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居然有人敢抓我!

冯保起身准备出车门,栾凤儿拉住了他的衣襟,“老爷,你还没告诉妾身该怎么办?”

“皇上和皇后问什么,你心里怎么想的就答什么,不要耍心眼就好了。皇上圣明,皇后聪慧,你的那点小心眼,在陛下和娘娘面前,无所遁形。”

栾凤儿连忙点点头,“妾身知道了。”

她紧跟着冯保下了马车,看到前面的西安门。

这是一座牌坊式大门,也叫牌楼门。

牌楼结构巧妙,造型宏伟,色彩艳丽,立柱冲入云天,极富气势。朱色大门厚实,硕大的铜钉跟门两边的石狮子圆鼓的眼睛一样。

栾凤儿跟着冯保走到门前,看到有人在候着。

穿斗牛服,戴钢叉帽,十七八岁,长得十分秀气,见到老爷上前笑脸相迎。

这笑脸里,看不到其他官宦脸上的谄媚。

“冯公公,皇上和娘娘叫小的在这里候着你和冯夫人。”

“有劳祁公公了。我们循例吧。”

“这边请!”

栾凤儿跟着冯保和祁言进了大门,转到旁边的门房里,里面等着四位净军和两位女官。

“冯公公,冯夫人,得罪了。”入值的一位太监拱手说了一句,一挥手,净军和女官把冯保和栾凤儿各带进一间屋里,细细搜过一遍,方才请出。

出来后老爷告诉自己,刚才说话的太监叫刘义,御马监太监,内廷三大貂珰之一。

栾凤儿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循例检索完,栾凤儿又跟着祁言和冯保往里走。

这里就是传说中的西苑啊!

栾凤儿低着头,跟在冯保身后,不敢胡乱张望。

她匆匆扫了一眼,发现里面很大,黄瓦朱墙隐在树林间。宫殿雄伟高阔,让人肃然起敬。

湖水连成一片,平静的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蓝天、白云和阁楼映在上面,更显空旷。

走在路上,周围十分安静,让栾凤儿心头猛地想起一句话。

“廓然无形,寂然无声;静漠恬淡,悦穆胸中。”

一直来到琼华岛听水轩。

掀开门帘,走进暖和的屋里,栾凤儿看到一对少年男女坐在里面,十七八岁。

男子挺拔雄壮,龙威燕颔。身穿朱色盘领窄袖袍,前后和两肩各织一条金龙。头戴翼善冠,腰系玉革带。

女子肌骨莹润,举止娴雅。身穿赭黄大袖衣,披深青色霞帔,上织金云霞龙纹。下着红色织金彩云龙纹襦裙。三博髻,缀有鸾凤金宝钿花九朵,金簪两只。

冯保上前几步,掀起前襟,噗通跪倒在地。

栾凤儿连忙跟着上前,跪在冯保身后,学着模样,跪拜稽首。

“奴婢冯保携家眷栾氏,拜见皇上陛下,皇后娘娘。”

“起身!”

声音从头顶传来,清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栾凤儿悄悄瞄了一眼,看到冯保又稽首,说道:“奴婢谢恩!”

她连忙跟着做,然后一起起身。

朱翊钧目光在栾凤儿脸上扫了一眼,二十多岁的少付,正是风华正茂时。

要是还在秦淮河,必定是“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

现在却被一位太监收入府中,成为禁脔。

这如何不叫风流才子们捶胸顿足。

别人可惜情有可原,你栾永芳气愤不已是个什么道理?

朱翊钧说道:“今儿是家宴,冯保和冯夫人不必如此拘礼。”

“奴婢谢过皇爷圣恩。”

朱翊钧摆了摆手:“这酒席是皇后置办,要谢你谢皇后吧。”

“奴婢谢过皇后娘娘。”

朱翊钧和皇后一桌,冯保和栾凤儿一桌。

满天下,也只有皇后薛宝琴有资格与朱翊钧一桌。

一下铜罄声响,内侍流水介上前,端着盘子,把酒菜一一摆在四人前面的桌子上。

栾凤儿扫了一眼,自己和老爷的桌子上摆着六个菜,三荤两素一个汤,还有两个酒杯。

有清淡,有辛辣,都做得十分精致。

跟自家的晚宴相比,好像还差了点。

要是跟以前秦淮河那些盛宴比起来,奢华程度就差得太远了。

“冯保,我们喝点葡萄酒。”

“是,皇爷。”

喝了一口杯中的葡萄酒,栾凤儿觉得这葡萄酒终于配得上西苑。

酒体饱满,果香浓郁,回味无穷。

小酌了两杯葡萄酒。饭菜间,朱翊钧和冯保闲聊着,说着以前裕王府和西苑的旧事,薛宝琴恰到好处地问了一句,让话题又一次展开。

栾凤儿静静地听着,时而薛宝琴跟她招呼,叫她多吃些时,连忙恭敬回声。

吃了半个小时,饭饱酒足。

漱口洗脸后,薛宝琴拉着栾凤儿去了另一边。朱翊钧拉着冯保在旁边的阁间里坐下。

朱翊钧开门见山道:“冯保,你娶这个夫人,江南京师,数以百计的弹劾奏章,有的写的难听,说什么暴殄天物。”

冯保不动声色地答道:“奴婢任性,让皇爷劳心了。”

“冯保,朕从一懂事,你就在身边跟着。而今皇爷爷不在,母亲不在,父皇也不在了,朕身边的老人只剩下你了。

没错,你是身残之人,但朕不能视你身残。你想有个家,跟普通人一样过着圆满的日子,朕都能理解。”

冯保哽咽道:“奴婢有皇爷这句话,就算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

朱翊钧摆了摆手,“那些上疏口口声声天理人伦,那边道德败坏,人伦不复;这边人伦睦,天道顺。

还话里话外问朕站哪边。朕当然站自己人这边。

国朝从祖制到现在新编修的六律里,有哪一条说不准太监娶妻?所以那些呱噪话,你听听就好了。该过日子就好好过日子。”

“奴婢牢记皇爷的话。”

“你这位夫人看上去知书达理,很贤惠的样子。可你那个小舅子,有些不上道啊。

得了你的恩惠脱了罪籍,焕然新生。还托着你的名号,处处受人尊重优待。偏偏就心生怨恨,要拉郎配,挑动他姐姐,跟朕的重臣潘应龙来一出红拂夜奔!

养不熟的白眼狼啊!”

冯保连忙答道:“奴婢也是十分苦恼。

此子是贱内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当初贱内在教坊司苦苦煎熬活下来,就是抱着要找到亲弟弟的念头。

要是伤了他,贱内恐是最伤心的一人。所以奴婢左思右想,只要贱内还愿意跟奴婢继续过日子,他爱瞎闹就去瞎闹。

凤梧先生是君子,人又极聪慧。小崽子的那点伎俩,根本不在他眼里。”

朱翊钧轻轻一笑,“白眼狼的伎俩,肯定不在凤梧的眼里。只是他顾忌着你。一旦跟你产生了冲突,就是天雷勾地火,你可知道?”

“奴婢知道。奴婢娶妻已经引起天大的非议,岂敢再声张招摇,给皇爷招祸惹麻烦。

此事谁在后面怂恿唆使,奴婢也是知道,无非就是通政使的位置,让人心里起了波澜。

但奴婢知道,皇上洞悉如烛,明察秋毫,一定会给奴婢做主。”

朱翊钧看了冯保一眼,发现叫他去承德督造行宫三个月,仿佛改了性子,变得如此低调。只是不知道这份低调的保质期是多久。

黄锦说得对,他的这位干儿子,终究还是有些浮。

“冯保,你知进退,朕很欣慰。你那个惹祸的小舅子,凤梧会替你处置好。放心好了,只是赶出京师,不会伤他性命,也叫你夫人安心。”

冯保马上答道:“皇爷的圣恩,凤梧先生的情义,奴婢都记住了。”

“朕帮你的忙,你也帮朕一个忙。”

“请皇爷吩咐。”

“朕的姑姑宁安大长公主,下嫁驸马都尉李和,生有一女一子。其女李素儿生于嘉靖三十五年四月,现在十六岁。

朕答应过姑姑,给素儿表妹寻一位好女婿。朕把潘应龙跟姑姑和姑父提了提,他们很是满意。”

当然满意了。

潘应龙虽然已经三十多岁,还是二婚,可人家是皇上信任的重臣,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位入阁拜相是迟早的事。

怎么算都是一位好女婿。

再说了,皇上亲自保媒,宁安大长公主和驸马都尉李和敢说不字吗?

“朕想请你和梅林公一起当保媒,圆了这桩姻缘。”

好事!

冯保心里是一万个乐意。

你潘应龙成了亲,就不会再惦记着我家里的了。

“这是皇上给奴婢赐福了。保媒圆姻,可是积阴德的大好事。”

冯保马上应道。

朱翊钧点点头,转头看过去,透过镂空的窗棂,看到薛宝琴和栾凤儿说的眉开眼笑,十分融洽。

“说说话,晒晒太阳,看看风景,这才像一家人聚会。”

冯保流着泪,哽咽着说不出半个字来。

这天晚上,京师名楼太白楼又开始一日中最繁华的时刻,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到了八点多钟,一队警察进了太白楼一楼大厅。

掌柜的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拱手道:“诸位警官,小楼没出事啊,怎么劳烦诸位前来了?”

“我们接到报警说你们酒楼里,有人喝醉酒了,砸东西打人,据说还是个累教不改的惯犯。

上司叫我们来看看。”

掌柜的脸就像皮影戏,来回闪动了好几下,他左右看了看,凑到带队警官跟前:“警官,那人是冯府的公子。”

“哪家冯府的公子?”

掌柜的一咬牙,干脆把话说开了:“司礼监大貂珰冯公的小舅子!”

这下你们该知难而退了吧。

这位爷可是京师酒楼的“公敌”,爱喝酒,爱狎戏。酒品不好,看到唱曲的歌姬就要动手动脚。

偏偏酒量又差,几壶下去就开始耍酒疯,砸东西打人,京师有名的酒楼几乎都被他祸祸过。

可他又得罪不起,被砸被打后还要舔着脸巴结他,好生把他送回冯府,甚至连把他拒之门外的勇气都没有。

每天只能期盼着,祖宗,你今天不要来我的酒楼喝酒,去别家祸祸吧,让我清净几天。

太白楼今天拜佛求神没拜好,栾永芳早早就带着两位国子监的同学,占了一间雅间,胡天海地地喝了起来,然后发酒疯砸东西打人。

伙计们和掌柜,甚至客人们都麻木了,躲得远远的,任他胡闹,闹累了自然会躺下,届时几位伙计把他抬到马车上送回去。

带队的警官眉毛一挑:“栾公子是吗?”

“就是他!”

“嘿,今儿咱们还就是来请这位大佛的。掌柜的,在几楼雅间?”

“三楼桃花潭。”

“兄弟们,走!”

来到三楼挂牌桃花潭的雅间门外,听到里面鬼哭狼嚎的声音,还有乒令乓琅乱砸东西的声音。

跟在后面的掌柜,脸上的肥肉一阵抽抽。

碗碟盘子,可都是景德镇官窑出来的,价格不菲啊,都让祸祸完了。

好,我看你们警政厅的人,是不是真敢抓他!

带队警官示意手下把门打开,看到里面一片狼藉,其中有一人,发髻散乱,衣衫上满是污迹,双眼赤红,狂躁的如同一只野狗。

正是栾永芳。

他闻声转头过来,看到进来了一队警官。其余两人老实地往旁边一站,栾永芳却不怕,双手伸直,把衣袖抖了抖,嚣张地问道:“知道我是谁吗?敢来坏我的兴!”

“你踏马的就叫栾永芳?”

栾永芳怒了,居然还有人不怕自己,知道自己是谁吗?

我可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小舅子,说出来吓死你!

他一脸怒气地冲到带队警官跟前,还没说话,啪的一声,挨了一个大嘴巴子。

声音清脆,整个雅间的人,掌柜的、伙计,还有站在旁边的国子监两位学生,都被吓呆了。

栾永芳左边脸迅速红肿,他歪着头,睁圆眼睛,怎么也不敢相信,居然有人打我?

他愤怒的刚抬起头,啪,右边又挨了一个大嘴巴子。

好了,他的脸两边肿得一样高了,眼睛也睁不圆了。

“你们,大胆”

胆字还没说完,带队警官右手正反手来回抽,转眼间抽了栾永芳七八个大嘴巴子,打得他脑子嗡嗡的。

“抓起来。”

带队警官一挥手,两位警察上前去抓住了栾永芳的胳膊。

“混蛋,我记住你了,我要灭了你!”

栾永芳暴跳如雷,可惜他体弱无力,在两位精壮警察手里,就跟一只被按住的蚂蚱。

带队警察嘿嘿一笑,“栾公子,记住我了?好事,以后我们相处的时间还长着呢。带走!”

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的小舅子,栾永芳被警察抓走了。

消息迅速在太白楼传开。

四楼雅间“天姥山”里,张四维不安地问沈一贯,“你看清楚了,真的被警察抓走了?”

“凤磐公,没错了,是京师警政厅的人。抓的就是栾永芳。”

“眼看计谋要成了,他怎么被抓了?谁下的手?潘应龙?”

沈一贯在旁边说道:“潘应龙下手不正好吗?冯公公被打了脸,岂肯罢休?他俩斗起来,凤磐公岂不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张四维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咚咚!”

有人敲门。

“进!”张四维还以为是伙计,随口答道。

门开了,站着一人,拱手跟张四维和沈一贯说道:“凤磐公,不疑老弟,又见面了。”

张四维和沈一贯脸色大变。

“是你!”

(本章完)

第657章 姐姐姐夫,快来救我!

潘应龙中穿棉袍,外罩襕衫,头戴上折幞头,笑着答道:“可不就是我。

两位,能不能让在下进去说,站在门口不好看。”

张四维和沈一贯连忙站起来,满脸堆笑,拱手相迎:“凤梧老弟/先生,请进,快请进!”

“潘某叨扰了。”

潘应龙满脸春风地走进来,张四维和沈一贯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请潘应龙上座。

“那怎么行!凤磐公是前辈,潘某怎么敢上座?”潘应龙坚决不从。

三人争执了一会,最后张四维坐上座,潘应龙坐在左手边,沈一贯坐在右手边。

张四维做主,加了四个“硬菜”,新点了一壶杏花村。

寒嘘几句,潘应龙说道:“刚才学生上来时,三楼闹出不小的动静。”

张四维和沈一贯交换眼神,来了,图穷匕见了。

沈一贯一脸好奇地问道:“晚生和凤磐公正在吃饭喝酒,听到了楼下动静,不知出了什么事?”

“栾永芳被抓了。”

沈一贯脸上的肉轻轻跳动了几下,“栾永芳?他怎么被抓了?”

潘应龙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问道:“不疑老弟认识他?”

“认识!”沈一贯承认得非常干脆,“他仰慕晚生的才识,时常去国史馆向晚生请教学问,有时候也出来聚一聚。

他犯了什么事?居然被抓了。”

“不疑有跟他聚会喝酒,难道不知道他酒品不好,一喝醉就砸东西打人吗?”

沈一贯疑惑地摇了摇头,“晚生跟他喝过几次酒,都是谦卑有礼,从无失礼之处。不过晚生也风闻过栾永芳酒品不佳,只是没有亲眼见过。”

“他肆意发酒疯,砸东西打人,警政厅里的档案压了厚厚一叠,不思悔改,还在肆意妄为,那就必须要绳之以法。”

绳之以法?

原来真是你做的!

张四维和沈一贯心里不由生起了期盼。

想不到你这么莽,冯保的小舅子,你说抓就抓啊!

抓得好!

你这边一抓,就是赤裸裸地打冯保的脸,要是不反击,以后还怎么自称内相?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位,还怎么坐得稳?

他一出面,小潘啊,你的前途就要受挫了,通政使的宝座可就轮不到你了。

两人越想心里越得意,嘴角忍不住泛起笑意,被对面的潘应龙看在眼里。

你们这些虫豸!

潘应龙不动声色地给两人倒酒,“昨日学生进了西苑,皇上给学生看了一份凤磐先生的题本,真是写得太好了。

看完后,学生顿觉茅塞顿开,恍如大悟。今日得知凤磐公在这里,这才厚颜前来请教。”

张四维脸色僵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怎么好端端地突然提到我的题本?

还是在西苑皇上给你看的?

张四维下意识地问道:“不知皇上给凤梧看的,是老夫的哪本奏本?”

“关于新文化运动的题本。凤磐公高瞻远瞩,见微知著,让学生受教不浅。”

张四维彻底被整不会了。

这份题本张四维耗费了心血,犹豫了一段时间,最后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思递了上去,完全是想搏一把。

皇上居然把这本题本给潘应龙看,然后这家伙还跑到自己面前,大加赞赏。

信息量有些大,老夫需要捋一捋。

皇上为什么会把老夫的题本给潘应龙看?

皇上对老夫的这份题本,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张四维的脑子嗖嗖地转,比滦州钢铁厂吹氧炼钢炉的吹风机,还要转得快。

叮!

张四维脑子里响起了一记清脆的铜罄声。

大概有了眉目,只是还需要从潘应龙嘴里掏更多的信息出来,以便验证。

“凤梧,老朽有幸时逢圣天子励志图新,开创大明新时代。

主忧臣辱,老夫身为三朝老臣,不能辜负朝廷期望。努力学习,领悟圣意,以图在此浩浩洪流中,略尽绵薄之力。

这份题本是老夫在学习皇上新颁布的几份新诰制时,略有所得,还差得远。凤梧是济世能臣,新时代的弄潮儿,才识远在老夫之上。

题本有什么不足之处,还请赐教。”

张四维的态度摆得非常低,十分诚恳。

你个老狐狸!

上台唱戏你都不用画妆。

潘应龙也是一脸诚恳地答道:“学生看了凤磐公的题本,高山仰止。尤其是抓住‘移风易俗’这个点,以文教化。

大力推行新文学、新戏文、新话本、新习俗等新文化,铲除旧有的糟粕陋习,培养万民之新精神新气魄,以适迎皇上开创的新时代。

说得太好了,对学生来说是醍醐灌顶,对朝野来说是震聋发聩!”

新文化运动!

以文教化,推行新文化,名为“移风易俗”,培养新精神新气魄,实则对大明官庶军民进行“思想改造”,推翻儒家理学建立的旧思想,建立新学为主的新思想。

真被自己押中了!

张四维心中狂喜。

苍天不负有心人!

自己身居清闲之地而心不甘,埋头诸多诰制诏书里,苦苦钻研,不仅被旧朋好友当面耻笑,还被得势的楚党和新党暗地里嘲讽。

现在好了,自己终于把到皇上的脉搏了,也押中大宝了。

尽情耻笑和嘲讽吧,老夫现在要咸鱼翻身,再走青云之路了!

张四维一脸谦逊地答道:“这些都是老夫在整理皇上圣言宝录时,反复研读心有所悟。现在想来,只是体会到圣意的皮毛,还有不足之处。

凤梧乃治国大才,对皇上圣言宝录定有不凡的感悟。”

张四维站起身来,叉手作揖,郑重地说道:“还请凤梧先生赐教。”

潘应龙起身,拱手回言道:“凤磐公是前辈,凤梧怎敢班门弄斧?”

张四维正色说道:“学无前后,达者为先。凤梧虽然比老夫年轻,但闻道在前,见识比高,还请凤梧念在老夫诚心向道的份上,不吝赐教。”

坐在旁边的沈一贯目瞪口呆。

怎么回事?

怎么说着说着画风就大变了,变成了张四维虚心向潘应龙请教。两人惺惺相惜的样子,我看了还以为他们真是一对十几年的老友呢!

沈一贯也是聪慧之人,心头一转,明白了一二。

关键是张四维的那本什么新文化运动的题本,入了皇上的法眼,潘应龙在西苑得了信,所以过来赞许了几句。

不对啊,凤磐公,我视你为恩师,持弟子之礼,恭顺有加,你上题本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一点风声都不知道啊?

现在你极有可能要扶摇直上,我呢?

凤磐公,你怎么能落下我呢?

我可是你为数不多,一直对你恭敬有加的学生啊!

沈一贯心急如焚,坐立不安。

两人谦让了一会,潘应龙伸手道:“凤磐公,暂且请坐。”

张四维看他有要作答的意思,顺势坐下。

潘应龙开口道:“凤磐公的上疏,已经非常完美,学生学疏才浅,只能敬佩。皇上远见卓识,他看出凤磐公的不足之处,跟学生提了几句。”

张四维心中更喜,自己猜中了!

皇天不负有心人!

“皇上的灼见,还请凤梧向老朽传达一二,让老朽好好学习,以补不足。”

“皇上说,凤磐公见识有了,但看得还不够透。文化只是第一步,大明新时代建设新文化还不够,应该建立新文明。”

“文明?‘经天纬地曰文,照临四方曰明。’”张四维由衷感叹道,一字之差,立意和境界差了千里,“皇上真是明见万里,洞悉千古啊!”

“是啊,学生也是感叹不已,当时有感而发,‘圣人开运亿斯年,睿智文明禀自天。’”

张四维双眼瞪圆,心里就跟几十只猴爪子在拼命挠。

凤梧啊,要不你去跟皇上说一声,这句话你撤回,让我来说。

我费尽心思写了这么长一篇上疏,上万字,殚精竭力,到头来还不如你这一句话。

到此时,张四维也完全听明白,“皇上对老朽的上疏,还有什么垂训,请凤梧继续传达。”

潘应龙也不客气,巴拉巴拉说了一通,张四维越听眼睛越亮。

“学生听皇上的意思,是要成立一个专门的衙门,嗯,新的说法叫新部门,专司新文化运动的指导工作。

名字皇上都想好了,大明文化建设委员会。凤磐公,学生觉得,你把那份上疏再润色几分,这委员会主任舍你其谁!”

张四维马上答道:“凤梧老弟,就算老朽侥幸被皇上点中,出任文化建设委员会主任一职,也要仰仗凤梧老弟、梅林公以及张相等同僚的照应和支持。”

“同殿为臣,自当要互相支持照应。”潘应龙客气地答道,“学生请教完了,也不敢叨扰凤磐公和不疑老弟聚宴,先行告辞了。”

张四维客气地送到雅间门口,要不是潘应龙极力拒绝,他都恨不得送到楼下去。

沈一贯坐在旁边,看着回坐的张四维,满脸的春风,心里酸得牙根都酥了。

凤磐公,你怎么能把我给忘记了!

我可是你的好学生啊!

张四维目光一瞥,看到了沈一贯的神情,呵呵一笑:“不疑啊,凤梧的话,你听懂了吗?”

“学生听懂了,老师以后要飞黄腾达,扶摇直上。学生愚钝,以后怕是连老师的尾巴都抓不住了。”

听着这酸不拉几的话,张四维心里更乐。

“不疑,是不是埋怨老夫上疏,没有叫上你?”

“没有没有,学生绝对没有埋怨先生的意思,学生只是遗憾,这么好的学习机会没有赶上,实在是抱憾之极。”

张四维哈哈一笑,“不疑啊,上疏时老夫也不知道是凶是吉,已经做好了被贬回家的准备。就算给你,你也不一定愿意跟老夫一起联名。既如此,还不如让老夫独自搏一把。

输了也不过是老朽一人,不会连累尔等年轻俊才。赢了,老夫上去了,一双手能做多少事?还不得要靠你们帮衬。”

沈一贯连忙说道:“老师说的是。老师对学生等人,可谓是恩重如山,学生铭记在心,时刻不敢忘。”

师生俩惺惺相惜一番后,张四维又问道:“刚才老夫与凤梧一番话,不疑听出些什么门道来?”

沈一贯想了想答道:“潘凤梧亲自找到老师,说了这番话,应该是奉了皇上的意思。皇上对老师的上疏深感满意,但觉得不够圆满。

故而叫潘应龙转达圣意,叫老师把上疏补圆满了,皇上顺势下诏,成立文化建设委员会,由老师出任主任,担纲大明新文化建设,指导新文风、新文艺、新戏文等移风易俗工作。”

“对了!”张四维兴奋地答道,“不疑不愧是东南年轻才俊翘首。文化建设委员会,不疑,大明还有一个委员会,你可知?”

“学生当然知道,张相担纲的大明考成法中央指导委员会,权倾一时。”沈一贯欣喜道:“恭喜老师,老师自此简在帝心,扶摇直上了!”

张四维矜持地摆了摆手,“不着急恭喜。不疑,文化建设还只是第一步。你没听潘凤梧传达的圣意吗?文明!

文明建设,才是皇上更看重的。我们只有把文化建设工作做好了,不负皇恩,才能领到更重要的文明建设工作。”

沈一贯听到张四维话里“我们”二字,知道张四维把自己当成自己人,文化建设委员会,必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心里不由一阵狂喜。

文化建设委员会!

老师说得没错,大明还有一个委员会,大明考成法中央指导委员会,这可是号令大明百官,令中枢地方十数万官吏不寒而栗的强力部门。

文化建设委员会虽然不敢跟它比,但是皇上给它如此取名,就肯定会赋予足够的权力。

我沈一贯终于也有了出头之日。

张四维还在兴奋地说道:“潘凤梧此次来,除了传达皇上的意思,还有就是点明栾永芳的事,他知道了,冯保知道了,皇上也知道了,只不过大家各有所求,也就到此为止。

现在栾永芳被抓,祸根去除,大家就要化敌为友,精诚合作!”

沈一贯迟疑地问道:“潘凤梧知道我们所做所为,他肯善罢甘休吗?”

“不肯也没办法,皇上要他放下,他就必须放下。”

“皇上为何要维护我们?学生百思不得其解。”

张四维的丹凤眼里闪着光,“老夫也是刚才才悟到。”

“还请老师指点。”

“而今朝堂上局势已明,实力最强的就是楚党和东南系。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皇上需要扶植一股第三势力,横在他们中间,免得他们直接对上。”

“老师,不是还有御史台的赵大洲吗?”

“他跟张居正越走越近,楚党蜀党极有可能合流。

皇上做事,一向未雨绸缪,现在趁着机会扶植我们上来,省得楚蜀两党真得合流了,临时去哪里找人去?”

“高,实在是高!”

沈一贯无比敬佩地说道,不知是说张四维高,还是说万历帝高。

是夜,栾永芳坐在顺天府大牢单间里,透过墙顶上小窗户,看到一弯明月,寒冷吹来,他被无边无际的恐惧包围着。

姐姐,快来救我!

姐夫,快来救我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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