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丰都上方,雷霆震动。

酆都地狱,万鬼哭嚎。

黄泉中浸泡冲刷着的盔甲,头盔深处,一抹精光亮起。

墓主人,站起身。

黄泉在此时停滞,截流。

本该永不停歇的黄涛奔腾之声停止,让这座地狱,罕见的变得安静。

十八层地狱之下的更深处,佛光剧烈抖动,“我佛慈悲”之声,自下而上弥漫。

当酆都大帝将自己的力量,不断投送出去时,祂所镇压在地狱的存在,压力自然减轻。

墓主人抬起臂铠,指向上方,停滞的黄泉开始倒流。

之前,是黄泉在镇压它,现在,是它在逐步掌控黄泉。

菩萨的佛音浩浩荡荡,彻底浸染完整个第十八层、十七层、第十六层,还在继续向上。

一头头在地狱刑罚中饱受折磨的凶厉恶鬼,双手合什,皈依佛门。

这对祂们而言,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祂们自然不会放过。

十殿阎罗不仅对此等局面无动于衷,反而全都开始尝试脱离自己的官座,如山般的身躯,不断蠕动。

祂们是地府神话中高高在上的存在,定罪则、掌刑罚,可祂们本身,亦是这座地狱里,枷锁最深的囚犯。

五方鬼帝集体静默,大殿正门缓缓关闭。

此时的隔绝,本身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放纵。

“咔嚓……咔嚓……咔嚓……”

细微的巨响,不断传出。

它坐落地狱两千载岁月,可以说,它即是地狱。

细微,是它目前只是指尖轻动、关节松震,但因为它实在是太过伟岸高耸,整座地狱都是依它而建,所以它任何细微的复苏与活跃,对这座地狱而言,都是大变。

这是……大帝的本体。

酆都大帝镇压地狱,同时也是在镇压祂自己。

现如今,整座酆都,都呈现出松动的迹象。

然而,即使如此,大帝的意识仍在继续着向外投送,仿佛对地狱正在发生的巨大变动,完全视而不见。

镇压者正在明目张胆地反抗,上位者正在趁机攫取自己的私利。

地狱内,最茫然也是最无措的,是这些数量最多的判官、鬼差、鬼将、鬼帅。

它们没有站队的资格,却偏偏最容易沦为站错队的代价。

手中的皮鞭掉落,杀威棒立起,刑具放下,当不知道该怎么做时,无论是人是鬼,最本能的反应就是……什么都不做。

不过,事无绝对。

曾经,那位少年入地狱,画草图的地方,如今已修建起了一块崭新威严的殿宇。

上面挂着“酆都少君”的牌匾。

这是少君府邸。

虽然自建成之日起,少君一次都没来住过。

但这片明显不合群的建筑以及建筑内的一众赵姓鬼官,早就被深深打上了“少君”烙印。

这片建筑的正中央大殿四周,以铁链串锁着一头头生前犯下罪孽的恶鬼。

无论何时,这里的恶鬼数目都会被确保足够充足,以备押送殿内刑场献祭。

这会儿,里面的恶鬼们随着大流,开始哀嚎,试图反抗。

其它地方的鬼官,早已听之任之。

但这里的赵姓鬼官们,毫不客气地举起鞭子,拿起刑具,对这些企图造反的恶鬼,进行最铁血的镇压。

在他们的努力之下,至少在这块区域里,恶鬼的作乱很快就被平息。

当下,这儿也成了如今地狱里,仅剩的秩序所在。

因为,他们没得选。

太子与大帝的权力斗争,必不可免地会波及到他们。

酆都漫长的历史上,从未立过少君,所谓的继承人,在两千载悠久岁月的君王面前,本就是一种畸形存在。

连带着少君府里的赵姓鬼官们,也成了地府里的畸形儿。

但甭管再荒谬再畸形,大帝与少君,好歹有个权力与传承的体系在。

如若大帝失去了地狱,那地狱哪里还来的什么少君。

要是这地狱真的变了天,赵姓鬼官们就将从“里外不是东西”变成“我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地狱最高层,巍峨的大殿内。

阴萌盘膝坐在酆都大帝的神像前。

她很痛苦。

但比之痛苦,她更茫然与不解。

小远哥的祭祀,她收到了。

阴萌见大帝没有动静,那她就打算像过去那样,自己出面帮忙。

她晓得自己人微言轻,但怎么着自己拜的是小远哥为龙王,目前也还是小远哥团队里的一员,该尽力的时候自然得全力以赴。

结果,她这里刚刚偷偷摸摸地黄袍加身,可怕的意念就如潮水般向她涌来。

她只是想点燃根小小的火把,举在手里,帮小远哥摇旗呐喊一下。

结果打火石一摩擦,顷刻间,山林尽燃!

这一幕,在鹿家庄山门口供桌上的画像里,显露得淋淋尽致。

画像中身穿皇袍的阴萌,目光不断闪动,她本人都有点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李追远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大帝为了最大程度地降低因果反噬,以阴萌为引子,将自己的力量投送了过来。

因为阴萌是自己团队里的人,哪怕她本人不在现场,但就像赵毅将老田头留南通,老田头依旧能帮赵毅做药丸送去一样,仍旧可以名正言顺地提供帮助。

此情此景,就像是当初李追远教阴萌的祭祀之术,用肉为供、蛊虫为引,献祭出一群可怕的尸虫助战。

只不过这次,阴萌献祭出来的,不是什么尸虫了,而是大帝亲临。

李追远抬头看着天空,那道雄浑伟岸的身影。

这远远不是大帝的全部,但已经接近大帝能一举拿出的所有。

在李追远之前的设想里,他只希望大帝能够掀去一缕阴风,让鹿家庄背后可能正存在的某个顶尖势力感知到,开启复仇倒计时。

结果,阴风没来。

大帝来了。

李追远实在是无法理解,大帝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已经完全超出买卖双方的交易理性。

更严重污染了原本极为纯粹的师徒关系。

上一次大帝也这般出手过,但面对的对手,与这次完全无法等同。

而且上一次大帝出手时,地狱里可没有菩萨与墓主人这两尊巨擘需要留力镇压。

李追远能笃定,这会儿的酆都地狱,必然已经发生了骚乱。

而且,这次阵仗之后,退回酆都的大帝,将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只能勉强地继续镇压地狱,无力再对外出手干预。

自己能分析出来的利弊,自己这位师父显然也清楚。

但祂还是这么地来了,这么地做了。

“师父,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

距离招待所最近的那座小镇上,刮起了更大的风,高高的竹架垮塌,大风将酆都大帝的神像吹拂而起,像是一面巨大的风筝,凌立于夜空中。

经过月光的照射,使其忽明忽暗,增添神韵的同时,更显威严肃穆。

招待所楼下,三辆停着等客的出租车内,司机全部笔直地坐在驾驶位上。

保安亭里坐着的保安,一楼大厅里办理入住的客人、服务人员,全部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嘴里集体重复着一句话:

“你对他好,他也会对你好……”

房间内,翟老睡得正香,脸上挂着慈祥的微笑。

老人在做梦,梦到那流言蜚语。

小远真的成了他的孙子,他陪着孙子在公园里散步,陪着孙子做作业,一片孺慕。

虽然很快,画面就变成了孙子用笔在图纸上勾勾画画、指出自己的设计数据错误,但……也是孺慕。

窗口处,那道自翟老身上延伸而出的影子,立在那里。

祂的目光,深邃浩渺。

祂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祂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里面,确实有受翟老对那少年喜爱的影响,甚至包括刘昌平那个出租车司机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但,祂是大帝。

影响无法避免,可这世上,不存在谁,能真正操控祂去做出决定。

最开始感知到那个少年的存在,是祂察觉到这世上,又出现了一个人,掌握了自己的《酆都十二法旨》。

如果仅仅是这样,那也就罢了。

但很快,那少年不仅开始利用自己当世唯一血脉,不断向自己掏取,更是一次次地将因果脏水,往祂身上泼洒。

直至迫使祂真正发怒后,祂才真的开始正视这个少年,这个冷冰冰、披着人皮的小家伙。

祂开始利用他,他也开始利用祂,双方的师徒关系,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保持得相当纯粹。

大帝会权衡利弊得失,会计较收益,收益低时,祂会果断退出,收益高时,祂会立刻入手。

一个能两千载坐视自己血脉不断凋零的存在,一个能把自己当作镇压物、对天道养自己为寇的存在,根本就不会存在感情用事的可能。

但是,祂发现且确认了那个少年,正在不断长出人皮。

两个冰冷的合作者,只能永远进行冷冰冰的利益合作。

可若是其中一个,长出了人皮、出现了温度,且预判出其人皮将越来越厚、温度也越来越明显,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李追远曾感慨过,他见过很多古老的存在,有魏正道那种一心求死的,也有墓主人那般浑浑噩噩的,更有飞仙地宫建造者那般四处投机的……

唯有阴长生,在认认真真地长生。

窗口处的黑影,抬起手了。

窗外飞在空中的巨大酆都大帝画像,燃起了火焰。

鹿家庄外,那尊伟岸磅礴的身影,低下了头,与下方供桌前站着的少年对视。

紧接着,身影抬起手,向前探出。

抓向的是鹿家庄,却又不仅仅是鹿家庄。

大帝这一手,

下的,

是人皮重注!

……

鹿家庄内的杀戮,仍在进行。

能坚持这么久,就足以说明鹿家庄的底蕴,它并没有一触即溃,它展现出了很顽强的抵抗。

只是这种抵抗,在群狼面前,无非是柴一点容易塞牙的肉。

借江水之利,加速成长的这一辈,就算在底蕴积累层面还比不过家里上一辈的佼佼者,却也早就谈不上代差。

甚至,一定程度上,这一点还能用江上淬炼出来的技巧与意识来进行补足。

灭鹿家庄的,是这群年轻人,但这群年轻人,几乎可以代表各自家族中坚力量的水平,无限接近江湖各大势力派出的联军在针对鹿家庄下手。

死的人,越来越多,鹿家庄内抵抗的圈子,也在越来越小。

石板上躺着的,墙壁上钉着的,井口边趴着的,或完整或破碎的尸体,其鲜血,都在集体流向一个地方。

鹿家祠堂的地面,已变成红色。

这些血水自外面涌入,又持续深入。

供桌并未撤开,但再严密的机关,也无法阻挡得住自家人鲜血的无孔不入。

密室内,形成了血涡。

鲜血上漫,但凡触碰到了那一张张椅子上被锁困住的阴影,就立刻如附骨之疽般深入裹挟。

无声的惨叫激烈发出。

原先,是不舍得壮士断魂,不愿意损毁根基,这才受制于此。

眼下,哪怕他们愿意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去自尽,都于事无补。

为了营造出非一家下达任务的假象,这么多椅子上坐满了明家人。

他们是现成的因果,是结实的桥梁,是最直白的传递。

鲜血中隐藏的那一缕缕令人心悸的黑,正通过他们,不断投射向龙王明家祖宅。

“咚……咚……咚……”

像是脚步,又似敲响的丧钟。

陶竹明出现在了鹿家祠堂内,目光落在供桌后方的墙壁上。

这时,一杆枪自前方缓缓落下,悬于血面之上。

陶竹明抬起头,看向房梁上躺着的徐默凡。

在外面厮杀正酣、争夺最炽时,这两个人,都脱离了外头的嗜血狂欢。

陶竹明:“路上再次与你相见时,我就察觉到你的不对劲,你身上那一往无前的锋锐不见了,像是被扭断了枪尖。”

徐默凡没回应。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他不是输不起,不是败不得,但他是被人在徐家枪的领域,给完完全全碾压了,碾压他的那位,都没练武。

心气儿没了,做什么都没劲,连那神鹿,他都懒得去争夺,早早地就顺着鹿家人的鲜血,来到了这里,躺着。

陶竹明:“你是在对这里进行护法吧?”

徐默凡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下方的陶竹明。

那杆悬浮在其面前的长枪,已说明了他的态度。

陶竹明笑道:“呵呵,你不要误会,我不是来使坏的,我是怕别人来使坏,才特意过来看看,既然有你在这里看着,我就放心了。

徐兄,你好好看着,待我争夺来一块鹿肉,必分你一碗鹿血尝尝!”

言罢,陶竹明就离开了祠堂。

他说的是真的。

他就是来看看,怕这里出事,怕自己那位江上知己好友,也就是令五行这会儿出现在这里。

“轰!”

一道雷鞭,炸碎了前方的石像阵法防御,里面的鹿家人胸膛,被雷鞭快速洞穿。

如肉串般举起,再狠狠摔落。

“砰”的一声,集体炸碎成尸块血水。

为了防止蒸发,多榨出点血水,令五行及时将鞭上的雷力收回。

有一个浑身是血的绝望鹿家人,大吼着持刀冲来。

令五行正欲将雷鞭再次甩出,那位就被一记大印砸成了肉泥。

“嘎吱嘎吱……”

榨出的血水,更为充分。

陶竹明掌心一抬,收回方印,调侃道:

“令兄幼年在家族里遭遇过霸凌么?”

令五行摇了摇头:“我若是去祠堂,陶兄以及其他人,必然会对我阻拦。那我索性不去费那力气,赌一把,这次倒霉的不是我令家,也给那家好好上一上强度。”

陶竹明:“怪不得他不要这神鹿,怪不得他不进这鹿家,原来是有更有趣的事要做。”

令五行:“相较而言,咱们现在玩的,在他眼里,怕不是小孩子玩过家家,还玩得一头奋劲。”

陶竹明环视四周,还在持续的杀戮与血腥,点了点头:“他是把我们这帮人的人性,给摸透了。”

令五行收起雷鞭,朝着神鹿囚笼方向走去,那里的交战最为激烈。

陶竹明与他同行。

令五行:“明明我们是正在被他利用。”

陶竹明:“却有种被江水推动的感觉?”

令五行:“我的心境已经出现紊乱了,你呢?”

陶竹明:“已受损。”

王霖还在睡。

这胖子,把鹿九睡得重伤。

眼瞅着家族即将覆灭,神鹿大业马上要功亏一篑,可鹿九心里依旧拿不出鱼死网破的决心。

狼群怕孤注一掷拼着拉垫背的,最喜欢这种怯懦的对手,大家很有条理地逐次上前袭扰、留下爪痕,持续放血。

鹿家庄里的天平,早已失去悬念,这一端何时落地,也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就在这时,很多擅长风水气象之道的人,都不自觉地看向头顶。

也有些灵感超强的存在,不自觉地开始分心。

心慌感,太过浓郁,严重超出了眼前的战局。

他们像是在山峰上厮杀,而这座峰,随时可能倾塌,不,是这天,好像快要砸落下来。

骆阳出现在了鹿九身后,配合那棋子落下,本可以有机会取其首级,但背上的妹妹朱清,迟疑了。

机会消失,骆阳被鹿九一脚踹飞,受伤吐血,很是难受。

“妹子,怎么回事?”

“哥,外面天上,有大恐怖。”

“你现在能看到天上么?”

“看不了,这里有鹿家庄结界挡着,得出去抬头才能看到。”

“那就当它不存在,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哥,我在你背上。”

琴女被琴弦割破了手指,她将指尖送入嘴里吮吸,视线上移。

白袍僧人念经声开始发虚。

罗晓宇捏着棋子的手,颤抖。

就连原本睡死过去的胖子,眼皮也开始颤抖,身体蜷缩起来。

这时,谭文彬的声音自外面传进来。

这一刻,因为这句话,旗虽然未在现实中立起,却已成功在群狼心中深深插入。

“外面一切安好,诸位专心逐鹿!”

……

龙王明,祖宅。

在明琴韵以及一众人的惊愕目光中,头顶上,黑色的光影,不仅没有退去,反而在不断增强。

让明家人心里舒了口气的是,这次自家的龙王之灵,没有像上次那样袖手旁观、主动承接,而是开始了对抗。

这是因为上次明家龙王之灵,接的是虞家的孽业,虽是不同时代的龙王,却依旧惺惺相惜,愿守望相助。

而这次,延伸而来的,是浓郁到不能再浓郁的邪祟气息,龙王之灵当然会主动进行抵御。

可灵,终究只是灵,并非当世存活的龙王。

而明家的龙王之灵,自上次接下虞家的孽业、为虞家保留一线生机后,已被大大削弱过。

明家现在之所以正在走下坡路,就是因为龙王之灵削弱、自家气运受孽业影响式微,使得家族冒险激进的本诀修行难度与危险程度大大提升。

明琴韵:“敲钟示警,长老以上,闭关者出关、假死者开棺、灵童启念、各阁燃烟,守护明家!”

很快,明琴韵的命令被传达下去。

一位位身处于祖宅内的长老,或走出闭关之所,或自棺内苏醒,或有年轻者提前开启宿慧,更有诸传承阁楼点燃传承烟火,开启护宅大阵。

明琴韵这个家主,领衔而立于明家祠堂前的台阶上,引导祠堂大阵开启。

然而,那漫天的黑色,非但没有收敛,反而仍在不断扩大。

明琴韵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因为这意味着,出手的那位,不仅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健康。

像这样的存在,世上本就不多,且一个个的都被天道看管死死的,祂们自己更是惜寿如命,这次,为何会敢将手直接伸向龙王门庭?

而且,如此不惜血本!

明琴韵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祠堂内那一道道圣洁的光辉,心里多少安定下来。

虽然她对家里的龙王先祖,早就腹诽严重,但不管怎么样,当家族遭遇劫难时,有龙王先祖站在身后,还是能让人心里踏实很多。

身前,正在帮忙一起主持阵法的明家三长老开口道:

“家主,好在对方并非本体而来,不是为了实际意义上攻破我明家。”

明琴韵骂道:

“蠢货,你当这是祂心善么?你看看这架势,祂倒是想来,但祂本体能来得了么?除非祂愿意为了灭我明家后,直面天道之威,灰飞烟灭!”

三长老低下头,他是见家主心急,想要缓和一下周遭气氛,事情的严重性,他又怎能不知?

明琴韵:“此番借因果溯源出手,其目的就是为了再削我明家气运,我明家气运本就衰弱,若是被其得手,气运由盛转衰、再由衰转劣……

我明家人,还能再修这凶险的明家本诀么?

修十个,怕不是得死六七个!”

原本只是慢性衰落。

这次要是没能抵抗得住,那明家就等同于加速坠崖。

一个传承,要是连自家人修行起来,死亡率这么高,那还传承个屁!

魔修、邪修那种容易走火入魔的歪门邪道,可都没这么高的折损率。

二长老:“得挡下来,必须得挡下来,挡下来,靠着龙王之灵香火存续,靠着家族布局经营,还能逐步蓄养回气运!

若是挡不下来,我明家,就将沦为下一个秦、柳、虞!”

明琴韵:

“不仅如此,柳玉梅那个丧门星死女人,当年还能培养个家生子野种放出门点灯走江呢!

要不是被联手打断了,天知道上一代是不是就让那死女人走成了!

我们今天要是输了,我连学那个死女人培养野种的机会都没有,得有多少资质优异的野种,才经得起如此高死亡率的培育?

你们接手大阵,我进祠堂,给先祖上香。

无论如何,我都不允许自己比那个死女人落得还要惨!”

其他长老接手大阵后,明琴韵转身向祠堂内走去。

在跨过祠堂门槛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天空中的恐怖黑色,露出一抹冷笑: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在天道目光下,坚持多久!”

明琴韵目光扫向一侧角落,对那边站着的一众明家人传音道:

“传令下去,封锁祖宅大门,开启祖宅外围阵法,谢绝一切访客,再放几头邪祟出去干扰外界窥觑。

今日祖宅发生之事,绝不能泄露于人!”

“遵命!”

“遵命!”

明琴韵调整好呼吸,走入祠堂。

她不知道的是,今日明家正在发生之事,会不会泄露于人尚不可知,但世上各地不知多少个鬼,已经接到了法旨。

明家不怕鬼魂来袭,但鬼言可畏。

原本遮遮掩掩的秘密与衰弱,自今日起,将彻底向整座江湖公开。

明琴韵跪于明家历代龙王牌位前,焚香祷告。

龙王之灵的光芒,因此进一步提升。

可与此同时,天空中的黑暗,仍未停止加码。

黑暗背后的主人很清楚:事前可以权衡计较,但当重注已下时,无论如何,都必须得开出一个结果!

不能说尽力,不能够浅尝辄止,不能半途而废,更不能仅仅做到一个心意到了。

因为心意这东西,无法具体衡量。

只有确定明晰的结果,才能去量化,才能在未来,加倍加倍加倍地得到补偿!

鹿家庄大门口。

原本漆黑的夜幕下,燃起了诡异的红黄霞光,月光如火,撒照的同时又等同是在燃烧。

李追远知道,这是天道的目光,在向这里落下。

天道不会放弃对大帝这种存在的削弱,尤其这次,还是大帝主动不做遮掩地站在正下方。

然而,尽管如此,大帝的身影仍旧没有溃散,燃烧多少,大帝就补充进来多少。

这一幕,让人看得有些悲壮。

李追远已经从最开始的惊愕不解中缓过神来。

少年有些理解,大帝今日如此方式出手的目的了。

自己这师父,打的是明牌。

李追远都有些担心,等这件事之后,大帝会不会再放阴萌一个自由。

那因为太爷全款在市区买房,自己未能体验到三十年房贷的遗憾,就将得到弥补。

不过,换言之,能让大帝以如此阵仗如此之久、还在持续的对手,必然是一条大鱼!

李追远双手摊开,一条条红线释出,先绑在了长得像阴萌的画像上,再顺势向上攀附。

追溯因果,他也会。

正好趁机看看,这次钓中的,到底是哪条鱼!

大帝的意念,没有排斥酆都少君,甚至还提供了便利。

两千年来,酆都的鬼魂没体验过、阴家人没享受过的温柔,李追远感受到了。

少年的视线里,出现了一片古色古香的建筑,其坐落于半山腰,上接云雾下衔灵粹。

统一的式样,统一的格局,说明这是一个家族,而不是门派。

最高处威严建筑物里,释出的一道道白色光辉,是龙王之灵。

这是一座龙王门庭。

因画面太过模糊,李追远也只去过虞家祖宅,没有到处去做过客,所以少年也不清楚,这具体是哪一家龙王门庭。

但很快,当眼前这模糊画面中,出现一个转身向上走的老妇人身影时,李追远认出来了。

那日“望江楼”里,柳奶奶特意将帘子掀开,让在楼外的自己可以记住里面这些人的面容。

这位老妇人,就在此间,主要是她那表露出来的气急败坏,也更容易让人印象深刻,可以一定程度上,弥补画面上的模糊。

一个脾气差到,很不符合龙王门庭当家人身份的老妇人,也是因为明家功法让人难以控制住情绪。

龙王明家。

那此时站在自己面前,那一道道神俊的身影,就是历代明家龙王之灵。

自己日后,要向这些家族门派复仇时,其家族内的龙王之灵是自己无法避开的坎儿。

可割裂的是,迄今为止,李追远所接触的所有历代龙王遗迹,除了魏正道那家伙难以评判,其余龙王,都彰显出了一种属于龙王的恢弘大气。

因为少年位于大帝的阴影中,下方的明家人肯定无法察觉到自己,但正在与大帝进行对抗的龙王之灵,不一定。

割裂的现实,让少年做出了很割裂的回应。

李追远开口道:

“这是我的因果。

明家人趁我秦柳两家衰落之际,意欲覆我门庭、断我传承。

今日,

小子代秦柳两家,前来收这债利!”

李追远并未说太多,也没做过多描述。

他不想哭哭啼啼地向明家龙王倾诉委屈与辛酸,也不愿拿秦柳两家这些年遭遇的压迫彰显苦难。

努力了这么久,隐忍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能堂堂正正,靠自己的实力,将这两座牌匾重新挂上去。

且不提这哭,是否真的有用,真要哭,真愿意哭,柳奶奶也不用等到今天。

这是报仇,大喜的日子,自然得精神点。

说这些话,只是向明家历代龙王,做一个说明解释。

至少目前为止,龙王都值得他去认可与尊重。

起初,明家龙王之灵,毫无反应。

他们依旧在继续与大帝的力量进行对抗。

邪祟的花招非常多,龙王之灵收束于祠堂高台之上,远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活人。

但当黑暗中,那模糊的少年身后,浮现出更模糊的两张供桌时,上方闪烁的明家龙王之灵的光影,出现了剧烈涣散。

因为,模不模糊已经无所谓了,一座龙王柳家供桌,一座龙王秦家供桌,上面的牌位腐朽龟裂。

龙王秦、龙王柳……没有灵了。

祠堂内,正在焚香祷告的明琴韵身体忽然一震,她错愕地回过头,看向祠堂大殿外。

“不,不行,不可以,不可以!”

那一道道原本已经释放出去,作为主力正在阻挡天空中黑暗的龙王之灵,正一道接着一道地往回收缩。

他们落回到了供桌上的各自牌位里,放弃了抵抗。

失去了他们,余下只能靠明家人苦苦支撑,显然无法持续多久,毕竟,他们正在对抗的,可是酆都大帝!

明琴韵目眦欲裂,她近乎尖锐地咆哮道:

“不,你们不能这样,明家会衰亡的,明家会彻底没有未来的,你们姓明,你们是明家的先祖,你们得庇护自己的子孙!”

“噗!”

“噗!”

一个个主持阵法或者正与之对抗的明家人喷出鲜血,一座座阁楼燃烟熄灭,大帝的意念不断渗入,开始对明家的传承气运,进行抹除!

任何一个玄门势力,对自家气运都极为看重,龙王之灵之所以如此宝贵重要,正因为他是气运本身的演化。

失去气运,对该传承而言,本就是一场灾难,而对于严重依赖气运发展的传承而言,不亚于堕入深渊!

李追远周围红线密布,他刚刚亲眼目睹了明家龙王之灵的后退。

少年不知道,明家龙王之灵是听懂了且相信了自己刚才所说的话,还是当看见自己这么一个孩子,向他们展现出两座空荡荡的供桌后,他们也不好意思再以灵的身份进行干预。

总之,龙王选择了放手。

李追远俯身,向明家祠堂所在的方向,拜了下去。

明琴韵眼角流出鲜血,她现在完全癫狂:

“你们不能这样,我们日日夜夜供奉你们,你们就是这么当先祖的?

你们怎么能,就这么坐视子孙后代于不顾,你们怎么可以就这么看着明家堕入覆灭!”

这时,原本一动不动的牌位,再次开始了异动。

明琴韵再次面露希望,马上缓和语气道:

“对,你们姓明,是我明家人的先祖,你们要担负起自己的责任来,你们姓明啊!”

明家龙王之灵,再度释出。

明琴韵擦去眼角血泪,露出笑容,但很快,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因为自家龙王之灵,没有朝着天空中那不断扩散的黑暗而去,而是汇聚成一条白色的光幕后,拐了一个方向,投射出了明家。

明琴韵:

“你,你们……要去哪里?”

……

南通,石南镇,思源村。

柳玉梅坐在床边,缝着绣被。

几针下去后,再将针头在自己鬓边轻轻磨一磨,她脸上也会随之露出笑意。

就在这时,她手中的针线停住了。

起身,离床,掌心一挥,剑匣开启,长剑入手。

柳玉梅走到门口,推开屋门。

普通人只能察觉到一阵风,哪怕是西屋的秦叔和刘姨,因不精通风水之术,加之没有杀意,故而也没有反应。

但在柳玉梅眼里,是有一条白色的河,自远处来,垂落而下。

这河,落下的位置,正好是东屋厅堂里摆放着的供桌。

供桌上的烛火,开始摇曳,渐变为乳白色。

这是汇入,这是融入,这是给予。

一道道星星点点,在供桌上每一道牌位上萦绕。

明家龙王之灵,正在给秦柳两家空荡荡的供桌,进行倒灌。

这不会让秦柳两家的龙王之灵复活,但这烛焰,也能持续燃烧,临时充当气运用。

柳玉梅的脸上,并未露出丝毫的激动,她神情复杂,握着剑的手在颤抖。

她知道,这世上并不存在无端的爱,之所以会发生这种现象,肯定是因为在江上的小远,做了什么。

小远,真的在开始报仇了。

白色河流的汇入,似是源源不断。

这是惋惜,是愧疚,是弥补,一定程度上,也能称得上是道歉与补偿。

往既阴暗又无比正常的方向去想,这又何尝不是希望……能高抬贵手?

柳玉梅死死攥紧手里的剑。

复仇,才刚开了个头,她怎可能在这里停下?

再者,她这个坐在家里的老太婆子,又有何资格,替在前方的小远,替秦柳两家如今的家主,去做原谅?

一次次的欺压,一次次的覆灭危机,就靠这点灯油,就能让我动恻隐之心?

他们,想置我于死地,想置阿力于死地,想置我两家门庭于死地时,又何尝动过这种心!

但因为这是龙王之灵的气息,柳玉梅不愿意去造次。

“嗡!”

就在这时,原本均匀环绕在供桌上每个牌位上的荧光,开始不约而同地集体向其中一座牌位上汇聚。

那座牌位上的名字是——柳清澄。

短暂的荧光聚集,让这座牌位光芒盛起,仿佛柳清澄的龙王之灵在此时“活”了过来。

她没活,秦柳两家的龙王之灵,也没有任何一个回归。

但这就像是李追远入门典礼那天,外面响起惊雷阵阵,冥冥之中,似有回应。

这一刻,因为亮起的是这座牌位,这本身,亦可理解是一种回应。

柳玉梅指尖向那座牌位一指,风水之术激发,那座牌位上散出一道女人的影子。

她缓缓抬起头,走向柳玉梅。

很快,她就与柳玉梅的身影重叠。

柳玉梅的脸上,一会儿浮现出她的面容,一会儿浮现出柳清澄的面容。

打小脾气暴躁的柳大小姐,一遇到不合心意的事,就喜欢往柳家祠堂里跑。

龙王之灵是威严肃穆的,非遇大事而不动。

唯有柳清澄,次次都会呼应噙着眼泪进来的柳大小姐。

后来,秦家少爷闯入柳家祠堂提亲,遭遇柳家人围堵时,也是柳清澄的牌位显圣,一举削去了持反对意见的柳家大长老的胡子。

曾经那位柳家大小姐,之所以能养出那种恣意妄为大小姐脾气,那真是老祖宗惯的!

柳清澄并没有归来,但柳玉梅明白了此中意思。

她无法以自己的身份,对外家龙王不敬,那就以本家龙王的身份,来对过去这些年的恩恩怨怨,做出一个回应。

长剑激鸣,发丝飘荡,凌厉的气势升腾。

“哗!”

柳清澄持剑一劈,将那还在继续灌输的白色长河干脆利索地斩断。

仰起头,横举剑锋,强横的剑气席卷而上,搅散头顶夜空的乌云。

柳清澄目视那白色长河来临的方向,决绝森然之声响起:

“龙王的归龙王,龙王门庭归龙王门庭。

祖辈的交情归祖辈,当代的恩怨归当代。

做初一的,

就别怪别人做十五。

甭管你们今日是来做可怜还是做补偿,

我柳清澄一世只认一句话:

血债,

当灭门血偿!”

(本章完)

第461章

“酆都……大帝。”

当明家龙王之灵不再抵抗,祖宅内的明家人也就很难继续支撑这场因果气运层面的对决。

天上的黑影不断扩散,渐渐显露出其形象。

明家人也终于认出了来犯者的身份。

大帝的虚影抬起手,掌心向下,对着明家祖宅压了下来。

最难也是付出消耗最大的跟注环节已经结束,现在,祂要开出一个实实在在的结果。

祂要让自己的这位关门弟子,以后每想到这一日,心里都能有一个清晰可衡量概念。

这一日之后,祂得回去镇压地狱的不安分,很长一段时间里,力量都无法对外投送。

但,无所谓。

该做的,祂已经做了,接下来就可以在地狱里坐着,心安理得地等着这位关门弟子给自己还账。

未来很长一段时期里,关门弟子为自己做的事,都只能算是利息,本金一直摆在那儿,没动。

等把利息还饱了,到最后,还得好好结算那一笔本金。

李追远先前就将自己的状况比作背上了三十年房贷。

嗯,还是等额本息。

大帝的手掌,给整个明家,带来了黑暗。

此时明家人开启走阴,就能看见明家上下,每个人,每栋建筑,甚至每处花草上,都升腾起淡淡的黑雾。

这是破其防御后,施加灾厄,削除气运。

如若是专注阵法的传承势力,倒是能继续挡一挡;若是专修风水之道的传承,譬如昔日的龙王柳,说不得还能与之斗一斗;

甚至哪怕是当年的龙王秦……秦家人所受的直接影响可能反而会更小些。

但对明家这种特殊本诀传承而言,几乎所有人心底都生出了恐惧与警兆。

明家本诀的修行,需要不断增魂与锻魂,不考虑由此带来的情绪失控,次数越多,品质越高,实力越强。

畏惧的诞生,意味着对自身下一轮的提升,已未战先怯。

除非明家诞生出一位能修订本诀的天才,重开一路,否则就不用考虑下一代、下下一代了,这几乎可以明示,明家的整体实力到顶。

站在此处低头往下看,是深不见底的下降幅度。

这对于江湖其它势力而言,简直就是再合适不过的猎物,因为明家已经失去了造血与疗伤能力。

今日咬一口,明日抓一把,积少成多,都是永久不可逆的伤害。

明琴韵愣愣地坐在祠堂内的蒲团上。

先前离家而去的明家龙王之灵,又回来了。

对此,明琴韵已经没有丝毫期待。

这群先祖,一次次用事实证明,靠不住。

“嗡!嗡。嗡!”

然而,让明琴韵始料未及的是,哪怕自己不做期待了,可先祖们,却能一次次在她这里,突破下限。

回归的明家龙王之灵,并未久待,他们没有去安抚家族后代,也没去挑选天资聪慧的孩子进行重点保护,而是……

“咔嚓!”

“咔嚓!”

“咔嚓!”

一座座明家龙王牌位,开裂。

明琴韵的眼睛瞪大,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一道道白色的光芒,从开裂的牌位里散出,飞出祠堂后,继续分散,分散后,再接着散,散向四方。

明家龙王之灵,集体自毁牌位,自断香火。

将因他们的存在而被凝聚在这里、原本属于龙王明家的气运,回馈整座江湖!

自今日起,

龙王明家将不再有灵。

明琴韵手撑着地,侧倒在地,张着嘴,一脸茫然。

祠堂上方,大帝即将拍下来的巨大手掌,停住了。

原本,祂要做的,就是彻底熄灭明家气运。

但明家龙王之灵,没有选择做最后的抵抗与挣扎,没有将气运浪费在这上面。

巨大的手掌,缓缓收回。

坐镇丰都以来,大帝目睹了两千载的江湖风云。

这座江湖,正因为一代代里会诞生出他们,才不会让人乏味与无趣。

天空中的黑暗,开始回收,大帝的身影,也逐渐消散。

祂已经开出了自己想要的结果,现在,是时候离开了。

明家依旧是明家,但明家也已不再是明家,龙鳞被剥了个干净,只剩下一团看似庞大的腐肉。

自己这位关门弟子,只需要一步步继续往前走,用不了多久,就能亲自登门,算账报仇。

李追远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眼前模糊画面里的明家祠堂上。

明家老妇人,此时就在里面。

少年目光冰冷。

柳奶奶当年能忍辱负重,硬生生将两家门庭的牌子苦苦撑到现在,等到了否极泰来。

如今,

明家主母,

看你的表现了。

黑影彻底消散。

明琴韵盯着面前裂开的祖宗牌位,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

昔日与江湖其它巨擘一同坐在餐桌边,商议如何分食秦柳两家的明家,如今也被端上了餐桌。

明琴韵没料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会落得和那丧门星死女人一样的境地。

指甲,嵌入掌心,鲜血流出却不以为意。

“柳玉梅,再怎么样,我明家还是百足之虫,而你,早就彻底没希望了。

我不管明家以后会如何,

至少,

我能先看到你带着龙王秦、龙王柳,先我一步躺入棺材,哈哈哈!”

……

招待所外的小镇上空,酆都大帝画像彻底燃成灰烬。

招待所内的所有人,全都恢复了正常,只是不经意间抬头看了一眼挂钟,才恍惚觉得时间过得好快,亦或者自嘲感慨一句,自己居然不经意间发了这么久的呆。

房间内,站在窗口的黑影缓缓收回,再次变回翟老身上的影子,许是因那月光柔和,这影子也变淡了许多。

鹿家庄山门口,大帝高耸巍峨的身影渐渐退去。

在彻底离开前,这尊伟岸的身影缓缓低下头。

身上红线不断脱离的少年,也在此时抬头向上看。

似天与地,在此刻目光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大帝,彻底离去。

丰都上方持续许久的雷霆,终于停歇。

酆都地狱内,伴随着大帝的回归,一切都迎来了矫正。

首先是那本将要站起的巨大身躯,重新落回原位,只是这身体上的轻微颤栗松动,并未彻底消除。

墓主人坐回黄泉,黄泉不再逆流而上,却也没有再顺流而下,保持了停滞。

地狱最下方五层,已遍地诵经念佛声,一时间,黑暗覆盖了两层,但最后的三层,仍在坚持“南无阿弥陀佛”。

五方鬼帝的殿门重新开启,继续帮忙运行地府。

十大阎罗再次落回座位,仿佛先前的蠕动只是坐久了想换个姿势。

大帝累了,疲惫了,但大帝的余威仍在,当祂归来时,这座地狱仍叫酆都。

所有判官、鬼差和那鬼卒鬼将们,也马上各司其职,皮鞭抽起,油锅回温。

一条漆黑的官道,自地狱最顶层延伸而出,一路垂落至原本处于最角落边缘处的少君府。

自此,酆都大帝殿与酆都少君府,连接在了一起。

府内,一众赵姓鬼官喜极而泣,留下一串串阴泪。

舍不得浪费自身的鬼气结晶,一边哭一边捡一边往嘴里塞咽。

这是礼遇的提升,这是待遇的认定。

自此往后,少君府里的赵姓鬼官们再去提拿生前作恶多端的恶鬼,将无其它鬼差敢刁难奚落。

酆都大帝殿内,阴萌将身上的皇袍脱去,冕旒摘下。

吐了吐舌头,萌萌又蹑手蹑脚地坐回自己的边缘位置,装模作样地捧起一本书,很认真地看起来。

本就晦涩的字,这会儿变得更玄奥了。

唔……

阴萌赶忙将拿倒过来的书,翻正。

“咚!”

有个东西,落在了阴萌桌案上。

阴萌疑惑地将它拿起,看了一眼后,当即面露喜色。

上次,她能离开地狱,前往上面的鬼城去见小远哥,靠的是一张黄纸,类似手谕。

手谕有时效性,天黑前会自行焚毁,自己也会被强行带回地狱。

这次落下的,是进出鬼门的令牌。

阴萌把令牌放在嘴边,用牙齿咬了咬。

很硬,很结实,绝不是一次性。

这意味着,接下来她可以想去鬼城就去鬼城,且不受时间限制。

虽然,她依旧无法离开丰都去南通跟大家团聚,但大家……润生可以来丰都见自己!

阴萌开始将期待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处灰黑色圆圈,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这好消息告诉润生。

随即,她又马上摇了摇头。

不行,润生现在跟小远哥在江上,自己不能影响到他的情绪。

这时,那处灰黑色圆圈里出现火光,里面出现了一张写着字的黄纸,熟悉且充满亲切感的丑体,一看就是润生写的。

“小远说,等这一浪走完,让我不要急着回南通,先去丰都。”

……

润生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收拾着供桌。

上次小远带着阿璃去了丰都,见到了阴萌,但他那会儿在跟着谭文彬抓邪祟,没能去。

现在,他很期待这一浪能早点走完,最好那位活人谷谷主,这会儿就马上出现在他面前,他好拿着铲子将他给削死。

谭文彬:“恭喜啊润生,现在有飞机,交通方便,你去见萌萌,跟我和阿友开车去金陵见云云她们,也多花不了太长时间。”

润生:“机票贵。”

顿了顿,润生继续道:

“回去后,让李大爷多包几片地给我种。”

在红线与大帝身影融合时,李追远收获的不仅仅是大帝的视角,还有更多体验与感触。

他猜到了大帝这次既然下了重注,回去后必然会赐予阴萌自由。

但李追远也感知到,阴萌的自由只是在阳间鬼城,她还是无法离开那里。

这倒不是因为大帝还想借阴萌拿捏自己,事儿都做到这个地步了,再留一手恶心自己,没这个必要。

以前,大帝需要留着阴萌,充当随时可以触发针对自己的那根绳。

现在,大帝需要留着阴萌,以向天道表明,祂仍旧抓着那根绳子。

主要是自己在天道那里的定位,实在是过于特殊,不管如今是何想法,大帝依旧要摆出一副未来必然会师徒相残的架势,将这矛盾保留下来。

阴萌,就是自己与大帝之间一切因果的载体。

如果自己当初带着谭文彬与润生游览鬼街时,没有看见棺材铺里的那位姑娘,那么鬼城在自己眼里,大概率还只是一个旅游景点。

想要让阴萌彻底收获人间自由,过去的路径是,有朝一日,等自己成长起来,带着润生打入地狱,逼迫大帝交人。

这会儿再把这个当唯一路径,似乎有点说不过去,换言之,就是多了一道路径,那就是自己突破来自天道目光的封锁,这样大帝也就能无所顾忌地松手。

本质上,自己和阴萌一样。

她离不开的是鬼城,自己进不去的是成年。

右手被一只柔软的手握住。

李追远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女孩。

自己能从她眼睛里看懂她的表达,她则是能共情自己心底为数不多的情绪。

李追远闭上眼,过了会儿,再睁开。

少年摒去杂念,恢复冷静。

“彬彬哥。”

“在。”

“我们这里完事了,你看一看里面的情况,如果需要,催一催。”

“明白。”

谭文彬面朝鹿家庄山门,蛇眸开启。

不一会儿,谭文彬笑道:

“小远哥,他们也快完事儿了。”

鹿家庄内的杀戮,进入尾声。

其实,如果不是李追远搞出来的祭祀引来了大帝的投影,给里面的狼群带来了极大压力,这场杀戮,本可以结束更早。

不过总体而言,还是利远远大于弊。

尤其是谭文彬先前那句:“外面一切安好,诸位专心逐鹿!”

对里面的狼群而言,外面那头猛虎不管是在抵御恐怖,还是亲自制造的恐怖,总之,猛虎本身很恐怖。

所谓的立旗,本质上立的是威。

在这江上,永远不是因为你自报家门了,大家就认为你厉害,就得把你给捧着供着,那是因为你家门厉害,你祖上厉害,引申到你身上,让大家觉得你大概率也厉害。

而如果你已经展现出了厉害,立旗,只是让一切更名正言顺,让大家下面听从你命令时,心情能更愉快。

鹿家人,几乎死完了。

最后一批企图躲藏入神鹿囚笼里的鹿家人,要么被鹿九甩出来当垫背,要么被他榨取血液回补些许伤势。

哪怕是这样,鹿九也已油尽灯枯。

他终究不是曾经那位,能越打越强,让围攻者越攻越忐忑。

鹿九能看见,这群年轻人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嗜血的兴奋。

记得当年身边有位疑似龙王家的,说过这样一句话:

“他家族负担太重,越是不能输,就越是输不起、死不起,反而无法将秦家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真意演化出来。”

鹿九环视四周,一片残破血色的鹿家庄。

自己倒是什么都能放下,可整个人,都到这一步了,还是飘起来的,连最凶猛的一拳都没能打出来。

狼群嗅到了机会。

强大的对手不仅身体伤势到了极点,他的心态更是先一步将崩。

罗晓宇指尖黑白二子,即将落下,成杀!

琴女拉起琴弦,风水杀机锁向鹿九脑袋。

打到现在,一直以术法作战的白袍僧人,第一次取出禅杖,身形快速闪烁前移,金刚怒目。

陶竹明掌心方印旋转,令五行挥鞭欲出,朱一文撩起折扇,就连身负重伤的冯雄林身上也溢散出血雾,准备冲锋。

所有人,都将蓄招释出,打算去争夺鹿九的首级!

这是外面那伙人定下的规矩,取其首级者得最尊贵的鹿头,大家认可且遵从了这一规矩。

鹿九:“哈哈哈……”

“轰!轰!轰!”

气浪翻滚,光影绚烂。

待得一切尘埃落定时,一个瞎子背着一个瘸子,出现在了前方。

骆阳背上的朱清,捧着鹿九的脑袋。

其余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立刻再接一手攻势,将这抢到首级的人解决。

这是他们的本能。

骆阳察觉到了四周逼近的可怕杀机,朱清更是喊出了声:

“哥,不好……”

但下一刻,所有人都克制住了这一本能。

转而出现的,是一道道恭贺声:

“恭喜。”

“速度真快呐。”

“时机掌握得真好。”

“能和你们换点鹿茸么?”

骆阳双脚缓缓松劲,轻轻抬了抬身上的妹子。

朱清会意,开口道:

“这脑袋,不是我们摘下来的,在我们出手摘脑袋前,那家伙自己把自己脑袋摘下来,自杀了。”

听到这话,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有不少人就将目光看向自始至终都躺在角落里睡觉的王霖。

这胖子,真把鹿九给睡死了!

王霖睁开眼,伸了个懒腰,然后一边掏着眼屎一边站起身,面露腼腆:

“嘿嘿,不好意思,运气好,承让承让。”

早该醒的,故意多睡了会儿,目的是观望一下大家伙是否会守规矩。

朱清将脑袋抛了过来,王霖伸手将它接住,抱在怀里。

“见者有份见者有份,谁要鹿茸的,我送,嘿嘿,我送。”

首级有了归处,所有人的目光转移,看向囚笼。

神鹿只被分出了一个鹿首,其余部分,也是绝对的珍品。

但因为这一连串的打岔,大家伙现在反而没人急着往里冲了。

冲进去了,就是打打杀杀,各凭本事争其它部分。

可再一想到抢夺时,还得保护那鹿首不被破坏……这氛围,就有点不得劲。

以往在江上,机缘争夺各凭本事,自是百无禁忌,这次门外有头老虎趴着,哪怕没进来,可你出去时还得面对。

“啪!啪!啪!”

令五行将手中的雷鞭连甩三下,吸引了在场注意力后,开口道:

“我令五行在此以龙王门庭为诺,进去将里面的那头神鹿完整无缺地牵出来,然后,交由大家定夺。”

陶竹明:“那就辛苦令兄了。”

见没人提出反对意见,令五行将手下留在外面,独自一个人走入地牢。

没人担心他会趁机独吞,神鹿再厉害也不是仙丹,独吞完后立刻神功大成,但凡他没能将神鹿完好牵出,那大家伙就会像先前对待鹿九般,集体对他出手。

而令五行此举,其实也铺垫好了接下来对神鹿的安排。

朱一文给冯雄林擦拭着身上鲜血,感慨道:

“大家,居然这么乖。”

冯雄林看向后方持枪缓步走来的徐默凡,道:“更乖的在那里。”

徐默凡自始至终,都在鹿家祠堂里护法。

祭祀结束后,他还特意用枪尖捅破供桌后的墙壁,扫了一眼内部密室。

密室椅子上,留下了一道道白色人形痕迹。

怕是在阵法另一端,这群人应该也被榨成了枯骨。

因徐默凡不在,从头到尾都藏在角落里的夏荷跑出来,给自家少爷递来水。

徐默凡接过来,连喝好几口。

冯雄林提醒道:“省点肚子,待会儿有鹿血可以喝。”

徐默凡看了看四周,疑惑道:“怎么不抢了?”

朱一文:“抢得没劲。”

徐默凡点点头,发出一声叹息:“唉,确实如此。”

冯雄林:“喂,你一副看破世俗的样子,莫不是这一浪结束后就要二次点灯了?”

徐默凡:“得再等等。”

是否认,但默认得更多。

朱一文一边仰头挤压布,将里面的血水挤入自己嘴里喝下去,一边道:

“他怕是面对的是那少年正主。”

冯雄林:“所以受的打击最大。”

朱一文:“我已经看不懂这江湖了,但也可以了,那位没在虞家时就冒出来,让我充满希望地又过了好几浪。”

上次在虞家,虞天南“苏醒”。

这次在外头,引出如此可怕阵仗。

实力上的差距尚可闷头直追,但这是玩儿法上的落差,咋补?

令五行牵着一头神鹿出来了。

神鹿自带霞光,一出现,就让在场所有人面露贪婪。

令五行本人,更是一边行进一边咽着口水。

陶竹明:“令兄,好歹体面点。”

令五行:“距离越近越香,你过来也流哈喇子。”

徐默凡看了看大家伙的反应,又看了看那头完整的鹿,彻底明白了冯雄林先前的意思,有些羞愧道:

“没出什么力,却也蹭到了。”

冯雄林马上反驳道:“你这还叫没出力?你都快从鞋底舔到脚脖子上了,谁说用枪的刚正不阿来着。”

朱一文:“刚正不阿的舔起来,抬头再对视一下,更有杀伤力。”

徐默凡皱眉,他该生气的,甚至生死相向,可他也从这二人嘴里,听到了与自己心境相符的落寞。

他们不是在针对自己,其实也是在自嘲。

毕竟,从当领头狼到从后门率先闯入,他们仨,确实都舔得很积极。

冯雄林主动做了个回收,改善了一下三人之间的氛围,道:

“其实还好,咱们也不是在舔,只是提前熟悉一下,如何配合未来的龙王令。”

朱一文摸了摸冯雄林锃亮光滑的脑袋:

“怪不得你聪明绝顶呢。”

令五行看向罗晓宇,指了指身边的神鹿:

“来,落个子,给它困住。”

罗晓宇会意,提起一子落下,神鹿脚下出现了九个格子,将其困住。

令五行:“这阵法造诣,确实可以,怎么以前在江湖上没听说过你的名号?”

罗晓宇神色一黯。

陶竹明:“人这是内谦自省,淡泊名利。”

令五行:“也是,这值得学习,咱俩就是太过年轻气盛、眼高于顶了。”

罗晓宇心里发苦。

陶竹明:“行了,鹿你牵出来的,人,就由我去请吧。”

令五行:“这哪行。”

陶竹明:“你这么贪心?”

令五行:“因为我令家真可能戴过鹿皮手套。”

陶竹明:“行行行,给你给你。”

令五行对大家挥了挥手,又指了指山门方向。

没人有异议,集体目视他离去。

谭文彬:“结束了,人也出来了,挺上道啊,这是来请咱们了。”

林书友:“有烤鹿肉吃了?”

谭文彬:“分肉的人,不能吃肉。”

令五行走了过来,对谭文彬笑了笑,谭文彬也回以微笑。

随即,令五行看向后面站着的少年,开口道:

“事情已经结束,大家等你们进去聚聚呢。”

李追远没客气,直接道:“好啊。”

令五行抬头,看了看天上,他手里的雷鞭在未经催动时,就产生了想要引雷的冲动,足可见这里残留的鬼气到底浓郁到何等可怕地步。

李追远走到令五行身边,令五行转身陪同。

在经过鹿家庄正门前的石碑时,李追远开口说道:“你家的聚雷鞭,在我那里。”

令五行毫不诧异,道:“呵呵,我家那位长辈已经闭关不出了,那条鞭子能被你收藏,是它的荣幸。”

在虞家时,陈曦鸢趁着大家伙战后疲惫,强行要令家陶家两个老人兑现承诺,把九华印与聚雷鞭交了出来。

这东西,很快就被陈姐姐送到了李追远手里。

是宝贝,可惜的是,李追远没练武用不了,伙伴们也没人适合操控它们,只能丢道场里当阵法阵眼。

李追远:“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令五行:“但说无妨。”

李追远:“你令家人使用雷法时,附近区域的令家物品,是否也会得到响应?”

令五行:“你得问得再具体一点,我才好作答。”

李追远:“比如,你在这里引动雷法,你的鞭子在我原先所在的位置放着,它是否会因你的雷法而充能聚雷。”

令五行沉默了,他晓得少年不会无端发问,而且,这个问题联想一下……更像是线索的确认排查。

抿了抿嘴唇,令五行回答道:“雷法牵引时,四周雷力浓郁,等到一定临界点,我令家雷属性器具,就会自发吸收周围的雷力。”

李追远:“其他家的雷法,也能起到一样的效果么?”

令五行一咬嘴唇,回答道:“只能是我令家的雷法!”

李追远点了点头:“谢谢。”

令五行:“你也是懂的,家里人多,难免会出些手脚不干净的、不守规矩的。”

李追远:“我不懂,我家里人很少。”

令五行听到这话,停下脚步。

家里人很少。

令五行咽了口唾沫,他之前猜测了好几轮少年的身份,现在因为这句话,好像有了一个……不,是两个答案。

如果眼前这少年真的是出自那两家之一,那就真的太可怕了。

一方面可怕的是那两家的传承,居然到了那种境地后,还能再实现复兴翻盘。

另一方面可怕的是,这少年已经成长到,很难制住的地步了,至少,他令五行现在,不会去做这种尝试,不是不敢,而是看不到成功的可能性。

哪怕刚才自己与少年并排而行,少年的手下也都是前后侧的进行着最谨慎的防卫,看似信任,实则提防到骨子里。

令五行脑子里,迅速回忆家里所有长辈在聊天说话时,提起那两家时的各种内容,以分辨在过去几十年里,家里是否曾做过一些事。

李追远回头,看向令五行:“走呀。”

令五行:“哎,好,来了。”

当李追远走来时,狼群自动分开可供通行的道路。

李追远不卑不亢地走过去,一直走到那头神鹿面前。

罗晓宇正准备解除阵法桎梏,结果少年在他解除前,就走入了他的阵法中,而他的阵法,不仅没起丝毫反应,反而被完美保留。

“果然是他……”

花姐疑惑道:“怎么了?”

罗晓宇:“花姐,我是不是阵法天才?”

花姐:“当然,你是本门百年难得一遇的阵道灵童。”

罗晓宇:“我这么大年纪了,是灵童的话,那那位,是什么?”

花姐:“那日镇上压过你阵法的,是他?”

罗晓宇:“是他。”

花姐:“晓宇,你不要泄气。”

罗晓宇:“不是我泄气,阵法上我不是他对手,那就指望着花姐你,能一个人把他身边四个人全杀了,花姐,你能做到么?”

花姐:“我……”

罗晓宇:“来,一起泄气吧。”

李追远伸手摸了摸神鹿,很柔顺很舒服。

它真的很美。

如果能将它圈养进花园里,清晨推开窗,看见它,那真是宛若置身于童话世界。

李追远看向阿璃。

女孩毫无反应。

普通女孩绝对难以抵挡这头神鹿形象上的诱惑,但阿璃显然没有什么童话情结。

阿璃也没什么布娃娃、玩偶熊,相较抱着那些获得安全感,她更喜欢抱着牌位刨木花卷儿。

李追远转身,面朝众人,开口道:

“这头鹿,还有半日不到的时间完全成年,到时候功效才会到极致。

鹿家庄本身也准备好了分鹿宴,我们就不要辜负了人家这地主之谊。

大家辛苦一下,把这里打扫打扫。

天亮正午,准时开宴。”

无人反对。

清洁打扫工作开始了,埋尸的埋尸,洗地的洗地。

清晨,李追远走进鹿家祠堂,踩着散落一地的牌位,走进密室。

一道光,自外头折射进来。

是冯雄林,自祠堂门口探入的脑袋。

李追远转身,对守在门口的润生点了点头。

润生让开身位,让对方进来。

冯雄林一边往里走一边打量着这里的环境。

李追远:“你进来过?”

冯雄林:“没,第一次进来,但听徐默凡描述过这里的环境,他在那上面躺了很久,护法呢。”

李追远:“那你找到了么?”

冯雄林:“啊,找到什么?”

李追远指了指里面椅子上那一道道人形白色痕迹:“这是下达任务的,想让骡子推磨,肯定得先喂饱饲料。

鹿家庄,近期应该刚接收到一批丰厚的资源。”

冯雄林擦了擦自己光头上的冷汗,道:“这府库位置藏得挺贼的,不在这儿,在山崖中间,我一发现,就赶来通知你,想给你个惊喜,呵呵。”

在这位光头身上,李追远看到了赵毅的影子。

不过,他们俩终究还是有点不一样。

虽然都拥有极致的算计,但赵毅骨子里,有一点浪漫主义情怀。

李追远:“府库的阵法,你去找他们会阵法的去解吧,我就不去了,我身手不行,悬崖那里不方便。”

冯雄林:“哎,好好。”

阵法方面,冯雄林比较糙,又不想蛮力破门引发动静,他原本是想请少年去破阵,等少年挑选好所需后,余下的就是他的了。

但少年的意思是,这府库里的资源,他依旧不要,大家平分。

虽然这会导致自己的份额稀释很多倍,可冯雄林不得不承认,少年局气。

冯雄林离开,去喊人了。

他先站在祠堂门口喊,说少年掐算到了鹿家庄府库位置,让他喊几位阵法师去破阵,再喊一批武夫去搬货。

林书友对谭文彬眨了眨眼。

谭文彬:“有舍才有得,这庄子里的东西,我们不会要一分,但活人谷小地狱里最好的东西,就默认会归属于我们。”

日头越来越高,临近正午,席面开摆。

一张张圆桌上,铺上了餐布,大家各自入席。

没有将点灯者与追随者做区分,因为像罗晓宇这种的,与一桌武夫或剑客刀客坐一起,他心里也慌。

李追远之前承诺过,会负责大家的伤势治疗。

但因为少了这内部厮杀争夺环节,只是针对鹿家庄出手的话,大家状态普遍维系得都很好,一些伤势自己内部就能处理解决。

反过来说,李追远确实提供了最好的医疗保障。

宴席的大厨,是朱一文。

虽然他的口味很独特,但他的厨艺毋庸置疑。

先前,他就已经张罗起席面了,食材都是现成的。

有些人担心,特意去盯着他,不是怕他下毒,而是怕他加私货。

王霖主动来到李追远面前:“我那个鹿头,大家一起分了吧,都是大家的功劳。”

李追远:“是你的,就是你的,按规矩来。”

王霖:“那好吧。”

冯雄林带着人,把鹿家庄府库里的东西搬了出来,摆在了宴会厅内。

好东西真不少,是大手笔,哪怕是里头价值最低的,也能当得起“天材地宝”。

李追远:“大家以团队为单位,各取所需,如有矛盾,内部出价补偿调剂。”

众人纷纷离座,开始挑选。

按批次,一批一批地拿,哪怕是有公认的顶好东西,也都挺谦让,最后得到的那位,也都主动提出等这一浪结束后,回到自己洞府里拿出什么来给予补偿。

以往都要打出脑浆子的事儿,此时和谐得像是学校组织的小市场实践课,大家都很斯文得体。

不是所有人心里都服气的,其实大家伙都晓得,这种氛围持续下去,那就等同于不断对那位低头。

可在这种环境下,没人会去做那个出头鸟。

东西分刮好后,朱一文将手里两把菜刀磨了磨,出声道:

“吉时到了。”

李追远:“那就开始吧。”

朱一文:“好嘞。”

一刀下去,先砍下鹿头,朱一文将它用盘子端起,送到李追远桌案前。

李追远看向下方坐着的王霖:

“来取。”

王霖是一个人走江,亲自离席来取。

小胖子没再说什么把这鹿头给大家分分,之前私下里可以说,眼下不行了,不仅是因为他现在是徙木立信的对象,还因为这会儿他不能与这位少年争着表现大方。

鹿肉其它部位的烹饪需要时间,但鹿血很方便,只讲究个新鲜,本地一些地方,也有吃生血的习惯,追求一个嫩。

在朱一文的指挥下,一碗碗鹿血被不断送下去,还是以团队为单位,不计人头,让各自团队点灯者自行决定下分,接下来的肉块、肉汤,以及皮毛的分配,也都照此例。

只有李追远这里,桌上只有家常菜,先前的资源他的团队也没人去分。

神鹿的效力很大,很多人喝了血吃了肉,哪怕只是喝了碗肉汤的,这会儿头顶都在开始冒起白烟。

但大家伙都在强忍着,不去离席进行消化吸收,都在等一个答案。

李追远站起身,宴会厅里当即安静下来。

“目前来看,鹿家庄并非这一浪真正的指向,是我们走错了路。”

少年端起酒碗,对着地上洒了下去,道:

“对不起,搞错了。”

下方大家伙也都有样学样,将酒水洒在了地上。

错没错,大家心里都有数,但现在人都杀了鹿也吃了,错了就错了呗。

李追远:“正道之路,坎坷崎岖,误入迷途亦是在所难免,但我辈不能因此气馁,仍需矢志不渝、砥砺前行。

只有这样,才能告慰鹿家人在天之灵,想来,即使是成为试错的代价,变成匡扶正道的成本,他们也应该是无比欣慰且含笑九泉的。

我是第一个到的,没能及时发现错误,未能引领好大家,是我的失责。

在此,我希望大家给我一个弥补救赎的机会。

让我给大家引路,去往这一浪天道意志下,真正想让我们去解决的祸乱之源——活人谷,让那所谓的小地狱,重新变回人间!”

“自当如此!”

“理所应当!”

“同去同行!”

都入席坐到这一步了,大家伙早就默认了这一结果,都很配合地将这一流程走完。

很快,宴会厅里,变得无比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少年身上,旗已经立了,这一浪的盟也已经组好了,大家最关心的那个,也该宣布了吧?

虽然扪心自问,这会儿是否自报家门,也不影响局面继续推进,可之前茶摊上的茶,早就吊起了狼群里很多人的胃口。

李追远:“感谢大家信任,给予我弥补的机会,但先前的事既然做错了,那就得敢作敢当,不能因为鹿家人高义,我们就这么敷衍掉人家。

鹿家庄之事,一切因果罪责,名声所负,皆由我一人担之,我理当请罪,受江湖问责。”

李追远目光落在徐默凡身上。

徐默凡掌心一翻,身旁侍女怀里的布包飞出,长枪于空中组合后,向前飞去。

朱一文提起鹿九的脑袋,向上一抛。

枪尖刺入脑袋,枪尾立于台面之上。

李追远走到这杆枪前,看着上面的鹿九脑袋。

刘姨的账册里,秦叔后背上的火毒之伤,应该就是他造成的。

李追远开始对鹿九的首级,行礼。

陶竹明与令五行率先站起身,异口同声:“秦……”

很快,下方不少人也认出来了。

“这是秦家门礼……”

“秦家居然还有人……啊,谢天谢地,龙王秦传承未绝!”

“秦家这一代,居然早就有人点灯走江了?”

白袍僧人双手合十:“我佛慈悲。”

见李追远行完秦家门礼,下方众人都在等待李追远转过身来面对他们时,向对方行自家宗门之礼。

陶竹明与令五行更是早就已摆好了架势,同为龙王门庭传承者,他们其实更清楚,秦家人再次出现在江面上,意味着什么。

徐默凡端起一碗酒,一饮而尽,现在,他彻底理解了叔公在洛阳时,对少年的态度了。

心底叹了口气,自己居然在枪道上,输给了一位都没有练武的秦家人。

罗晓宇抱着花姐:“秦家人,姐,我阵法输给了秦家人……”

秦家门礼行完后,李追远没有停下,继续行礼。

整个宴会厅,因这一举动,立刻从原本的沸腾,陷入寂静。

陶竹明:“秦柳双门庭……”

令五行:“一肩挑两门……”

江湖上,谁都清楚龙王秦与龙王柳当年的联姻,也都知道,现如今的龙王秦与龙王柳,全靠昔日的柳家大小姐同时也是秦家少奶奶支撑着门面。

因此,当李追远行两家门礼时,就说明一件事,那位老夫人,将两家龙王门庭的传承,都交给了一个人。

白袍僧人:“我佛……慈悲?”

罗晓宇把自己的鼻涕在花姐衣服上蹭了蹭,道:“这下心里舒服多了。”

徐默凡也彻底释然,嘴角带着笑意,又喝了一杯酒。

在场所有人都清楚,这一消息,将很快传遍江湖,无论是秦家还是柳家,哪家出了传承者在江上,都是足以引起江湖震动的大消息,更甭提,这次出的还是双门庭传承者。

更要命的是,他们这帮人之所以愿意坐在下面吃席,也是因为默认了对方的高位,他们不是当下江面上的全部,却绝对是一个很好的样本缩影。

没落数十载的两家龙王门庭,出现了新传承者,且这位传承者,已展露出压制同辈,问鼎龙王之位的气象。

琴女背上的琴弦受其心念影响,发出铿锵之音,似破阵之曲,如杀伐之乐。

这亦是弹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境,两座沉寂已久的龙王门庭,再出一位新龙王,那这座江湖,必然将迎来一场新洗牌。

有人脸上流露出惴惴不安,有人则目露兴奋。

陶竹明:“同辈中,谁能比他身份高?”

令五行:“就是单拿秦柳出来比,也很难能比得上了。”

李追远往后退了两步,看着枪尖上的鹿九脑袋,

扬声道:

“人间有公理,公道在人心。

冤有头、债有主。

今日,

龙王秦、龙王柳当代家主——李追远,

问罪鹿家庄……

问罪江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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