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引狼入室

于是一行人在南水关附近找个小客店临时落脚,然后兵分三路。

林大官人带一个随从,前往扬州府府学,而左护法张文和另两个随从则去打听盐商郑家的情况。

而右护法张武负责在客店里看守行囊,免得出现丢失情况,毕竟这次携带了重金。

等打听完消息回来,再根据情况,明日另找合适地方暂住。

万历朝时,后世扬州城格局的雏形已经形成。

西半部是旧城,东半部是近些年新扩展出的新城。

后世的小秦淮河原本是旧城护城河,现在成了旧城新城之间的界河,当然现在也不叫小秦淮河,而是简简单单的就叫城河。

旧城是行政区,府衙、县衙、察院等大部分衙署都在旧城,包括学校。

而新城则是商业区,盐运司就在新城,商人大部分也都住在新城。

林泰来想去府学打探消息,当然要过河去旧城。

边走边问路,不到半时辰,便来到了位于旧城北边的府学。

恰好有两个士子正从府学大门里往外走,年纪都不大,约莫二十到三十之间。

林大官人连忙上前拦住了去路,两名士子正说着话,冷不防的被挡住了路,然后仿佛陷入了阴影笼罩里。

抬头便看到一个雄壮的身形,仿佛遮天蔽日一样堵在身前,把阳光都隔绝了。

两名士子顿时就吓了一大跳,难道昨天喝酒时嘲笑某粉头长得黑,被人找了打手报复?

林大官人生怕产生误会,拱手道:“两位朋友,这边有礼了!”

两名扬州士子这才注意到林大官人身上的儒冠和青衫,然后听到“朋友”这个读书人内部称呼,便稍稍松了口气。

然后林大官人心急的问道:“大宗师可曾到了扬州城?”

这个问题让对面两名士子有点诧异,如果是扬州士人,肯定知道情况,不需要在这打听。

如果是外地士人,打听大宗师来没来扬州,又有什么用?大宗师在扬州考察士子,跟外地士子又没有关系。

“这位朋友你打听大宗师作甚?”两人当中一个圆脸圆眼的士子疑惑的反问道。

林泰来含含糊糊的答道:“在下与有旧,特来拜访。”

说“有旧”也不算骗人,到底是旧怨还是旧谊,全看别人怎么理解了。

于是那圆脸圆眼的士子立刻热情加倍,率先自我介绍说:“在下陆君弼,乃是本地人。”

又指着旁边朋友说:“这位是宝应县朱讷夏,与我皆为生员。”

然后对林泰来问道:“敢问朋友高姓大名?”

林大官人考虑再三后,自报家门说:“在下苏州王禹声,目前只是个童生。”

主要是他不确定,自己的名字会不会已经在扬州城传开。

毕竟自己在南京城折腾出了那么大的动静,而南京城和扬州城距离近,又因为交通线缘故,人员往来也十分多。

所以为了避免多生事端,林大官人干脆就假托一个身份。

陆君弼听到“童生”两字就秒懂了,这位高大朋友肯定就是提前来走后门打点关系的。

那就又能说明,此人真与提学官大宗师有旧了,不然能有把握打点?

熟悉世情的都知道,走后门也是要看门路和关系的。没有门路和关系,提着猪头都找不到庙门。

“王朋友来的正好!”陆君弼的热情再次加倍,“府学已经收到了大宗师的红票,他老人家三日后按临扬州城!”

听到这个消息,林大官人这才放下心来,能赶得上就好。

就怕提学官房寰已经到达,并且放完考试了,那自己再有本事也无法挽回局面。

打听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林大官人无意久留,又拱了拱手答谢过热情的陆生,转身就要走人。

“慢着!”陆君弼赶紧喊道,然后又急忙上前扯住了林泰来的宽大袖子。

林泰来瞅了瞅陆君弼的手,差点就条件反射式的打出一招袖里乾坤。

这要是在苏州城,敢这么突然扯住自己的人,现在已经倒地不起了!

陆君弼浑然不知道自己已经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露出了亲切笑容说:

“在下世居扬州,对姑苏风华仰慕已久,今日与王朋友一见如故,正想做个东道,多多讨教,王朋友何必急于弃我离去?”

林大官人略感诧异,随便找个人打听消息,怎的还碰上了一个社牛?

要是个美貌女士社牛,林大官人还有兴趣盘桓一番,男士就算了。

他以后又不在扬州城混,对于结交这里的士子毫无兴趣,对方又不是历史上特别有成就的名人。

所以林大官人推脱说:“在下初到贵宝地,仆役还在南门里等待,正要赶紧寻个暂住之处,暂时无暇应酬。”

陆君弼笑道:“这不就巧了?我家在新城东关街上,有两处院落,专门赁与外地人租住。

目前恰好有一处空闲,正屋加厢房,住个七八人不成问题,可借与王朋友暂住。”

林泰来:“.”

如果不是能猜出对方心思,林泰来就真要以为对方的取向非常人了。

对普通人而言,能考中秀才生员就已经是天花板了。

但秀才也是分等级档次的,不是每个秀才生员都有进一步参加乡试的资格。

这位陆君弼八成是一个等级比较低的生员,想通过大宗师考试,提升等级,这样才能获得参加乡试的资格。

“无功不受禄,这怎么好意思。”林大官人继续推脱。

他又不差钱,关键是他也帮不了这位陆朋友啊,他又不是真的和大宗师很熟。

但社牛是不可能轻易放弃的,陆君弼豪爽的说:

“王朋友这是哪里话,我这人就爱结交四方友人,正所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

然后拼命想着挽留的由头,又开口道:

“王朋友可曾听过前朝欧阳文忠在扬州所建的名胜平山堂?

最近豪商郑家捐资重修平山堂,但目前只对本地读书人开放。

我们正要找时间前往游览,王朋友可有兴趣同去?”

平山堂是扬州城的传奇名胜,在城西北的蜀冈上,由北宋大佬欧阳修所建。

站在平山堂,天晴时能望见数十里外的长江,以及江对面的山头,后来平山堂因为战乱而毁了。

林泰来听到平山堂时还没什么感觉,但“郑家”两个字,立刻就生了兴趣,貌似很随意的问道:“重修平山堂的是盐商郑家?郑之彦?”

陆君弼答道:“正是,原来王朋友也听过啊,同去否?”

林泰来这才勉为其难的说了句:“固所愿尔。”

陆君弼大喜,能结交上一个大宗师熟人,这次升级稳了。

连忙道:“那现在就先去东关街,把住处安顿好了!”

林大官人意味深长的说:“他日若有不周到得罪之处,还望见谅。”

对真相一无所知的陆君弼还以为是客套话,连声道:“见外了,见外了!”

走在路上时,林泰来旁敲侧击的说:“我在苏州时就听说了一件事,刚过了正月十五,就有扬州盐商郑之彦来到苏州城,把我们苏州的清倌人花魁白姬的身契买下了。”

从言行举止的气度来看,林泰来感觉这个陆君弼貌似在本地也是个人物,这样的人消息都很灵通,所以就想着多套点话。

陆君弼答道:“听说郑员外马上要在平山堂办一场大雅集,并向各方文人征求诗词,为期三个月!

而其中文辞最佳者,以名花相赠送,这个名花大概就是你说的白花魁了。”

这个路数让林大官人有点熟悉,仔细想了想就想到另一段故事。

晚明的时候,扬州有个叫郑元勋的江左富豪名士,造了个园子叫影园。

园中开了黄色牡丹,郑元勋便向四方邀求诗词,并请钱谦益、冒辟疆等名士当评委。

最后评选出了一位最佳者,郑元勋用黄金铸造了一对黄牡丹杯,送给了这位最佳者,号称为黄牡丹状元。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买走白姬的郑之彦大概就是未来那位名士郑元勋的父亲了。

陆君弼答完了林泰来的话后,也旁敲侧击的说:

“郑员外为了给重修的平山堂造势,可谓是不遗余力。

听说这次大宗师按临扬州城,所有考试也会在平山堂举行。”

林泰来好奇的问:“那地方能举行考试?”

陆君弼又答道:“当然可以,郑家重修的平山堂平面不小,而且为了远眺视野,也是四面开阔。

何况蜀冈上多有平地,搭建考棚极为便利。”

随即陆君弼赶紧继续说:“等大宗师到了时,大概要先去蜀冈实地勘察,不知会不会让王朋友陪同?

但王朋友终究不是本地人,所以另外也该有些个本地人随从,为大宗师鞍前马后的安排。”

“啊,这”林大官人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

陆君弼“呵呵”了笑了几声,“那就等大宗师来了再说,先想想今晚怎么安排,让王朋友看看扬州城的风物。”

说话间,几人已经到了南城,又走到那家临时落脚的客店。

此时林大官人其他几个随从都已经在了,人均膀大腰圆,个个体态彪悍。

从上千好汉里精挑细选出来的随从,卖相能差到哪去。

看着陆君弼眼皮子直跳,自己不会是误入强盗窝了吧?

他亲眼见过的那些闯关踹卡的凶恶私盐贩子,外形也没这么唬人的。

突然被抓来开会了,再欠一章。本月所欠三章,只能等27日散会后到月底几天再补,补不上切小jj!

(本章完)

第235章 远征

扬州城这个地方,位于大运河与长江交叉点上,可以说是天下重要的交通枢纽,路过或者暂住的外地人非常多。

所以扬州城里的房屋租赁业非常发达,像陆君弼家里这样,有两处空余院落专门用来出租的情况很正常。

但是带眼前这群样貌悍勇的人物去住,又让陆朋友心里有点打鼓。

他不禁想起了前年发生的一件事,有几个外地强盗流窜到扬州城,租了一处院落为基地。

随即这几个强盗在城里作案数起,最后在被追查到之前,扔下了租赁院落扬长而去。

于是陆君弼就产生了一点纠结,想着自己是不是太孟浪了。

虽然林大官人身带重金,不怕找不到地方住。

但刚才从言谈中看出点端倪,这陆君弼应该和郑家有点关联。

不然的话,郑家刚重修好平山堂,没有正式开放,陆君弼怎么就能带人去游览?

所以林大官人豪爽的说,“感谢陆朋友高义!今晚我做东道!”

陆君弼抹不开面子,只能先带着林泰来一行人,先往东关街走去。

在路上时,陆君弼不再旁敲侧击大宗师的事情,而是与林泰来谈论起四书五经、文章写作、诗词歌赋。

林大官人随口应付着,甚至还即兴而作,现场口占一首诗送给了陆君弼。

于是陆君弼又放下心来,王朋友有这样文化素养的人,肯定不至于是打打杀杀的强人了。

带着几个彪悍随从,估计也是为了出门在外的人身安全。

而且那几个随从都以“坐馆”来称呼王朋友,若不是文化人也想不到用这种教书先生式的称呼。

到了地方,陆君弼将林泰来送入院中,交付了锁钥,然后说:“王朋友且先安顿,我先去安排晚上的事,待到傍晚时再来请你。”

等陆君弼和朱讷夏两人暂离后,先前负责去街头打听消息的张文立刻禀报道:

“扬州这边沿街茶舍不少,我等进了好几家打探消息,确实也得知了一些情况。

听说白姬被郑之彦带回扬州后,专门安置在大东门外一处别宅里。

又听说郑之彦买下白姬,也不是为了他自己受用,而是要拿苏州花魁的名头当噱头,做点涨声望的事情。”

白美人不仅仅是情怀,还是苏州城第一好汉的脸面和威望。

苏州人都知道林大官人觊觎白状元,如果最后白状元落到了外地人手里,那对林大官人的威望就是一种打击。

林泰来叹道:“如果在苏州城,这事就好办了。”

张文也跟着说:“若在苏州,我们可以破门而入,直接把人抢走。

但是在扬州客地,我们暂时无法硬来,否则不是困在城中就是陷于官府。”

然后张文又分析说:“主要是因为在扬州城里,我们缺乏官面上支持,或者说是缺少能解决官面问题的能力。”

林大官人很欣慰的说:“你能认识到这点,也算是有长进了!”

张文继续说:“所以坐馆当务之急,需要寻求官面上的支持。

如果没有这种支持很难放开手脚,就像当初最开始,王税使对坐馆的支持那样。

说起来,扬州城里衙门也不少,有府衙、盐运司、巡盐御史察院,还有凤阳巡抚兼河漕总督的行台,随便打通哪家都可以。”

林泰来又问道:“你们说,郑之彦有没有可能对我们让步?”

“当然没有可能!”这次却是张武抢答,他有点不服气,哥哥越来越向智力型进化,自己却还是打手角色。

林泰来鼓励道:“伱说说理由。”

张武根据自己的经验答道:“总和两边打探到的消息来看,郑之彦这个盐商野心很大,有强烈的进一步向上跃升的心思。

所以他在想尽办法抬升名望,完成由盐商向乡贤名流的晋升。

他现在的状态,让我想起了一年前的坐馆,不可能在脸面和名望问题上让步!

而且郑之彦足够有钱,拿钱买通他没意义,坐馆又给不了郑之彦想要的利益,他就更没可能让步。”

林泰来问:“那现在又该怎么办?”

张武答道:“坐馆也说过,就算混文坛,也要有武力为后盾。

郑家这样的大盐商,肯定仆役护卫成群,就凭我们这几个人,很难与之为敌,所以眼下的当务之急就是聚集人手。

幸亏扬州与苏州并不算太远,我愿意昼夜兼程返回苏州,调集一批人马来支援!”

张文笑道:“你都能想到的问题,坐馆还能想不到?

如果像你一样现在才想到,那就晚了不知多少步了!

你也不想想,二月份是什么季节?”

关系到朝廷生命线的漕运,每年就是从二月开春开始的,上万艘漕船开始缓慢的出现在大运河上。

宣德朝以后,漕运主力也从民户变成了沿途卫所官军,所以有了漕军的说法,最重要的漕军就是扬州卫和凤阳卫。

苏州也一样,二月开始向北方运输漕粮,运输主力则是苏州卫官军。

当然,县里面也可以征发民夫辅助漕运。

其实大明中后期的漕运制度,大部分漕粮并不是从江南直接运往北方京师。

这样路途实在太遥远,可能遭遇的意外因素太多。而且路程周期也实在太长,不利于调度,各方面都很不科学。

所以从宣德朝以后,在运河沿岸设置了若干水次仓进行中转,采用接力式运输的法子。

从江南北上的漕粮,往往只需要送到指定的水次仓就可以了。

比如苏州有很多漕粮,都是指定输送到扬州和淮安的水次仓。

林氏社团的白纸扇高长江、四大金刚之一于恭敬,此时就站立在船头上。

他们两人是吴县辅助漕运“民夫”的正副头领,正率领五百“民夫”,人手一张官府勘发的路引,前往扬州。

据说过了长江,由南向北地势渐高,所以北上行船困难,需要民夫打辅助。

这五百“民夫”里,有三百人是社团成员,其余二百人都是从地盘上征发来服役的。

但两类人混编在了一起,同进同退。

船头上的高长江意气风发顾盼自雄,天下有几个人能有率领五百人远征的经历?

开会都开傻了,事情终于都完了,能安心码字了,明天到月底开始加更补更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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