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2章 命定之人

在一切因果的最初,或者也是一切因果的最终。

蒸腾五气的华盖树下,靠坐着面如灿阳的人皇。

祂嘴里叼着一根墟灵草,手里拿着一本旧书,正懒洋洋地看。天下大事,肩系一身,古往今来,皆在眼中,他却如此的闲适!好像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叫他为难。

青年模样的敖舒意坐在旁边,以秋叶为蒲团,姿势严正得多,倒是也在看书。

看的是仓颉所写的《氏祚》。

先贤造字,先定百家之姓,列氏族起源,以志“人各有异”。

敖舒意生来能书道文,看着这些为普通生灵所造的十分低效的文字,却如观道般认真——祂是绝对意识不到要造这种文字的,因为以道传意是与生俱来的本事,众生贤愚好像生下来就有分野。祂的视界在天空大海,看不到泥上草木。

而人族起于微末,仓颉是“开蒙”而后才“启慧”,先有过蒙昧的时刻,有过不能述道的时光……其所创造的文字,基于自身的困苦而出发,是开民智的功业。

《氏祚》并不是什么高深的典籍,不过是总结一些姓氏源流,但具体成文,仍然相当繁杂。

道文一字能表达的意义,凡文要长篇大论地阐述,为了避免歧义,还要颇多注解,最后越来越“臃肿”——即便如此,误解也常常存在。

可这冗杂的一字一句叠起来,最后落在敖舒意的眼中……祂看到的竟然是历史的“厚重”,人间的“广博”。

涓滴意念汇成河,无尽埃尘垒作山。

仓颉描长河为“河”字,描不周为“山”字,将其所看到的、感悟到的一切,都描述给凡人看,并教凡人如何表达。

志于微末,是最根本的业功,有一日会结出丰硕的果。

敖舒意想,祂从仓颉身上学到的,是“往下看”。

秋后的午阳逃过叶隙,将地面涂抹得斑驳。敖舒意感到一个新的世界,在这样的一本凡文书籍里翻页。

祂正看到“姜”姓。

烈山人皇的视线也扫到这里。

然后就是那一句——

“舒意,做人皇的条件,现在是不太成熟的。要不然……你来做龙皇吧!”

这时候的敖舒意还不明白,担上此般的业,祂将偿还怎样的果。

但长河未来几十万年的名分,便确然的由此定下了。

华盖树下是命运之子最初的因果。在三万次的因果溯游后,姜无量又来到了这里。

仙帝随之而至。

这一回帝袍仙光璨然,【如意念】绕身而飞,一颗念头是一种乾坤,代表一种世界的光辉。又以极乐仙术在身周构建光暗的“和谐”,叫外力不能轻易地打破光暗平衡……如此种种,都是为了应对先于会面而发生的【光明藏】。

但姜无量并没有再动手。

姜望这样的对手一旦占据优势,绝不会给敌人任何机会。反而祂的伤势会被叠加来利用,战斗的结果越来越悬殊,终至无法挽回……三万次的因果溯游,都是湮灭在因果洪流里的泡沫。

站在同样的华盖树下,姜无量怅望另一片因果时空,跨越了几十万年的风景……那个秋日午后的预言。

祂的眉眼凝霜,祂的【无量寿】已冻结。

祂正在老去。

枯萎的不仅仅是祂,还有祂所怅望的一切。

祂眼中的华盖树,开始恍惚。华盖树下坐着看书的那尊身影,根本就已经消失不见,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烈山自解,龙君伏玺,无量寿竭。

这点因缘,往前没有依托,往后没有归处。确实存在过,但不能再看见了。

“龙君那一天送了你礼物。”姜无量叹声。

姜望静伫于仙帝的眼眸中,明白战斗已经结束。

他已经赢得了所有关键因果节点的战斗,数万次地斩杀姜无量……现在只是一点怅念,游荡在古老的因缘中。

阿弥陀佛亦“怀执”,世间何人能“皆空”?

“祂送了我【九镇暇谈】。”姜望说。

那是帮他摆脱天道的其中一个关键,也是后来“镇河”的因缘,他永远不可能忘却。

“我说的不是这个。”姜无量轻轻地摇了摇头:“祂明明知晓悬空寺苦性的事情,知道大势至,知道观世音,更知道我……但是没有跟你讲。”

到今天姜望才能明白,为什么这也是礼物。

因为龙君一旦点出苦性之死的真相,涉及到苦觉的因缘,牵扯到“大势至”……姜望就要立即面对自己被接引的命运——那时候的他,想要抗拒观世音的果位,跳出阿弥陀佛所指划的命运,绝无可能成功。

那天龙君本来是准备讲的,祂完全可以揭露这件事情,让姜望成为观世音,让姜无量必须立即成佛——提前引起齐国内战,进而群雄东窥,搅得现世天翻地覆,减少自己所承受的压力,也许后来就不会被生生镇死……但祂没有这么做。

阿弥陀佛可以成为祂的战友,而祂竟沉默。

“很多时候我知道人们恨我的原因,但我不知道人们为什么爱我,只能归结于一种幸运——我有幸遇到一些很好的人。”姜望站定在仙帝的眼睛里:“龙君赠我的礼物,我会好好地珍惜。有生之年,慢慢还赠。”

龙君赴死之日,他正陷在天人状态里,完全没有情绪。事后每经长河,都难免感怀。这样一尊无上者,生死都何其克制!

如今骤见旧貌,虽只一闪而逝,也不免唏嘘。

龙君就是在这里成为龙君,也是在这里戴上枷锁。

红尘真能锁超脱吗?

都是自愿耳……

“在治水大会上你已经还礼,在三三届的黄河之会,我想你已超出祂的预期——十年来的润物无声,水族因为你,重新获得尊严。”

姜无量说这些的时候很缓慢,因为如果这一切并没有发生,这就是祂会做的事情,而且会做得更彻底一些。只是登基的第一天就被掀下来……祂并没有赢得时间。

祂慢慢地走到华盖树前,在烈山人皇曾经坐过的位置坐下,看着长河龙君的方向:“但我一直在想……祂为什么会赠礼于你。”

“我理解祂的悲悯。坐镇长河几十万年,祂手里多的是筹码,可最后的时刻祂两手空空,放弃了一切……就像祂被活活砸死,也没有让长河泛滥两岸,毁掉民屋一间。”

“但我思考的是——祂理当帮我,为什么最后没有那样做。”

生而【慧觉】,这世上让姜无量困惑的问题并不多。祂问“为什么”,并非是一种“怎么不帮我”的愤懑。而是一种对道理的困惑——敖舒意那样的存在,选择必然有其深意,但姜无量并没有想明白。

这个答案对祂来说很重要,所以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祂选择坐在这里思考。

当年的烈山人皇,也是坐在这里思考人族的未来。最后走向自解,以益天下。

仙帝脚下的玄冰如镜面展开,仙帝眼眸里的姜望,跳跃着三昧眸火。虽然战斗已经结束,他还是保持警惕。

“这个‘理’,是什么理?”他问。

“在你之前龙宫求道的人,是我。”姜无量说。

“那时候我还很小,懂的知识也不算多,长河龙宫对我来说太过空旷。”

“我看到龙君,觉得这位天下水主……实在太冷。”

“那种冷和我的父皇并不一样。我的父皇拒绝被任何人理解,祂却一直在等一个理解祂的人……”

“我是祂在华盖树下窥见的那个人,是烈山人皇所注视的‘姜’。是预言中的人,拯救世界的命运之子。我是祂所等待的人。”

这种时候宣之于口的“命运之子”,非常的单薄,像是一个将死之人的呓语。只能让人咀嚼到绝望。

但姜无量说这些话的时候非常平静。祂只不过是描述事实。

姜望也确切地相信。他相信这就是真实的预言,是冥冥之中的气数,在遥远的未来,真正书写的命运。

而他问:“你觉得……先君相信命运吗?”

姜无量沉默了一会儿:“他是相信的,在命运合他心意的时候。”

姜述那样的君王,要“以天心驭佛”,也要“我心替天心”。

他当然相信过,姜无量就是预言中的命运之子。能够养为佛胎,能够生而慧觉,能够夺得阿弥陀佛的果位……这怎么不是气运加身呢?

但在三百里临淄城,他亲手打下的江山里。“天命所归”的前提,是姜无量能够成长为他设想中的完美皇帝,成为完整接住大齐社稷的君王。

当姜无量抗拒他的意志,坚持以“众生极乐”的理想,将齐国带向不可测的未来……那么即便是预言里拯救世界的命运之子,他也要斩下来以儆天下!亦是以此,捍卫社稷。

姜望又问:“你觉得龙君相信命运吗?”

敖舒意不再相信烈山的理想,也不再相信烈山的预言吗?

姜无量想了很久,最后祂说:“龙君虽然声称祂不再相信烈山人皇,祂等得心都冷了,但最后祂还是相信的。祂在生命最后做出的选择,就是对于那份理想的等待。祂以死亡寻求最后的理解。”

姜望最后问:“那么你呢?你这样的人……相信命运吗?”

这一次姜无量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祂靠在华盖树上,怅然地看向天空。

“如果我信命,我应该出生的时候就自杀。因为这个世界注定要毁灭。”

“可要说我不信命……”

“我生下来就成为佛子,我很早就开悟慧觉,百家典籍我一看就懂,一读就通,佛经就像我的掌纹。在最绝望的时候我告诉自己只有活着才能继续追求理想,梦到母后跟我告别的那一晚,我创造了无量寿的法门,众僧一次托举就实现……”

“命运在我眼前有清晰的痕迹,我只要踩着那些痕迹往前走,就能够不断地跃升……我的前方没有局限,我的路上没有对手,我也理所当然地成为了阿弥陀佛。”

“这一路走来的每一步,我不能说全部有赖于我的智慧。的确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所谓的时运。”

“我应该相信。”

“我的确看到。”

“我就是命运之子,是烈山人皇所注视的那个人。我肩负着最终的使命。”

姜无量收回视线,看向姜望:“但是姜望——”

“我于命运中诞生,在抗争一种更为永恒的命运。”

“‘众生极乐’是我的回答。”

“你找到你的答案了吗?”

华盖树是人皇的仪仗。

因为烈山人皇总是在树下议事。

后来的天子,也就留下了“华盖为仪”的传统。

“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姜望的眼窟里,真火静燃:“击败妖魔两圣后,我已经赢得相对的自由。但恰恰是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帝魔君用我无法回避的故友的消息,将我引去魔界——这其中是不是有七恨的手笔?”

“没有任何人可以算定一切,尤其神霄乱局有那么多超脱者的注视,而战斗的你们都是靠近永恒的存在。我虽然预期你的胜利,也没有想到你能赢得这么快。”姜无量平静地道:“你应该明白,我其实是希望你来——但七恨有祂的想法。”

“并非合谋,只是互相利用?”姜望问。

姜无量道:“无论多么精妙的布局,都只能落在事情发生之前。真正进入局势的时候,对于智慧的考验,是随机应变。一切提前的落子,都是为了在应变时有更多的选择。有的人推波助澜,有的人顺水推舟……也有的人,力挽狂澜。”

“说明在七恨看来,你坐上东国龙庭,是人族大乱之始。”姜望看着祂:“诸国帝王,乃至魔界七恨……全部的对手,都宁可面对你,不想面对先君。你明白这一点吧?”

“当然。正是明白这一点,我才选择通过阎罗殿推动地藏王。通过冥土其它方式的话……有灵咤圣府的存在,反倒没有那么大的确定性。”姜无量毫无波澜:“我早就做好准备,去证明他们的错误。而在此之前,这也是我可以利用的地方。”

“你太自负了。”姜望说。

姜无量静静地靠坐着:“没有无敌的自信,怎么敢奢想那样的未来?”

“现在呢?”姜望问。

姜无量道:“我止于今日的根本原因,是输给了先君和你。”

“但我输给你,不是你的错——咳咳!”

“恰是你的正确。”

“是先君的正确。”

“不是成王败寇的那一套,是我的理想不能通过任何人的施舍来实现。众生极乐,注定要迈过众生皆敌这一步。而我没能越过先君这座山,不必再眺望更远。”

祂的心口位置,心脏变得非常清晰,穿透枯萎的佛躯而跳动。可以看到它已从中剖为两半,无量寿正在接续这颗心,但永远不能真正接上。

这是先君留下的不可愈合的伤,让祂在死亡的深渊愈坠愈远。

祂的声音并没有衰弱,但渐渐没有生气,像是一朵莲,慢慢剥掉了自己的每一瓣:“他说得对——【众生极乐】的理想,至少在今天,在我的生命尺度里,没有可能实现。”

这一路走来,有无数个声音告诉祂,祂的道路是错的。

但只有这一次,祂自己说……“没有可能!”

因为祂已经死了。

死亡是唯一的验证方式。

仙帝静伫在如镜的冰面,整棵华盖树就体现在冰原的中心。

姜望身上的黑甲开始返青。

莲子死则黑甲,莲子生则青衣。

生死禅功洞悉枯荣之妙,却不能确认这颗华盖树是否存在。几十万年前的午后,是否藏着对于未来的终极思考。

他看着树下越来越虚幻的姜无量:“如果我没有理解错——你要的答案,是我的理想。”

姜无量注视着他。这是祂理想中的观世音,也是葬送了祂理想的人

“你益于天下的期许,是‘让世间少些遗憾’。你立于天下的规矩,是‘肆意为恶者,不可行于白日之下’——这个规矩很具体,但很小。这个期许很大,但很模糊。”

“你告诉我你要遂意此生,你一直在做当下的事情。你的当下是让先君‘平生得意’……”

“你已经做到了。”

“你完成了他的最后一局,把我埋葬在这里。”

“但我关心你遥远的、具体的期待。”

“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不可避免地要背负更多……你爱很多人,在意这个世界,有怜悯之心,没办法独善其身。”

“战胜了我的人,你宏大的未来在何处呢?”

姜望沉默了很久。

他实在不是一个高谈理想的人。

少年时期曾跟大哥他们兴致勃勃地讨论过,说自己以后要在缉刑司如何铁面无私,铲奸除恶,护佑一方。

后来就再也没有宣之于口的理想。

他见过了太多人对于理想的追逐,也听过了太多理想的宣声。当然也听到理想碎地如琉璃……一颗一颗锋利的渣子,磋磨每一个伤心的人。

或许是因为连番的大战让他疲惫,连篇的算计让他厌倦,或许是因为刚刚又失去了一个极重要的人。

他忽然愿意聊一聊了。

回望自己,这一路他究竟想要什么呢?

在玉衡峰的时候,他希望三山城的百姓,能够和枫林城百姓一样,过上没有太多凶兽滋扰的生活。

路过佑国的时候,他希望不要有上城和下城之分,不要一部分人高坐于云端,一部分人被圈养如猪狗。希望正义之火不要熄灭,希望许象乾那样的正义之举,能够得到更多的共鸣。

初至齐国的时候,他希望全天下所有人都可以过上齐人的生活——毫无修为的普通人,都可以去郊游,去踏青,多姿多彩的生活。凶兽像是一个遥远的符号,兽巢像是昨夜的惊梦。

在不赎城的时候,萧恕希望他是“改变世界的人”。萧恕是不公的受害者,但整个丹国都是一个悲剧。

黎剑秋和杜野虎想要改变小国的悲剧命运。

楚煜之要在世家根深蒂固的霸国“均机会”。

林有邪追求正义的实现,顾师义要叫天下有侠心。

伯鲁举旗天公城,燕春回想要接续飞剑时代……

余北斗想要给他一点好运气。

苦觉师父和他是一家人。

先君希望他“遂意此生”。

他要“天下不可有人魔”,这事已经实现了。

他要“让世间少些遗憾”,他一直在努力,但一直遗憾颇多。

他想要所有人都生下来就可以修行,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

他相信每个人生而平等,他希望每个人生来自由。

他见证过水族的努力和牺牲,希望水族有尊严的生活。

他感受过妖族的爱恨情仇,内心其实并不愿意囚妖炼丹。可如果没有开脉丹,人族大概又会回到远古时代,成为异族的口粮。

他希望永远不要有战争,希望诸天万界都和平。

但是这些……怎么实现呢?

最后他看着天边的秋阳,余晖照耀华盖树,使得将死的佛陀和沉眠的仙帝,一样金黄。

“你看太阳,大公无私,光热无穷,平等地温暖每一个人。”

“但它如果不东升西落,如果对所有人都不偏不倚,给予所有人同样的照耀。”

“有的人会觉得温暖。而有的人……会被活活晒死。最后世上就只剩下‘乌笃那’。”

“我希望有一个公平的秩序存在,我希望智慧生灵都有生存的权利,都有选择的自由,都能过上有尊严的生活。”

“但我生而为人,成长在现世,经历在人间。我有我无法抛弃的私心。”

“一切愿景的前提,都是‘自我及他’。”

“我要照顾好我的家人,照顾好我爱的人,然后才能着眼天下。我要确保现世人族的胜利,确保先贤前赴后继创造的果实不被窃取……然后才能悯及诸天。”

“先小家,后大家。先人族,后众生。”

“你说我不可避免地要背负更多,那就看我的剑围能够触及到哪里。”

这些话姜望从来没有跟人讲。

有些理想是长夜里的火炬,当它点燃,的确能吸引一些目光过来。

但会被更多阴影扑灭。

他不需要宣之于口,只想要践之于行。

可是在华盖树下,忆及渐行渐远的龙君,想到烈山人皇和祂的理想国。在姜无量因果的尽头回溯这一路,那些璀璨又黯灭的烟火……他不免注视长夜,眺望未来。

“人必有私吗?”姜无量喃语。

姜望所希望的一切,在众生极乐的世界里都是应当实现的。

如果不是因为观世音的因果,如果不是先君的死去,他们或许不该见歧。

但抛开这一切,要说最不一样的地方……应当在于祂是一个“无私者”。

祂承认自己是姜述的儿子,是齐国的皇族,是一个人。但人鬼妖魔,在祂眼中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应当怀悯的芸芸众生。

这世上当然有对祂来说非常特殊的存在。

挚友重玄明图已经填为净土,母亲枯萎在冷宫,父亲被祂亲手弑杀,祂的亲妹妹……被祂略过了。

在东华阁里的那一晚,父皇因为无邪的死而伤心。

祂理解,也感到抱歉。

但仍然不会觉得姜无邪有什么不同。

在至高的理想之下,什么都可以忽略,一切都是通往理想的过程。

诚是仁德之贼,也是无情之佛!

在这个瞬间祂想了很多很多。

幼时学佛,少时百家,出使他国,也引兵出征,血战过,慈悲过,伤心过,也的确快乐过。

可最后脑海里的画面,是在东华阁的昨夜,固执提戟,守在青石宫门口的人。

那么倔强,那么孤独,那么执拗。

世间安得两全法啊。

为何无忧……不能如愿?

“或许命运已经发生了改变,或许你才是烈山人皇注视的那个‘姜’。或许这正是龙君赠礼的原因。”

“如果我做不到让这个世界变得完美,那么有人能让它稍好一些……那也很好。”

靠坐在华盖树下的姜无量,抬起一根手指,指腹点亮微光——此亦无量光也,承载着一种遥远的期许,古老的命运。

在这个流光过隙的瞬间,时间凝固为永恒,空间扩张为无限。

高大的华盖树,无限地生长,璀璨的华光,鉴冰照雪。

无尽光辉渲染的最深处,似有一尊辉煌的背影——祂挥了挥手,大步往前,没有回头。

烈山自解,而后有诸圣横空。

最璀璨的星辰,化作了无量的光明。祂用余晖照耀世界,现世所有人都生活在祂的德泽中。

现世长河静如镜。

像一卷铺开的人皇圣旨,而后在霸下桥的位置,波纹潋滟,隐隐形成玺印的轮廓。

霸下有负重天下之德。

此乃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第一次在未得六尊霸国天子支持的情况下,显露痕迹。

但也只是一次荡漾就消失。

“权柄不足,德行未及……六合不应。”

姜无量完全没有时间来消化霸国底蕴,仓促迎战,终至败局。此刻强行召应六合之宝,也根本没有作用。但祂并非是为了战斗,而是以此昭示,用之背书。

祂要走六合天子的路,不仅是要超越世尊而存在,还是要继承烈山人皇的政治遗产。

因为祂是烈山人皇所注视的命运之子,注定要拯救世界的人。

还留在迷界的理想国,是祂没来得及启用的后手——不建立真正的六合帝国,无法启用那一处。

现在祂要将命运之子的大气运,交给战胜祂的这个人。

因为即便此人并非救苦救难的观世音,也受苦知苦,有力所能及的怜悯。

因为即便此人所期待的并非极乐世界,那种私心难免的,生而平等、生来自由的世界,也是靠近了“众生极乐”!

那么祂的死亡,又何尝不是一次前行。

然而对于这份赠礼……

姜望却只静伫在仙帝的眼眸里,没有上前。

华盖树下的沉默如此冰冷。

二者之间的距离实在遥远。

姜无量看着他,那眼神带着期许:“我们彼此战斗,承诺了互相理解——如果你明白未来有多么恐怖,就可以理解我为何如此急切。”

姜望静静地站在那里:“你们都有通天彻地的才能,你们都富有智慧,你们都不会看错命运。”

“当然也总有人相信预言。”

“我非生而慧觉,就连开脉都是侥幸。我是扫清蒙昧才能腾龙,苦读百家才能不那么贫瘠,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你面前。”

“烈山人皇看到的不是我,你我都心知肚明。”

“龙君看到了命运的改变吗?祂只是看到了眼前的人,在做眼前的事情。祂已经等待了几十万年,不愿再退让,不能再枯等。祂希望海族不要被灭绝,水族能够得到庇护,祂不再计于未来,期于以后,而是做当下能做的事情。”

“我有一个非常亲近的长者,说他们代代相传的谶言,是‘灭世者魔也’。所以我接下《上古诛魔盟约》,所以我剑横魔界。”

“但如果有一个预言,说姜安安或者叶青雨将成为灭世的罪魁。在她们切实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之前,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她们一根毫毛。”

“这是我的私心,也是我爱人的本分。”

“我的世界如果注定有一天要毁灭,我必然会尽我所能,阻止那一切的发生。

“这不是命运的安排,是我当有的责任。”

“我是受着人们的托举来到这里,很多人爱我我才能走到今天,我有对于他们的不舍,我有对于这个世界的眷恋。”

“我不是观世音,也不是命运之子,更不想成为什么命定之人。”

“我是姜长山的儿子。我的父亲是一个很有良心的药材商人,我的家乡是一座小镇。”

“我没有煊赫的血脉,尊贵的预言。”

“我走到这里是因为我不信命。”

“我期待一个努力就能有收获的世界,我相信所有人都能靠自己的双手改变命运——我将为此而前行。”

姜无量抬起的那根手指,终于没能点到姜望的眉心。

这是一封寄不出去的信,无人接收的礼物。

这最后的因果世界也已经幻灭,姜望已驭仙帝离去。浩荡天风终为一缕过鬓角,凛冬冰镜也片片碎流光。

靠在虚幻的华盖树上,姜无量和华盖树一起变得隐约。

“在烈山人皇的时代,没有对抗终极命运的办法。所以祂自解道身,广益天下,升华时代,以求打破历史的上限,期许后世有更强者出现。”

“我今在此,或许证明了烈山的理想,烈山的预言,烈山的一切,都不能成功。”

“存在于祂想象里的,都局限在那个时代了。”

“我是挣扎的余声,破灭的回响。”

“无忧,我已做了所有我能做的,才证明前路不通……这真是一场遗憾的错误。”

“阿弥陀佛……”

祂合掌,闭目,低诵:“不能生求极乐,但求往生极乐。”

……

……

华盖树下冰镜照光如飞雪,堆雪好似紫极殿前的潮涌。

众人眼中的三十三阶之上的最后一阶……那无尽光明的极乐世界,像一声叹息竟湮灭。

紧急降临的弥勒侍者、临时显化的三宝如来、长河摆渡的命运菩萨,他们都没有真正来到齐国,都是降临于极乐世界里,此刻也随着极乐世界而消失。

最后是一身青衣的姜望,站上了高阶。额披雪,臂缠白。先君赠予他的紫,已不能再寻回。

而原本站着姜无量的地方,只剩下一套天子冠冕。

祂最终什么都没有带走,只留下一套新制的礼服,一地无法捡拾的哀思。

站在姜无量身后的群臣,尽皆寂然。

站在姜无量身前,向着姜无量冲锋的青紫或平民,也并没有欢欣。

昨天还是盛世气象,今天就已天下凋雪。

一日夜内,连失两君,哪怕后者是一位篡君,也叫人心空悬,不知如何能落到实处。

人们尝试着登天的努力,终究只留下了过程。他们还在路上,西天已经破灭……武安仗剑归。

丘吉用流血的眼睛看着姜望,其中并没有恨,但十分的遥远:“看来那并非善缘。”

然后跪下来,跪伏在天子冠冕前,七窍尽血而死。

朝议大夫宋遥,怅然望长空。不明白他所窥见的天时,为何没有到来。不明白他所敬仰的圣主,为何没能开启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

明明他已“正天时”。

明明他们已经走过了最艰难的阶段……明明他们抓住了绝无仅有的间隙,掀翻了齐国历史上功业最著的君王。

姜望走上前去,弯腰将那顶平天冠拾起。然后双手捧着,敬予大齐国相江汝默。

只道了一声“江相……”

更无他言。

江汝默今日额披雪,是祭先君者。

先君之祭礼,亦是篡逆之祭日。

他作为当朝国相,也只能咽下血泪,捧住这顶平天冠,转过身来,高高奉起:“奉先君遗命——长乐太子姜无华,德才兼备,当承大宝!!!”

从头到尾都没有真个被计较的郑商鸣,挣脱了宫卫的钳制,抱住那只锦盒,整个人蜷在了地上……面上青筋都暴起,泪如滚珠,空洞地张着嘴,却哭不出声音来。

呜——呜——

颜敬又吹响了夔牛号角。

其声苍凉,飞跃在紫极殿上空。

一群栖在飞檐的麻雀,一哄而散了,如同芝麻洒在云空。

……

号角的悲声终于来到了长乐宫。

大齐国相也带着百官向此而行。

长乐宫外巨大的明月,将宫城都映得浩渺。

正与重玄遵激战的管东禅,忽而力衰三分——只是一个恍神,斩妄刀已然长驱直入,将其钉在明月上。

无边碧海便都退潮。

被钉在明月上的管东禅,双手双脚都垂跌。

依托于极乐世界而存在的不动明王,亦随着极乐世界而破灭。

但他竭力抬着头,却看向宫门的方向——

手持凤簪的何太后,正在一群宫卫太监的拱卫下,站在那里。

“围着哀家做什么?去护着长乐太子!”

她心急如焚,却不敢称儿子为君王。她知晓新君的强大,生恐自己的失言,成为儿子身死的罪柄。

而管东禅深深地看着她。

“……长乐太子姜无华,德才兼备,当承大宝!”

江汝默的宣声已经提前传到了这里。

沿途的礼官颂于全城。

何太后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下,只觉唇齿生涩,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涌上来了。攥着凤簪攥得都已发白的五指,终于可以缓缓松开。

这时她才能够想起,今日是先君的祭期。

这时才觉得后怕,才觉得委屈,才眼睛发酸。

不知为何就想到了很多年前……

皇帝坐在高高的奏章后面,偶尔抬起那双莫测的眼睛,随手一指——

“就她吧。”

那时候的皇帝,和已故殷氏还很恩爱。

殷氏说后宫不昌,是皇后无德,故而主动为天子选秀。

在满殿的勋贵之后、名臣之女中,小家碧玉的她,攥着衣角十分紧张,却也大胆地偷偷往龙椅上看。

她想看看这位朝野称颂的君王……这位掌握天下至高权力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然后那一眼,那一指,她心跳如鼓,跳了许多天。

幽深宫墙是太冰冷的学堂,她用了很多年才长大,却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成为一个合格的妃子。

后来她当然明白,皇帝选她,不是因为她的高贵,恰恰是因为她不那么高贵,她的娘家无足轻重。

她始终记得那个晚上,她壮着胆子问皇帝,为什么选她这样一个家世平平的女人。

皇帝说——

“朕不以贵重择妃,朕选了你,你就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那句话带来的巨大安全感,让她在这座冰冷的宫城,安枕了许多年。

后来无华选太子妃的时候,她也亲自盯着,务必要“家世平平”,没有外戚干政的风险。

她绝不会重蹈殷氏的覆辙。

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她也母仪天下到如今。从来没有想过无所不能的皇帝,会这么猝然离去,而在今天太阳落山之前,她的儿子……将成为新君。

新君!!

便在这时……她对上了管东禅的视线。

……

宋宁儿是最先发现不对的那一个,因为她一直就守在何皇后身边。

她急切出来为太子壮声势,却明白自己要是真个拿着剪刀上前,只能成为累赘。守着母后叫夫君少分心,站在这里给予家人的支持,就是她能做的最重要的事情。

当紫极殿前的消息传来,她又哭又笑,搀着母后正要说些什么。

却见何太后忽然又攥紧了那支凤簪,毫不犹豫地一簪扎进了脖子!

用力如此之重……簪破后颈,凤头也嵌进皮肉,霎时鲜血如注,顷便生机断绝。

何皇后虽然不是什么绝顶的高手,这么多年国势养着,多少也有些修为。此刻突然自杀,没有几个人能拦住。

“母后——母后!”

宋宁儿使劲捂着何太后的脖颈,却怎么都捂不住。鲜血濡红了她的手,烧灼了她惊慌失措的哭泣声。

姜无华回头一眼,便知母后已无救。

这一刻从来温吞的他,狞目如猛虎扑出,整个人扑到了月亮上,手中修眉刀已经扎进了管东禅的眼睛!

“你做了什么!”

“管东禅你对我的母后做了什么!?”

他扎在管东禅身上,愤怒地问!

被姜无量关进长乐宫里,被夺去了属于他的皇位,他都没有如此失态。

但管东禅只是用仅剩的那只眼睛,垂看自己的身体。

他的意思很明显——这具被斩妄刀钉穿心脏的身体,哪里还能做什么?

何太后的死是自杀,并非他的操纵!

“以后你就是皇帝了,殿下……”

管东禅看回姜无华,用一种审视的眼神:“若是先君还在,你可知你登基之前,会发生什么事情?”

姜无华没有说话,但倒持修眉小刀的手,蓦地攥紧。

管东禅继续道:“我刚刚才想明白,陛下为何会默许我来长乐宫……祂是默许我杀掉何太后,为你抹掉最后的弱点。”

他看着姜无华:“我只是跟何太后说了这件事情。”

“少自以为是!你们这些冰冷的、没有情感的生物,把一切都归于冰冷的衡量,再冠以理想之名!”

姜无华咬着牙,牙齿渗着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却尽量压低:“那是我的母亲!不是什么弱点!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会把自己的母亲当成弱点!”

管东禅的声音却很轻:“但你就要成为真正的皇帝了。”

姜无华恨得眼睛都红了!

“这算什么?”

“为我着想?”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姜无量想要我原谅祂吗?”

“总是这么自以为是,自作主张,以为所有人都能接受你们的那一套,觉得这就是极乐吗?”

他从未有如此失态,他不断地重复着他的恨:“我会把祂从姜氏的族谱上除名,我会暴晒祂的尸体,用祂的颅骨制酒器,我会——”

“祂不在乎。”管东禅说。

姜无华的声音戛停。

他死死地瞪着眼睛,张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终于眼泪滚了下来——

“畜生!!”

他压低了声音嘶吼!

这个可悲的长乐太子,这位可怜的新君,他总是这么压抑自己,就连愤怒,就连哭泣,也无法放肆!

他过早地了悟了君王的人生。

管东禅却平静地看着他:“古今弑君者,没有哪个是亲手,都罪于他人而刑杀。就连秦之宣帝杀怀帝,也是使人三合而不成,方自拔剑。”

“我秉性极恶,愿担此名,可陛下自担之。”

“只需要我去幽冥走个过场,史书就有曲笔的空间,祂多少还能有几分转圜,不至于为天下所唾……可祂不愿。”

“祂不愿叫我为祂的理想去死。”

“祂的恶业洗不掉,祂的仁慈我心知!”

“天罗伯,地网伯,真的算是荣耀吗?还是一种安慰。雷贵妃案有没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那些忠于国事却倒在长夜里的人,他们并没有得到交代……太后是那堵高高的黑墙,也是新君身上洗不掉的污点。”

“这是祂最后为这个国家做的事情。无论你承不承认,此事有益于你,有益于齐。”

他闭上了仅有的那只眼睛:“姜无华——”

“你真能承担社稷吗?”

“但愿先君是对的。”

他的身体碎在了斩妄刀下,仿佛那巨大明月漾开的一次涟漪。

从始至终重玄遵并没有说话。他只是握刀为光,拂去了明月。

而姜无华……

姜无华落在地上,将何太后的尸体拥在怀中。

他低着头哭了起来,但只给了自己几息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抱着何太后的尸体起身。脸上泪痕犹在,但声音已经变得平静。

“管东禅弑杀太后,强闯宫门,已为冠军侯所斩。”

“朕受先君所敕,为天下托举……今日方知鼎重!”

他抱着自己逐渐冰冷的母亲,往紫极殿的方向走。身上的太子袍服都是血!

“朕必执圭承乾。”

“朕必经纬万象。”

“朕必更化鼎新。”

“朕必明刑弼教。”

“朕必以天下为念,无失先君之德。”

“朕必为天下求长乐,使齐人乐为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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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周一见。

第2773章 平旦

姜望曾经问姜无忧:“道武未能成就的那些日子,殿下是什么心情呢?”

姜无忧那时候说:“夜色再深,你知道平旦之时就会亮堂起来,你不会害怕。而人生的曙光,不知何时——我知道我想要的未来总有一天会来,但我真的不知道啊,那一天,还要等多久。”

她以为她等来了天亮的那一天,事实上她永远没有等到。

青石宫外人堆雪,青石宫里潮声冷。

华英宫主提着那杆先君为她浴血的方天鬼神戟,又一次停在了高高的宫门前。

永远慢一步。

在昨夜的夺鼎之变里,她静守在青石宫外,以为自己阻止了悲剧,悲剧却正在发生。

在今日的天下缠白中,她提戟而出想要为先君而战,想要告诉大兄祂错得有多么离谱,却又被永恒地圈在青石宫里——

她以为她在往外走,她以为时间只过去了一瞬。

事实上时间又被无限地延展,她永远停留在跨门而出的那一步。一直等到紫极殿前战斗的终局,这一步才能真正迈出。

她的努力,她的抗争,她的爱和她的恨!都是无用的。

在极乐世界破灭之后,阿弥陀佛施于青石宫的“无量”已经消散,归属于道武宗师的知觉,终于让她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大兄也死了,死在她没能参与的战争中。

从始至终她的心情都被忽略了。

就连她咬着牙说要“杀了你!”,也只是她在姜无量的世界里……一种“生动”的证明。

就像小时候她扎起襦裙爬到树上掏麻雀窝,武嬷嬷慌慌张张地说公主莫要失仪。

姜无量却笑着说,这样就很可爱。

只是可爱。

很多年后再见面,他们却只有一次错身。这次错身便是永别。

短短一日夜,她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她的确恨,可她也的确爱。

哐啷~!

方天鬼神戟跌落在地上,发出寂寞的响。

这只无数次拔刀,无数次挥剑的手……曾经手上的厚茧像是穿了一层手甲。后来金躯玉髓,茧虽褪了,掌心却保留了斑驳——如此握剑更稳。

现在她拿不住她的兵器。

她失去了拿起兵器的意义。

有时候她希望是单纯的恨,有时候她希望自己只是纯粹地野心勃勃,想要权争。她情愿姜无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这样祂死的时候,她还能大笑几声!

可是不是的。

姜无量可以面对一切。

唯独不能面对她。

众生极乐的理想,要求阿弥陀佛是一个“无私者”。在姜无忧面前的无言以对,是祂必须略过的心情。

她看着宫外,太阳还没有落山。

那双英气勃发的眼睛,却一点一点的晦暗了。

曾经她是多么意气风发的大齐皇女。

曾经的华英宫彻夜不眠,都是刀剑披月的啸鸣。

曾经她以赫连山海为目标,与无华论政,与无邪论武,在兵事独有建树,在修行上自开道武……

“姜氏有女名无忧,世间男儿恐羞见!”

她一定要走一条前所未有的路,一定要成为她所能设想的最强。

在那些煎熬苦忍的日子里,她告诉自己一定要做到!

她做到了。

但她什么都做不到。

她想要的未来……已经永远失去了。

宫外有喧声。

先君遗旨,长乐太子姜无华,当承君位。

紫极殿前的宣声往长乐宫去,长乐宫外的宣言往紫极殿来。

长乐太子实在是一个合格的继承者,当他进入皇帝的角色,便不会耽误皇帝的时间。

群雄伐紫是姜无量的剧本,是阿弥陀佛必须面对的考验。

作为名正言顺的正朔天子,于正在进行的神霄战争下,新君姜无华的位置,落在霸国不伐的默契中。

内部的政变已经解决,外部的危机不会发生。

先君离去时,说一生功业,不过使齐人自豪为齐人。

新君登基时,说要使齐人乐为齐人。

昨夜的篡逆者求“众生极乐”,今日的新君求“齐人长乐”。

这是宏大的下沉,也是远景的移近,虚妄的具现。

新君明明深恨姜无量,却也在昨夜的政变里,看到了超越先君的可能。却也把姜无量当成和先君一样的学习对象……学习如何成为一个更伟大的君王。

姜无忧不得不承认,先君遗旨于姜无华,是正确的选择。

她一生的努力,好像都是为了承认他人的正确。

东华阁或者青石宫的正确……

唯独她自己的对错,是无关紧要的。

她最后看了一眼宫门外,想要看看这些年她从未来得及细看的临淄的风景。

可宫门之外是宫墙,宫墙之后又是宫墙。

有时候觉得皇宫真是一座巨大的陵墓,入殓了所有尚有温度的心。

姜无忧最终没有往外走。

而是永远地关上了这座宫门。

诸天鬼神,熔铸在宫门之上……

使活人坐陵。

……

“少小养金鲤,自谓是鱼龙。”

“未识风波恶,头角述峥嵘。

“五十春秋惊梦短,一日夜间我独眠!”

“生不得其生,死不得其死。”

“死生何异?云泥难分。”

“人间多少凌云气,锁入朱墙不逢春。”

在元凤七十九年的这场宫变里,华英宫主姜无忧,只是抓住三分香气楼的几个香气美人,开启了护国大阵,成就道武绝巅,以道武天尊煊赫于月下。

然后就没有然后。

多么盛大的开幕,只是成为背景。

那是一种怜爱,又如何不是残忍。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她也没有再露面。

只是以这样一首叶恨水评价为“打破规整的诗句结构,情绪宣泄如泪行起伏”的诗句,作为她最后的告别。

此后青灯黄卷,潜心道武,不问世间事。

姜望其实在华英宫里,千鲤池旁,等待姜无忧。

却只等到了一页纸。

读到那句“死生何异?云泥难分。”

便掩而叹息:“朝生暮死又何异,云龙泥佛竟悲同!”

很久以前他来华英宫的时候,池里的这群金鲤,曾经组成一个“吉”字。

当时的姜无忧,是想告诉姜望——丘吉是有问题的。

涉及的恰是鲤龙之变,多少年后的宫变风险。

要他警惕那缘分。

明着讲述这件事情,只会惊动姜无量的【慧觉】,迎来之于姜望的更隐秘的缘分……这一次提醒,也是她在漫长过往所做的努力之一。

姜望今天才能想明白。

但就如那时候的姜望只是觉得喜庆,只是赞叹华英宫主的志气。

她在过往年月所做的一切,都未能帮她赢得她想要的结果。

这实在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龙椅之上,两易其主。她的失去之后是失去。

所以对她来说,生死没有区别,云泥都是一回事。

没有任何人能够推开她心里的那扇宫门。

在某个时刻姜望低头看,但见池里的金鲤都浮出水面,翻出肚白……已是死尽了。

就如同姜无忧的凌云气。

他实在会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英气勃发的女武神。

当年那个号称“天下第一内府”的他,也正意气风发。

但是都过去了。

石质围栏上,尚且摆着装鱼饵的玉碗。

姜望的手几次探向玉碗,最终却放下。吹皱池面的风,也吹动了他的青衣。

在这人去殿空的华英宫,只有殷氏仅存的武嬷嬷,目送着这位力斩超脱的绝代强者,萧瑟地离开了这里。

命运之河里有太多挣扎的鱼。

其中绝大部分,穷极一生,都是这千鲤池中翻白的一幕。

……

……

天已经黑了。长夜噬咬良梦,明珠灿光如昼。

恢弘的紫极殿中,新朝的君臣正在议政。

满朝文武,肃穆洪钟。

在京之官,尽赴大朝,入品者无所辞。就连南夏总督苏观瀛、军督师明珵,近海总督叶恨水、军督祁问,也都以远镜之术参与朝事。

这是新君登基的第一天,接着篡逆姜无量的大朝来大朝。

纵览《史刀凿海》,绝无此例。

不选日子,不挑吉时,“就在此刻”。

第一次大朝,新君的治政方略、政治倾向,是所有朝臣都需要关心的。

但真正身处其间,观察左右……

除了朝臣满列,多于午朝。这紫极殿里,好像没有什么别的变化。

那么激烈的斗争,不得不以生死见路歧……可你方唱罢我登台,夺鼎之后又夺鼎,大家竟然默契地将战斗局限于自己的生死,而尽量不伤害这个国家。

实在克制。

就像姜无量暂停朝事,决定出迎姜青羊的那一刻……时间被裁剪到此刻,姜无华代替姜无量坐了上去。

下午掀翻了姜无量,他受先君遗命,名正言顺地登基,当场就传召大朝。

就用姜无量所备的新朝仪礼,就论姜无量所欲论的新朝政题……就连新君的冠冕,也直接用姜无量的那一套。

其言“更化鼎新,不在于衣。先君丧期,不宜隆礼。”

在文武百官的跪伏里,把紫极殿前堆叠于地的龙袍,穿在了自己身上。

他并没有像他所恨言的那样。把姜无量革出皇谱,用其颅骨制酒器。

只是把姜无量的历史评价交给了臧知权。

说了句“术业有专攻,朕非史家,所议前事也闲议。不宜为天下公论,使国史不信。”

甚至于……

言官揣摩上意,奏请将移入帝陵的殷太后重新移出,他也用朱笔打了个大大的叉。

对百官说,“无谓使寝者重眠。”

先君的前后两任皇后,都与其同穴而眠。

他当然不承认姜无量做过皇帝,在任何情况下都定义为篡位者。

但他承认殷氏曾经是皇后。承认姜无量是先君的长子……只是不贤而黜,不孝而篡。

“国之大事,最忌朝令夕改,上以喜怒更易而民疲。青石虽为篡逆,其事体有用于国者,朕当用之,无害于国者,无须摒弃——不必因人废事,因噎废食。”

新君用这样一段话,为姜无量还没有来得及铺开的新朝政措,奠定了基调。

一切姜无量为新朝所做的准备,都如期而至。

只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换成了姜无华。

新朝所议的第一件事,当然是先君的谥号,这是对先君一生功业的总结,也是新君合法性的政治来源。

篡逆之辈所定的“光武”,新皇并不承认。其言:“先君始肇霸业,非为绍继,‘光’不足以显其德,‘武’不足以盖其功。”

但古往今来谥号的顶格,不过“文宗武祖”,无非“圣文神武”。在同代已有赫连山海登天为尊,牧国谥其政数为“圣武”的情况下,先君的谥号尤其难定。

再加上礼官都是些自斟自酌的老学究,骨头硬脾气倔的也不少,各抒己见,朝堂上吵着差点打起来。

新君瞧着柔软,做事却雷厉风行,当即挥手,让礼官后议。新朝初定,万事待兴,皇帝尤其的有一种紧迫感。

倒是定下了新朝年号,记为“长乐”——

先前姜无量篡时,未改年号,继以“元凤”,是为了在法理上承继先君。

新君为正朔天子,却是不必如此。

先君的谥号没有定下,有件事情倒是在新君的主持下确定了——

其当奉灵于太庙,万世不祧,与太祖、武帝并列。

且太庙之中,单开一座陪殿,就以“元凤”为名。在礼法意义上,位同“奉天”和“护国”二殿。

奉天殿主要祭祀建立开国之功的功臣,护国殿主要祭祀建立复国之功的功臣。

元凤殿不输前二者,乃为酬祭霸业之功!

而在实际的修筑规格里,元凤殿的规格、形制,都要高出奉天护国一线,实乃陪殿第一。

如无意外,晏平、姜梦熊、曹皆等,将来都是要入殿的。是否祀位武安,则要看那位荡魔天君点不点头。

元凤殿的建立,已是事实上对先君的定论。

其于礼制,尊同太祖、武帝,实为大齐历代第一君。这也反过来将先君的谥号,限定在一个范围之内。是新君的不言之言,不议之议。

在对前朝的定论之后,才是对新朝的展望。首先当然是封赏。

以晏平安国有德,加封太傅。

以江汝默护驾有功,加封太保。

加封仍在古老星穹奋战的姜梦熊为太师,以嘉其为人族鏖战,为大齐浴血,乃东国擎天玉柱。

此为新朝三公,尊于天下。

以重玄遵神霄退敌之功、长乐救驾之功、阵斩七贼之绩,爵加一级,封靖国公!此乃长乐朝第一位国公,也是楼兰公之后,齐国久违的公爵。

这位分家的重玄风华,“紫极殿前站岗者”,将重玄家的声势,推向了另一个高峰。

昨夜在府中宿醉、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重玄大爷,还可以再宿醉许多年月。国家一日夜内数易其鼎,他的位置却岿然不动。

等他哪天享受够了这个世界,寿终正寝,也少不得上荫下举,得个荣誉爵位,享荣而眠。

江汝默虽然加上了太保衔,新君并没有以奉逼退的意思,仍举为当国丞相。以示“先君所政,新朝继之。”

先君若是在长乐朝圆满退位,凭这份政纲相继,当能伟力自归。如那永恒禅师,另求他路。

新君又以大齐社稷相请,亲至摧城侯府,“为天下数泣”……终请得李正书出山,为东华阁首席大学士,暨新朝副相。

所有人都知道,先君虚设此位是待谁。这是一种形式上的告慰,也是事实上对元凤朝臣的安抚——过往的裂痕,新君弥之。未来的希望,熠熠生辉。

对石门李氏的封赏尚未结束。

新君又以李老太君“教子有方,风正名门,危国不辞,丹心明睿”,加封为“荣国夫人”!

齐国的王爷,当前只有一个“灵圣王”。

齐国的国公,目前只有一个重玄遵。

李老太君这“荣国夫人”的尊号,堪比国公,乃齐国境内第一等。

从这一刻起,石门李氏和秋阳重玄,便跃然于齐境所有世家之上,乃“名门最著”。

篡朝者姜无量,追封已故斩雨统帅郑世为忠怀伯。新君未改此封,只言北衙都尉郑商鸣,忠勇皆继其父,忠怀当传。

将“忠怀伯”变成世袭递替的爵位,世荫后代,郑商鸣为“子”,其子为“男”。郑家从这一刻起,也正式跻身为大齐勋贵,与国同荣。

追封打更人首领韩令为“奉节伯”,嘉其忠君爱国,以死全节。这是齐国历史上第一个封伯的太监!彪炳于古今所有内官之上。

忠怀伯、奉节伯,以“先君亲近,忠节不改”,陪祀太庙,供奉于元凤殿中,是最先入祀的两尊。

而后新君追溯往事,又言“元凤霸业,非止开疆拓土,亦是保境安民”,将天罗伯林况、地网伯乌列,也都移进元凤殿合祭,以彰青牌之功,祀以国礼。

没有直接说当年谁对谁错,但已都在不言而言中。此后北衙之中有悬青牌者,都不免来一趟元凤殿,于天罗地网前,奉一炷香。

新君作为一国之君,正朔天子,总不能再苛责已死的太后,这已是一个皇帝所能给予的最大诚意。

这场开启在深夜的大朝,是一场盛大的宴席。

上至百官,下至庶民,凡为大齐社稷而战者,新君临朝,都各有封赏。

但那些在紫极殿里跪伏篡君姜无量的人,新君也并没有清算。

“朕有闻——”

“沧海横流,诚见英雄本色。时穷意短,亦非流毒之人。

“先君情悯一时,朕也意疏多刻,方有东华之厄,移鼎之危……朕未可当青石,不能以此罪天下。”

“篡逆擅鼓人心,以下视上,不免为其所惑。或有周全社稷之心,暂屈此膝,朕料来不少——一应人等,原职留任,以观后效。”

他高高举起的屠刀,最终只斩了一个朝议大夫宋遥。

姜无量囚居多年,尚有一个管东禅自污名声而仗刀。长乐太子名正言顺继位,朝野自然不乏喊打喊杀之辈。

一个个高喊着“不刑不足以正威”“从逆者罪与逆同”,总之要杀一批旧官僚,给自己腾位子,也让自己表忠心。

新君只道:“篡逆之辈,尚且示天下以仁。是奉节伯韩令等不以仁就,使其不能名正——朕乃正朔,难道不惜国惜民?”

遂无余声。

必须要感谢姜望如此快速地解决了青石之篡,让姜无量的统治,还没来得及深入国家肌理。让姜无量的满腹雄略,暂都停留在口头。

不然以其翻覆风云的能力,每一天过去对国家的掌控就加深一分。届时即便掀翻姜无量,新君也不得不面临一场撕裂时局的大清洗。

这时朝议大夫易星辰出列,拜曰:“陛下持正出长乐,日落之前天下定矣,诸方祟祟而止。然议论未绝——”

“臣闻之,有言荡魔乱禁,天君逆序者,言则国家秩序仗一外人,四千年体制不能自安,不免神器有疑……”

“此般言论,徒秽人耳。请陛下明诏,正天下视听!”

什么“四千年体制不能自安”,其实原话要严重得多——“则不知天下之鼎,是哪家姜姓!”

追究是谁说的,是哪家说的,已无意义。

议论一旦广扬,便埋下了它的种子。只等生根发芽的那一日,有心人来启用。

这种事情可大可小,无论是出于自家与重玄家的姻亲关系,还是新朝与荡魔天君的情谊,易星辰自然要“弭之未患”。

齐国这样的天下霸国,断没有理由让冒死帮了齐国社稷的人,处于嫌疑之地。

一份公开的声明很有必要。他更是给新君一个表现的机会,让新君借此表明态度,最好是同荡魔天君建立新的交情——随着先君离去,华英宫主避世自修,荡魔天君和齐国的千丝万缕固然还存在,和姜姓皇室,已经谈不上什么情谊了。

“荒谬!”

大齐新君在殿上一拍龙椅,即显天子新朝第一怒,怒不可遏!

“先君临别,乃传遗诏。”

“朕锁深宫,仰而待之。”

“华英宫主以忧国之心,泣请东行。”

“前线付以虎符,朝野托以人心,天下翘首相盼!”

“如此种种,乃有荡魔天君忧虑现世,缠白临淄。”

“剑荡群魔,是扫外患。掀翻逆佛,是除内忧。”

“内忧外患皆斩灭,古往今来第一锋!”

“诸强奋战不如一剑矣,大军千万未能绝此功。谁置英雄于泥沼,敢有此般谬论?”

群臣惶恐,皆请天子息怒。

皇帝这才稍稍平复心情,缓声道:“朕当宣旨天下——荡魔天君此番是受正旨延请而来,诛逆除贼,名正言顺。东国正统,不容污蔑。东国国事,无须外人指点!”

“言者虽言无罪,诬者罪同所诬。”

“天下有妄言此般,视同衅朕。质疑荡魔天君此行,即是质疑朕的正统。是质疑先君的选择,质疑亿万齐人之心!”

他的声音落下来,铿锵有力:“东国虽大,不能容此逆。天下虽大,叫他莫避齐缨!”

这位韬光养晦的东宫,被很多人称以“平庸”的太子……对内的时候十分怀柔,而在对外的这一刻骤显威严。

以其天下莫当的气概,告诉臣民,他是怎样一位君王。

绝不只是承继前事,绝不只是能忍能容。

满朝都言善。

皇帝这才看向许多年来第三次上朝的李老太君——

她上一次来紫极殿,是抱着上一任摧城侯的灵位,代其亡夫受国赏。

再上一次,是更前一任的摧城侯战死时,她作为上任摧城侯的妻子,牵着当时还是少年的李正书,和上任摧城侯一起,来拜谢国恩。

这世上当然有许多建功立业的女子,有治国的文相,征战的祁帅,甚至霸国的皇帝赫连山海、赫连云云。

李老太君并没有那么耀眼的才能。

她只是好好地持家,好好地教孩子,像是所有被掩埋在夫姓里的贤惠妻子。

但谁说持家教子不是一项伟大的事业呢?

的确她的本名,她的姓氏,也没有多少人记得。好像从她进入人们的视野,就是作为摧城侯府的女主人而存在。

她一切的荣名,都依托于她的夫君,她的儿子。

但是今天,她是“荣国夫人”。

她叫“陆挽舟”。

她的丈夫死去了,她把自己活成了石门李氏的一种精神。

大齐新君在正式地定论之后,才开口问道:“荣国夫人。荡魔天君他……现今去了哪里?”

对于将他扶上龙椅的最大功臣,给予怎样的荣耀都不为过。与此同时,给予怎样的荣耀都不合适。这毕竟是力战超脱的人物!

哪怕是已经被先君重创的超脱者,哪怕有红尘牵坠,有这样那样的原因。剑横超脱,就是超脱的层次。

没听说熊稷给凰唯真封个国公什么的。

李老太君摇了摇头:“荡魔天君剑逐虎伯卿,诛灭帝魔君,横扫魔界,焰焚仙魔君田安平……又转临淄,战于逆佛,掀翻灵山。哪怕钢筋铁骨,也不免见疲。战后他也只在李家坐了片刻,于龙川灵前敬了一杯酒,便离开了。老身看他脸色不太对,想来不止是伤心……诸天辗转,屡斗不休,应该好好静养才是。”

皇帝当然听得明白,荣国夫人这是提醒他,荡魔天君当下很是疲惫,红尘俗事,最好不要叨扰。

而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声音是平缓的:“乱臣贼子田安平,先杀李龙川,后杀朔方伯,藐视天下法度,恨弃人心公理。可恨一直找不到确凿的证据,不能将他正法。先君在时,已经有所察觉,故囚他于天牢,使北衙都尉证其死……但又有七恨横插一脚,引其堕魔,牵至魔界。不然此事早该有所交代。”

“如今荡魔天君除魔界一魔君,也是诛齐国一逆贼。万幸有他!”

“当年潜邸之时,朕见李氏麟儿,爱其英武,曾畅想执国之日,看他跃马沙场,为齐扬威……”

他叹息一声:“李龙川为国含恨,宜当再有追封。此事着礼部议定,愿他在天之灵,能得瞑目。”

李老太君只欠身而礼:“李龙川是吃皇粮长大的,少小立志,文武当国。为国而死,料他无怨。”

凶手田安平已死,先君也已经不在了。

关起门来的伤心,不必摊给人看。

有些委屈,重复多了,也徒惹人厌。

无论先君新君,都承认李龙川、承认李家是为国家做出了牺牲。这是一以贯之的政治表态,新君没有回避。

安抚了李家,皇帝又看向殿前闭目养神的重玄遵:“荡魔天君除逆之后就已离开,朕来紫极殿便未见他。厚情不可不报,心中感谢,不知何达……靖国公,你可知他现今在何处,可有留下什么话?”

重玄遵施施然行礼,像他一直在认真地参与这场朝议。

与田安平交手,各自调养,他对于神霄战场的责任便已尽到。在国家易鼎、新君即位的关键时期,他是必然要在临淄守着的。

此刻轻声一叹:“荡魔天君在魔界便已受伤,全赖仙帝道躯,才能战于逆佛。如今虽胜于灵山,却也伤上加伤,不能再压制……已经回了观河台将养。”

对于姜望来说,要想寻个地方静养,全天下最安全也最合适的地方,当然是观河台。那里立下了他的剑言,还有仙师一剑为他护道。

“霍燕山。”皇帝立即下令:“且领宫卫千骑,持经纬龙旗,火速前往观河台,为荡魔天君护道。”

“奉朕之旨,如朕亲临。”

“荡魔天君诛逆扶龙。恰是对正朔的维护,对国家体制的维护,对现世秩序的维护。”

“任何人想以此发难。”

“要问我们齐国答不答应!”

霍燕山轰然应诺,快步出殿。

他的速度就是齐国的态度,不可稍慢。

取了兵符,于殿外拔旗,而后千骑出礼门,蹄雷尽西去。

……

……

一场朝事,平旦而止。

文武百官,踏着晨曦离去。这个伟大帝国的光辉,洒落在每个人的身上,也以此展开了全新的一天。

刚刚承鼎的大齐新君,却在这个时候,驾临怀岛,来到整个近海群岛规格最大的海神庙中。

近海总督叶恨水,正在神前敬候。

“陛下承鼎继业,安国抚民,怀握宇内,已不能做得更好……”叶恨水敬声:“此山河之幸也,亦可告慰先君。”

新君登基之后,并没有大肆提拔近臣,长乐太子府的属官,上位的没有几个。就连内官首领,仍是用的霍燕山。

这个政治表态再清晰不过——

什么一朝天子一朝臣,齐臣尽齐臣也。

对于安定国家来说,这当然是上上手段。

叶恨水这样的封疆大吏,尤其需要庆幸。

他也很明白,新君亲至东海的意义……故也是不折不扣的表明态度。近海总督府始终忠于先君,当然也会不折不扣地忠于正朔天子,忠于新皇。

“就不要说做得有多好了。”新君摆了摆手:“一场朝事,都是分饼。正经做事,没有几件。”

“国家动荡,天下不安。陛下能够稳定形势,已是上上之功。”叶恨水躬身道:“更化鼎新,并非朝夕之功,您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皇帝只是负手看着那尊面掩轻纱的神像,轻轻地叹息像是从来没有叹息过。“……怎能没有?”

鼎重如此,他怎么可能轻松!

只要稍稍停下来,他就仿佛看到母亲看着自己的眼睛,仿佛听到父皇的申饬,好像青石宫里的姜无量,正坐在自己面前,用那一贯温暖的笑容,笑着说……“我不在乎”。

他在乎。在乎这个国家,在乎母亲的牺牲,在乎父皇的功业,在乎自己能不能做得更好。

他并非超脱者。也非绝对冷酷的君王。

他是一颗枝叶繁多让父皇常常动手修剪的树,是一个血肉丰满让姜无量觉得要抹去弱点的人。

现在他是齐国的皇帝,前面天高路远。

叶恨水只拜言:“担天下之重,是为社稷之主。”

“缺人啊。”皇帝慨声:“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欲得国家栋梁,诚非旦日之功。”

“一个朝议大夫,一个斩雨统帅,一个打更人首领……如今都算夭去。朕察宇内,不能尽有,只可空待。”

空的都是重位,不能久缺,也不能情急之下随便找个人替上。

新君多年韬晦,为避嫌疑,没办法大肆经营自己的班底。手底下虽然有一些人才,但要说能递补这些位置……于功于才,都未能够。

当然这是新君的烦恼。叶恨水作为近海总督,要是真在这时提什么建议,那就是半点政治智慧都没有了。他明白皇帝亲来海外,最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略略斟酌了一下措辞,叶恨水低声道:“海神庙里香火正昌,一切向好。”

“先君去时,已定名位,已举国势,已奉神资……天妃距离无上本就一步之遥,前番未成,也算积攒了经验。这次归来,携星穹大战之势,另行此路,定当跨越。”

“海神娘娘既称天妃,本有天海权柄。一旦正位,不可揣度。虽于当代成就神尊,应当不输神道鼎盛。”

他就说到这里,皇帝想知道的,也就是这些。

东海这尊将跃的超脱,是先君留下的最丰厚的政治遗产!

他这个近海总督,最重要的任务,是确保此事不出波折。

昨日篡居君位的姜无量,也并没有在这里做什么手脚。

甚至天妃跃升之时,祂也会全力支持。

只要皇位上坐的还是齐武帝的子孙,事情的性质就不会改变。

“超脱在算外,超脱之事,没有万无一失。”

“古往今来多少豪杰,谋事都不成。或缘或势,未有必得。”

皇帝慢慢地道:“天妃若能成就这一步,朕绍继先君之业,也未尝没有六合之心。”

“天妃若不能成,朕当联弱抵强,为天下持均势,以待后机。”

先君离开前为这个国家遗留的最后布置,托举天妃超脱的路,将决定新朝接下来的政治走向。

如果天妃不能成就。

新君要做的下一件事情,当是为齐谋超脱。

叶恨水想了想,还是道:“先君有言,要使后代帝王,不必如他为难。神霄将终,天下将归,恐无持机……陛下,天妃跃升一事,咱们势在必成,只怕退无可退。”

“朕何尝不知天妃跃升的关键?只是此事未可算,在真正成就之前,都不能视以必成。尤其直到此刻,诸圣都还困在星穹中。咱们若是将希望都寄托在此,则失之于国,恨之于天下。”

姜无华道:“所谓神霄将终,就早先形势来看,先君的判断是准确的,你的认知也是对的。但此一时、彼一时……这一次东华惊变,荡魔天君受阻于天外,其中有七恨手笔,你可知晓?”

叶恨水一惊:“臣倒是不知。”

“仙魔君也是祂引去魔界,恨魔君一事更是瞩目天下,叫中央天子都失了时机。实在不可小觑此獠。”

姜无华审慎地道:“七恨谋局如此,只恐魔祖将归。诸方当有所忌,神霄局势短时间内已不能定下。如若一意追求速胜,反倒容易给诸天机会,导致局势糜烂。为周全计,这恐怕是一场持久的战争。”

这位齐国的新君,给出了一个迥异于当下共识的战争判断!

叶恨水尤其惊讶于新皇的视野。

昨日还囚居长乐宫,被隔绝内外,今日登基,却不仅仅匡握天下,注视这泱泱霸国,而是将视线放到万万里国土之外,看到了神霄战场。

果真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吗?

这真是一位守成的君王?还是说在过往的东宫时期,他只表现出太子最需要的守成特质呢?

说实话,他不在神霄战场,不敢对神霄战局轻下定论。所以新君此言,才尤见气魄。

“若是如此……”

叶恨水思量着道:“接下来黎魏乃至天下之宗,慢慢都可以放开入场。”

“东国持重天下,当举旗击鼓,把握形势变化——此前为战场之先锋,此后是战场之法度。”

“近海总督府,应当多做资源的储备,做好长期对峙的打算。巩固海防,繁荣经济,大兴民事!接下来还要扩军,要多做宣扬,进一步提高士兵的地位。”

这位近海总督一点就通,视野广阔,尤其佐证先君眼光之敏锐。

也让姜无华越发焦虑于当下的“无人可用”。

事到如今追咎于谁,当是史家的思考。他这个做皇帝的,要考虑的是怎么解决问题。

“此来还有一事。”皇帝直言道:“稷下学宫那个秦潋,追溯既往,已不能见。还有学宫里的佛法教习严禅意,也神秘失踪……朕与熊咨度、悬空寺苦命、须弥山永德,都已通过消息,交换过意见。他们有可能逃往海外,你这段时间要多加关注。”

罗刹明月净是不是楚烈宗熊稷的棋子?

当然是!

但楚国当下绝不可能承认。不然他们就要迎来齐国的战争,也必将受到中央天子的指责——哪怕景国也万分愿意在齐国的政变里做些什么,这并不影响他们以中央帝国的身份主持正义。

换而言之……当下是杀死罗刹明月净最好的时机。

其势必无援,归而无路。

叶恨水道:“臣一定吩咐下去,追踪觅迹,早日将他们锁拿。”

皇帝看了他一眼:“朕的意思是……叶卿尽量不要离开总督府。”

感谢书友“醉梦西晨”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87盟!

……

周五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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