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代宗主

江然不得不感慨一下,这帮人果然不愧是道家的。

死了不说死了,说羽化了。

这一恍惚之间,心中都顾不上这道缺真人说死就死了。

抬眸间,却又发现在场众人都在看着自己。

不仅仅是武威候和宇文昴。

就连叶惊霜和叶惊雪也在看着自己。

江然摸了摸自己的杯子:

“你们……都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嗯……”

武威候犹豫了一下说道:

“你下次要是想要见本候的话,无需上门拜访。

“你着人传个消息,本候亲自去见伱。”

宇文昴嘴唇翕动,张张合合的,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毕竟他和江然关系复杂,刚才马车里不管是因为什么吧,反正也是吵了一架。

宇文亭和江然之间的关系,那就更不用说了。

这明摆着有仇的情况下,江然的拜访倘若当真这么灵验,他完全不怀疑,江然这货能一天拜访自家八遍。

不过他也不是没有应对之法……大不了,避而不见就是。

江然的脸都黑了,瞅了叶惊霜一眼:

“你也跟着他们一起胡闹。”

叶惊霜想了一下说道:

“我倒是觉得,他们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你先别着急……我给你捋捋……”

“你先别捋了。”

江然站起身来,看向了青云:

“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道缺真人为何忽然羽化升仙?”

入乡随俗呗。

人家都羽化了,自己加个升仙也就合情合理了。

青云眼泪都差点下来了,感觉这一屋子,就江然一个靠谱的。

什么朝廷大员,军中统帅,全都靠不住。

可心思再一转,眼泪是差点真的下来……这靠谱的偏偏是个扫把星,他不来,宗主说不定也不会忽然就暴毙了啊。

当即擦了一把眼泪说道:

“具体的小道也不知道。

“只知道方才过去请宗主过来见诸位,然而今日法事宏大,无人去帮小道通传。

“后来他们跟小道说,宗主如今就在卧房之内静思,莫要轻易打扰。”

莫要轻易打扰,不是不能打扰。

青云闻言当即直奔宗主卧房。

不过他不可能像江然进长公主房间那样,推门就进。

而是站在门外小声的说了一句:

“宗主,武威候龚侯爷,户部尚书宇文大人,还有江然江大侠都到了……”

可话说完了之后,房间之内寂静无声。

青云不敢多想,只以为宗主沉思到了关键所在,不为外无所扰。

便静静地站在门外等候。

然后一等二等,门内始终没有动静。

青云又问了两三遍,还是没有应答。

心中这才起疑。

道了一声弟子得罪,这才小心翼翼来到门前,推开房门。

房门里面却是上了门栓。

然而他推门的举动,门内也没有任何反应。

需得知道,若是普通人睡死了,听不到这些动静倒也寻常。

可这房间里的乃是金蝉江湖排行第一道一宗的宗主。

这么大的动静,他就算是睡死过去了,也得听到爬起来了。

青云彻底意识到不妙,这才一用力,强行将门打破。

跨步入内,一眼就看到道缺真人死在当场。

浑身上下,没有伤势,然而呼吸脉搏,尽数断绝。

青云一惊非同小可,慌忙跑出来报讯。

将这件事情全都说了一圈,这才想起来大殿之内还有几位贵客。

这才匆匆赶到。

一番话说完之后,场内众人都是面面相觑。

“先不说这些了,带我们过去看看。”

武威候沉声开口。

道缺真人死了,可不是寻常的事情。

此人不仅仅只是江湖门派的宗主,还是一国之国师。

圣上对其极为倚重。

这样的人就算是死,也不能死的莫名其妙。

只是从这青云的话中来看,这件事情很是蹊跷。

道缺真人一个人在房间之内,还挂上了门栓……仅仅只是听到这里,便会叫人诧异。

只是不知道窗户如何情况,因此武威候也不敢贸然断言。

青云连连点头,站起身来领着众人就朝着后院走。

道一观毕竟是一座道观,建在山上。

江然他们和武威候倒是还好,健步如飞,只恨青云跑的太慢。

却是苦了四体不勤的宇文大人。

一路跑的呼哧带喘,也只能看着众人渐行渐远。

一直到江然等人都到了,宇文昴也彻底把人跟丢了。

好在这里人还不少,找个人一问,慢慢的也摸了过来。

待等他赶到的时候,这里已经是人满为患。

道一宗门庭广大,弟子无数。

青云事后太过惊讶,完全没想过隐藏消息,如今得到了消息的人全都凑了过来。

哪怕有长辈在当中呼喊,让他们莫要围观,然而这当口,也没有几个人听从命令。

宇文昴在最外围,怎么挤都挤不进去。

有心喊出自己乃是户部尚书,还不给我统统让开?

但是考虑到这道一观的特殊性,觉得就算是喊了,多半也没有什么用。

最后只好忍气吞声,吭哧吭哧的在人群里拱。

而此时此刻,道缺真人的房间之内,除了带路的青云,江然和叶惊霜叶惊雪,以及武威候龚传喜之外。

还有四个老道士。

这四个老道士都是道字辈,分别是道有,道勤,道广,道渊。

只是此时四个老道士都是眉头紧锁,脸色难看。

江然和武威候已经看了一圈。

最后两个人对视一眼,就听武威候叹了口气:

“道缺真人只怕是自尽而亡。”

房间门户紧锁,门栓落下,窗户紧闭,可谓是密不透风。

当然,这并不是说就能够拦得住江湖高手。

可问题是,就算是你武功再如何厉害,也没有穿墙之能。

不可能杀了人之后,将房间伪装成这样,还能悄无声息的出去,不管是打碎窗户,打破门户,都是出去的办法。

江然却是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就听到一旁一个老道士叹了口气:

“师兄难道是觉得,自己修为已经够了,所以……所以打算兵解?”

所谓的兵解,便是将自己给拆了。

自古以来有一种肉身束缚灵魂的说法,说人的魂魄才是核心,肉身不过是承载这核心的船。

想要解脱,唯有挣脱束缚。

若是自身修行不够怎么办?

用刀子加给自己来个大开膛……

至于说兵解之后的人到底成没成仙,最终结果如何,也没有人知道。

反正兵解之后的人都死了。

江然闻言则看了这位开口的长老一眼:

“兵解的话,能这么干净?”

道缺真人真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伤痕。

显然不是兵解而亡。

江然这话说完之后,也不管那老道士如何回应,便看向了武威候:

“在下觉得,不是自尽。”

“为何?”

武威候看了江然一眼:

“本侯愿闻其详。”

“一个想要自尽的人,没道理会站在这样的位置。

“他不是有人逼迫,也没有陷落绝境无法选择。

“而在有选择的情况下,一个一心想死的人,也会留恋最后的一点舒适。

“这是因为他这将会是他一生之中,最后一点小小的享受。

“所以,他更有可能是坐在椅子上,或者是躺在床上。

“而不是躺在这冰冷的地面。

“其次……”

“其次?”

武威候一愣,以为江然能够说出一个就不错了,难道还有什么是自己没看到的?

江然点了点头:

“侯爷以为,道一宗宗主之位,当朝国师之位如何?”

“自然是位高权重,非比寻常。”

武威候认真说道。

“便是如此了,如此身居高位,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有什么想不开的会去死?

“方才在下询问过青云小道士,他说宗主平日里喜好诙谐,最是有趣。

“可见老道士平日也未曾悲春思秋,苦叹东西。

“没来由的,死个什么劲?”

江然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最后一点……”

他伸手指了指房门。

房门是被青云打开的,不过他是用内力震断了门栓,还有半截与之相连。

江然来到门栓跟前,用手扒拉了两下,说道:

“很是松动……武威候且看。”

他说着,将那半截门栓竖起。

便是好端端的立住。

其后江然往外一推门,门和门槛一碰之下,产生的震动,顿时让那门栓落下。

武威候看了两眼,轻轻吐出了口气:

“少时也曾这般玩耍,却被父亲狠揍一顿,倒是忘了这东西本就没有那么严密……”

“所以,我倒是有些好奇……这房间里的窗户,平日里都是关的这么死的吗?”

江然看了一眼左右。

周围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个年轻道士上前一步:

“并非如此……宗主经常开窗的。”

“那看来是有心人故意为之。”

江然摇了摇头,只觉得这手法有些拙劣。

武威候一时之间没想到,也只是忽略了而已,待等之后再琢磨,却未必想不到当中关键。

可如此一来,问题也就来了。

这老道士身为道一宗宗主,当朝国师,武功高明。

谁能在无声无息之间,杀了他?然后将这房间如此布置一番……扬长而去?

江然心中琢磨了一下之后,又看向了道缺真人的尸体。

来到跟前,伸手要去摸他的脉门。

“小心。”

叶惊霜在一旁提醒。

这人死的离奇,万一有毒那该如何是好?

江然点了点,让她放心。

指尖落下,微微沉吟,眸子里便有光彩流动。

紧跟着他眉头紧锁,松开了手,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诸位,依在下之见,这杀了道缺真人的,只怕就在诸位之中……”

他说着,就感觉这台词好像有点熟悉。

稍微换一下语气和文字,就想起了某个带着蝴蝶结,还没有个车轮高的豆丁小学生。

怎么好端端的闯荡江湖,还卷入了密室杀人案了?

“胡言乱语!”

“一派胡言!”

“咱们,咱们怎么可能杀了宗主?”

“就是就是……话说,你是哪位啊,为何在这里胡说八道?”

江然这话算是犯了众怒。

一时之间周围七嘴八舌,好像都受到了莫大侮辱。

江然淡然一笑,眸光扫视一圈:

“在下江然,见过诸位同道。”

一瞬间,整个世界安静了。

正所谓人的名树的影,江然这两个字就好像是定海神针,让原本的风浪瞬间平息。

众人你看看我,有些人表情凝重,也有人眉头紧锁,还有人惴惴不安,倒是也有几个,看着江然满脸古怪。

显然也是想起了那扫把星的事情。

毕竟宗主今日大费周折的,还专门为此做法事。

自他们这帮人加入道一宗至今,这还是第一次因为有人上门拜访,宗主提前着人做法事的。

这放眼江湖,都是独一号啊。

“原来是江然江大侠。”

一个老道士上前一步,对江然微微抱拳:

“不知道江然江大侠莅临道一宗,咱们也是有失远迎。”

“不敢。”

江然抱了抱拳说道:

“还未请教道长道号?”

“贫道道有。”

“原来是道有真人。”

江然点了点头:

“失敬了。”

“不敢当。”

道有真人轻轻摇头:

“江大侠声名在外,咱们这些方外之人,也是如雷贯耳。

“今次江大侠于此开声,咱们其实是没有道理不听……

“可是……有句话贫道却是不能不说。

“江大侠所言,未免荒唐。

“道一宗能有今日,全靠宗主运筹。

“咱们对宗主爱戴感激尚且不够,如何会狠下毒手?

“道理合在?”

“这天底下的道理,如果是用一张嘴就能说明白的,那也没有什么深奥可言了。”

江然淡淡开口:

“我虽然不知道这道理何在……但这一番大费周折行事,必然是担心有人时候追查。

“可见,此人绝对不会走远。

“那就极有可能,就是道一宗之人出手。

“而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道缺真人才不会对此人心生防范。

“否则的话,放眼江湖又有几个人能够杀得了他?”

这一番话,却是叫道有真人哑口无言。

他沉思良久,方才抱拳说道:

“受教了。”

“师兄莫要被他带偏了。”

一侧的道广真人哭笑不得,他知道道有最是讲理,只要道理能够说服他,他就心悦诚服。

眼看着道有被江然说服,道广不得不站出一步:

“见过江大侠。”

江然心中忍不住想乐。

这帮倒是很是有趣……不管之后说出来的话客不客气,至少刚开口的时候,都很客气的问个好。

这一番先礼后兵,倒是可以堪比儒家学院了。

江然也跟着抱了抱拳,自然问了一句对方是谁。

得到答案之后,便微微一笑:

“道广真人又有何指教?”

“江大侠于江湖上名声虽广,但这里毕竟是我道一宗。”

道广真人沉声说道:

“倘若杀了宗主的人,当真是我道一宗的不孝之徒,那也应该由我等主持追拿。

“江大侠于此指手画脚……会不会有些逾越了?”

江然闻言看了武威候一眼,忽然一笑:

“这话倒是有理……却不知道,若是宗主羽化,道一宗如今又该听谁的?”

另外一边一个老道士低声嘟囔:

“宗主羽化,自然是该听道子青源的。”

道子不仅仅是道缺真人的亲传弟子,更是下一代的宗主。

地位非比寻常。

“可是青源师侄有事外出,只有宗主知道他去了何处。

“咱们又该哪里去找?”

“即如此,那就不能墨守成规。”

一直未曾开口的道渊真人上前一步,这人面色严肃,古板好似千年老树,平日里弟子也最是怕他,因为他掌的正是执法二字。

此时他上前一步:

“道广师兄言之有理,道一宗的人,就算江大侠名头再响,也没道理平白插手。

“如今宗主师兄身死,那便先挑选出一位代宗主,暂代宗主之职。

“待等青源回来之后,再交付宗主大权。

“而这一段时间里,便由代宗主掌门门内大小事务,调查宗主身死之谜。

“不知道诸位以为如何?”

“善!”

当即有人点头。

江然翻了个白眼:

“善个屁!”

“诶?你怎么骂人?”

方才开口的道士气个半死。

江然也不客气: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搞什么排外的把戏。

“不过这也就算了。

“可问题是,你们宗主死了啊……

“光是听你们方才这番话,我都怀疑你们和凶手是一伙的了。

“待等你们挑选出代宗主,再去主持大事。

“估摸着,你们掌门都烂在地里了。

“你们当真是对你们宗主忠心耿耿,一片赤诚啊!”

众人闻言,顿时禁不住面有愧色。

道渊真人竟然也跟着点了点头:

“江大侠言之有理……

“所以,咱们挑选代掌门,就得尽快。

“便在此处表决一番。

“嗯,道有师兄为人坦诚,恩师在世之时称其最讲道理。

“因此,贫道推选道有师兄暂代宗主之位,诸位以为如何?”

道有真人微微一愣,慌忙摆手,然而另外几个人却已经接连同意。

门外弟子更是纷纷附和。

一脸蒙圈的道有真人,便就这般成了代宗主。

这件事情,却比想象之中的还要快了许多。

而道渊真人此时则看向了江然:

“江大侠……如今咱们代宗主已经选出来了,咱们道一宗如今刚刚发生大事,无心待客,还请江大侠择日再来。”

(本章完)

第384章 武林盟主?

道渊真人摆明了是想要送客。

江然轻笑一声,尚未开口,就听到武威候沉声说道:

“诸位此般行径,未免有些古怪。

“道缺真人惨死,尔等急于选出代掌门调查道缺真人之事,姑且也算合理。

“可为何一意驱赶我等?

“是本候和江大侠留在这里,会碍了诸位的大事?

“需得叫尔等知道……

“道缺真人不仅仅只是你道一宗的宗主。

“同时也是我金蝉国师!

“他羽化登仙,非是你道一宗一家之事,而是关乎我金蝉的大事!

“你们想要关起门来处理,未免有些……异想天开!”

江然差点忍不住给武威候点一个大大的赞。

果然不愧是武威候,这一番话说的合情合理,理所当然。

而且,这话也只有武威候说,才是最合适的。

江然无论如何,身份上也只是一个江湖高手,平民百姓。

武威候却可以扯出金蝉大旗,让道渊真人等人,无话可说。

果然,几个老道士对视一眼,最后道有真人站出来打圆场:

“侯爷说笑了。

“我等并非是打算关上门来处理……只是这件事情,兹事体大,江大侠又非我道一宗之人,是以……

“唉,忽然遭逢此事,我等也是乱了方寸。

“还请江大侠见谅。”

江然微微摇头:

“道有真人这话倒是叫江某不好意思了。

“不过,同为江湖一脉,这事若是没见到,自然是管不了的。

“可既然就发生在了眼前,终究不能视而不见。

“江某虽然人微言轻,但自问也有可取之处。

“愿意暂且留在这道一观中,为此事略尽绵薄。”

打蛇顺棍爬,道有真人给这话噎住,便只好点了点头:

“好,江大侠果然是义薄云天。”

武威候闻言冷哼了一声:

“本候也暂且留在此地,尔等如何处置调查,本候不管。

“但是这件事情必须得有一个结果,否则的话,没办法跟圣上交代。”

言说至此,看了江然一眼,两个人便同时往外走。

惊霜惊雪自然是跟在江然身后。

围观的道一宗弟子纷纷让开路径,倒是现出了一直在努力往里面挤的宇文昴。

他年老力衰,本身还不会武功,如何能够挤得动这些终日练武的道一宗弟子?

挣扎许久,好容易塞进来一点,眼前的人忽然让开路径,他力道一空,险些摔倒。

匆忙之中被人搀扶了一把,当即满心感激抬头去看,正要感谢,就发现搀扶自己的竟然是江然。

江然微微一笑:

“宇文大人这是在做什么?”

“……”

宇文昴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面色,沉声说道:

“情况如何?”

“道缺真人死的古怪,江某怀疑凶手便在此中。

“我和侯爷打算暂时留在这道一观内,帮着调查一下……宇文大人接下来又有何打算?”

宇文昴听完之后只觉得为难。

他想了一下说道:

“即如此,那本官便借用一下侯爷的马车,先回京将此事禀报圣上。”

“也好。”

武威候点了点头。

国师羽化登仙,这事是不能瞒着的。

否则的话,回头金蝉天子召见国师,方才知道国师已经没了,他还不知道……那肯定是得龙颜大怒的。

江然看了这宇文昴两眼,倒是没说话。

宇文昴被江然目光逼视,眉头紧锁:

“伱……这般看着本官作甚?可是有不同意见?”

“在下一介草民,哪里敢干涉二位行事?”

江然连忙摆手:

“宇文大人且自去就是,无需在意江某。”

这会你倒是知道自己是一介草民了……

宇文昴心下嘟囔了一句,又跟武威候示意之后,这才转身离去。

江然眸光落在此人后背,半晌之后收回目光看向了武威候。

发现武威候也正在看着自己。

四目相对,就听到武威候轻声说道:

“宇文亭对长公主之心,路人皆知。

“为了此事,难免对你有所偏颇。

“不过宇文昴却是一心为公,非是为了私仇行事之人,你大可不必这般针对于他。”

“侯爷见我针对他了?”

江然笑道:

“孰不见,一直以来都是他在针对我。”

武威候哑然一笑:

“江然,你应该将目光放的更远。

“你本是有无可限量的前途,切莫将目光放在一时一地之间。”

“侯爷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江然眉头轻轻挑起。

武威候沉吟了一下说道:

“机会难得,要不我们找一处聊聊?”

“好。”

江然当即点头。

武威候对这地界熟门熟路,好似识途老马,领着江然兜兜转转,就来到了一处凉亭。

这凉亭位置特殊,举目眺望是云海翻腾,低头去看是无底深渊。

武威候身边自然也有随从,随着几个人坐下,当即便有人奉上茶饮。

就听武威候说道:

“过去不喜饮茶,更爱喝酒。

“行军打仗的时候,虽然说不可饮酒,饮酒误事。

“但实际上,每逢大战之前,本候都会偷偷喝上一些……

“这是昔年做那冲锋小卒之时留下的习惯。

“冲锋的卒子,十去九不归,每一战都是有死无生。

“你不知道你所面对的,到底是对方的万箭齐发,亦或者是长枪奔马,还是各类战阵陷阱。

“爬城头的时候,硕大的石头当头砸下……

“若是没有点酒来壮胆,谁又敢轻易卖命?”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向江然:

“所以,本候对这江湖,很是憎恶。”

“哦?”

江然端起茶杯,闻了一下:

“江湖可曾逼迫侯爷去冲锋陷阵?”

“未曾。”

武威候摇了摇头:

“入伍从军,是本候自己的选择。

“而那会,国难当前,天下大乱。就算是不从军,又有几日光景好活?

“本候憎恶江湖,非是因为他们逼迫本候从军入伍。

“而是因为……这些所谓的江湖中人,有一身的好武功,却只顾自身小我,不肯为家国出力。

“在我等平息这天下乱局之后,他们却又仗着这一身武功,为非作歹。

“欺负我等拼尽性命守护的家国百姓。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于本候看来,若是当真可以凭借一张禁武令,就让这江湖消散,那实在是再好也没有了。”

他说到这里,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然后缓缓闭上了双眼:

“本候如今已经很少喝酒了,更不敢喝醉。

“只担心,酒意上涌,会率军横扫江湖。

“届时……便是两败俱伤。

“给了敌国可趁之机。

“江然,你也知道为何陛下对你百般容忍。

“如今金蝉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青国离国于我金蝉腹背,如今局势一触即发。

“陛下不敢妄动刀兵,不是不能,而是不忍。

“本候见识过什么是血流漂橹。

“那千里赤地的人间惨象,不可以再发生于我金蝉国境之内。

“所以,护送长公主的事情非你不可。

“宇文昴虽然一心为公,可对你心存偏见,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这一点,不怪他……人非圣贤,总归会被各种情况所影响。

“你也莫要与之一般见识了。”

江然笑了笑:

“侯爷说的是宇文亭?”

“明知故问。”

武威候轻轻出了口气:

“不过今日本候想要跟你谈的,不是这件事情……

“江然,本候问你……你可想做那武林盟主?”

这话题不小,武威候却轻描淡写的说了出来。

以至于叶惊霜和叶惊雪都被吓了一跳。

金蝉江湖局势比较复杂。

门派,帮派,宗派,山头林立。

更有数不尽的独行侠,游走于各处之中……他们大多都如同剑无生那般,有着一身高明的武功谁都不服。

所以,这江湖从未有过盟主。

江然低头凝望掌中茶杯:

“这件事情可不容易。”

“确实不易。”

武威候冷声说道:

“而之所以不易,是因为这江湖人,过的太好了。

“若是让他们过的不是那么好,这武林盟主却未必不可得。”

“侯爷既然说了这话,显然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江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而从你方才这话来看,这手段只怕颇为惨烈。”

“金蝉江湖一片散沙,是因为没有人可以让他们团结一致。

“无需团结一致,自然无需领头之人。

“可若是朝廷发下禁武令,捉拿不服管教的江湖中人。

“本候率领大军,一点一点蚕食江湖势力。

“且问一句,余下者,可会人人自危?”

果然不如江然预料,武威候的想法,果然颇为残酷。

江然看了他一眼,却摇了摇头:

“此非上策。”

“看来在你心中已经有了上策?”

武威候看向江然:

“本候愿闻其详。”

江然却摇了摇头:

“侯爷说笑了,江某不过是一介江湖草莽,又能有什么上策下策?”

武威候静静的看了江然两眼,轻轻摇头:

“不,你已经想到了更好的办法。

“以江湖制江湖。

“本候所说的办法,之所以你认为并非上策,是因为这将会掀起朝廷和江湖之间的矛盾。

“引发变数太多……稍有不慎可能会对江山社稷造成不可预估的影响。

“真正的上策非是马踏江湖,而是,于江湖入手。

“起于江湖,归于江湖。

“而这样的人选,却是太难找了。”

话说到这份上,两个人都明白,那所谓的上策是什么了。

简单地说,就是找一个人,让他深入江湖之中,掀起江湖风雨。

而这风雨必须要大,方才能够让这些江湖人团结一致,拧成一股。

江然于此之中,趁势而起,解决了问题之后,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了武林盟主。

一切起于江湖,归于江湖,不牵扯百姓,不涉及朝廷。

这个过程之中,不管会死多少人,掀起多少恩怨纠葛,都是江湖自己的事情。

和旁人没有任何关系。

只是,此路凶险,往前一步,可能是跌入深谷之中,尸骨无存。

也有可能青云直上……登临九天。

对于旁人来说,或许具备诺大的吸引力。

毕竟他们背后站着的是朝廷。

可对江然来说……这事情其实寡然无味。

和朝廷一起对付江湖,设局天下……听上去好像是很带感。

但实际上,无非就是朝廷手中刀锋。

待等斩去恶瘤之后,便要听从朝廷吩咐。

一切的名誉,地位,都是朝廷给的,人家想要收回去,也绝对没有那么难。

拼搏半生,最后却是落得一个身不由己的下场。

这不是江然想要的。

因此,江然根本就不接茬了。

两个人一时之间都不开口说话。

叶惊霜和叶惊雪则都有点如坐针毡之感。

武威候的话太过可怕,所想所思,太过庞大,而她们身为江湖中人,只要一想到在这朝堂之上,竟然还有这样一个人,这般等着算计他们……这心中难免有些忐忑。

更是下意识的去看江然。

就见江然面色如常。

倒是武威候脸色越来越低沉。

半晌之后,武威候长长的出了口气:

“江然,本候与你所说……”

“侯爷。”

江然不等他说完,便已经将其打断:

“江湖自有自己的道理和规矩,在下身为江湖中人,难免会为江湖说话。

“可确实也有贼人目无法纪,邪道草菅人命。

“所以,江某成了捉刀人。

“以手中之刀,护卫心中之道。

“侯爷想要让江湖不侵害百姓,想要做出一个武林盟主,从而约束江湖。

“却不知道侯爷想没想过。

“凶猛的鲶鱼进入池塘之后,固然是可以让那些小鱼小虾团结一致。

“可当这条鲶鱼死了之后,当时所选出来的首领,对于那江湖,当真会有什么管束力吗?”

武威候的一口气,顿时咽了回去,却又不服气:

“身为武林盟主,盟主令下,他们自然应该服从,否则的话……”

“否则如何?”

江然似笑非笑的说道:

“不听话的话,就下达诛杀令?

“此例一开,又会如何?先有为非作歹之辈,因为不服管束被盟主正法,理所当然。

“然后又有行侠仗义之辈,看不惯贪官污吏坑害百姓,趁夜取了他的项上人头,继而被盟主诛杀。

“再有,有人路见不平,斩杀盗匪。又被盟主以‘妄自杀人’之罪处以极刑……

“一旦到了这个时候,这盟主便也就不是盟主了。

“武威候当知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所谓的武林盟主,本就是武林中人自己的选择。当有朝一日,盟主所行,跟他们已经背道而驰,你以为这盟主又有多少分量,可以叫他们誓死相从?

“到了那个时候,演变的局面便是‘举江湖,伐盟主’!

“所有的一切,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而若是这当中真相,再被人所知。

“那还不如侯爷如今直接马踏江湖,来一场轰轰烈烈。”

“……”

武威候给江然说的哑口无言。

他眉头紧锁,缓缓低头,有些话本来是想说,可正要开口,却又闭上了嘴。

因为他发现,自己想说的那些话,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

他本想说,贪官污吏,杀之不足惜。

却又想到,官场复杂,人情错节,保不齐便有什么手眼通天之辈,对当时的‘盟主’施压。

从而做出此等举措。

自己还在的时候,姑且还行。

可谁能保证自己可以长命百岁?谁能确定这件事情就一直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到了最后,自己一力促成此事,而掌管此事的权利,却被赋予他人。

那结果,就再也难以预料了。

想到此处,武威候紧紧的闭上了双眼。

却听江然笑道:

“不过……侯爷的话,江某也明白了。

“所思所想,其实跟长公主相差不多。

“无非就是……以江湖治江湖。

“可是,所谓的武林盟主太虚,实在是担不起一个‘治’字。

“依江某之见,不如合作。”

武威候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江然:

“什么意思?”

江然扭头,看了一眼道缺真人所在的方向,轻轻一叹:

“就以今日为例。

“道缺真人身死,你我明知道,这道一观内有不少问题,只怕矛盾出在内部。

“却因为,我一介江湖人的身份,没有资格参与道一宗的‘家事’,若非是侯爷那一番话,如今只怕都已经被赶出了道一宗。

“事实上,此类情况于江湖之上比比皆是。

“再有那申屠鸿……他身为惊灭阁副阁主,却只因为是申屠烈的弟弟,你看申屠烈对在下又是何等反应?

“其实不用他说,江某都知道他心中所想。

“申屠鸿乃是他申屠烈的弟弟,哪怕千错万错,也应该他申屠烈自己来处理,而不是让江然这样一个外人越俎代庖。

“侯爷可知道,这江湖上有多少心中拥有侠肝义胆的人,只因为没有一个名分,导致有些人路见不平,却不好出手相助。

“有些明知是错,却不能去管。

“这样的情况,除了因为对方以‘家事’‘内部之事’之类的名头将人拒之门外之外,还有一个根本原因就是……想要行侠之人,没有靠山。

“他们或许自己武功高强,但是总有这样那样的后顾之忧。

“打了小的来了老的,不胜其扰,最后的结果便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长此以往,江湖岂能不乱?”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