刻……彻底的爆发。

“恩师……”他撕心裂肺发出了大吼。

毫不犹豫的,一把将方继藩抱在了怀里。

“……”方继藩有点蒙,程序有点不太对啊,小徐徐,怎么感觉你学坏了。

徐经死死的抱住方继藩,泪水洒在方继藩的身上。

方继藩眼眶也突然一红,轻拍他的背:“乖,不要哭了,回来了就好。”

可这温言细语,却令徐经身躯一震,又发出了嘶吼:“恩师,学生……学生回来了。”

他下意识的,亲吻方继藩的脸颊。

“……”方继藩越来越觉得,有一种不太妙的感觉了。

下一刻,徐经在船上,几乎两年没有洗漱的嘴,已贴向了方继藩的唇……

方继藩炸了。

这是初吻啊!

这哪里学来的?

徐经却一丝一毫都没有在意,佛朗机人的亲吻礼,是他的日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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