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崇平帝:可匡正之!

第338章 崇平帝:……可匡正之!

坤宁宫中——

随着吴妃躬身向宋皇后祈请,如魏王陈然、梁王陈炜,脸上都不约而同露出古怪之色,瞧着贾珩的表情。

见其一副面色自若,风轻云淡的模样,都暗道一声,倒是沉得住气。

宋皇后凝了凝秀眉,凤眸微闪,转头看向贾珩,问道:“子钰,吴妃所言,可有此事?”

这自是有意在装糊涂。

原本还在观察宋皇后神色的吴妃,听到“子钰”二字,面色倏变,循声望去,只见魏王与梁王身旁的小几旁的绣墩上,赫然列坐一个身穿锦袍的少年武官。

方才因为急切求情,倒未曾留意到。

“莫非是……贾珩?”

吴妃心头一惊,暗道,这云麾将军贾珩怎么会在这里?

心念电转之间,倒也反应过来。

今日既然是魏王的生儿,那么贾珩作为五城兵马司的主事之人,给明年要到五城兵马司观政的魏王庆生,就说得通了。

迎着众人注目,贾珩起身,看着宫裳丽人,拱手道:“娘娘,镇国将军陈锐在东市,触犯五城兵马司颁发的治安条例,微臣当时与咸宁公主恰巧碰到,就让巡警司的兵丁将镇国将军拘押,按制羁押一十四天,吴妃若有异议,可先到五城兵马司官衙中,寻治安司的孔目申请复议,而不是在此打扰皇后娘娘的清静。”

说着,皱了皱眉,目光清冷地看着一旁的吴妃。

吴妃闻言,脸色变幻,许是那少年目光太过锐利,一时竟有些不敢对视。

魏王陈然与梁王陈炜对视一眼,心思各异。

宋皇后笑着打了个圆场,说道:“子钰不必太严肃,不妨坐下再说,今儿吴妃来也有认错之意,子钰你看,究竟是怎么个章程?是否能网开一面?”

贾珩道:“娘娘,镇国将军陈锐违背治安条例而羁押于牢中,若轻易放出,置朝廷法度于何地?以后五城兵马司再想循例执法,也会有人以陈锐先例而抗法,娘娘,微臣实不知如何网开一面。”

宋皇后点了点头,道:“子钰所言不无道理。”

贾珩转而看向吴妃,道:“吴妃娘娘大可不必担心,此次拘押镇国将军,只有半月,半月转瞬即逝,在牢中不会委屈了镇国将军。”

吴妃容色苍白,没有看贾珩,转眸看向宋皇后,声音几乎带着祈求,说道:“娘娘,锐儿犯法,臣妾也无话可说,可眼见临近过年,就这么关着,年底连祭祖都无法祭祖,臣妾想着法理不外乎人情,五城兵马司那边儿难道一点儿都不通融吗?”

宋皇后明眸微动,再次将目光投向贾珩,柔声细语道:“子钰,你觉得呢?”

贾珩道:“娘娘,国法不循私情,吴妃娘娘今日要通融,明日旁人再求通融,五城兵马司还有何威信可言?”

吴妃张了张嘴,一时间,讷讷不好言语。

见贾珩态度坚决,言必称国法,宋皇后心头虽乐见其成,但迎着吴妃的目光,晶莹玉容上却流露着为难之色。

当然,关键在于贾珩原是为咸宁出气,她这边儿妄作人情,岂不是寒了人家一番心意?

只是,真的将吴妃所请置之不理,也不大像话,因为事涉咸宁,反而该有人说她气量狭隘,得饶人处不饶人了。

就在宋皇后思量利害的空当,魏王陈然心头一动,从一旁站起,朗声道:“母后,儿臣以为,云麾将军所言不差,岂能因一人而置律法于不顾,若此事传扬出去,只怕五城兵马司所颁发之治安条例尽成具文。”

吴妃一听魏王此言,一颗心瞬间凉了半截。

连魏王都如此说,这事难了。

宋皇后却瞪了一眼陈然,娇斥道:“坐下。”

魏王陈然脸色怔了下,重又落座。

宋皇后徐徐道:“吴妃,然儿和云麾将军所言不无道理,若有人以之为先例抗法,五城兵马司以后也难以统管神京治安。”

吴妃闻听此言,心头愈急,离座起身,朝着宋皇后再次拜请道:“娘娘,还请开恩啊。”

这就近乎哭诉恳请了。

在这个时代,归根到底还是人治,法不外乎人情,吴妃作出这般架势,宋皇后还真不好再咄咄逼人。

咸宁公主这时,却忽而开口接过话头,妙目熠熠地盯着贾珩,问道:“云麾将军,治安条例可有其他赎刑之法?”

吴妃闻言,心头旋即生出希望,目光期冀地看向贾珩以及咸宁公主。

宋皇后也说道:“子钰,如律法有规定赎刑之法,也不能因陈锐是宗室子弟而例外吧?”

纵然是大汉律,也有议请减赎当之法。

贾珩情知宋皇后已存高抬贵手之意,想了想,倒也觉得火候差不多,对忠顺王警告的目的已经达到,顺便也卖了宋皇后人情,此事也不好再僵持下去。

“回娘娘和殿下,镇国将军若想提前出来,可以为官府劳役折抵羁押之期,所谓劳役,就是协助五城兵马司,做疏通沟渠、禁火打更诸事,二日拘押之期折抵一日劳务,只要镇国将军为五城兵马司劳作七日,就可归家了。”

这是当初对一些违背治安条例的无业游民,所设的赎刑之法,否则,就都居在五城兵马司浪费米粮。

吴妃闻听这番言语,心头一喜,忙道:“贾云麾,我们家锐儿是否可用此法折抵?”

贾珩道:“自是可以。”

宋皇后轻声道:“既有法可依,此事就这般处置就是了,锐儿也能早些回家与吴妃团聚。”

吴妃这会儿面色变了变,再次下拜说道:“臣妾谢娘娘慈恩。”

虽不能立即释放归家,但起码可缩短刑期,总算没有白来。

晋阳长公主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贾珩,打趣道:“婵月,你可听见了,以后在京中可要奉公守法,否则,真被关押到了五城兵马司的囚牢里,本宫也是没有办法的。”

李婵月柔柔道:“娘亲,我一向安分守己的。”

贾珩看了一眼晋阳长公主,迎上那一双媚意流转的美眸。

不知为何,隐隐嗅出了一股醋味。

宋皇后看向吴妃,似感慨也似劝解说道:“大凡一国一家,无规矩不成方圆,陈锐经此一事,也是吃一堑长一智了。”

吴妃点头应是。

宋皇后又是与吴妃说了一会儿话,但大抵都是教养子弟的话题。

吴妃听着听着,渐有如坐针毡之感,既求情目的已达到,就再无心多留,趁着宋皇后暂停的空当,告辞道:“娘娘,臣妾还想往五城兵马司牢里去看看锐儿,先回去了。”

宋皇后轻轻笑了笑,道:“那吴妃去罢。”

说话间,又唤着女官代为相送。

待吴妃离去,殿中一时陷入安静。

宋皇后看向那气定神闲的少年,道:“子钰,并非本宫要因私情而废国法,吴妃恳请再三,本宫倒也不好太过绝情了。”

贾珩道:“娘娘慈悯宽宏,陈锐所犯之事,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魏王陈然道:“母后,如今神京城中,平民犯法尚可规制,但宗亲勋贵,却面临执法困境,不论京兆府还是五城兵马司,多忌惮其势,儿臣到五城兵马司,当力除此弊,秉公执法。”

如他能秉公执法,铁面无私,想来应能获得早年在刑部做事的父皇认可。

宋皇后艳丽的玉容上现出欣慰之色,道:“然儿能有此志,母后心中甚慰。”

过了一会儿,宫女来报,“娘娘,国舅爷带着家眷进宫了。”

宋皇后脸上现出喜色,问道:“快让人进来。”

宋皇后有两个弟弟,一个在鸿胪寺典客署的典客丞,一个在河南做知县,魏王过生儿,宋家三舅遂带着家眷过来给外甥过生儿。

宋皇后又笑着吩咐道:“然儿,炜儿,咸宁,伱们去外面迎迎你们舅舅。”

一为姐弟,二为君臣,宋皇后与端容贵妃自不好出殿相迎,但两姐妹的子女出迎母舅,正合礼数。

“是,母后。”魏王陈然与梁王陈炜、咸宁公主三人连忙应了一声,齐齐出了殿门相迎。

不多时,就见着一个身穿六品官袍、身量颇高的中年官员,与一个着诰命大妆的妇人,进入殿中,妇人还挽着一个约莫十一二岁、容色清丽的小姑娘。

贾珩放下茶盅,静静看着这一幕。

暗道,魏王今日过生儿,亲戚前来相贺,这是十足的家宴。

想来开府之后,再过生儿,来庆贺的宾客就有朝中官员了。

一入殿中,为首的中年官员领着女眷,朝宋皇后以及容妃还有晋阳长公主参拜行礼,“臣弟见过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晋阳殿下,千岁千岁千岁千岁。”

宋皇后欠了欠身,伸手虚扶,温婉笑道:“阿弟,弟妹,妍儿,快快请起。”

待中年官员谢恩抬头,不得不说,宋家的基因很不错,其人俊朗、儒雅面容上现出温煦笑意,道:“娘娘,臣弟没来迟吧?”

宋皇后的三弟名为宋璟,年岁三十出头,现在鸿胪寺为六品之官,掌典客之任,性情疏阔。

宋皇后笑着打趣道:“三弟来得正好,还未开宴呢。”

端容贵妃嫣然一笑,问道:“三弟,母亲和父亲在家中可还好?”

宋皇后与端容贵妃出身的宋家,其实也算是商贾之家,家主宋盛当年倒也为着尚在潜邸的崇平帝出过一些力,现在年岁大了,在府中荣养,倒不大出府轻易走动。

而宋皇后的母亲虽年过六旬,但也身体健朗。

宋璟笑道:“老太太身子骨硬朗着呢,这趟吩咐我过来给外甥庆生儿,就将自己常带的麝香手串儿给捎了来,做生儿礼。”

这时代没有长辈登门给晚辈过生儿的道理,但送一些贴身小物件,反而透着亲近、慈爱。

宋皇后笑意盈盈地看着宋璟从身后的夫人沈氏手中接过一个锦盒。

魏王陈然笑道:“上次见外祖母,就瞧着这麝香手串稀罕,不想外祖母就记着了。”

宋璟之妻笑道:“这是大安寺的慧通禅师开光过的,老太太戴了有十几年了,自戴了后,无病无灾的,颇为灵验。”

几人说笑着,落座下来,寒暄问候。

宋璟说话间,转头看向贾珩,笑问道:“这位公子,看着倒是面生的紧。”

宋璟因为官品不在五品以上,这段时日连常朝朝会都没有上过,否则方才就可认出贾珩来。

宋皇后笑了笑,介绍道:“这是云麾将军贾珩。”

贾珩率先起身,朝着宋璟拱手一礼,道:“见过宋大人。”

宋璟眼前一亮,笑了笑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云麾将军,果然是少年俊彦,丰神如玉,见面更甚闻名呐。”

这少年在神京城中算是近半年来名头最盛的,如今更是手握重兵,过来给外甥庆生……

贾珩道:“些许薄名,不敢当宋大人盛赞。”

“贾云麾过谦了。”

宋璟倒不愧是在鸿胪寺从事宾客之职,待人接物竟是十分热情,让人如沐春风,言谈之间,不停恭维着贾珩。

贾珩也只能用心招架着,在外人眼中倒是二人相谈甚欢。

宋皇后见贾珩与其弟宋璟说笑,与身旁的妹妹端容贵妃交换了个眼色,分明乐见于此。

容妃美眸叠烁,浅笑安然。

殿中众人说笑着,宋皇后笑道:“这都近晌了,该传午膳了,夏守忠,去看看陛下什么时候过来?”

这时,从梁柱帏幔之后闪过一个太监,正是六宫都太监夏守忠,应了一声,转身而去。

宋皇后看向宋璟以及容妃,叹道:“若是四弟也在此处,咱们兄弟姊妹也可团聚了。”

宋璟道:“娘娘,四弟前日来书信说,要在年前赴京述职,到过年总能团聚一遭儿。”

魏王放下手中茶盅,凝眸问道:“小舅舅在河南任知县也有三年了罢?怎么未见着迁调?”

宋璟看了一眼宋皇后,道:“吏部考核头年倒有中上,但这二年天时不顺,河南旱灾不断,只得了两个中下的评语,今年能不能迁调,还要看吏部的意思呢。”

说来崇平帝为了防止外戚势力作大,对宋皇后的两个弟弟的仕途就不怎么放在心上,既不打压,也不扶持,以致宋家人无高官在朝,平日行事倒是颇为低调。

宋皇后幽幽说道:“河南、山东等地,这两年频繁受着灾,陛下也是颇为忧切的,四弟在河南为国分忧,护一方黎庶,待上两任,多多历练,不是坏事。”

这话题终归有些沉重,宋皇后说了两句,就不再深入。

贾珩静静听着姐弟二人的对话,面上若有所思。

如果按着原著,元妃省亲之后,贾政就外放了学政,史家也沾光受得重用,派了外省大员。

由此观之,天子似乎并不排斥任外戚,但细思之下,其实不然。

因为元春无子,不像宋皇后膝下都有两个成年皇子。

而且,未尝没有麻痹贾家这等武勋之家的用意。

就在殿中,宋氏姐弟叙话,贾珩思量之时,殿外终于传来太监的尖锐声音,“陛下驾到。”

而这时殿中早就停了乐舞,众人闻言,都纷纷起身,向着那身着明黄色龙袍,以龙行虎步迈入殿中的中年皇者齐齐见礼。

崇平帝面色较往日也和缓了许多,道:“都平身吧。”

“谢圣上。”

崇平帝看了一眼宋璟,然后向着宋皇后走来,落座在一旁的软榻上。

只是随着这位冷面帝王的入座,殿中气氛倒是从原先的轻快变得有些庄重、严肃。

宋皇后拉着崇平帝的一只胳膊,笑道:“陛下,今天是然儿的生儿,一晃眼也十八了,明年就要开府观政,陛下可要和嘱托然儿几句?”

魏王陈然闻言,连忙上前躬身见礼,叩拜道:“儿臣谨请父皇训示。”

崇平帝眸光微眯,打量着自己的嫡长子,默然须臾,沉声道:“你明年往五城兵马司观政,要多看、多听、多做、少说,云麾将军于军政一道自有章法,现在提点五城兵马司,管领神京治安,若吩咐你做事,你不得怠慢,也不要拿你亲王的傲气,若是朕知道你有失天家体面,盛气凌人,朕,哼!”

宋皇后:“……”

心头甚至生出一股憋闷,但面上依然保持着嫣然笑意。

魏王陈然似早已熟悉了崇平帝的强硬作风,将头深深垂下,拜道:“儿臣谨遵父皇圣训。”

至于小几之后的梁王陈炜,已是安静如鸡,连大气都不敢出,唯恐被崇平帝的目光扫到,引来训斥。

贾珩见着这帝皇训子的一幕,暗道,天子虽当众提点、规训魏王,但也还是有殷殷爱护之意在的。

此刻的天子,或许也打算给魏王一丝机会?

否则,也不会容忍魏王进五城兵马司,接触他这位“重臣”了。

事实上,皇帝本就是最复杂的政治动物,哪怕再是警惕、防备,也不可能完全对继承人完全放任自流。

但这种父子如仇的方式,无疑容易养成阴冷、薄凉的性情。

贾珩沉吟片刻,起身,拱手道:“圣上,臣才薄智拙,身无所长,若勉强有一二称道之处,唯恪勤二字而已,魏王殿下天资聪颖,至五城兵马司,正可为臣一臂膀。”

崇平帝摆了摆手,道:“子钰,朕赐你天子剑,就是用你端方刚直,如魏王不知进退,不通事理,不要忌讳什么,可匡正之!”

魏王陈然在下方跪着,紧紧低着头,嘴角抽搐了下,他明明什么都没干,怎么就不知进退了?

贾珩愣怔片刻,目光坚定道:“臣谢圣上信重。”

崇平帝这话颇有深刻意味。

匡正之,就是帮着教导一下儿子,本身也是继承人候选,但对他的期许却也不言而喻,端方刚直……提高政治站位。

(本章完)

第339章 贾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坤宁宫中

崇平帝告诫完魏王陈然,殿中原本欢快、愉悦的气氛多少有些凝滞,宋皇后打了个圆场,笑道:“陛下,该传膳了,臣妾这会儿都饿了呢。”

崇平帝点了点头,对着陈然以及躬身行礼的贾珩说道:“魏王起来吧,子钰也入席。”

魏王谢恩站起,返身落座。

随着宋皇后与容妃活跃气氛,多少欢快了一些。

不大一会儿,殿外来了一个年岁稍大的内监,笑道:“陛下,娘娘,八皇子下学回来了呢。”

端容贵妃原本娴雅而坐,一副人淡如菊的模样,闻言,容色一喜,说道:“芷儿,你快去看看。”

不多时,就见着一个正值冲龄、唇红齿白的少年,在两个小太监以及宫女、嬷嬷的簇拥下,进入殿中,朝着上首正襟危坐的崇平帝以及宋皇后行礼道:“儿臣拜见父皇,母后,母妃,姑母,两位王兄……”

崇平帝见着八皇子陈泽,脸上冷峻、严肃的神色明显温煦许多,微笑说道:“泽儿,到你母妃这边儿来。”

比起方才对魏王的态度,如凛冬般严酷,此刻的崇平帝对八皇子宛如春风和煦。

魏王陈然见着此幕,目光深处不由流露出羡慕来。

梁王陈炜脸色明显带着不虞,手中捏着的茶盅都稍稍用力了一些,打量着那立在中间白白净净的小童,心底深处生出一股厌烦,说心里话,他有些不太喜欢这个嘴巴甜的弟弟。

陈泽朝上首的崇平帝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一旁的陈然,面带笑意,脆声说道:“父皇,今日是三皇兄的生儿,儿臣还未向三皇兄贺生儿呢,这是臣弟手写的吴子,原为三皇兄做贺礼,唯愿三皇兄出宫开府,大展宏图,建功立业,为父皇、母后分忧。”

说着,从一旁宫女手中接过木盒,呈递过去。

《吴子》在宋时列为武经七书,是为兵家必读之书,而吴起曾仕魏国,陈泽以之送与魏王,倒也算是意蕴深藏。

魏王陈然起身,作郑重之色,接过道:“多谢八弟了。”

贾珩将这兄友弟恭的一景收入眼底,暗道,这八皇子陈泽早慧如此,又得天子宠爱异之,倒不知是福是祸。

尤其其生母端容贵妃与宋皇后还是一母同胞,将来如有夺嫡之争,未必不会姐妹反目。

这般一想,不由偷瞧了一眼宋皇后的神色。

宋皇后那张国色天香如海棠花开的脸蛋儿上,分明见着恬然笑意,并向陈泽招手道:“泽儿快过来,让母后看看,长高了没有。”

这边儿,陈泽向魏王道贺之后,笑着应了一声,近得前去。

宋皇后询问着陈泽在学中读了哪些书,口齿伶俐的八皇子对答如流,引得宋皇后的频频赞叹,再加上一众低阶妃嫔的附和之声,殿中气氛重又轻快、愉悦起来。

就连崇平帝脸上的笑纹也多了一些。

只有魏王陈然心头苦涩,但脸上还要作强颜欢笑之状,这是他的生儿。

而恰在这时,御膳房的宫人也过来送上午膳、菜肴。

用罢午膳,崇平帝似也知道留在此处,众人放不大开,就没有多待,返回大明宫处置政务。

随着崇平帝离开了大殿,之后,殿中众人就离座去偏殿听戏,以及观赏夏守忠着宫外人安排的木偶戏,以及魔术杂技等节目。

这时代的娱乐项目原就乏善可陈,而宋皇后与端容贵妃等一众妃嫔,又需得维持着仪态,不可能在晚辈以及外臣跟前儿,到从事投壶、射箭之类的互动性太强的娱乐活动。

其间,贾珩则借着出来方便的空档,与咸宁公主提及了关于内务府薛家之事,由其代为向宋皇后陈述。

傍晚时分,一轮夕阳照耀在朱檐碧甍的巍巍宫殿之上,宫中自是散了宴。

魏王陈然则与梁王陈炜代宋皇后将几人送出了宫门。

在宫门口,宋璟笑道:“子钰,明日府上小酌几杯如何?”

贾珩道:“宋大人,京营整顿年前要看到结果,在下最近都需忙着此事,待过两日再空暇一些,在下作东,相邀宋大人罢?”

宋皇后之弟分明是想要拉拢于他。

宋璟心头了然,暗道有些操之过急,笑道:“我却是忘了,子钰现在要为圣上整军练兵,不能耽搁了正事,等年底空闲一些,再至府中一叙不迟。”

这边厢,身后的马车上,宋璟的夫人派了嬷嬷来唤,而马车挑开的布帘,宋璟之女宋妍,则是好奇地看向正在与自家父亲说话的少年武官。

少女修眉凤眼,眼神明亮,鹅蛋脸,肤色白腻,五官略有些像宋皇后。

“娘,这云麾将军看着也没多大的样子。”宋妍捏着一角手帕,问着一旁的母亲沈氏。

沈氏笑道:“是比你也大不了两三岁,可现已是伱皇姑父手下的重臣了,端是年少有为。”

宋妍轻笑道:“我看父亲大人也挺欣赏他,说来他写的三国话本,女儿还看过呢。”

这其实也算是贾珩如今在神京城中的名气反映,种种事迹是其一,再加上三国话本之故,纵然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也有不少听过贾珩的名头。

贾珩这边厢,与宋璟客套了几句,目送着宋璟乘上马车,而后也骑上马,离了宫城,向着宁国府返回。

……

楚王府,夜幕降临,书房之中,灯火璀璨,暖意融融。

楚王陈钦一身亲王蟒龙袍,坐在梨花木制椅子上,在与两位心腹谋臣议事。

楚王陈钦目中映着烛台上摇曳的火焰,冷芒流转,问道:“贾珩进宫给魏王庆生儿了,两位先生怎么看?”

王府长史廖贤,沉吟道:“王爷对此不必太放在心上,魏王过完年就要到五城兵马司观政,贾云麾进宫提前与其打好关系,便于来年共事,也是人之常情。”

主簿冯慈也道:“听说魏王府已着内务府与工部承建,明年开府就要大婚、入住。”

楚王点了点头,面色复杂,道:“孤最近都在忙于给兵部筹建北方行营,倒是无暇顾及京中局势,这个贾子钰,经过立威营变乱一事,现在是愈发受父皇信重了,京营、五城兵马司、锦衣府,俨然是父皇的心腹之臣。”

说到最后,心情也有急迫。

当初,他若是在其未曾发迹前拉拢就好了,当初在翠红楼此子与贾珍冲突,他就觉得此人非久居人下之辈,但瞻前顾后,等到爵封三等将军,也不是没有机会,仍是犹疑不定。

当然,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廖贤似看出楚王的心思,劝慰道:“王爷不必懊恼,贾云麾已为天子近臣,他如今多掌要害之地,圣上也不会放心他和哪位皇子走的太近,哪怕是魏王也不行。”

楚王道:“孤并非要拉拢于他,只是与他贾家交好,以备来日……廖先生,孤觉得这贾珩也未必这般好过,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他与齐王府势同水火,昨日又听得与忠顺王叔有着冲突,当然两家积缘由来已久,也不在这一二日,还有户部的杨阁老,以及贺阁老的一些门生,也对其不满,但孤思来,他总不能将宗室、大臣都得罪完,也需要朋友的吧。”

随着贾珩对京营的影响力逐渐加大,楚王的心思难免活泛起来。

冯慈赞同说道:“王爷之言不无道理,尤其此次京营现在由他与李阁老共同主事,于军将调整颇有一锤定音之权,王爷与其也不能太过陌路。”

楚王点了点头,道:“两位先生,觉得孤与贾家联姻何如?”

此言一出,廖贤面色明显愣怔一下,皱眉问道:“王爷,此言何意?”

“孤听说贾政之女已从宫里出来了,孤若纳其为侧妃,与贾家联姻,无疑搭上桥。”楚王目中闪过睿智光芒,坚定说道。

廖贤迟疑道:“这……”

心思电转之间,就把握到楚王的心思。

楚王妃是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家之女,而两位侧妃其一则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柳政的女儿,当初,纳柳家之女为楚王在士林中赢得不少名声。

如今楚王分明是尝到甜头,故技重施。

廖贤眉头紧皱,斟酌着言辞,说道:“王爷,贾家之女无论如何也是国公之女,若入门为一侧妃,只怕贾家不会乐意。”

楚王轻笑了笑,道:“廖先生此言差矣,贾家女已年近双十,又是从宫里出来,再难许好人家了,为孤侧妃,倒不算辱没了她,而严格说来,荣府贾赦、贾政两支儿,贾家女算不是嫡出。”

廖贤闻言,默然不语。

冯慈开口道:“王爷,可以一试。”

楚王目光湛然流转,笑道:“贾家大小姐是王子腾的外甥女,王子腾虽因整军一事,受得牵连,赋闲在家,但此人并非无能之辈,先前只是时运不济,如今身负大过,过上一段时日,父皇不定还会重新起复此人。”

廖贤点了点头,说道:“殿下所言甚是,使功不如使过,王子腾有领兵之能,先前又因整军一事又自绝于四王八公,圣上不会就此弃之不用。”

楚王微笑道:“所以孤昨日才会亲往王宅吊唁,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恰恰也是昨日楚王过府吊唁之时,瞥见了元春,才起了纳为侧妃的念头。

当然,之前,楚王在坤宁宫拜见宋皇后时,就已于充为女官的元春打过照面。

给楚王的印象就是,贾家女品貌端庄,性情淑婉。

廖贤想了想,倒也不再反对,问道:“王妃那边儿?可会反对?”

甄家的人并不好惹,楚王妃甄晴是甄家大小姐,而二小姐甄雪则嫁给了北静王水溶。

甄晴年龄比楚王都大了两岁,虽容貌美艳,但性情却有些强势。

在《红楼梦》中第五十六回,甄家上京,其实也曾提及甄家共有五女,两位小姐嫁到了京城,此外还有三位姑娘。

提及王妃,楚王面色有些不自然,道:“王妃她素来是识大体的,柳妃过门以后,后院也向来是一团和气,再说甄贾二家原就是老亲,王妃在闺阁时,也与贾家女是见过的,虽不说闺中密友,但也见过几面。”

廖贤暗道了一声,当初纳柳妃入门,颇是闹得鸡飞狗跳,眼下纳着贾家女为侧妃,不定又会闹出什么风波来。

楚王喜好文学风雅之事,因此娶了翰林掌院学士柳政的女儿,好处也是实打实的,从此在读书人之中颇有贤王之称。

而甄妃自是不快,在后宅闹将一场,旁人不知,作为王府大管家的长史廖贤自是知道,唯恐楚王后宅不宁,甚至恶了甄家。

因为甄家就是楚王的钱袋子。

楚王轻笑了笑,说道:“那事情就这般说定了,等到正月,廖先生就领人去府上提亲。”

廖贤却再次迟疑说道:“贾云麾为贾族族长,此事是不是先探一探他的口风?”

楚王摇了摇头,道:“这人滑不溜秋,若探口风,此事八九就成不了,孤求娶的是荣府之女,倒不用问他,他若是相阻,反而招怨。”

一位蒸蒸日上的武勋,正受父皇器重,怎么可能轻易下场争嫡,但他又不能什么都不做,否则,任凭魏王与其交好,真到了关键时刻,可是要人命的。

唯有先捆缚上亲戚关系,以后再拉拢、讨好,都有了纽带。

廖贤闻言,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却说贾珩这边儿,尚不知楚王背地里打上了元春的主意,返回国公府,刚刚进入花厅,几乎前后脚一般,来自京兆府衙门的差役求见,带了一个消息。

贾珍没了。

贾珍往日长期养尊处优,沉迷酒色,一下子流放至岭南,路途颠簸流离,又加上身有隐疾,刚到岭南流放之地未久,就一病起来,没多久就药石无救,命赴黄泉。

尸体还停在岭南,京兆衙门问是否将尸体送归神京安葬。

但贾族的祖籍,实际是在金陵。

贾珩默然片刻,说道:“焦大,去西府大老爷院里知会蓉哥儿,让他往玄真观向敬老爷报丧,再让人往老太太院里报信。”

所谓,一死百了,他这时候也不好再揪着往日的仇怨不放。

当然,宁府也不会为贾珍有太多的哀荣。

焦大应了一声,连忙吩咐小厮去了。

贾珩回得内厅,此刻内厅秦可卿、黛玉、湘云、探春、元春、尤氏、尤二姐、尤三姐已得了贾珍病死在岭南的讯息。

众人不由为之一阵唏嘘,安慰着尤氏以及惜春。

毕竟是多年夫妻,尤氏此刻也落下眼泪来,而惜春虽未落泪,但清冷如玉的小脸,见着哀戚之色。

见贾珩进来,秦可卿起身迎接说道:“夫君。”

贾珩点了点头,看向一旁小脸上见着哀戚的惜春,转而看向抹着眼泪的尤氏,问道:“方才京兆衙门的问,遗体是否送京安葬,我的意思是,千里迢迢,一路奔波,并不容易,不妨让蓉哥儿就近往金陵祖籍安葬。”

理论上,此刻的尤氏还是贾珍的妻子,需得问一问其意思。

而贾蓉作为人子,肯定是要南下扶灵的。

尤氏却泪眼朦胧,说道:“全凭族长做主,只是夫妻一场,我想南下送他最后一程。”

贾珩点了点头,道:“应该的,只是近年来,道路不靖,我派几个人跟着一同南下。”

尤氏道:“多谢族长了。”

贾珩简单说话罢,转而又看向惜春,道:“妹妹,千里迢迢,妹妹可在京中拜祭,寻个高僧做场法事,超度一番就是了。”

这时,探春道:“珩哥哥,府里来了个牟尼院的妙玉禅师,佛法精湛,就在西府后花园的庵堂居住,不妨请了来。”

贾珩道:“那我等会儿去西府去请。”

等会儿他说不得还要往荣国府去见贾母。

而随着贾珍之死的消息在东西两府传来,还是激起了一些风浪,毕竟是曾经的珍大爷,贾氏族长。

荣国府,荣庆堂中

贾母正在凤姐、李纨的陪同下说着话,听到林之孝家的进入厅中报信,脸色倏地一变,急声道:“怎么回事儿?珍哥儿他才三十多岁啊,这怎么就没了?”

她原本还想着,等过三五年,再向东府请求一下,让贾珍回到金陵别居,不想这才没多久的光景,人就没了。

贾母目光微眯,心头不由涌起一股猜测。

难道……

不,应该不会,珩哥儿不是那等斩草除根的狠毒性子。

其实不仅是贾母心头生出一些阴私的猜测,坐在一旁的凤姐,玉容变了变,丹凤眼中也有几分惮惧,想了想,又觉得不大像,蹙着眉道:“老祖宗,岭南之地听说是烟瘴之地,逢着冬天又湿冷湿冷的,珍大哥在府中享受惯了,突地一下子,这就生了疾病。”

林之孝家的也道:“老太太,珩大爷说这是京兆衙门派人送来的信,说是珍大爷到了岭南后,就水土不服,上吐下泻,没多久生了一场病,流放之地又缺医少药的,这才没了。”

贾母扶了扶额头,叹了一口气,问道:“蓉哥儿呢,可曾知会了?”

林之孝家的,忙道:“珩大爷已派人往大老爷院里知会蓉哥儿了,让人往玄真观报信。”

贾母又是唏嘘道:“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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