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7章 齐夏本一宗

外楼境界的守将蒋长永瞬间身死,开启护城大阵的令牌,就在他腰间触手可及的地方,可是他再也没能触碰。

守城的大弩车安然无恙,怎么紧的弦,又怎么松回去。

能够扑灭道元的黑魇灰罐、能够燃烧气血的赤火油罐……一应价格昂贵的守城军械,未动分毫。

在重玄胜的指挥下,得胜营迅速抢占城中各个要害之地,在这座城池的防御体系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完成了事实上的占领。

刘大勇的心情很难描述。

竟然并没有愤怒——还没有来得及愤怒,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他看到齐军摧枯拉朽,在整座城池里自在穿行……如此间真正的主人一般!

他看到整个锡明城的反抗力量……几乎不存在。

掀起些微波澜,立即又都被碾灭……而后便是静海。

整个锡明城,竟然是一片宁静的海。

那个小令打扮的人,拔剑之后和拔剑之前,简直判若两人。实在是强得可怕。即便是锡明城的城主大人,也是一个照面就被杀死了……

他好像也不必要恐惧。

因为那个狡猾的胖子,似乎并没有杀他的打算——不仅是没有杀他的打算。除了一开始控制城防的那一阵,齐军几乎没有杀一个多余的人。

当然,对于锡明城的高层,以及一些拒不投降、奋勇反抗的夏军将士,那胖子也没有手软。

刘大勇感受到的,更多是茫然。

他是为报国而来,誓杀齐贼,但齐贼竟在我身边。甚至于……锡明城守将因他刘大勇,而少了几分警惕!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拔出他的杀猪刀,拼个你死我活。

但那个拉着他进城的、齐国的胖将军,对他没有一点防备——何须防备?

而这,正是他不知所措、欲哭无泪的根由。

超凡修士必自凡俗出,但面对超凡武装,普通人的力量何其有限!

他一膀子杀猪宰狗的力气,在超凡的武装力量之前,脆弱得简直可怜。

那胖子最后把所有的锡明城城卫军聚集到一起……总计有八千余人。

这些人被从城市的各个角落驱赶出来,全部解除了武装,押在校场。

结成战阵的得胜营士卒持刀看守。

守城的弩车被运下来,对准了他们……

“咳!”来自齐国的、狡猾的胖将军,看着这些群龙无首的、惶恐不安的夏国士卒,极有气势地说道:“你们有两个选择,归顺我大齐,或者对我说‘不’!”

偌大的校场上,一时无声。

那些最勇悍的,已经在第一轮的抗争中战死。

此刻既没有人站出来说‘不’,也没有人站出来带头归顺。

重玄胜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夏境本为齐土,当年景国强行干涉,才叫咱们分隔多年!我大齐百万雄师东来收服旧地,正是义之所在,所向披靡!

岷王虞礼阳亲自镇守的剑锋山,一天就被打破。重兵驻守的奉节府,三天就易帜。所谓镇国军,已经被打残。武王姒骄亲自坐镇的同央城,护城大阵没能扛住一天!

我能够打到这里来,说明什么,你们也应该都知道了!没错,锡明城降服后,临武府全境已为我大齐所得!”

“我大齐广纳天下英才,从来兼容并蓄。凡心向大齐者,皆为齐人,无有彼此之分。你们现在归顺,就不再是朝不保夕的夏国人,而是昂首挺胸的齐国人!不仅可以保住自己的性命,也可以在这动乱之际,保住你们的家人!”

蒋长永是一员良将,他带的兵也算是有骨气。

虽则重玄胜说得天花乱坠,但是愿意相信他的人并不多。有那么几个动摇了的,在这种环境里,也不敢冒头。

毕竟齐军终会走,他们的家乡家人,却始终在这里——是的,今时今日在绝大部分夏国人的心中,都不认为齐军可以真个占领这片土地。

重玄胜口干舌燥地说了一阵,无甚效果。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那些弩车……

很快有人连滚带爬地跑出来:“我愿意归顺大齐!我愿意!”

这一下带头,立即跑出来五六百人。

好家伙,原来你们吃这一招!

立在重玄胜旁边的十四,默默把重剑挪到了身前,增加威慑力。只轻轻一松劲,重剑已把地面压了个坑!

重玄胜笑眯眯地伸手一指:“归顺大齐的,都站到我左手边来。不肯归顺的,在原地不要乱动。”

这话有那么点要清算的意思。

最后过去的,有近八百人。

剩下的夏军士卒,虽是做出了选择,不免有些不安。

而重玄胜又道:“现在归顺我大齐的,军职、田地、房产,全部保留!等到我大齐光复全境,那些不肯归顺的、负隅顽抗的,全部徙为流民!住无所,食无着,万事从头!当然,诸位归顺与否,全凭自愿,本将军绝不勉强。”

这番话一说,又走过去三百多人。

重玄胜慢条斯理地道:“忘了告诉你们一件事,我名重玄胜。我有个待我如己出的叔父,名为——重玄褚良!”

哗哗哗。

校场上顿时人潮涌动。

足有三千多人,逃也似地去了归顺的那一边。

顷刻就使归顺者达到了锡明城守军的半数有多。

凶屠之名,一至于斯!

重玄胜的目光再看过去,便是那些咬牙没有选择归顺的,也齐齐心颤!

“望哥儿。”重玄胜的声音很平静,是商量的语气:“这些全都是经过军事训练的士卒,拿起武器就能战斗,不肯归顺,终是大麻烦。咱们人少,也不好分出兵力看押。你说,是不是该杀绝呢?”

他毕竟是跟重玄褚良学的兵法,说起屠杀来,亦是不见波澜。

“我不同意。”姜望先是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然后才道:“你也说过,战场之仁,是不为不必要之杀戮。”

“叔父当年,孤军入境,以杀立威,走到哪里,屠到哪里。在最短的时间里,凿穿了夏国大后方,从而引发了夏军的全线溃败。但也导致了之后,齐军大举杀进夏境时,在每一个地方都遭遇了激烈抵抗……”重玄胜叹了一口气:“我们是对是错,交给时间来判断吧。”

他一摆手,下令道:“将不肯归顺的这些人,集中看押起来。先装满监狱,剩下的戴上镣铐,再剩下的捆以绳索……但勿伤性命。因为齐夏本一宗,在不久之后,此亦我大齐子民!”

在重玄胜抬出凶屠的名号后,有些人的确是已经准备拼死了。但没想到,最后只是被看押,一时间情绪激荡,不免腿软。

“齐夏本一宗?”姜望对重玄胜的说法有些好奇。

“已经弃暗投明、归顺大齐的兄弟们,请跟我来!”重玄胜招呼道。

然后边走边对姜望道:“真个论起来,在古老时代,人族本为一体,共击妖族,哪分国别?天下人本是一家人!不过道历新启,国家体制数千年,认同已有变化。远如咱们武帝复齐,近如那康韶复梁……倒也先不必说那些。在如今之时代,咱们齐夏一宗,可以从旸国开始论。”

“此亦晏相和灭之策的一部分。咱们齐国和夏国,都瓜分了故旸的遗产,可以算是承故旸之正统,这说法早在夏国流播多年……所谓齐夏本一宗。咱们是来收复故土、同宗合流的。晏相他老人家之所以参与此战,是因为对夏的战略,他亦有参与,他当然要来见证。”

说完他亦是一笑。

自是这话相当荒谬。

夏国极盛之时,的确横跨东南两域,但最早却只是南域一小国起势,与旸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也就趁着旸国倒塌,冲上去吃了几口肥肉罢了……如何就是承故旸之正统?

齐武帝当年更是在一众混战的“故旸之正统”里,坚决地与故旸撇清关系,谓大齐之新国,代表未来之大势,自有光荣,不需沾染任何古国荣耀……如何在现在又承故旸之正统了?

但很多时候,人们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面旗帜,甚至只是一块遮羞布。

若无“齐夏本一宗”的说法,今次归顺的人定然没有这么多。

话又说回来……

当年夏国在东域争霸时,打出来的旗号,也的确是承故旸之正统来着。夏军横行东域,说的便是要显复大旸旧观,重现古老帝国的辉煌。

不得不说历史是一个循环,总在重复地让人打扮。

根由极深,而面浮于水。如果你看不到背后的故事,或许就只能感受到荒诞。

姜望意识到,“齐夏本一宗”之说,亦是这场国战非常关键的部分。对于当年未能尽吞夏国之地,齐国君臣已不知自我审视了多少时日。

此次伐夏,是真个在所有方面都做足了准备。

与其说是景牧之战给了齐国机会,倒不如说齐国等一个时机已经等了很久,不在今日,亦在明日。

夏国所谓“未忘东进”的三十二年,更是齐国磨刀霍霍的三十二年!

所以卸其强援,断其外交,杀其肉身,灭其精神,摧其险关,隳其雄城,吞万里沃土,剑指千年社稷!

……

锡明城统共有四千三百名城卫军士卒,在这时候选择归顺。论及人数,比得胜营还要多。

自古以来,俘虏就是一个行军中的难题。俘虏越多,就越难书写正确答案。

放虎归山,自是不能。

编入行伍,只会影响自身的战斗力。

单独成军,怕不怕反戈一击?

关起来又费粮食,还必须分出兵力看押……

无怪乎荆国名将中山燕文说——

“百战之骁将,不如善用俘者。”

可见如何处理俘虏,最能体现将领素质。

重玄胜将这些人编在一起,简单地排了一下队列,径直引军上城楼。

“机会,我已经给过。选择,你们已经做出。那么从现在开始,我当以军令规束各位,想来众兄弟都是明理的人,当不至使我背负滥杀之名!”

杀气腾腾的一番话说完,重玄胜换上了温和的笑脸:“入我齐伍,皆为兄弟。兄弟们,这座护城大阵,与我八字不合,使我不得安枕,诸位能否替我解忧?”

他要驱使这些人,彻底破坏锡明城的护城大阵。

剑锋山上的大阵当初被毁,一年都没能恢复旧观。锡明城这座护城大阵若是毁了,几乎可以预见,在这场战争中不可能再启用。

这件事情对夏国的伤害,几是不可逆的。

此可谓投名状也!

人群中有一个原来的城卫军将领,这时咬牙道:“这事做了,可就回不了头了!重玄将军,我如何能确定,您先前对我们的承诺,是靠得住的?”

重玄胜哈哈一笑,伸手往旁边一引:“你们可知,这位是何人?”

“道历三九一九年,黄河魁首。大齐青羊子、三品金瓜武士、四品青牌捕头,姜望是也!为救友人,曾只身赴迷界,杀海族杀得上了海勋榜。为一诺,曾与我大齐军神弟子王夷吾生死相争,先腾龙,后内府,连胜之!镜世台诬他通魔,三刑宫证他清白。”

“此人之信义,天下皆知!”

“我承诺你们,只要真心为齐。你们将保有军职,保有田地、房宅,可使家人免于兵祸。此言由姜望证之!”

“我与他是至交好友,手足兄弟。就算不在乎你们,我也会爱惜他声名。”

“如此,还有疑虑否?”

姜望站在人前,并没有说话。

但那位城卫军将领看了他一阵,二话不说,便往护城大阵的节点走去——他自是熟悉这座大阵的。

这些人先投降,后归顺,已经经过了好几轮的服从性测试,根本就已惯服于重玄胜的命令。

在有人带头的情况下,很快整支降军都行动起来。

乒乒乓乓的声音,很快响在城楼上下。

昔日卫城者,今日毁城人。

护城大阵若有灵智,当也滋味难言。

对重玄胜来说,好像没有什么是不能物尽其用的。小到一个偏僻山庄的刘大勇、一个路遇的奉节府援军将领的名字,大到整个齐夏战场的局势……

声名当然也是一种武器。

重玄褚良的凶名如是,姜望的信名亦如是。

把几乎把所有能利用到的事情都利用到了,才会呈现出现在这般轻松的夺城结果。

但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现在,才是重玄胜展现才华的时候。

他全程监督,确认护城大阵彻底毁掉之后,才重新将这些降兵编队。将破坏护城大阵过程中,最卖力的那一部分人提拔起来,分付各职。看管监狱的、巡城的、守门的……有条不紊。

谁做了什么、有几分认真,都不可能瞒过他的眼睛。

将这极耗心力的事情,非常轻松地完成,他便将锡明城的城防、以及看守俘虏的责任,交给了这些降兵。

而将得胜营重新集中在一起,确保战斗力。

军队能否结阵,是天差地别。

锡明城的八千守军若是能够结阵战斗,重玄胜带着人也只能退避三舍。

但在现在完全打散各处的情况下,他和姜望两个人,就足以完成屠杀。

“你刚刚在聊什么?”

万事不顾的姜望,从修行中回过神来,看着走到近前来的重玄胜,出声问道。

忙碌了半天的重玄胜语气轻松:“当然是在关心这座城池的传信系统。”

“呃,传信系统不是被隔绝了吗?”

“我说的是那些飞兽,比如信鸽什么的。”

“你想联络谁?”姜望表情古怪:“鲍家两兄弟,重玄遵,谢宝树……我想不到有谁会来帮你。”

说起来他真是不很理解,重玄胜为什么不去打北线,而是来打东线。朝议大夫谢淮安麾下,好像尽是些不对付的人!

“想什么呢,看看你身上的军服。咱们要联络的,当然是大夏府军!”重玄胜激动地道:“咱们锡明城打得这样惨,护城大阵都被齐贼打坏了,将士们不计生死,方才击退来敌!难道不应该求援吗?”

感谢盟主“隔壁的OP小姐一直装忙”打赏的新盟!

(本章完)

第1568章 有援自远方来

城门洞内,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堆人。

倒在地上的旗帜,被那个胖胖的将军捡起来,随手一插,贯入地面,竟有几分张扬。

战斗结束得很快。

这支真从绍康府过来的援军,斗志昂扬地进得城来,准备帮忙守城,来一场龙争虎斗,结果却是瓮中捉鳖……且自己是那个鳖。

俘虏他们的,是一支同样身穿绍康府府军军服的队伍。

姜望一个照面就斩杀了将领,重玄胜领军随便几个穿插,便打乱了这支队伍的阵型,高墙上还架着弩车……接下来便是砍菜切瓜,坐等投降了。

随着临武府局势的糜烂,作为临武府最南边的城池,锡明城的地理位置,也就越来越关键了。

从会洺、奉隶方向来的夏国援军,几乎都要经过这里。

有的需要在这里稍作休整,补充给养,有的也就直接从城外官道走过了。

当然,现在的锡明城热情好客,绝不会让任何援军囫囵地走。

进城补充给养的,当场就留下了。不打算补充的,锡明城守将出来寒暄几句……也就留下了。

重玄胜的确做到了他所说的那样,用脑子打仗。

明明对于这些小规模夏国府军,占据压倒性的战力优势,却总是各种偷袭、各种攻其不备……像是一个孔武有力的壮汉,总绕到背后敲三岁孩子的闷棍。

因为重玄胜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周密,以至于战斗的过程乏善可陈。

真个算起来,自入临武府以来,得胜营最艰难、最辛苦的时候,竟然是赶路的那几天。

由此导致的问题是……

“已经没地方关押俘虏了!”

名为青砖的影卫,如是报告道。

据说在成为重玄胜的影卫之前,他们曾经都是军中退下来的老卒。的确也在这一系列战事中表现出了相当不错的军事素养,帮重玄胜分担了不少压力——比某位杀完人就去城墙上打坐的爵爷是辛苦多了。

十几个影卫,个个兼这又兼那,一个人恨不得当百个人使。

但确实也是不够用了……

只有三千人的得胜营,抓了两万人的俘虏!

帮助看守的,不过四千多名投诚的锡明城守军。

用夏军看守夏军,其中隐患有多大,正常人都能想得到。

现在纯粹是依靠得胜营强大的武力在镇压,但躁动的气氛,明显已经在锡明城蔓延。

重玄胜浑似个没事人,仍旧是一个人拿笔写写画画,认真记他的勋绩——

兵不血刃,夺下三府枢纽重城,斩首数千,其中将职若干,俘虏两万余夏军,改变临武府战局云云……

一式写了两份,用了自己的私印。撕下其中一页,递给恭立在一旁的、他任命的锡明城守将刘义涛。

而后喊了一声:“望哥儿,该走人了!”

姜望眸中赤金之光隐没,暂停了修行。

摇光又名破军,乃是陷阵之将星。

以武立就的摇光星楼,在战场上得到了极丰富的滋养。尤其是齐夏这等可以影响霸主位格的大战,让身在其中的摇光星属,有诸般受益。

“去哪儿?”姜望问道。

虽则第四楼立的是将星,求的是武之德。但姜望显然走的是个人之武,而非天下之武。想要追上重玄胜的用兵思路,相当艰难……

当然,在这个胖子旁边,姜望也懒得动脑筋。反正怎么思考都不及他完备,那又何必思考?抓紧时间体悟修行,才是正理。

“咱们轮番吃下了这么多部队,夏国军府肯定已经发现了异常。尤其是战事进行到这个阶段,锡明的重要性已经凸显。最少也会有个侯爷来此查缺补漏,咱们再呆下去,会非常危险。”

重玄胜并不避讳在场的刘义涛,随口说着自己的分析。

刘义涛在心里早已经把这胖子全家都问候过了。

现在他当然知道,临武府并没有全境沦陷。齐国大军还他娘的在北部诸城纠缠呢!打到锡明城来的,也真的只有这三千人!

但护城大阵毁也毁了,为了表忠心,自己还砍翻了几个昔日同僚,并且被这胖子公开嘉奖多次,亲口任命为锡明城守将——干你娘的,不管哪个侯爷过来,能不先剐了老子?

老子陪你们埋伏友军,老子帮你们看押俘虏。

老子什么都不管不顾了,铁了心跟你混。

现在你拍拍屁股就要走?

说好的此地已为齐地,咱们都是齐人呢?!

“义涛啊!”重玄胜浑似不觉他的心情,语气亲昵地道:“我给你的这张纸,你收好了。你的贡献全都一并记录在里面,等战后酬功,少不了你的富贵!”

刘义涛勉强地扯了扯嘴角:“将军……咱们这是要走?”

“不,不是咱们。”重玄胜道:“只是我这一部士卒要进行战略转移,你和你的部下,还是要帮我大齐守住这座锡明城的!”

刘义涛都快哭出来了:“这……我……怎么守?”

重玄胜顾自吩咐青砖去举旗集结队伍。

然后才对刘义涛道:“慌什么?我齐国人哪有怕夏国人的道理?直起腰来!”

视线掠过刘义涛惶恐的姿态,看了看天色。

“算算时间,咱们的援军也该来了……”他如是说着,招了招手:“附耳过来。”

刘义涛欲哭无泪地凑近,听重玄胜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

不由得半信半疑:“当真?”

“你不相信我,还不相信姜青羊嘛!”重玄胜又把姜望推出来。

刘义涛其实并不相信。

战场上的话,谁信谁傻。

再怎么信义无双,这信义二字,也是对朋友,不是对敌人。

他当然要做两手准备。

心里已经在琢磨着,如何才能在夏国的侯爷面前证明自己的“清白”,如何刻画自己“忍辱负重”的形象。该怎么让人相信……自己“拨乱反正”的过程是真诚的,这么多夏军将士的性命,都是因为自己才得以保全!自己这是失地存人,是战略眼光!

但不管他如何去想,重玄胜已经一举旗帜,干脆地带人离了城。

对这座驻守了好几天、吞没了足足七支夏军援兵的城池,没有半点留恋。

留给刘义涛的最后一句话是——

“对了,那个叫刘大勇的,你照顾一下,不要叫谁拿他泄恨了。以前你们都是夏人,以后你们都是齐人……当然,不想照顾也随便你。”

照顾你娘个腿!

去你娘的刘大勇!

回头就砍了他!就是这孙子骗得咱们蒋将军大意了,才叫尔等齐狗钻了空子。不然老子何至于这么进退两难?

刘义涛愤愤不平地想。

……

……

“你刚才跟刘义涛说的援兵,是什么援兵?”出城的路上,姜望问道:“你发那么多信,联系了谁来?”

重玄胜随口道:“我联系的人,一半已经被我们俘虏了,现在还绑在锡明城里,另外一半,还在赶来的路上。”

“所以你是骗他的?”

“当然不是。”重玄胜笑了笑:“咱们已经在东线战场上消失了这么久,算算时间,重玄遵也该着急了……”

进入临武府战场之后,穿插敌后,赶了四天的路。攻占锡明城之后,守株待兔,又守了四天。

在重玄遵的视野里,得胜营已经消失了八天。

姜望扪心自问,若自己是重玄遵,在战场争功的紧要时候,让重玄胜这么一个绝顶聪明的人,在视线里消失了这么久……的确很难保持淡定。

但……

“重玄遵如何就一定会来锡明城?”姜望忍不住问道。

重玄胜道:“你跟他才交过手,在你看来,神临境界的重玄遵,实力如何?”

姜望实话实说:“虽是初入神临,亦是神临境中强者。”

“所谓无憾、所谓无缺、所谓无漏……真是美妙的境界。”重玄胜感慨了一声,问道:“你也在等吧?”

“快了。”姜望说。

“不用着急。你这次不神临,我也一定能赢。”重玄胜的语气,从容又笃定:“机会已经给到我,万没有丢掉的道理。”

重玄胜慢条斯理地说道:“整个东线战场,现如今谁能跟他重玄遵争呢?鲍仲清心机有余,魄力不足。谢小宝还没长大……唯有重玄遵能来,他也一定会来。”

随口贬了一下老朋友,重玄胜继续说道:“他不知道我们在哪里,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但可以察觉得到,夏国开往前线的援兵,有所减缓。以他的智慧,当然可以猜想到,我们一定已经绕到了夏境后方,正在做些什么……所以他一定会来!”

“而锡明城乃三府枢纽之城,他要想在军功上压制我,这就是他的首选,他绕不开的。”

姜望自是相信重玄胜的判断的。不过这会他有另一桩疑惑——鲍伯昭明明也在东线战场,重玄胜竟然只说鲍仲清,不说鲍伯昭,难道在这胖子的心中,鲍仲清是更优秀的那一个?

但这点疑惑,也不很重要。

他不关心鲍仲清,也不关心鲍伯昭。

只问道:“所以我们现在去哪里?”

重玄胜笑眯眯的:“去重玄遵之后会去的地方。”

十四默默地跟在身后疾行,虽着重甲、提重剑、身在军伍中,但莫名地脚步就轻快起来。

她真喜欢胖胜这胸有成竹的样子!

……

……

却说,整个临武府,自北向南,局势一步一步的糜烂。

夏国守军展现了极其顽强的抵抗意志,但齐军兵锋更为坚决。

三十万东域诸国联军,在朝议大夫谢淮安的指挥下,分击各处,使得临武府处处烽火,诸城自顾不暇。

在如浆糊般的混沌局势里,重玄遵所领先锋营,无疑独树一帜。

一袭白衣以身横渡,太阳神宫辉耀战场。整个东线战局里,他第一个先登敌城,成了临安府北部首个击破大城的将领。

第二个击破敌城的,则是来自弋国的神临境大将阎颇,时间是足足三个时辰之后。

鲍伯昭破敌城,则在五个时辰之后。

其余人等,更不必说。

首破敌城之后,重玄遵并没有忙着扩大战果,更谈不上庆功,而是带着所部士卒,径自离开了战场,极速向临武府后方穿插。

因为他已经察觉到,在临武府后方,有某种变化正在发生。最直接的影响,是有些地方的夏国援军明显衔接不上,失去了那种高山流水绵绵不断的感觉。往大了说,是间接干扰到了敌方东线统帅的布局!

甚至于,他之所以能够这么快击破敌城,也得益于这种变化的产生。他先于敌将,拥抱了这种变化,把握了战争节奏。

而他那个智略超卓的胖弟弟,已经在战场上消失很久了……

重玄胜和姜望去了哪里,竟无人知晓!

姜望的武力有多强,他知晓。

重玄胜的脑子有多聪明,他知晓。

这两个人联手,究竟能够创造出什么样的战果,他难以想象。

但是他做最坏的打算!

且预设这两人,已如叔父重玄褚良当年,引军穿插到了敌后,正在敌军心腹要害之地,肆意掠夺战功!

那他若还在临武府北部纠缠,就很难守住自己的战功优势。

一路急行军,将还在收尾的临武府北部八城、严阵以待的临武府中部五城,全都抛在身后。

整个临武府战局里,最关键的显然是北部八城。

此八座大城,也被夏方东线统帅当做角力的关键,将它们连成一口气,源源不断的给予支持。

谢淮安同时攻八城,直接将局势拖进乱战,便是倚仗齐军的实力优势,打断了这口连着的气。

夏国各地府军,素质良莠不齐。

而东域诸国联军,却是齐天子征调的各国最精锐的将士。有些小国想要多派一点人参战,齐国甚至都不收。纯以兵员本身的素质碰撞,临武府被破只是时间的问题。

谢淮安算是打了个呆仗。

但所谓势随时移。

在北部八城已经被找到突破口的情况下,整个临武府的关键气口,便发生了改变。

连接其余诸府之大城,才是新的关键所在。

如果把临武二十城视为对手的二十个气口。

那么镇死锡明城,无疑是最为关键的一步。

此一着,既能堵死在临武府鏖战的夏军后路,又能阻截其余诸府过来的夏军援兵。

重玄遵相信,在临武府的战事阶段,无论重玄胜和姜望阻击了多少援兵,夺了哪座城,都不可能有他强袭锡明城的战功大。

城一破他就已经带兵深入,一路上阻绝飞兽,占尽交通,马不停蹄、人不解衣,燃符疾行。他相信情报传递的速度,没有他行军的速度快。

他决意行雷霆手段,要趁敌方守将还没有接到北部战局糜烂的消息,直接强攻破城。效仿王夷吾夜袭剑锋山故事,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近了!

但见得前方城门紧闭,城墙上刀枪林立。

果是重城,守兵如此之多。

但或许也正是因为重兵驻守,所以对方才敢不先开护城大阵,而是以军势相对。

重玄遵艺高人胆大,当场搅动兵煞,卷起三千先锋锐卒,显化天府之躯,召显太阳神宫,人似神王,卒似天兵,煌煌烈烈,直接冲进城中!

“跪下献城!饶尔等不死!”

洪声彻天地,已见生死之威!

整个东线战区,夏方当世真人就一个奉国公周婴,正与联军统帅谢淮安互相牵制。

眼前这座孤零零的锡明城,管你这里是在布置陷阱还是别的什么,既然不开护城大阵,那就别开了!

然后他只见得。

城楼上密密麻麻的守军,哗一下就散开了,一个比一个跑得远。

真个聚如群蚁,散似晚潮。

根本无人争锋。

重玄遵手握月轮之刀,跃于一城之高处,四顾茫然!哪怕有神通斩妄,直达本真,竟一时不知该斩谁。

好容易觑得一员武将冲将出来,他正要抬刀。

那人已经嘭地一声跪在地上——

“将军!自己人!”

感谢书友“六个宝宝”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86盟!

新盟是一位猎人玩家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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