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再临瑜郡

时间如流水,稍纵即逝。

紫竹屋。

“哥哥?”

陈玥的身影出现在屋外,并冲着屋内呼唤一声,然而并未得到回应。

她略微踌躇的目光先是凝住,继而略有些失措的跑进屋中,然后就看到屋子里空空如也,并无人影,竹床竹桌皆是光洁如新,除此之外再无任何长物。

凝视着空旷的竹屋,陈玥一时间怔怔失神。

走了吗?

来到灵玄峰这段日子,陈牧大多都在修行,但这几日一直都与她、许红玉等人呆在一起,指点她和许红玉等人的修行。

陈玥心思聪慧,知道陈牧的离别之日将近,但陈牧不说什么时候会走,她也就没有去问,只是每天都会过来找寻陈牧,此时看着那竹屋竹床,陈牧那中正温和的面庞仿佛还呈现在她眼前,淡笑着唤一句‘玥儿来了’。

陈玥走进屋中。

小手缓缓的抚摸了下那空空如也的紫竹几案,干净而油亮的桌面倒映出她的面庞,条条青丝垂落,俏丽的脸颊上早已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知性。

在瑜城的城南一隅,和陈牧在两间矮房里相依为命的少女,如今已亭亭玉立,来到了最风华正茂的年纪,武道修为更已迈入五脏境,在偏僻之地都能横行一方了。

陈玥走过桌子,来到陈牧的床边坐下,举头望向窗外怔怔出神。

六年。

她一直记着陈牧离开瑜郡的时间,到今天总共已过去了六年多。

自从陈牧离开瑜郡后,她和陈牧之间就是相见少,离别多,哪怕之后她和许红玉等人搬迁到了玉州的州府,陈牧也依然是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外。

她知道陈牧如今的身份不同了,地位也不同了,是名震玉州的大人物,是举足轻重的宗派高人,因此她也努力修行着,不曾懈怠,不能成为陈牧的累赘,但她依然有些怀念过去在瑜郡生活的岁月。

尤其是陈牧崭露头角之后的那段日子,家里不再缺衣少食,她去了瑜郡内城习武的日子里,也是每日都期盼着陈牧的消息,会给陈牧传信,陈牧也会去看她。

但那些岁月,都一去不复返了。

倘若可能的话,她希冀着能一家人在一起,在太平盛世的一隅渡过一生岁月,但世道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这世间终究是乱世,再偏僻的地方,也躲避不开纷争。

她第一次同陈牧出行,离开瑜城,曾询问陈牧什么是江湖,陈牧说他们所处的地方就是江湖,他们时时刻刻都在江湖之中,当时的她懵懵懂懂,如今却已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陈牧天纵之资,一步步崛起,名震天下,但也注定了有进无退,踏上那条路就必须直走到底,尤其是到冰州地渊之战,一战惊世之后,再无回头路。

当世最年轻的乾坤宗师,最有希望问鼎天下之人,就是隐居到天涯海角,也会有麻烦源源不断的找上门来,哪怕是七玄宗这样的大宗门,也无法安宁,因此陈牧只有离开,离开七玄宗,离开玉州,去走这最后放眼天下的一步。

成,则举世皆寂。

败,亦会在史书中留下一笔。

一时间。

陈玥的心绪也有些飘飞,作为陈牧最亲近的人,从小陪伴陈牧长大的人,她对这悠悠十余载的经历也是有些恍惚,因为她记忆里前半程的陈牧,和后半程的陈牧,差别可谓天与地,仿佛就是陈牧那场大病之后,身上便具备了曾经没有过的灵性。

她曾在书中看到过‘开悟’的说法,也许就是那个时候,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茫茫天数落在陈牧身上,令陈牧开悟智慧,往后便步步崛起,龙行于天。

忽的。

就在陈玥思绪飘飞之际,又一道人影走进竹屋。

“玥儿?”

许红玉看着坐在竹床上的陈玥微微一怔,继而目光掠过空空如也的竹屋,心中已然明白了什么,知道陈牧已经走了,为了避免麻烦,所以走的悄无声息。

“红玉姐姐。”

陈玥回过神来,看向许红玉,虽然她早就是该称呼‘嫂子’的,但以往唤的习惯,也就多年不曾改口,这会儿从竹床上站起,低声道:“你说哥哥这次,什么时候能回来?”

许红玉看向窗外,瞭望远处茫茫群山,道:

“会很久罢,十年,又或者二十年……”

她虽不是宗师,但如今也迈入六腑境了,她知晓从洗髓到换血那一关有多难,洗髓是‘登天关’,意为登天之难,换血则是‘生死关’,意为跨越生死之难。

寻常宗师从跻身洗髓境,到迈入换血境,几乎再快也是在二十年上下,正所谓江湖生死两茫茫,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只是陈牧修行的乃是乾坤之道,天资悟性更是千年未有,那便无法计量了,或许要十年,又或许要二十年、三十年,没有人能说得清。

说着。

许红玉轻轻抚摸自己的小腹,过去的清冷早已尽数褪去,眸子中是一丝柔和。

陈玥看着许红玉的动作,眼眸中闪过一丝讶然,旋即又抿抿嘴,再次扭过头,透过竹窗看向窗外,遥望向那绵绵的七玄群山。

待陈牧归来之时,会是怎样的光景呢?

……

丘陵间。

一道人影漫步而行。

他身穿一件朴素的麻衣,周身上下不见任何长物,看上去仿佛就是生活在平凡世间的寻常山民,但他每一步落下,身影都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原地,一步跨越百丈之遥。

这身影正是陈牧。

如今世间,无数视线汇聚于七玄宗,他为了许红玉多停留了几日,风险已是更多了些,自然不会再明确离开的日子,是夜收敛气息,便沿着七玄宗的地脉遁去。

他前行的方向,却并非直奔外海,而是一路向南,渺渺间便已行走数千里路程,而今已悄然进入了瑜郡的境域,眼下是身处安瑜县内,在往瑜郡郡城而去。

外海之行,不知要多久。

瑜郡有一人,他临行之前,要再见一面,那就是余家的余九江老爷子。

岁月流逝,生死轮转,余老爷子虽为五脏境高人,但早已到了大限之年,若非修行的坎水一脉注重养生,或许早已长辞于世。

余九江在他修为尚浅之时,对他呵护颇多,他此次外海之行不知要多久,或许一去再回之际,余老爷子便已天人永隔,他此去之前,还是要再来拜访一次。

“嗯?”

丘陵间陈牧漫步而行,每一步落下都跨越极远距离,但就在他掠过一片山峦之际,忽的驻足停住,继而侧身一步,来到一处山石上方,遥遥望向远处山林。

在那远处山林之间,正有一阵阵喊杀声回荡。

但见一群身披官吏差服的人马,与一群衣衫各异的盗匪正在交手,双方各有数十人,战况显得略有些焦灼,官差一方为首的,乃是一名持刀青年,约有二十来岁模样,实力却是不凡,有着易筋小成的境界,但盗匪一方的匪首也是易筋境的人物。

官差一方的人马要略多一些,盗匪一方的实力却略强一些,那名匪首此时正以一敌三,对付那为首的青年官差,以及两名练肉圆满的辅将,依然不落下风。

唰!

刀光一闪之际,协助青年官差的一名辅将忽的大叫一声,踉踉跄跄的退后,胳膊上的皮甲裂开,大臂出现一道长长的血痕,鲜血汩汩流淌出来。

青年官差顿时眉头一皱。

而那盗匪头目一刀砍伤一人,此时却是气势凶悍,咧嘴大笑道:“宋差司,凭你这点本事,好像还奈何不了老子啊,你们官差也不过如此,老子今天饶伱一命,还是滚回去再练两年刀法罢,再战下去,就要你的小命交代这里!”

鹤轩盯着眼前的青年,眼眸中凶光毕露,煞气腾腾,试图迫使青年官差退兵。

他在安瑜县梧桐山脉盘踞多年,对于安瑜县乃至瑜郡的诸多人物都了解很深,譬如眼前的青年,其名为宋舟,不仅武道天赋出众,更是背景极深,即使如今的他巍然不惧,甚至有把握能打伤乃至格杀宋舟,但却也并不敢这么下手。

因为他很清楚,若是杀了宋舟,那麻烦就大了,整个瑜郡都难有容身之所!

据传宋舟一家本来只是安瑜县的寻常百姓,但不知怎的,和瑜郡走出的那位传闻中的大人物攀上了渊源……当然这个说法仅是传闻,不清楚真假,可宋舟的妹妹宋苗,却是嫁进了瑜郡郡府第一大家族‘余家’之中的,乃是真正余家的姻亲。

前面的暂且不说,光是余家这一层关系,鹤轩就不愿意得罪到死,因此刀法之间始终存留一分余地,打算迫退宋舟一行人,不想死磕到底。

宋舟不断挥刀抵御,眉头却是紧紧皱起。

这鹤轩一伙大盗,隐藏在梧桐山脉中,行事极其谨慎,横行多年都不曾被抓到,这次是好不容易,终于露出些许踪迹,被他率队追上,若是放过了,下次再寻到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可若是不放过……这鹤轩的实力的确比他预想的更强一截。

情报中鹤轩仅不过是易筋小成的人物,但实际上则是易筋大成的淬体境界,且刀法圆转纯熟毫无破绽,更练就轻重冈峦两种刀势,以他之力的确难以拿下。

他如今也仅练就‘断江刀’这一种断江刀势而已。

“……”

鹤轩眼见宋舟有所迟疑,但却还不退去,当下脸色一沉,冷哼一声,仗刀猛挥两招,生生迫退了宋舟另一名扈从,继而悍然跃起,接连三记重刀。

当!当!当!!

宋舟无可退避,被迫连接三刀,最后一刀落下,沉重仿若山崩,只觉得虎口剧震,双手发麻,不得不强行拿捏手中差刀,虎口被生生震裂,整个人踉跄退后,鲜血滴滴洒落。

“哈哈哈……”

鹤轩见状,狂笑一声,继而面露狞恶道:“还不滚!”

宋舟这边尽管面色沉重,眼眸中尚未升起退意,但附近的官差眼见宋舟不敌鹤轩,一时间却都是目露震骇之色,一时间气势低落,而众多匪徒则俱都是心神振奋。

“鹤老大的刀法,也是你们这些官差能匹敌的!”

“凭尔等这点本事,也敢同我等相斗,再不滚就要你等皆命丧此地!”

有人更是放声叫嚣起来。

宋舟此时脸色难看,倒不是因为他不敌鹤轩,实际他好歹也能牵制一二,不会被轻易击溃,只是此时并非单挑,而是数十人混战,官差和匪徒气势此消彼长,这样相斗下去不是好事,官差这边的伤亡难以控制。

但就在宋舟眼见局势不利,暗自一叹,打算下令收兵之际,他的动作忽的顿住。

不止是他。

包括鹤轩,在场的官差,以及诸多匪徒,也都是动作莫名的放缓下来,视线齐刷刷的往山林的一个方向看去,就仿佛被某种莫名的力量牵引。

但见那个方向上,陈牧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他一袭朴素麻衣,驻足于一株槐树下,似乎已在一旁看了很久,却直到此刻才被人察觉。

“谁?!”

鹤轩瞳孔微微一缩,瞬间将刀指向陈牧。

虽然附近一片混乱,他手下盗匪和官差一直在混战中,但凭空多出一个人,他之前却不曾察觉,这显然有些不同寻常,哪怕陈牧身上没有流露任何武者的血气,看上去仿佛就是个上山砍柴的寻常山民,他心中也是不由自主的警惕起来。

众多官差以及盗匪,也俱都看向陈牧,但却也都是一片茫然之色。

唯有宋舟。

他看着陈牧的面孔,先是短暂一怔,继而眼眸中便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脸上更是露出难以掩饰的激动……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陈牧并不说话,只站在那里,忽而微风拂过,古树之上落下一片枯叶,从他身边落下,他随意般的抬起手,两指轻轻将那枯叶夹在指间,目光落向宋舟,语气随和的道:

“断江刀,重在断,水势利万物而非攻,这门刀法虽为坎水一脉,实则是逆行坎水之道,你练的还行,不过若是以此道深入,则离坎水意境愈远。”

伴随着话音落下。

但见陈牧指拈枯叶,状若随意般的向着不远处的鹤轩一弹。

鹤轩原本刀指陈牧,目光警惕万分,此时听到陈牧口中言语,更是隐隐觉得不妙,待看到陈牧忽的向他弹指,飞来一片平平无奇的枯叶,整个人立刻便如临大敌!

不好!

哪怕这一片枯叶之上,几乎感知不到半点威能,但鹤轩纵横江湖多年,也曾遥遥望见过五脏境的高手出手,那是了然无痕,高深莫测。

陈牧悄无声息的出现,对于刀法的评断和言语,再加上这轻描淡写的动作,皆让他心中感到震骇,明明只是一片枯叶飞来,但他却也是闪身向后暴退,不敢去硬接半点。

这一瞬间爆发出的速度和身法,甚至都不是易筋大成,而是易筋圆满!

“这厮还隐藏了实力。”

宋舟注意到鹤轩的动作,心中也是隐隐一寒,难怪鹤轩横行多年不被治理,情报中描绘的实力境界,与其真实层次,根本就是南辕北辙,若是全力出手,他决计挡不住三刀!

但是在那位面前……

宋舟心中念头升起,下一刻便看到,那一片平平无奇的枯叶,悄无声息的就追上了鹤轩,继而一刹那间,令他整个人感到心神一阵恍惚。

视线之中所见到的,仿佛有一挂银白色的天河,从九天之上坠落下来,遍洒世间,而那一片枯叶,就这么无声无息的飞向那一挂天河,继而刹那间,迸发出一股沛然无量的刀意,难以形容其浩瀚恢弘。

嗤!

白色丝线于视线中乍现,刹那间,茫茫天河横贯,于中间断裂!

待宋舟视线一个恍惚,恢复正常之际,目光所及依然是那一片茫茫山林,只是鹤轩那向着远处急退纵跃的身影,却是无声无息的被定格在了半空中。

继而。

令在场众人毕生难忘的一幕出现。

就见视线之中的一切,以鹤轩的纵跃在半空中的身影为中心,上下之间出现一条丝线横贯而过,绵延过漫漫山林,直至视线尽头,旋即鹤轩的身躯连同后方数百丈山林古木,皆是一分为二,仿佛从九天垂落的天河,被拦腰一截而断!

所有官差皆是一片片僵立当场,看着这震撼的一幕,俱都露出呆滞的神色,一时间只觉得如在梦中,连那些盗匪也几乎都是凝固在原地。

“……”

宋舟眼中也满是震撼,其实他起初还并不十分确定陈牧的身份,毕竟如今的陈牧和多年前相比起来,样貌虽无太大变化,但气质上却差距很大,当年一见便感觉到有种大人物的气势,哪怕神态平和,却也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但如今的陈牧却归敛于平凡,看上去便像是寻常山民,朴素而无奇,与他这么多年来听说的一件件事迹,根本不像是那位传说中人,可这一片枯叶为刀,演化断江刀法,仿若能截断天河的一幕,他心中自然是一点疑虑也没有了。

轰!轰!轰!!!

远处鹤轩的上半身还凝固在空中,其一双眼睛瞪得极大,似还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但短暂的凝滞之后,最终还是向下坠落,连同那被截断的无数株参天古木。

在这一声声轰鸣之中,宋舟恭恭敬敬的向陈牧下拜行礼。

“叔父。”

“苗儿如今还安好?”

陈牧也不去看鹤轩那边,只将目光落向宋舟,语气平和的问道。

当年他在安瑜县,寻了宋家这门亲之后,只给那时还年幼的宋舟和宋苗安排了一些将来事,后续便没有再多照料过,如今再见,宋舟倒算是争气,数年修行已抵达易筋之境。

“谢叔父关心,妹妹嫁去了余家,如今在郡城生活,已有一对子女,生活安乐。”

宋舟恭敬的回应。

陈牧听到宋舟的回答,不由得露出一丝遥想之色,他记得当初在安瑜寻到宋家,那时的宋苗也不过十二三岁来着,一晃眼如今也十八九岁,已嫁为人妇,育有子嗣,岁月流逝倒真是不知不觉间。

他和身边的近人,许红玉以及陈玥,都修习武道,哪怕二三十岁,褪去青涩,也丝毫不显衰老,若是不梳发髻,依然如同年轻少女,但不通武艺之人,十五六岁婚嫁皆是常态,毕竟这世道,寻常人家能活过五十岁便已是高寿。

“也好。”

陈牧略微感叹的回应一声。

说罢便转过身,也并不多语,几步落下后,身影便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茂密山林间,只留下略微有些遗憾没能多倾听陈牧几句教诲的宋舟,以及一片呆立在原地的官差和匪徒。

(本章完)

第384章 延寿

山林间。

陈牧缓步前行,将目光投向远处,绕过了先前他以枯叶斩匪首的区域,往后方掠过一眼,但却并未察觉到什么异状,眼眸中闪过一抹微光。

错觉么?

灭杀区区一个盗匪头目,自然不需要弄出那么大的动静,他适才出手倒并不只是恰好遇见故人,也并不仅是顺手指点一下宋舟的刀法,而是一次试探。

从七玄宗离开之后,一路来到瑜郡的路途上,他偶然有一种若有若无的,似被什么视线盯着的感觉,但仔细感知,却又并不能找到其来源。

这种冥冥中的直觉,并非源自于实质的感知,而是来自于他的心魂境界,明镜止水的层次下,有时会自有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并不属于探知的范围。

以他如今的修为境界,想要暗中跟随他而不被他察觉,完全感知不到,那是极难极难,同层次哪怕是尹恒这样的换血境,都不太可能做到,唯有天人合一的高手,身心交融天地,几乎与天地本身相合,不分彼此,自是能屏蔽一切探知。

有天人合一的高手在暗中?

陈牧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但神情却并无变化,目光平淡的掠过前方山林后,便缓缓迈步,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山林之间。

他既然离开了七玄宗,早就做好了会与天人合一的高手遭遇的准备,那个层次的人物虽然强大,但武体元罡和寻常换血境并无本质区别,真正强大之处在于能调动的天地之力更为庞大广阔,且感知范围覆盖千里,像千里传音甚至万里传音这种事亦能轻易做到。

单论实质的力量,天人层次的高手,比起尹恒而言,也并没有那种天堑深渊一般的差距,纵然不能为敌,但至少能够遁逃,不会毫无反抗之力。

另外。

大宣亿万生灵,无数武者,能抵达天人层次的不过二十余数,他们屹立于武道的最顶峰,每一位都有着属于自己的心志和魄力,倘若仅仅只是担忧他未来的威胁,就会亲自来到寒北之地寻机向他下手,那也不可能登临天人之境,抵达武道尽头了。

这是尹恒同他说的话,至少在他迈入换血境之前,只要不主动去招惹那些天人合一的高手,不主动引发争端,那些存在几乎都不可能以天人压宗师。

并且。

天人层次的高手,几乎都在追逐更高层次的武道,试图探究出武道更进一步的道路,他们追求的与寻常武夫早已不同,绝大部分时间甚至都已脱离尘世,这也是为何他们会被称为‘天人’的原因之一,天人与凡俗,那自是相隔的。

反倒是位居天人之下,那些横行四海的换血境们,在他正面击退了宇文颢之后,俱都会视他为同层次的人物,不会再将他看作小辈,这些人才是如今他将面对的真正威胁。

但对于如今的陈牧来说,天人不出手,他一概无惧。

纵然直面天人,他也亦有几分自保之力,既然孤身离开七玄宗,那他迈出的就是无畏无惧,有我无敌的乾坤之路,不会顾虑种种。

……

瑜城。

陈牧的身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城关之上,目光落向远处那一片片屋景。

附近有巡逻的士卒在沿着城关行走,但俱都毫无反应的从陈牧身旁走过,似乎根本就看不见陈牧的身影。

“诶,跟你们说,昨儿个南边王寡妇和……”

几个士卒沿着城墙巡逻中,各自悄悄的说着点邻里之事。

陈牧就这么驻足,望着恢弘庞大的瑜郡郡府,随后缓步向前,身影消失在了城墙上,落到了瑜城城内,沿着外城的街巷迈步。

早年瑜郡外城的最边缘,乃是最偏僻混乱之地,饿殍遍地,穷凶恶煞,但现如今却不见那么多景象,或许是晏景青治理的结果,也或许是各宗分舵进驻后渐渐带来的变化。

往前走。

路上行人渐渐多起来。

陈牧就这么在街市上穿行而过,但没有任何人与他发生触碰,也没有人的视线在他身上有过停留,他身在街市之中,却又仿佛远在尘俗之外。

似是仅仅只走了没多少步,陈牧视线中就出现了熟悉的街景,这里是他早年居住的九条里,在这里渡过了此世最初的岁月。

当年那两间矮房依旧坐落在街巷中。

不同的是。

附近的家家户户,一座座屋房,皆有翻修,形成一座座别院。

“这位爷,您看那,那就是那位当年的旧居,人言说乃是腾龙之地,每每旭日东升之际,都有紫气缭绕……这附近的别院,俱都已被城里的老爷们买下,您要是想沾沾运,咱这刚好有一处离这不到一千步的院子,就在那边。”

远处忽然有牙行的柜头,陪着一名身穿长衫的客人,在旁边不断的介绍着。

客人身后还跟着几个扈从仆人,不过所有人都对站立在两间矮房前的陈牧视而不见,或者说在他们的视线中,根本看不见陈牧的存在,所能看到的只是空无一人。

腾龙之地。

陈牧听着那牙行柜头,和似想购买院落居处的乡绅的话语,一时间不由得摇头失笑,他可没看出来什么腾龙之地,当年也没见着有什么紫气缭绕。

说来当初许红玉、陈玥她们还在瑜郡时,这附近并无那么大的变化,倒是这几年所有人都搬去了州府,整个地方都焕然一新,本来只是一些穷苦百姓居住的寻常街巷,而今倒拓宽成了一片开阔的街道,一处处青石院落都建造的干净雅致。

倒是不知这附近的院落,卖到了多少两银子,以他的估算,恐怕不会是小数目。

不过。

这些人行事到底还是知晓些轻重,他那两间矮房自始至终无人动过,应当也是无人敢动,且不光是这两间,连同不远处,王妮和她爷爷当年居住的那几间,也不曾被动过。

这几间屋房的房契,一直都在他的手里,虽说房契这种东西,在混乱的世道中往往都是废纸一张,但究竟是废纸还是不可逾越的律令,那还要看是落在谁的手中。

“呵呵。”

陈牧看了看那两件矮房,略有些缅怀的感慨一声,继而冲着那一片矮房轻飘飘的挥了一下衣袖,继而便转过身,再不停留的迈步远去。

而几乎就是在他身影消失之际,那几间矮房,仿佛实在是年久失修,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咯吱咯吱声响,继而便轰的一声,彻底倒塌下来,化作一地散落的碎石尘埃。

正在向几个乡绅介绍这附近院落居处,滔滔不绝的说着些什么‘气运’,‘天命’,‘紫气’之类玄乎话语的那牙行柜头,以及一众乡绅,都被这忽然倒塌的动静吓了一跳。

众人各自踉跄退后几步,待那几间屋房彻底垮塌,归于尘土后,一时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都面面相觑起来。

……

距离故居不远。

一处数进的复式嵌套的府邸坐落,院墙高耸,拔地一丈,皆是青石所铸,内合多个院落嵌套,能看到有些丫鬟仆从正在忙碌,或清扫庭院,或清洗衣物。

在内院中,一个老妇人神态慈和的坐在一张躺椅上,其满头花白的银丝,仅仅只还残留少许的黑色,岁月在其脸上留下了斑斑皱纹,不过老妇人心情却是很好,身旁就见有两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以及三个四五岁的稚女环绕,俱都‘奶奶’、‘奶奶’的喊着。

“奶奶,奶奶,您再讲讲表叔的故事嘛。”

“奶奶,我也想习武,以后也变成表叔那么厉害的人。”

一群还在换牙的稚童环绕,声音清脆,笑语连连。

陈红神态慈和的说道:“习武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可是得吃苦的,当年……”

正说着话。

她忽然心中一怔,似有一根线被轻微拨动,下意识的转过头,往后方的屋檐上方看去,但屋檐上方空空如也,仅有一只麻雀在梳理着羽毛。

陈红这个动作也让院里的孩童都往屋檐上看去,但也俱都什么没瞧见,一时间都有些好奇的看着陈红:“奶奶,您看什么呢?”

“没什么。”

陈红摇了摇头,感叹人老了总是时不时有些神神鬼鬼,很快思绪收敛,慈和的看向几个稚童,讲述道:“那个时候啊,家里还穷,吃着上顿不知道下顿……”

几个稚童都聚精会神的环绕在一旁静悄悄的听起了故事。

屋檐角上。

梳理羽毛的麻雀旁边,陈牧静悄悄的站立,看着儿孙满堂的陈红,最终轻轻点头,继而悄然转过身,消失在屋檐角上,而那只麻雀依然若无所觉的梳理着自己的翅膀。

……

沿着街巷一路往前,陈牧不作停留,很快便进入内城。

时隔数年,如今的内城也是变化很大,余家的驻地占据的区域比过去也有了许多变化,有的方向拓展了一些,有的方向则因宗派势力而缩窄了一些。

陈牧神态平和的一路向内深入,沿途与一些余家的扈从,护院擦肩而过,但依然没有人看得见他的身影,直至他一路来到余家深处,一座朴素的院落里。

推开院门。

院落里生长着不少花卉,一名须发皆白的耄耋老人,正背着手,悠哉悠哉的沿着一处处花卉绕行,时不时轻轻抬手,空中便悄然有雨露凝结,浇灌在花圃之中。

察觉到院门被推开,余九江转过身来,往门口望去,就见到陈牧神情平和的缓步走了进来,并轻声道:“一别多年,老爷子近来可好?”

“好,好,一切都好。”

余九江先是惊讶了一下,但很快就回过神来,笑呵呵的说道。

他缓缓收回手,虚空中不断凝结的雨露消失,继而拄着拐杖向着陈牧走来,步伐还算平稳康健,但陈牧却看得出,余九江体内的血气,衰落到甚至已不及普通人了。

以陈牧如今的修为境界,甚至能据此直接判断出余九江的寿数,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大约也就还有一年左右,便是归墟之时。

“今儿怎么有空回瑜城,可是碰巧路过?”

余九江看向陈牧。

虽然远在瑜郡,但其实余家一直都有和州府那边书信来往,也有和许红玉等人互通讯息,何况如今余家地位也不同,也知晓很多关于陈牧乃至七玄宗的近事。

余九江知道如今的陈牧,虽已名震寒北,位居天下第一宗师,但却也是来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能否破关而上,问鼎天下,就看接下来这段日子,在如此重要的时期,没想到陈牧还会回来瑜郡一趟,他心中倒也有些意外,但也有些欣然。

人老了,临近最后的岁月,总是难免如此,他其实还想见见许红玉,但从瑜郡到州府路途遥远,如今的他身体已不能再长途跋涉,而因陈牧面临的形势严峻,许红玉呆在七玄宗山门才是最安全的地方,也不宜再远行跋涉回返瑜郡。

本以为最后这点岁月,是没机会再同陈牧、许红玉见面了,没想到今日却又再逢。

“特意前来看您。”

陈牧语气平和的开口。

他细细打量了一下余九江的身体状况后,便将手轻轻一抬,一滴晶莹剔透的碧液悄然浮现,静静的漂浮在他的掌中。

“这是天地造化露,能阻止血肉之躯的衰朽,我机缘巧合得到了一些,您虽不曾洗髓,练就武体,但对您应当亦有效用。”

天地造化露,这属于典籍中记载也十分罕见的灵物,他之前从鱼守玄等人手中夺到了七滴,传闻一滴可以为人延寿十载,不过对余九江效果如何,陈牧就不确定了。

因为那所谓的延寿十载,是相对于洗髓宗师来说。

宗师武体圆满,本就能紧锁自身气血,不到寿尽的那一刻都不会散去血气,因此天地造化露阻止血气的溃散,便极具效果。

而余九江并非洗髓宗师,仅仅只是五脏境,且如今境界也已跌落,自身气血已几乎和普通人无异,使用天地造化露的效果必然会差上许多,但具体如何,陈牧也不清楚。

毕竟。

典籍中也没有关于宗师之下的人物使用造化露的记载。

然而看到陈牧掌中的那一滴晶莹剔透的灵液,余九江却短暂怔然后,有些感叹的说道:“老头子我活过百年,所想所见皆已得之,早已没有什么执念,而今半身已入棺材,这种珍贵灵物,便不要浪费在我这老朽之人身上了。”

听到余九江的话,陈牧微微摇头,道:“您啊……只要有我在一日,余家的血脉便不会断却,未来数年也许天下将变,您也总该想再多看几年那世间的精彩。”

余九江这一生,可谓事事为了余家。

没有人不想活得更久,只是余九江知道天地造化露的珍贵,所以不想受用,更希望陈牧能未来多照料余家一二,毕竟陈牧如今的武道修为,寿命悠久,才刚刚起步,待数十年后,与陈牧相识的余家老人都走的七七八八,陈牧和余家的牵绊也就不剩多少了。

陈牧心中清楚这一点,因此便简单提了一句,不会让余家的血脉断却,倒也不仅仅是余九江当年的照料,也是他曾经从余家受益不少,许红玉更是从余家长大,是不姓余的余家人,陈玥早年也一样多受余家的照料,让他能渡过最初最麻烦的时期。

听到陈牧这么说。

余九江终于笑了笑,有些感慨的说道:“要是多活几年,能得见那样的光景,那倒的确值得一活。”

他知道陈牧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当今之世若论精彩,则皆系于陈牧之身。

再多活几年。

能看到得到吗?

他觉得很难,毕竟他境界虽低微,但到底也出身七玄宗,知晓世间之事,更清楚如今的陈牧,距离问鼎天下那一步,看似只有一步之遥,但实际却绝非能一蹴而就。

但既然陈牧已这么说,他自然不会再去拒绝。

“会的。”

陈牧轻声开口,继而向前轻轻一送。

那一滴晶莹剔透的天地造化露,便悄无声息的飞向余九江,在接近的时候,于空中崩散化作一片五彩斑斓的雾气,一下子扑去,将余九江整个人环绕其中。

余九江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仿佛在沙漠中,将要渴死的人,忽的饮上了一口甘露,霎时间气血衰退几近腐朽的身躯,又重新焕发出了勃勃生机与阵阵活力。

片刻后。

待一切变化消失。

余九江重新睁开眼睛,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感叹道:“天地造化之神奇,莫过于此,可惜我这垂垂老矣之躯,实在有些浪费这等奇物。”

以他过去的身份地位,自然是接触不到天地造化露这等延寿奇物的,所有延寿类的灵物他几乎都只是在传闻中听说过,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体悟天地造化露带来的变化。

倘若他的境界尚未衰退,仍然保持着五脏境,那么这一滴天地造化露,足以让他再紧守气血十年,是真正能够延寿近十载的。

但如今。

他气血衰退,已与普通人无异,这一滴造化露虽让他的气血不再衰朽,恢复了一定的活力,但衰退不可逆,已不可能让他再恢复到曾经五脏境的淬体修为。

依照他的判断,这一滴天地造化露的效果,在如今的他身上,至少要减半,恐怕最多也就能让他再多活个四五年,是以自己感叹有些浪费了这种天地奇珍。

“能让您多看几年世间的精彩,便是物尽其用,何谈浪费。”

陈牧对余九江的判断也很清楚,这一滴天地造化露应当能延寿四五载左右,效果也不算损耗太多,并且其产生效用的过程,倒让陈牧有些若有所思。

这种阻止气血衰朽,重聚活性的效果,倒是颇有点像天妖门修炼的那种妖化的邪法,只不过天地造化露的效果是堂堂正正,并无什么副作用,而天妖门的术法则妖邪逆行,甚至会影响人的心智和理性,两者在效果上相似,过程却是大相径庭。

据传那位老宣帝,为了延寿而修炼邪法,致使自身半疯半醒,最终导致天下纷乱,直至今日这乱世肆虐之景,却不知又是练的什么路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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